第91章 她逃不掉 认命。
……
意识失去的那一刹那, 她自己都有些无语。
这下太巧了,装都不用装,根本不用费什么心机, 直接就晕过去, 且时机刚刚好,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悠悠转醒之际, 她已在马车上, 透过开着的车帘, 视线之中是背对着自己,正和几名暗卫说话的修长背影。
月色如银辉,照着那人如松如竹的身姿, 越显矜贵飘逸。
守在她身边的垂柳和许婆子见她醒来, 皆是喜极而泣。
“姑娘,您没事就好,您可真把我们给吓死了!”
垂柳的话还没说完, 裴洹就已到了跟前,目光暗沉无比地看着她, 低声相问:“你感觉如何?身子可有什么不适?”
她心情有些复杂,面上却是半分不显,木然地摇头,娇美的脸上笼罩着茫然之色,刚想说自己没事,肚子却不合时宜地发出抗议声。
“姑娘,侯爷说您应该是饿晕过去了。”
从进宫到出宫,再到被赶出侯府,她一直都没顾上吃东西,应该是饿过了头, 加上受到惊吓,身体一时承受不住才晕到的。
理由挺好的,就是有点丢人。
“若您吃了那碗面……”
“别说了。”
她赶紧打断垂柳,一是不想让裴洹觉得她有挑拨离间的嫌疑,二是觉得自己饿晕过去这件事不太好听,还是不要继续这个话题为好。
“我那时没什么胃口……”
“先吃点东西再说。”
裴洹说着,接过陈垓拿来的食盒。
很快,车厢中全是饭菜的香味。
“苏姑娘,侯爷听说你没吃饭,来的路上就给你备了这些吃食……”
陈垓有心替自家主子卖个好,该说的都说,却还没有说完,便接收到裴洹的眼色,连忙把嘴给闭上。
裴洹将食盒打开,取出里面的饭菜。
因着天气的缘故,饭菜都还是热的。
苏听雪也不客气,更不矫情,当下动起筷子。
她是真的饿了。
一碗饭下肚,这才感觉虚软的身体缓过来了些。
裴洹从始至终都没有走开,一直看着她吃,让她有种自己好似在吃断头饭的感觉,吃完之后就要跟着这个人上路。
等她搁下筷子,质问如期而至。
“你为何不让人给我传信?为何不等我?”
“舅母是长辈,又是你的母亲,她让我走,我哪敢不从?若是给你传言,岂不是让你为难?”
这也确实是其中的两个原因。
赵氏是长辈,长辈的话若是不听,传出去她有理也是没理,何况她若真是执意要等裴洹回去,那才是真正落了下乘。
再说她还有私心作祟,以为这或许是一个可以逃离的机会,便是不能摆脱,也是一个试探他能为自己做到什么程度的机会。
但可惜的是,她故意不让秋女给他通风报信,还故意等到城门关了之后才让秋女下马车,却是忘了他奉宸军大统领的身份,掌管着京城的防务,有着随时进出城门的权利。
“我知道侯府和白家不和,白贵妃才召见过我,我就急着离开京中,不知情的人定会以为她对我做了什么,你正好借此由头对白家发难。”
裴洹眼神更加幽深,眉梢微微挑着,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你当真提这么想的?那出了城为何不等我?还非要赶夜路?”
她暗啐。
这人怕不是明知故问!
然而不管他如何怀疑,她必是不会承认的。
“我一心想着不能让你难做,好多事都来不及细思,只想着按照进京时的路线继续赶路,以便歇在我们上回住过的客栈。”
那客栈还有近一天的路程,今晚是无论如何也住不上的,哪怕是走夜路,紧赶慢赶的也要明天才到。
而明天还未至,黑的白的都任她说。
“释因,方才那些人是谁?他们为何要刺杀我?”
她这话题转的极其自然,丝滑到半点不见生硬。
脂白如玉的脸越显朦胧美好,眸如水杏盈波,潋滟着隐隐的星光,定定地望着他,带着期盼与一丝后怕,仿若再细微的动作,也能搅动那盈波与星光,似受到惊吓的兔子,却又有着狐狸的狡黠与灵动。
裴洹嘴角的笑意瞬间敛去,薄唇随之抿成完美的弧度。
罢了。
若真与这小骗子较真,到头来的受气的只有自己。
“那些人都是死士,没有活口。”
死士两个字,让她倒吸一口凉气。
哪怕她不懂皇权霸业,没有接触过世族高门见不得光的另一面,却也知道死士意味着指使之人杀她的决心。
若不是有人暗中保护她,她恐怕此时已经死了。
“是白家,还是白家的对家?”
她这话一问出来,裴洹就眯起凤眸,眸中全是赞赏与满意。
“这事我会查清。”他轻柔地替她整理着散落在额头的发丝,指腹划过她的脸,流连着不舍离去,那完全将她包含的目光仿佛在告诉她一个事实:你逃不掉的。
“我们现在就回侯府。”
看来她真的逃不掉!
一时之间,她竟不知自己是什么样的心情,说认命吧,有一点,说无奈吧,也有,但还有些说不出来的窃喜,窃喜于他能追来。
以他的态度来看,日后有什么事应该也会站在自己这一边,还有就是方才自己被接住时,在看到他的那一刻,她居然产生一种心安的感觉。
算了。
就这样吧。
退一万步来说,出了这样的事,她哪里敢拿自己的小命开玩笑,心知倘若真的独自回浮州城,这一路上怕是还不得安生,自是半点犹豫也没有,无比乖巧地回了一个“好”字。
……
月色皎皎,如引明路。
车马入城之后,马停在侯府前面,车则绕到后门。
裴洹从前门入府,直奔忘俗院。
忘俗院的灯还亮着,秦氏在等他。
他一迈进门槛,下人们就全都识趣地退到外面。
秦氏没有急着问,而是细心地观赏着他的神色,见他表情沉着,目光镇定平静,很是欣慰和骄傲。
风吹不倒,雨来不惧,这才是他们裴家之主的风范。
“人已经追回来了?”
“嗯。”
裴洹凤眸微垂,坐在离自己祖母的下座,淡声道:“幸亏我赶去及时,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秦氏大惊,忙问发生何事,听到他说苏听雪险些被死士刺杀,眼神凌厉而泛着精光,“这是有人想借刀杀人一箭双雕!”
缓了缓气息后,又道:“你母亲是越发的狭隘偏执了。”
这样的评价已是极重,胜过万千责备的话。
裴洹袖下的手成拳,关节寸寸泛白。
一堂的死寂,唯有烛火冉冉。
他眼皮已完全盖住瞳仁,哪怕是离得再近的人,也无法窥视他此时的情绪,“苏家表妹进京一事,不止是四姑母的意思,还是我的意思。”
“你说什么?”秦氏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当下皱起眉头,身体也立马坐直,“洹儿,你……你不会真的和外面传的那样想和白家抗衡,欲让她进宫与白贵妃争宠?”
他们侯府与白家明面上相安无事,实则已呈水火之势,绝对不想看到身为白家外孙的四皇子继承皇位。
从大局和家族利益来看,这样的算计也是无可厚非,何况那孩子的容貌难得,倒是可以和白贵妃一较高,但她并不想如此,一是怕自己的孙子卷进后宅争斗,二是对那个记名的外孙女不太落忍。
“若真走到这一步,我们侯府怕是要背负不少骂名,与那白家有何异?”
“祖母,您想到哪去了?我岂是那样的人。”
“那你……”她疑惑地盯着眼前的孙子,见裴洹神色明显有变化,目光更是柔和了几分,又是一惊,“洹儿,你莫不是……相中她了?”
裴洹看着她,目光中全是坚定之色,“我想着不管如何,还是得让祖母您帮着先掌眼。”
她惊讶过后,又心道难怪。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那孩子生得如花似玉我见犹怜的,放眼京中也找不出几个来,也难怪孙子会动情。
然而情之一事,让人喜,也让人忧,甚至让人为之送命。
她喜忧掺半,喜的是孙子终于识了情滋味,免得被人编排那些不堪入耳的腌臜闲话,忧的却是男女之事中,先动情的人才最受苦的那一个。
“洹儿,你父亲的事你最是清楚,祖母不希望你步他后尘。”
裴洹表情凝重,面如寒玉,“祖母,她不是母亲。”
一开始他也以为是,后来他发现她不是,她会装,会卖乖,还会哭,更会得寸进尺,他知道她的野心,也知她内心的不安分,但他就是心悦于她。
情之所起,不知何时,却知所向。
他没说他不会步自己父亲的后尘,时到今日,他突然有些理解父亲,或许真有那么一日,他也愿意把命都给她。
他是秦氏养大的,秦氏岂能不了解他是什么人,他开了这样的口,必是心里已经认定,决无动摇的可能。
“那孩子模样性情都不错,瞧着也是个稳重的人,进退有度,遇事不慌,你四姑母把她教得很好,除去身份低些,旁人倒是没什么可挑的。”
秦氏作为他的祖母,当然希望他能找一个门当户对的妻子,却也不是那等不明理的长辈,突然想到什么,又问:“这么说来你四姑母把她记在自己名下,也是你的主意?”
裴洹如实回道:“这倒不是,四姑母早有认她之心,只是她生母身份太低,四姑母顾忌我们侯府,故而迟迟未敢行动。”
若是没有他的插手,苏听雪或许不会被记为嫡女,但一定会是裴氏心里认定的女儿。
秦氏神情有些微妙,这是孙子头一回对姑娘上心,还是如此的费心谋划,可见有多喜欢,却还是要多问一句,“洹儿,你当真想好了?”
裴洹站起身来,恭敬行礼恳求,“还请祖母为孙儿做主。”
如此郑重认真,可见其心之诚。
秦氏点点头。
半晌,道:“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他的为难 在意他。
……
半刻钟后, 裴洹出了忘俗院。
明月高悬于天,映得周围的天际一片雾蓝色,飘渺于其中的云比白日所见多了几分幽静自在与仙气。
他在月色中独行, 姿仪优越, 仿若漫步在人间的神子。
偌大的侯府沉浸在寂夜中,几乎所有的人都已入梦, 他步伐却略显几分沉重, 朝着正院的方向而去。
院内一片寂静, 从窗户内透出微弱的光,那是留夜的灯。
他立于窗前,似自言自语, 声线极淡, 但不轻,“人我已经追回来了,这事到此为止。”
没有人回答他, 唯有热风扰人。
当他走出院子时,屋内传来一道什么东西被摔碎的动静, 须臾又恢复平静。
他脚步未停,也没有回头,凤眸中翻涌着嘲弄之色,嘴角往下压着,表情中全是讽刺,随着大腿迈进的动作,衣袍的下摆发出猎猎声。
经过园子时,花池里起伏着蛙声,一声接着一声,让他的心也跟着想嚣叫呐喊, 以此来宣泄压抑多年的情绪。
但他没有。
他是侯府之主,是裴家的顶梁柱,家族的责任与重担过早地堆在他肩上,这么多年来他在外人眼中是大夏王朝最年轻的侯爷,是世家子弟的楷模,是天子的倚重之臣。
不知不觉中,他走苏听雪的住处,离着不远的距离,望着那隐隐透出光亮的窗户,还有那芭蕉树,并没有再进一步,仿佛仅是这么看着便已心定。
还是得快些成亲才是。
他如是想着,转身消失在月色中。
月色消融着窗户透出来微弱光亮,以静幽却无声的霸道之态俯视着大地人间,或是已经入梦的人,或是还未睡去的人。
窗内传来极轻的说话声,像是害怕惊动了天上的神仙。
“姑娘,我们就这么回来了,真的可以吗?”
这是垂柳的声音。
她还很担心,担心她们被赶走又被接回来,摆明是打赵氏的脸,赵氏必定不会善罢甘休,哪怕是忍下这一时之气,日后也会给她们小鞋穿。
“可以不可以的,我们都已经回来了。”
苏听雪已经躺下,闭着眼睛回道。
这侯府嫡支一脉孤儿寡母的,人也没几个,却不是一条心,极容易被人钻空子,还能镇住那些庶支堂支,可见裴洹的手段。
裴洹与其母意见不一,属意的人也不同,哪怕不是这一次,她也免不了会和赵氏对上,索性提前也好,一来她想知道这矛盾到底有多深,二来更想知道裴洹能护好到什么程度。
“也是,是侯爷把您追回来的,便是传出去,您也不理亏。”垂柳从鎏金的凤嘴帐钩中将纱帐放下。
轻纱帐阻拦着夜灯的暖光,这一方被纱帐围绕的空间像是完全被独立。
苏听雪缓缓睁开眼睛,盯着帐顶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再次闭上。
她是不理亏,但裴洹呢?
一边是自己要娶的人,一边是自己的母亲,他此举是全然的忤逆,哪怕再是母子不和,当真不会为难吗?
这个念头一起,她惊得险些坐起。
完了。
她居然开始担心那个混蛋!
看来她对他已经有点在意了。
也不知是好还是坏。
……
月还在天,太阳依然照常升起。
侯府上下一切如常,那些知情的下人们昨晚就被秦氏严令过,不许议论苏听雪离府之事,若有违令者,一律发卖出去。
有人是真糊涂,有人是装糊涂。
沈曦在给秦氏请安时,还揣着明白装着糊涂地道:“苏家表姐昨日应是吓得不轻,我也不好去打扰她,也不知她今日如何了?”
秦氏低头喝茶,不搭她的话。
她以为秦氏是无言以对,私心想着一个京外来的庶女,还真以为凭着有几分姿色就能在京中立足,也不掂量自己的身份,如今落得一个被赶出侯府,灰溜溜地从后门走的下场,还真是令人痛快。
“等会我去看看她,陪她说说话,只盼着她能好受些。”
秦氏眼皮子不抬,淡淡地说了一句,“你有心了。”
她闻言,怔了一下。
尔后心下泛起嘀咕,总觉得哪里不对,不容她细思一番,但见裴文淑匆匆而来,满脸都是焦急之色,一进门就自责不已。
“母亲,我昨天夜里才知道听雪那孩子被贵妃娘娘召见之事,愁得一宿都没有睡好。方才进府后听人说那孩子已经走了,我这心都快难受死了,原本还想着过几日接她去沈家住几天,却不想……”
“谁告诉你听雪已经走了?”
秦氏放下茶杯,抬头的瞬间,望过来的眼神无比的凌厉。
裴文淑大惊。
“母亲,不是说她昨天已经离府……?”
“谁说的?”秦氏目光越发的锐利,表情中尽是冷色,“我裴家居然会有无中生有之人,看来是我对他们太宽容了!”
沈曦也听出不对来,与裴文淑对了一个眼色,母女二人皆是心里没了底。
裴文淑反应快,立马作愧疚状,“母亲息怒,许是我听岔了。”
又装出关切的样子,问:“怎么不见听雪那孩子?”
“劳五姨母挂心了。”
母女俩听到苏听雪的声音,更是无比的震惊,不敢置信地看着那与裴浅一道进来的人。
芙蓉如面细柳如腰,肤如凝脂,盈软娇美,款款而来时,似春华秋月,又似清泉映月,分明是梨花淡,却又是海棠艳。
沈曦被这艳光刺伤了眼,一时忘了遮掩,有些话脱口而出,“你不是走了吗?怎么还在?”
“沈表妹说什么?”苏听雪装作不解的模样,一脸的莫名,“我几时走了?”
裴文淑回过神来,忙给自己的女儿打圆场,“听雪,你曦儿妹妹说错了话,她是担心你,想着你昨天受了惊,今日起得晚些也是应当。”
果然绿茶还是老的更浓。
苏听雪眼底泛冷,面上却是乖巧状,“我路上碰到了表姐,说了会闲话,这才误了时辰,不知五姨母来了,倒叫五姨母久等了,实在是听雪的不是。”
裴浅是故意等她的,两人也确实说了些话,但不是闲话。
她被赵氏撵走后,裴浅很快就得到消息,正准备去质问赵氏时,裴洹派人传了消息,说是会去把她追回来,并交待了一些话。
是以,裴浅是除了秦氏和赵氏外,第三个知道她昨晚已经被追回来的人。
“五姑母这么早上门,莫不是被沈家给赶出来了?”
裴文淑一噎,紧接着大恼。
还不等她说什么,又听到裴浅道:“要么就是被五姑父的那些妾室和儿女给闹得头大,这才跑到侯府来躲清闲?”
这一连两刀,刀刀都扎得精准无比。
“表姐,我娘是关心苏家表姐……”
“五姑母关心雪儿?”裴浅打断沈曦的话,语气满是不信,凤眸满含嘲弄之色,似笑非笑地看着裴文淑,“您两次来侯府,说是来看雪儿,怎地全都是空手?您就是这么关心人的?”
裴文淑又是一噎。
她是庶女出身,当年虽是高嫁沈家,因着其中的波折,嫡母没给她多大的体面,嫁妆也仅是明面上能过得去。
这些年她未掌沈家的内宅事务,也就无从捞油水,又不得不维护自己的地位,还要保持自己和女儿的脸面,事事都讲排场,只有出去的银子,没有多少的进项,嫁妆已经用去不少,剩下的不仅要留一大半给女儿,还有自己以后的花销,自然是手头颇紧,不该花地方是一个子也不想花。
以她的心眼,当然不可能没有说辞,面上浮现出难色,很是沉重地道:“浅儿,你不知你四姑母的性子,我也是情非得已。我到底是长辈,若是送东西,听雪这孩子总不好拒绝。一旦被你四姑母知道,怕是连她都要恼上。”
又对秦氏说:“母亲,我也是没有法子……”
“好了!”秦氏睨着她,眉宇间很是不虞,“近日府里事多,你正好来了,就把曦儿接回去罢。”
她措不及防,一时错愕不已。
“母亲,曦儿和听雪年纪相仿,有她陪着……”
苏听雪自是不会让她拿自己当由头,毫不留情地出声,“五姨母,我是侯府的客人,客随主便,不用人陪。”
“我是侯府的姑娘,照顾客人的事我来做就好,哪里用得着外人帮忙。”
裴浅的话更是一记乱拳,打得裴文淑和沈曦母女毫无还手之力,她们若是再坚持,那就是有反客为主之嫌。
裴文淑倒是会卖好,临走的时候还邀请苏听雪,“过几天姨母派人来接你到沈家住些日子……”
“五姨母,您不是说我若收了您的东西,我母亲都会生气,您怎么还让我去沈家住,您就不怕我母亲知道?”
苏听雪这话一出,她的脸色要多难看有多难看,勉强挤出来的笑容更是比哭还难看,
“瞧我,关心则乱的,也是糊涂了。”
“五姨母可得好好保重身子。”苏听雪作担忧状,对沈曦道:“沈表妹,你是五姨母唯一的孩子,你以后还是应该多陪着她,好生照顾她才是。”
沈曦又气又恼,却不得不应下。
临走之前还拉着苏听雪的手,一副舍不得的样子,“苏表姐,你放心,我定会时常来看你的。”
这是不忘给自己留后路。
苏听雪岂能让她如愿,当下将自己的手抽离,“沈表妹,你不要害我。五姨母都说你们若与我走得近,我母亲知道后会不高兴,难道你想违背五姨母的意思?”
“苏表姐,我就想和你亲近些,化解上一辈的恩怨。”
“你们若真想化解,当与我母亲走近才是,那为何这些年我从不曾听过你们的事,也不见你们给我母亲去过信,或是捎过什么话?”
她被堵得说不出话来。
但裴文淑却有话说。
“你有所不说,早些年我也给你母亲去过信,无奈她传了话回来,让我莫要打扰她。”
这事苏听雪还真知道。
裴氏说起的那些旧事中,便有这一桩,然而裴文淑写信不是和解,也不是关心和安慰,而是炫耀。
“我母亲是明理之人,绝对不会无缘无故的说那些话,敢问五姨母,你信中都写了什么?”
裴文淑没想到她会有此一问,又怕她较真起来,去找裴氏求证,也没法撒谎,只好含糊道:“时隔久远,我已经忘了。”
“看来五姨母确实是糊涂了,这么重要的信都能忘记,这点我母亲比你强,她连当年第一次随外祖母进宫时,外祖母对她说的话都记得,坐有相,行有仪,恭而不卑,敬而不媚,多听少说,谨守规矩,不逾礼不出头,这也是她对我的教诲。”
不轻不重的声音,坚定清澈的眼神,圣洁娇美的花容,恰似新出水的荷花,不蔓不枝亭亭玉立,明明纤细脆弱,却有种山崩于前而不色变的从容。
而她的头上,正好仅戴了那支金镶玉的双蝶簪。
秦氏见之,心生欣慰与满意。
不愧是她孙子看中的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 白日见他 可口的猎物
……
屋内陷入古怪的安静中, 漫延着尬尴的氛围。
裴文淑被苏听雪架着,上不得上,下不得下, 面皮子僵着, 强压着内心的恼怒,不知多少咒骂的话, 却还不得不替自己辩解一二。
“你母亲打小记性好, 这点确实比我强。”
“五姨母谦虚了, 这么多年过去,你还记得当年的事,可见也是个记性好的, 却不记得那封信, 想来是不怎么在意,或者是没怎么用心。”
“你这孩子……”
裴文淑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秦氏打断。
“好了。”秦氏摆了摆手, “我知道你事情多,也就不多留你了。”
这是送客的意思。
如此一来, 沈家母女再是心不甘情不愿,也不好磨蹭着不走。
临走之际,沈曦背对着其他人,仅对着苏听雪时,眼神里的怨恨溢了出来。
苏听雪似不经意看来,恰好撞破,目光不避不惊,还报之以微微一笑,惊得她瞳孔猛缩。
等到她们一走,秦氏当即屏退左右。
下人们全出去后, 只剩自己和苏听雪裴浅三人。
苏听雪心知这位外祖母想说什么,也知出了这样的事,她和裴浅应是都有些不自在,便主动先开口,说:“昨天的事,让外祖母跟着担心了,是听雪的不是。”
又赶在对方说话之前,接着道:“京中的那些传言着实伤人,也有损表哥的名声,舅母赶在贵妃娘娘召见我之后悄悄送我离开,为的是免去侯府的是非,还能让世人误以为是贵妃娘娘不容我,实在是用心良苦。”
秦氏怔了一下,尔后眼里的欣赏之色更胜。
这孩子是个懂事的,还识大体,顾大局,除了出身低些,倒是没什么可挑的。
然而事实上赵氏的心思,莫说是她,便是身为亲生女儿的裴浅都能看明白,绝对不是为了侯府,也不可能是想嫁祸白贵妃的,而是真的相信传言,怕苏听雪进宫争宠,坏了白家的大计。
裴浅面露羞愧,“雪儿,这事说到底是难为你了。”
当女儿的不好说自己母亲的不是,也只能是满心的愧疚。
“我是客,客随主便而已,哪有什么为难的。”苏听雪娇纯的脸上无一丝委屈,眼神更是清透平静,“舅母是为了侯府,表哥也是。他在朝中为官,许多事看得更远些,贵妃娘娘圣眷正浓,白家也是风光无二,此时若得罪了他们,对侯府百害而无一利,所以他才会把我追回来。”
秦氏频频点头。
这孩子小小年纪,居然眼光老道,还识趣通理,着实是难得。
“你母亲把你教得很好。”
“外祖母教养了母亲,母亲教养了我,我想这应该就是家风传承。”
秦氏闻言,更是大感欣慰。
“好孩子。”
这三个字是夸奖,也是肯定,看苏听雪的眼神多了几分不明意味的情绪,似是在权衡着什么,也似在释然着什么。
苏听雪感觉着,若有所思。
过了一会儿,秦氏又道:“你受惊了,以后安心留在侯府,那些袭杀你的人,洹儿会查个水落石出的。”
裴浅大惊失色,赶紧问还发生了什么事,听到苏听雪遇上了刺杀的死士,冷艳的脸上交错着震惊与愤怒。
“那些人还真是手段下作!胡编乱造诬陷人不说,居然还敢行凶!雪儿,你别怕,以后你就待在侯府,哪里也不去,我倒要看看他们敢不敢对我们侯府动手!”
明面上肯定是不敢的,至于背地里那就不好说了。
苏听雪思及此,刚要说什么,便听到有婆子来报,说是赵氏病了。
赵氏这病来得巧,由不得人多想。
秦氏目光微沉,对她和裴浅道:“你们过去看看。”
……
正院主屋的门紧闭着,方婆子和一个丫鬟守在外面。
方婆子看到苏听雪,表情有些不太自然,却还是端着,哪怕是对着裴浅也没有太多的尊重,刻板地传达着自家夫人的话。
“夫人交待了,她头疼得厉害,谁也不想见。”
这个谁,也包括亲生女儿裴浅。
裴浅应是已经习惯,半抬着下巴,望着紧闭的门,道:“那还请妈妈转告我母亲,让她保重身体。”
看来裴家不止是母子关系冷淡,母女感情也不怎么样。
苏听雪思忖着,余光瞄到一抹银红。
很快,那抹银红到了跟前,金绣流光,珠翠晃人眼,衬得那点着花钿的盘脸越发的贵气,正是白如沁。
方婆子见之,惊呼道:“白姑娘来了!”
屋内即刻响起赵氏的声音,语气中全是惊喜,“沁儿来了,快,快让她进来。”
白如沁睨着裴浅和苏听雪,“你们怎地站在外头?一起进去罢。”
她昂首挺胸,骄傲地从两人身边经过,倘若是不知情的人,还当她才是侯府的姑娘。
而正院下人们对她的态度,那叫一个恭敬和热情。
裴浅扯了扯嘴角,似嫉愤,也似讥诮。
“雪儿,我们走。”
她们刚出院子,方婆子追了出来,“大姑娘,苏表姑娘,夫人让你们进去。”
裴浅不动。
苏听雪小声道:“表姐,我们进去罢。”
不管赵氏的态度如何,那都是她们的母亲和舅母,若是不见她们,她们不能硬闯,若是要见她们,她们也不能拒绝。
裴浅低着头,双手已成拳,紧掐着自己的掌心。
半晌,慢慢松开,对苏听雪露出一个苦涩复杂的笑。
两人默默地进去,一个在前,一个在后。
屋内有淡淡的药味,闻着像是安神汤之类的药,四角和正中都摆放着冰盆,扑面而来的冷气让人仿佛瞬间入秋。
赵氏半靠在软榻上,神情冷冷淡淡的,看不出病气,郁气倒是很足。
白如沁坐在她榻旁的矮凳上,手里端着一碗药,“最近侯府事多,婉姨您这病应是劳累所致,还得放宽心才是。”
“这一个个都不省心,我怎么能宽得起心来。”
“侯爷表哥已经回京,又官复原职,您凡事往好的地方想,定会慢慢好起来。”
“还是你会说话,你说话婉姨爱听。”她说这话时,似不太情愿地扫了裴浅和苏听雪一眼,“旁人不气我就是好的,若不是你来了,我是谁也不想见。”
合着她们能进来,全都是沾了白如沁的光。
苏听雪是客,若是沾别人的光也没所谓,裴浅是她的亲生骨肉,她如此偏心外人,说出这样的话来,难道就不怕伤自己女儿的心?
“看来母亲没什么大碍,我就放心了,母亲不愿看到我,我也就不在这里碍眼。雪儿,我们走。”
裴浅冷硬是说完,抬脚就往出走。
苏听雪只好行礼,道:“舅母,那您好好养病。”
赵氏轻哼一声,看都不看她一眼,“沁儿,你既然来了,就多陪我几日,可好?”
白如沁似是有些为难,“府里还有客人,我住着会不会不方便?”
“你不必理会这些,安心住下便是,我让人给你新做了几身衣裳,就在你的房间里,你等会试试合不合身?”
“婉姨,谢谢您,您对我真好,您就像我亲娘一样。”
“傻孩子,我一直把你当成自己的亲生女儿,我们娘俩之间何需客气?”
这样的对话在苏听雪听来都觉得有些窒息,何况是裴浅?
裴浅一出正院,冷着的脸再也绷不住,一副想哭又不肯哭的模样,幽幽地道:“她们是母女,那我算什么东西?”
不止是她,还有裴洹。
苏听雪非常不能理解赵氏的所做所为,她不知道是什么样的深情,才会让人不顾自己的儿女,一心对别人的孩子掏心掏肺。
“从小到大她都是这样,她的眼里只有白如沁,没有我和我哥。她说白如沁可怜,小小年纪就没了亲娘,我有的东西白如沁都会有,白如沁有的我未必会有。
小时候我不明白,免不了和白如沁争执,但每回挨罚挨骂的都是我。有时候我会想,她到底是我和我哥的母亲,还是白如沁的娘,如今我知道了,白如沁才是她的女儿!”
裴浅说这些的时候,眼眶是红的,却没有泪水。
不是不难过,而是心已经伤透了。
“雪儿,你说这是不是很可笑?”
苏听雪不知道该怎么回她,只能握住她的手,包裹着她微微发凉的指尖,“表姐,你别难过,或许是你们的缘分不够深。”
“缘分不够深?”她重复着这句话,好一会儿自嘲一笑,“或许是吧。”
蓦地,她想到什么,面色渐渐生变,神情跟着凝重起来,“不行,我得尽快把白如沁要住进来的事告诉我哥,免得再出事。”
苏听雪闻言,心下微动,装作懵懂的样子,问道:“以前出过什么事?”
“……就是一些上不了台面的手段,险些让我哥中了她们的算计。”
她语焉不详,但懂的都懂。
苏听雪都快无语死了。
当娘的和外人合伙算计自己的亲儿子,简直是可笑至极。
这都是什么事!
……
一炷香后,两人去找裴洹。
奉宸军的卫所就在皇宫旁边,这条路苏听雪是第二次走。
还未到地方,马车就停下来。
车夫道:“大姑娘,是侯爷和秦二公子。”
裴浅听到这话,一把拉开车帘子,但见裴洹和秦珩站在一处巷子口,不知在说什么。
苏听雪仅是一瞥,便看到了他们,一人着紫衣,一人着红衣,大红大紫的,配着各自出众的长相,很难不让人注意到。
这时裴洹也看了过来,深邃凌厉的目光在看到她们的瞬间,须臾间寒气尽散。
她们下了马车后,苏听雪走在裴浅后面。
裴浅冷着脸,没好气地斜了秦珩一眼,道:“哥,我们是来找你的,白如沁来了,母亲把人给留了下来。”
秦珩闻言,不无揶揄地睨着裴洹,“这怕不是又要生事?”
说完,还朝苏听雪眨眼睛。
也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
太阳浓情似火,哪怕是站在阴凉处,也耐不住强烈的暑气。
这会儿的工夫,她凝脂般的脸上已感觉到燥意,未经妆造的素面如染上一层胭脂,白里透着粉。
裴洹眼神暗了暗,说了一句“等着”的话,然后大步离去。
几人皆是不明所以,你看我,我看你。
秦珩摇着扇子,不无纳闷地问:“他这是去做什么?”
苏听雪也不知道到底让她等什么。
裴浅皱着眉,却是看秦珩不顺眼,“你是不是又想带我哥去什么不干净的地方?”
秦珩连忙喊冤,“天大的冤枉啊,我是来协助他查案的,便是要去什么不干净的地方,那也是迫不得已。”
“好你个秦玉都,你知不知道京城里的人是怎么编排你和我哥的,我哥的名声都被你坏了,说亲都不好说,你还好意思说冤枉!”
“浅儿妹妹,你这可是错怪我了。释因不好说亲,那都是武国公府的缘故,阖京上下谁不知白家想和你们侯府结亲,哪个不长眼的若是敢和你们结亲,岂不是和白家作对?”
“你也脱不了干系!”
“你还讲不讲理?”秦珩一副快被冤死的模样,“雪儿妹妹,你来评评理。”
苏听雪:“……”
她评什么理!
好在这时裴洹回来了。
他一手拿着一个竹筒,竹筒里是冰过的紫苏饮。
原来是给她买喝的去了。
她一筒,裴浅一筒。
“我的呢?”
秦珩不满地抗议,“好你个裴释因,大热天的把我叫出来当苦力,却连杯喝的都不给我买,当真是狠的心!”
“给你!”
裴浅把自己的那杯塞到他手上,还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他竟然没有推拒,而是端着饮子,一边喝一边走,“我不能白喝你的,我这就去给你买。”
“不用,我不喝。”
裴浅越是这么说,他走的越快。
最后她一跺脚,追了过去。
他们赶的赶,追的追,瞧着像是一对打情骂俏的小情侣,让苏听雪不由会心一笑。
“你笑什么?”
裴洹微俯着头,以颀长的身体挡着她,隔阻着行人的视线,深得吓人的凤眸中全是她巧笑倩兮的脸。
如芙蓉花开,清香浮动,芳菲扰人心。
“没什么。”
她微低着头,小口地喝着竹筒里的紫苏饮,颈间若雪的白嫩,隐约可见细小的血管,勾出人心底的兽性。
“我们的事,我已经和祖母说了。”
裴洹的声音低又沉,气息中透着几分压抑,压抑中又隐约有种说不出来的兴奋,仿佛是面对着可口的猎物,磨着自己的尖牙利齿,以便能尽快吞食入腹。
“真的吗?”
难怪那位外祖母今天看她的眼神有点不同,但从对方的态度和说的话来看,应该是不反对。
一念至此,她长眸轻颤,又喝了一口,然后举起竹筒,将自己喝过的地方对着他,娇声细气地道:“你要不要喝一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浮想联翩 她觉得更热
竹筒为新竹制成, 绿皮油油,清香还在,衬得那纤细的手指越发粉甲透亮, 肌肤嫩白细滑, 根根似玉雕而成。
他盯着她握着竹筒的手,身心像是骤然着了火, 似渴极了一般咽着口水, 毫不迟疑地伸出自己的手, 包裹住她的手,一点点地凑近她喝过的地方,竹筒的清香和紫苏饮的凉气中, 还有一缕她的气息。
她被他带动着, 将竹筒举得更高些,入目所及的是他完美的下颌,以及随着喝水的动作而不停滑移的喉结, 性感又张力十足。
仅是这么看着,已让人浮想联翩, 脑海中全是他们相处时的亲密时光。
纵然是有荫之地,她却觉得燥热无比,比方才更是热了几分,从身到心的热,还带着说不出来的躁动,仿佛是想挣脱什么,又想把什么东西藏起来。
太阳如火,她不敢直视,竟然也不敢深究自己的心。
裴洹暂时解了渴,还握着她的手不放, 将那竹筒转了个面,把他们都喝过的地方对着她,“你也喝。”
这人挺会啊。
她觉得更热了。
也渴。
冰镇过的紫苏饮都消不去她体内的热气,一口冰凉下肚,好似发出滋滋声,瞬间化成蒸腾的热气,充斥着她的四肢百骸,让她如置身在热力的牢笼中,逃不开也挣不脱。
他的身形几乎将她完全遮住,旁人看不见他们在做什么,却能从他的姿势与气场中感觉到些许的不对。
裴浅打眼瞧着,“咦”了一声。
秦珩立马挡在她身前,跟着她的脚步倒着走,“浅儿妹妹,你说你怎地如此较真?不过是一筒饮子而已,你非不让我还你?莫不是想让我欠着你的?”
“你胡说什么?”她凤眼瞪着,不掩恼怒之色,“谁要你这个浪荡子欠我的,我就是不想喝你买的饮子,免得说不清楚。”
“那你把自己的这筒给了我,不是更说不清楚了吗?”秦珩桃花眼眯起,她往左,他就跟着往左,她往右,他就跟着往右。
他们的影子在地面上重合着,亦步亦趋地形影相随,也挡住了她的视线,但脚步却都没有停。
突然他夸张地感慨着,“这大热的天喝一口冰过的饮子,当真是畅快!”
苏听雪闻言,立马抽离自己的手,往后退了两步,与裴洹保持着距离。
而裴洹的掌控一空,立马紧握成拳,似是想抓住什么,凤眸微挑着,瞳仁中全是她。
不多会儿,那两人到了跟前。
裴浅道:“哥,我方才想了想,你最近就别回家了,且在卫所住些日子,省得提心吊胆的,睡都睡不安生。”
苏听雪低着头,假装在喝饮子,看上去十分乖巧娇美,美而不自知的那种,恰如开在深谷中的兰花,静待有缘人采撷。
裴洹余光瞟之,微不可见地咽了一下口水,“也好。”
“那你今天也别回,我等会帮你收拾东西,派人送到卫所。”
“不用。”他拒绝了裴浅的提议,道:“我有些重要东西你不知放在哪里,到时候我自己回去收拾。”
裴浅不疑有他,“那行,这天太热了,雪儿的脸都晒红了,我们得回去了。”
苏听雪头更低。
她也是越发的思想不正,若不然怎会听到他说收拾二字时,一下子就能想歪,歪到那不可描述的地方去。
直到上了马车,她面颊上的红晕才淡了些,一则是她渐渐冷静,二则是车厢内置放着一个冰盆。
冰盆内的冰已快化得差不多,裴浅叮嘱车夫快些回府,又关切地问她,“你眼下是不是好受些了?”
她微微一笑,娇娇地点头,“我没事。”
裴浅被她笑得晃了神,凤眸中涌现着惊艳,喃喃着,“雪儿,你生得真好看。”
这张脸有多美,她比谁都清楚。
“我生母的事你应该听说过。”
裴浅没料到她会主动提起自己的出身,表情明显有些错愕,很快恢复如常,也跟着笑了一下,“她是她,你是你,你如今被四姑母记在名下,旁人不敢再拿你的生母说事。”
“是啊,她是她,我是我。”
她适时露出感激之色,“表姐,谢谢你,你人真好。我有两个姐姐,她们与我向来不怎么亲近,自从认识你,我才知道原来姐妹之间可以这么好。”
裴浅拉着她的手,郑重道:“那你以后就把我当成你的亲姐姐。”
这恐怕不行。
她要当大嫂,应该不能做妹妹。
然而这话不能说,只能用动容的眼神回应。
裴浅不知她心中所思,还当她是同意了,一时无比的兴奋,“以后你就留在京中,我让祖母给你寻一门好亲事,你看如何?”
又想到什么,忽地凑近,紧盯着她的脸,“你方才与我哥在一起,他居然没有避开,我怎么觉着他对你好似不太一样。”
“表哥看似冷清,实则是个热心人,这一路进京,他对我很是照顾。”
她这话是在做预防。
裴浅大感惊奇,“你说我哥是个热心人?他还会照顾人?你说的人是我哥吗?他向来不怎么亲近人,对女子更是避之不及,我还从未见他和哪个姑娘走近过,说起来你们一路相伴进京,他还亲自把你追回来,难道他对你……”
“表哥对我很好,我觉得表哥是个好人。”
呸!
那狗东西图她的色,一开始还想纳她做妾,哪里是什么好人。
她心中腹诽不已,面上却是一脸认真。
裴浅果然被她误导,凤眸隐现精光,“我哥确实是个极好的人,他长得好,还极有本事,若不是因为白家,他岂会被耽搁至今。”
一说到白家,气氛转了个弯。
“白家仗着宫里的白贵妃,这些年行事越发的张狂,白如沁一心想嫁我哥,我母亲也帮着她……我绝不会让她如愿!”
“婚姻之事,父母之命,舅母看中了白姑娘,表哥如何能拒?”
她是想知道,那位舅母到底是多大的阻碍,又能左右多少。
裴浅眼神一黯,冷艳的脸上泛起嘲弄,“我祖母还在,她们越不过去。”
也就是说裴洹的亲事能决定的是秦氏,而非赵氏。
那就好办了。
……
一回到侯府,她和裴浅先是去见秦氏。
秦氏自是知道她们在正院吃瘪的事,虽没说什么,脸色却不太好看,显然是不得不顾及儿媳妇的面子。
“我和我哥说了,为怕有人想生事,让他最近莫要回侯府住。”裴浅说完后,还冷声补充了一句,“不是什么人都能当我嫂子的,必须要过我这一关。”
“你这孩子说什么胡话,你哥娶媳妇,首要的自然是合他的心意。”
秦氏说这话时,看的却是苏听雪。
苏听雪心知她在探究什么,面上是半点不显,顶着娇美的芙蓉面,水杏清澈干净,神情未见一丝羞涩。
以她的立场而言,最怕的不是孙子看中一个出身低的姑娘,而是怕姑娘是个心机女,一早盯上自己的孙子,使了不入流的手段痴缠勾引。
哪怕她应承过孙子,对苏听雪印象也不错,还是免不得有一番考察。
苏听雪的反应,让她很满意。
“他眼光独到,看中的姑娘必定不俗。”
裴浅表示赞同,“祖母说的是,我哥看中的姑娘,一定是极好的,我肯定也会喜欢。”
苏听雪闻言,也跟着附和,“表哥目光如炬,阅人无数,查案识人皆是在行,实在是让人敬佩。”
她这算不算夸了自己?
也挺不要脸的。
她越是表现大方,秦氏越是不怀疑她和裴洹已有私情,精明锐利的目光薄在她的脸上,不由暗自感叹着她的好相貌。
这孩子长得可真好。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也是人之常情。
秦氏正思忖着该去信给自己的庶女时,白如沁来了。
白如沁款款地进屋,优雅地上前行礼问安。
高门世家最重体面,不管私底下有什么仇什么怨,明面上两家还是沾着亲带着故,她依着晚辈的身份行事,秦氏也挑不出她的理来。
“婉姨这一病身边离不了人,她说看到我病都好了不少,执意要留我住些日子,我担心她的身子,也就厚着脸皮住下,还请老夫人体谅。”
秦氏不体谅又能如何。
她有正当的理由,身后还有倚仗,哪怕是有矛盾有龃龉,侯府也不敢和白家翻脸。
“那你受累了,若我们侯府有什么照顾不周的地方,你也要多体谅。”
秦氏面色发沉,唇角压着,半敛着眉眼,似是有些乏累,“我年纪大了,府里的事又多,我已有些力不从心,只盼着能有人分担一二。”
这话的意思谁都能听明白,却又不明白,明白的是她口中的人指的是裴家的新主母,不明白的是说给谁听的。
一时之间,满堂寂静。
苏听雪心念大动,面上丝毫不显。
而白如沁则是表情微变,下意识抓了一下自己的衣裙。
秦氏抬起头来,看着自己的孙女,“浅儿,你随我管家也有好几年,从明日起府里的事祖母就全交给你了。”
裴浅都愣了。
“祖母,我能行吗?”
秦氏摆了摆手,“都是些内宅琐事,事多事繁了些,你若是顾不过来,可让听雪帮你。”
又慢慢望向苏听雪,“听雪丫头,你可愿意?”
这是在考验她的能力!
她岂有不从之理?
当即站起来表态,“我愿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5章 献上自己 “要不要我
……
侯府这样的门第, 绝非苏家可比,府中上下的吃穿用度,一应赐田祖地房产铺子的管理, 还有庞大的人情往来关系网, 皆是不知复杂多少。
她没有半句推辞的话,落落大方的应下, 代表她不惧, 但胆量归胆量, 态度归态度,该有的谦虚也得有,否则那就是失了礼数。
又道:“我在家中与母亲学过一些管家之术, 她所学全是出自侯府, 我想着是一脉相承,或许能帮得上表姐。”
裴浅本来还有些生怯,闻言像是多了一些底气, 没由来的感到一种说不出的安心,“祖母曾说过, 几位姑母中顶数四姑母最是内外兼修,才情能力皆是最好,你得她亲自教导过,定然不会差,有你从旁助我,我这心里就有数了。”
表姐妹二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秦氏大感欣慰,暗忖着这孩子能得孙子的欢心,还和孙女投缘,相貌品性城府都不差, 若是能好好教导一番,日后自己也就轻省了。
一念至此,看她们的目光慈爱温和,“你们尽管放手去做,若有什么不懂之处,随时来问我。”
有她托着底,裴浅自然是没有什么不敢做的,也知自己的祖母是在抬举苏听雪。
苏听雪占侯府外孙女的名头,帮着管理内宅也不是什么出格之事,便是传出去,外人也只道是她的有意栽培。
然而在有心之人看来,此举还另有深意。
白如沁不止是表情有变,眼神也跟着变化,望过来的目光带着审视,仿佛在打量一件并非出自名家的画作,试图从那优美的景致中挑出错处与瑕疵。
“苏姑娘好福气,以庶女之身被记为嫡女,还得老夫人赏识,帮着浅儿表姐一起管家,可见有几分本事。”
苏听雪听出来不是羡慕,而是嫉妒。
“我确实是个好福气的,在家有母亲教导,来侯府有外祖母照顾,母亲是裴家的姑娘,裴家于我是福地,我盼着这福地百世昌盛,若有人想对侯府不利,那就是我的敌人。”
“苏姑娘还是个知恩图报的。”白如沁笑了一下,不及眼底的那种,“那你这一路进京,应是对侯爷表哥也十分在意,想来必定是多般照顾。”
竟然在这里等她!
苏听雪听出不对来,却装作惭愧的模样,“我未出过远门,一路上都是表哥在照顾我,我没能帮上什么忙。”
她这话全是真的。
从浮州到京城,一应吃住游玩皆是裴洹操心计划,她就是跟着吃跟着住跟着玩,提供情绪价值。
“若以后有机会,我也想帮表哥做些事。”
她越是如此坦荡,秦氏和裴浅就越不会怀疑她和裴洹已经私定终身,那清澈如水的眼睛,娇美纯净的玉色小脸,让人不由自主就相信她说的每一个字。
除了白如沁。
白如沁不信她说的话,皱起眉来,“我听说侯爷表哥这一路进京,身边陪着个戴帏帽的姑娘,两人牵手搂抱很是亲密,不知苏姑娘可曾见过?”
这话一出来,秦氏和裴浅也跟着齐齐看着她。
她露出惊讶之色,“白姑娘你是听谁说的?这一路进京我都和表哥在一起,并没有见过其他的姑娘,白姑娘莫不是听岔了?”
“我听得真切,应该不会有错,苏姑娘当真没见过?”
“没有。”她心下冷笑,装作仔细回想的样子,忽地似想到什么般,疑惑地喃喃自问:“那些人说的不会是我吧?”
不就是她嘛。
幸亏她早有准备,所有的反应都极其的真实,让人瞧不出端倪,反倒跟着她的情绪走。
“白姑娘这话让我想起一件事,我和表哥途经有处名叫华阳的镇子时,险些被人骑马冲撞了,那几人好生霸道,瞧着是行武从军之人,自称在京中有大靠山,当街叫表哥小白脸,还欲轻薄于我,我吓得差点摔倒,是表哥扶住了我,是不是因为这事,才有人乱传我和表哥牵手搂抱?”
“竟然有此等恶劣之事?”
裴浅凤眸泛凉,第一时间就想到那些人是白家的人,目光如寒刀子般盯着白如沁,“敢问你所听之事,是何人说的?可敢让人来对质?”
白如沁自是不敢的。
她也是无意中听到自己的父亲和属下说话,才得知这事,如何能让人来与苏听雪对质,更是在苏听雪毫无破绽的诡辩之下,找不到合理的解释应对。
一时之间,她也怀疑是那些人怕被责罚,所以胡言乱语。
“苏姑娘已经解释清楚了,想来是我听错了。”
方才还说听得真切,转眼就改口,如此前后不一的说法,无疑是自相矛盾,等同于自己打自己的脸。
“我应是会在府中叨扰几日,这几日就麻烦浅儿表姐和苏姑娘了。”
她施施然起身,没事人般的地向秦氏告辞。
那从容贵气的姿态,不见半点窘迫与不自然,让苏听雪都觉得佩服,心道看来世家高门的姑娘不止要规矩礼数好,还得要脸皮厚。
只要自己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那些人必定是出自白家军!”裴浅睨着她离开的背影,恨恨地出声,“自从他们白家掌兵权以来,军中上下乱得不像样子。”
秦氏也是这么猜的。
不止是她们,便是苏听雪自己也是猜的。
“外祖母,若这么说来,那些人应是也回了京,他们胡乱污蔑表哥,白家难道不管吗?”
“白家!”
秦氏一拍桌子,手掌紧紧按在桌面上,难得的情绪外露,那压抑的悲痛与怨恨交替着,“听雪丫头你记住,我们裴家和白家势不两立!”
……
出了忘俗院,苏听雪和裴浅分道而行。
她没有直接回住处,而是去看水姨娘。
水姨娘已经起床,一应穿戴都很整齐,端坐在椅子上,看着不仅是气色好了不少,精神面貌也大有转变。
王婆子极有眼色,奉了茶后就退出去。
她抿了一口茶后,说起这一天一夜发生的事,语气平缓不紧不慢,似是在说别人的事,却听得水姨娘的呼吸一时急促一时起落。
“这么说老夫人不仅不反对你和侯爷的事,还有意栽培你,让你帮着大姑娘一起管家?”
水姨娘盯着她凝脂般的脸,还有些不敢相信。
她第一次来时说的那些话,确实给人带来希冀,但事后往深一思,难免让人因为她的年少和阅历而忧心忡忡半信半疑。
当她被赵氏赶出府时,水姨娘是失望的,却不觉得意外,如今她被裴洹追了回来,还分了侯府的管家之权,如何不让人震惊。
对此,水姨娘很惊喜,终于信她所言。
“孩子,你想让我怎么帮你?”
她眼下还不需要别人帮忙,只有一事想弄清楚,遂问:“姨娘,你可知白家和裴家到底有什么仇怨?”
这事许婆子打听不出来,府里的下人们应是被勒令过,无人敢提及。
裴洹不说,她也不会问。
“我听说老侯爷是为救白国公受重伤,之后重伤不治而亡,若真是如此,身为武将之家当知边关战场的残酷,对白家有些怨恨也无可厚非,怎会到势不两立的程度?”
水姨娘闻言,面露复杂之色。
半晌,才娓娓道来。
却原来是裴赵两家定的是娃娃亲,无奈赵氏情窦初开时,心悦之人不是自己的未婚夫,而是白世子。
倘若白世子拒绝她,也就没有后来的事。
坏就坏在白世子明知她有婚约,还与她不清不楚,又不给她准话,等她嫁入侯府后,两人仍然有牵扯。
当年老侯爷出征,她非要跟去,外人还道他们是夫妻情深,哪里知道她为的是身为副帅的白世子。
白世子不听老侯爷的军令,一意孤行偷袭敌营被俘,对方叫嚣着要老侯爷亲自交换才放人,军中上下都不同意,唯有赵氏以命相逼。
“最后老侯爷冒险去救,虽事成却身负重伤。”
说到这里,水姨娘叹了一口气。
“夫人也不知怎么想的,那般情形之下不照顾自己的夫君,反而围着别的男子嘘寒问暖,军中的人都说老侯爷是被他们给气死的。”
“她是书香大家出来的姑娘,读过圣贤书,也知世间的很多道理,为何看不明白白世子是在利用她?”
“情之一字迷人眼,她不止是被迷了眼,心也被迷了。”
“难怪侯爷不肯说。”
应该是觉得说不出口吧。
苏听雪想。
她上辈子听过恋爱脑,却没有见过,没想到在这里见着了。
……
是夜。
月朗星稀。
窗下的芭蕉在月色与灯光的照耀之下,越显绿意新鲜,蒙着细纱的雕花窗户仅留着一道不大不小的缝隙透气。
屋内与屋外仿若是双重天,原先的两个冰盆变成四个,更是清凉宜人。
苏听雪坐在绣架前,纤细的手指灵活地穿针引线着,绣布上的仙鹤已经成形,昂首高歌栩栩如生。
她专心致志,看似心无旁骛,却耳力敏锐,清楚听到有人进来。
来人大步走近,修长的身姿低俯着,盯着她的动作,她闻到冷雪沉香的气息,时机刚好地抬头,娇娇地一笑,“我就知道你会来。”
垂柳许婆子已经极有眼色地出去,将这空间留给他们。
裴洹挨着她身边坐下,从她身后绕过去,握住她绣花的右手,慢慢地摩挲着,指腹上的薄茧如砂纸,磨得她有点痒。
她扎好绣花针,与他说起秦氏让自己帮着裴浅管家之事。
“可惜你这些天不住在侯府,否则我就可以借机照料你的饮食起居。”
“你想照料我?”
她听出他声线中的愉悦,乖巧而认真地点头。
有赵氏那个反面教材在,她当然知道该怎么做,果然不出她所料,仅是言语上卖好,他就这么高兴,看起来很好哄的样子。
“等以后名正言顺了,你从头到脚的穿戴我都要亲手做。”
“当真?”
他眼神幽暗,呼吸都重了几分。
那深不见底的凤眸中,全是她的容颜。
凝脂玉色之上,未沾染任何的脂粉,面如梨花唇如樱,杏眼似镜眉如黛,才洗过的秀发仅用一根簪子轻挽,随意在坠在脑后,娇美中透着几分慵懒。
他轻轻一抬,簪子抽离的同时,青丝如瀑泄下,越发的天生丽质,美得毫无防备。
她感觉他气息的变化,暗啐他又兽化的同时,身体却没由来的娇软,顺势倒在他怀中,主动献上自己。
唇齿纠缠,相濡以沫。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她舌根生疼,快要无法呼吸,这才呜咽地求饶着,等到新鲜的空气入肺,第一反应不是推开他,而是纤手往下,吐气如兰娇喘微微,“要不要我帮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6章 水火相融 她愿意。
暖黄的烛火无声无自息地燃烧着, 如月轮生出的月华笼罩着他们,他们的四目相对,一个凤眸生火, 一个杏眼盈水。
水与火本不相融, 却在这一刻纠缠不清,仿佛融为一体, 水被火灼烧着, 氤氲出轻烟, 火被水灌浇着,漫延出蓝光,你中有我, 我中有你, 不分你我。
裴洹觉得自己的身心一半在水中,一半在火里,一半又热又渴, 另一半又像是浸润在水中,舒服到想叹息, 两种强烈的感觉割裂着他的理智和灵魂,让他不由自主沉沦。
他们相识至今,皆是他主动,他先是身体渴望她,如今是心也跟着她走,从始至终她都是被动,被动承受着他的强迫,他的渴望和他的安排。
而这一次,她居然问他想不想要?
他当然想要,但相比身体的想, 他的心却得到了极大的抚慰。
“你如今可是愿意了?”
苏听雪的手已落下,感受着他的滚烫,仰着如微熏般芙蓉迎春的脸,望进他的眼睛里,任由那火将她包围。
她扪心自问,她应该是愿意的。
这种愿意很复杂,并不单纯,却毋容置疑。
“是。”
她细细地回着,气息拖长,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手下慢慢地动作起来。
裴洹也跟着仰起头,喉结滚了滚,逸出一声压抑的喘息,却是包裹住她作乱的手,制止了她的行为,一把将她揽入怀中。
两人紧密地贴合着,她听到他强有力的心跳声。
他的呼吸近在她耳畔,似恶魔低语,“先欠着,婚后一并清算。”
这人竟然能忍得住!
她有些意外,同时又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舅母想让你娶白姑娘,你若是忤逆她,她怕是不会答应。”
“她答不答应是她的事,我娶谁是我的事,我既然答应了你,便不会食言,自有祖母为我们做主。”
“她毕竟是你母亲,万一她拼命阻拦,你能如何?”
这也不是不可能的事,赵氏能帮着白如沁算计自己的亲儿,其心已偏到没边,恐怕没有做不出来的事,她不得不问清楚,以便有所准备。
裴洹慢慢将她放开,幽深的目光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道:“有些事我一直没有和你说,是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为人子女者,本不应与别人说道自己父母的是非。”
她心下了然,这是要和自己讲白家和裴家真正的恩怨。
从他口中说出来的事实,与水姨娘所言没什么差别,然而他是当事人,情感上的伤害最是直接,哪怕他尽量语气平淡,却还是会流露出愤怒伤心与黯然。
“原来是这样。”她装作第一次听说的样子,震惊着、难以置信着、看他的目光满是怜惜与心疼,“难怪你和你妹妹都与她不亲近,这些年你们也是不容易。”
他手随心动,摩挲起她的眉眼,那粗糙指腹轻触,似在描绘她的眉眼,“可怜我?那你以后对我好点。”
她心下微怔,尔后暗啐。
这人倒是会找机会给自己要好处!
“那你就不怕我对李项还念念不忘,哪怕是嫁了你,心里还有别人?”
“他?”他的手指围着她的眼睛打圈,“你这双眼睛厉害得很,你应是从未看中他,不过是以前没有选择而已。”
又慢慢下移,轻点着她的鼻子,“你这么聪明,当知如今虽然也无选择,可我是你最好的选择。”
她想反驳他,却知道他说的是事实。
但那又如何!
若不是他强求,她压根不会考虑他,然而事到如今,这样的话多说无益,且不利于他们日后的关系。
“你当然是极好的,长得好,出身好,能力也强,只要你一心待我,我也会全心全意的对你。”
裴洹听出她话里的玄机,又好气又无奈。
他的指腹瞬间按住她的唇,微微地碾压着。
她看着他的眼睛,然后缓缓张嘴,将他的手指轻轻咬住。
……
明月钻进云层时,已近子时。
奉宸卫卫所后堂的一处房间亮着灯,门大开着,一人站在边上,还可见里面的人。
秦珩百无聊赖地翘着脚,睨着抱剑靠在门边的陈垓,“这都什么时辰了,你家侯爷怎地还没回来?不就是收两身换洗的衣裳,竟如此的磨蹭,不应该啊。”
陈垓不搭理他,紧盯着夜色。
他也不在意,还在那里自说自话,“我看他不止是去收拾衣服,而是舍不得苏姑娘,这美色误人哪,我还以为误的只有我这样的人,没想到他裴释因也不能幸免。”
话音刚一落,便听到陈垓的声音,“侯爷。”
裴洹把自己手中的包袱递过去,大步迈过门槛,须臾坐到秦珩的对面。
秦珩桃花眼闪着,似笑非笑,忽地凑近猛嗅,紧接着“啧啧”两声,“你身上这香味,隔两里地都能闻得到,我就说你是去见苏姑娘了。”
“有事说事。”
“你看看你,还生气了?”
他还想打趣两句,对上裴洹的冷眼,立马识趣地闭嘴,摇了几下折扇后,不解地问:“释因,你是怎么看出那白三爷有问题的?”
裴洹给他和自己都倒了一杯茶,他当下被安抚好,桃花眼中却略有幽怨之色,仿佛在说还算你小子有良心。
“若不是你让我盯着他,我还不知道原来他根本不是成日只知溜鸟玩虫之人,私底下居然有不少营生。”
“他和白正奇不是一条心,我们可以从他入手。”
“你是想利用他扳倒武国公府?”他皱起眉来,表情中全是正经之色,“他姓白,武国公府若是倒了,对他有何益处,他怎会同意?”
裴洹敛着眉眼,慢条斯理地喝着茶,“我的仇人不是武国公府,也不是他,而是白季和白正奇父子。”
两人相交多年,他自是听出其中的深意,“你是说你改主意了?你不想弄垮武国公府,而只是想让白家易主?”
“嗯。”
“但白贵妃还在,她岂会容你颠覆白家?”
裴洹半掀起眼皮,眸色深不见底,“她的倚仗是武国公府,只要武国公府还在,白家还是她的靠山,我想她应该并不在意白家的家主是谁?”
“这怕是不好说。”他收起折扇,一下一下地敲打着自己的手掌,“她看似与世无争,实则享尽圣宠,又怎会是简单之人?”
“她自是不简单。”裴洹抬起头,睨了一眼门外,目光暗得吓人,“所以我才更要避其锋芒。”
“你向来思虑周全,你既已决定这么做,那有什么事尽管吩咐便是。”
正事已经说完,他又抖开扇子,一派风流地摇起来。
“你母亲必不会同意你和苏姑娘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我已和祖母说明,祖母对她印象不错,让她和浅儿一起管家。”
“什么?”他瞪大眼睛,桃花眼中难得的出现震惊之色,似是听到什么奇谈怪事,好半天才消化完,不由感叹着,“不愧是你看中的人,苏姑娘当真是好手段。”
……
整个侯府的人也都这么认为,认为苏听雪手段了得。
一个从京外来的客人,与裴家无血缘关系,不过是裴家出嫁女记在名下的嫡女,居然没来几天就能帮着管家。
很多人私心想着,哪怕秦氏抬举她,她应该也接不住,不料两天下来,不说是旁人,便是裴浅都对她刮目相看。
她不掐尖不出风头,却每每在裴浅问她意见时都能一针见血。
两人在花厅见过所有的管事后,裴浅将账册合上,笑着对她说:“雪儿,若不是你,我一个人还真应付不过来。”
“表姐谦虚了,哪怕是没有我,这些事你也能处理妥当,反倒是我得了便宜,这两天真是长了不少见识。”
苏听雪这话也不假。
苏家和侯府没法比,更为繁复和错综,仅是两天的接触下来,她已是受益良多,也对世族高门有进一步的了解。
“以后回到浮州,旁人若是问起京中的繁华与侯府的事,我也能说得上一二。”
“那你别回去了,若是留在京中,你能见识的更多。”裴浅一心想留她,还想着相劝时,余光瞄到门外的人,当即站起身来。
来人有两位,一位是白如沁,另一位是个更年少的姑娘,瞧着应是十二三岁的年纪,初长成的姿态,容貌却十分出色,通身的贵气浑然天成。
只一眼,苏听雪就猜到少女的身份。
“不知公主殿下来了,臣女有失远迎。”
裴浅的话,证实了她的猜测,她跟在后面行礼。
五公主元霁,白贵妃所出。
那张与白贵妃有五六分相似的脸,但凡是见过白贵妃的人都能认出来。
“你们不必多礼,本宫是来看表姐的。”
元霁话是这么说,目光却是在看苏听雪。
苏听雪半低着头,听到裴浅介绍自己后,又行了一次礼。
“本宫听说过你。”元霁在裴浅的恭请下,在上位落座,“你近日可是出尽了风头,宫里好多人都在议论你。”
“传言不实,臣女惶恐。”
“你不必紧张,本宫也不信那些话。”
“传言本就是诬蔑,殿下英明。”裴浅赶紧接话,心却是提着的,担忧来者不善,凤眸瞟了一眼白如沁,道:“白姑娘应是早知殿下会来,怎地也不提前说一声,也让我等早有准备,不至于这般怠慢。”
“殿下不欲劳师动众,也是想让你们自在些。”
白如沁与元霁相熟,在场中人自在的应该也只有她。
“上次苏姑娘进宫,殿下可与她见过?”
“不巧的很,苏姑娘进宫时,本宫还在上课。”元霁年纪不大,气场却是十分,看人时尽显上位者的霸道,将苏听雪上下一打量,道:“果然是个大美人,难怪会有那样的传言。”
苏听雪心下微动,抬了一下眼皮,正好与她的视线撞在一起,她的目光中有好奇,却没有敌意。
她眯了眯眼睛,脑子里响起自己母妃说过的话。
“美人千面,未必人人都愿意成为人上人,那姑娘是个通透的性子,你若是诚心相交,或许是个难得的佳友。”
佳友么?
她倒想知道母妃看好的人,到底是有何特别之处。
“方才你们在做什么?”
在听到裴浅说她们接手了侯府内宅,之前是在议事时,她看苏听雪的目光又多了几分探究,“苏姑娘来京中没几日,就得能裴老夫人的青眼,想必定然有过人之处。”
“殿下有所不知,苏姑娘是个直性子,这点很是难得。”白如沁抢了话,明着是在夸人,实则颇有深意,“我与苏姑娘头回见面是在书斋,为了有情公子的新本子,险些起了争执。”
元霁“哦”了一声,却没有顺着问起当日发生之事,而是转头问苏听雪,“你也喜欢看有情公子写的话本子?”
一个也是,苏听雪便知道白如沁买走的书不是自己看,而是送给这位公主殿下。
她不答反问:“殿下也知道有情公子?”
“殿下最喜欢有情公子的话本子,每本都看过不下十回。”白如沁代为回答,一是彰显自己和元霁的关系,二是显摆自己对元霁的了解。
裴浅最看不得她这种姿态,冷艳的脸上隐有一丝嘲弄,须臾又消失不见,“白姑娘对殿下还真是知之甚多,连殿下每本看过不下十回都知道,难不成专门数过?”
她顿时变了脸,“我……我也是大概估摸着。”
“那你还真是用了心,恐怕殿下跟前侍候的人都不及你仔细。”
这可不是什么好话,一是挑拨她有监视之嫌,二是讽刺她堪比下人。
“浅儿表妹真会说笑。”
“我从不与你说笑。”
气氛一时古怪,元霁却不受影响。
而事实上,苏听雪也没有受到影响。
白家和裴家的面和心不和,阖京上下皆知。
白如沁的脸色有些绷不住,强忍中恼怒,深吸一口气,维持着自己的体面,却是风头一转,对着苏听雪,“上回买的那本书,不知苏姑娘可有看完?”
苏听雪哪里不明白她不止是挑软柿子捏,还是在祸水东引,又不得不回答,“看完了。”
“那你来说说,那个歌儿为何第一次见到蛇人时,居然不害怕?”
这是谁的问题?
苏听雪若有所思,下意识用余光去瞄主位上的人。
元霁恰好望过来,身体微不可见地往前倾。
所以是这位公主殿下的问题吗?
或许白如沁也是被问之人,且回答并没有让人满意。
她心下好笑。
她们还真是问对人了!
思及此,回道:“我想是因为那蛇人太过貌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7章 贼喊捉贼 下毒。
这话一出来, 一厅的寂静。
其他几人都没有料到,她会说出如此惊世骇俗的话来,饶是裴浅与她相处最久, 也最知她的性情, 仍然大感意外。
转念一想,又觉妙极, 不由抚掌, “应是如此, 若非是被美色所迷,再是纯良仁善之人也会被吓晕过去。”
“荒唐!”白如沁像是逮住了苏听雪的把柄,回过神后暗暗有些得意, “女子岂能好色?苏姑娘此言实在是不堪入耳。”
这就不堪入耳了?
装什么正经!
苏听雪心下冷笑, 她就不信这位白姑娘看中裴洹,仅仅只是因为他是安平侯,而无关他的长相。
人的本性, 大多趋色,她没能免俗。
倘若裴洹是个肥头大耳的老男人, 当日中招之后逼迫于她时,她可能很难过自己心里的那一关,或许真的会抵死不从。
但他生得好,容貌身材皆是极品,她也就没那么难以接受,事后还用不算吃亏的话安慰自己,甚至还和他一步步走到今天。
“白姑娘此言差矣,色指万物之美,人之美,物之美, 景之美,我们女子和男子一样,皆有爱美之心,为何不能好色?”
“苏姑娘这是强词夺理!”白如沁再次震惊,震惊于她的反驳,“女子当谨言慎行,非礼勿视,最忌行举不当,轻则自毁名声,重则连累家族……”
“我看你才是强词夺理,我们女子与男子一样长了眼睛,为何不能欣赏美色?”裴浅冷哼一声,眼神微睨着,满是嘲弄之色,“照你这么说来,在你眼里男子没有美丑之分,那可真是好极,齐国公若是听到这话,想来定会欣喜若狂,连夜备齐聘礼,去你白家提亲。”
齐国公府的嫡二子,个矮面丑,还是个结巴,是永定城数一数二的丑男子。
白如沁气极,俏脸一时红一时白,忽地捂住自己的腹部,似是十分难受的样子,“殿下,臣女……臣女的肚子好疼!”
她身后的丫鬟赶紧相扶,惊呼着,“姑娘,姑娘,您怎么了?您是不是吃坏肚子了?”
“这是怎么回事?”一直没开口的元霁终于出声,“还不快去请大夫。”
那丫鬟像就等着这句话,当下就跑出门去,没过一会儿就领回来一人,正是给赵氏看诊的马大夫。
马大夫背着药箱,先是给元霁行过大礼,再给裴浅和苏听雪行礼。
他给白如沁把过脉后,道:“白姑娘这症状,应是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
人在侯府做客,所用所食全都出在侯府,若真是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以至于坏了肚子,自然责任全在侯府。
而侯府如今裴浅带着苏听雪管家,一旦出了什么事,那便是她们的错。
苏听雪暗忖。
这波怕是冲着她来的!
不愧是京城,内宅之间的争斗更上一层楼,相比在苏家时的扯头花和小打小闹,这里居然动辄用毒,手段明显高了一个档次。
“马大夫,我家姑娘忧心裴夫人的身子,从昨晚到现在都没用过饭菜。”那丫鬟着急地说着,口齿倒是很清楚,“也就是殿下来之前用了一块玉霜团……”
“玉霜团?”元霁又开口,“那点心可还在?”
丫鬟忙说在的,赶紧去将之取来。
玉霜团是糯糍点心,洁白如玉,因上面洒糖霜而得名。
马大夫细嗅查验一番后,脸色凝重起来,“这糖霜不对,里面应是掺了些许的白信石粉,白姑娘是中毒了,我开个方子,白姑娘需照着方子喝上?天。”
“什么?竟然有毒?”元霁皱起眉头,看向裴浅和苏听雪,“你们怎么说?”
裴浅面寒如霜,“近日家中内务是由我暂管,我倒是想问问白姑娘这是怎么回事?”
“浅儿表妹,我与你相识多年,我自是清楚你的人品,你万万不会害我的。”白如沁似在强撑着难受,话里却有话。
她相信裴浅,那怀疑的人是谁?
苏听雪站起来,对元霁行礼道:“殿下,事关侯府的名声,臣女觉得不能单凭马大夫一面之词。”
“苏姑娘,难道你想把此事张扬出去?”白如沁语气急切了些,看上去更难受,“你可知对于我们这样的门第而言什么最紧要?事关侯府的颜面,你不能这么做,好在我没什么事,这事不如到此为止,我们且当没有发生过。”
“白姑娘也说事关侯府的颜面,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倘若此事不查个水落石出,外人还当侯府欺负白姑娘。”
“没错!”裴浅也站起来,“我侯府之人绝对不会做出这样的事,事关重大,还请殿下做个见证。”
“浅儿表妹,我相信你,也相信侯府,或许是有人看我不顺眼,故意针对我,我不会怪你,也不会怪侯府。”
那会怪谁?
苏听雪看着白如沁,如水的眼睛很平静,“白姑娘,你在侯府出了事,我们想为你讨个公道,你为何推?阻四的,莫不是有什么隐情?”
白如沁掐着掌心,目光隐晦,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寄希望于元霁,“殿下,你一来侯府就出了这样的事,传出去对您的名声也不利,臣女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事就这么算了,您看如何?”
元霁与她是表姐妹,白贵妃与白家更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她相信无论何时何地,这位殿下都会站在自己一边。
但出乎她的意料,元霁思索一二后,却道:“这是侯府的家事,本宫不宜插手。”
如些一来,她再没有阻止的理由和借口,看上去更难受,“也罢,既然浅儿表妹和苏姑娘要查,那就查吧。”
她对那丫鬟道,“我难受的紧,你先去给我煎一碗药来。”
那丫鬟领命,快速离去。
……
一厅的古怪,好半天没人再说话,足量的冰散发着冷气,倒是凉爽宜人,但马大夫却不停地擦汗。
裴浅派去请大夫的人还没有回来,那丫鬟已经煎好了药。
她脚步匆疾,因着太过急迫,迈过门槛时险些绊倒,紧走着将药端到白如沁面前,声音都在颤,“姑娘,药好了,您快趁热喝。”
“且慢。”
苏听雪走了过来,先是端着那碟点心轻嗅,接着闻了闻药气,“我怎么觉得这药和点心的气味有些相似?”
裴浅立马过来,同样一遍动作后,凤眸泛起讥诮,“我闻着也有些相似,这药白姑娘还是先不喝为好。”
“你们……”
白如沁面色大变,目光惊疑,紧盯着苏听雪,“苏姑娘,你这是想做什么?我中了毒,你怎能不让我喝药?难道是你……你想害我,还想要我的命!”
这是暗的不行,要来明的。
“白姑娘,你在说什么?”苏听雪装作听不懂的样子,“我是为你好,万一这药里也下了毒,我们让你喝下去才是真的害你。”
这下元霁也过来了,照着她们的动作,有样学样的又嗅又闻。
半晌,皱眉眯眼,却仍旧不减玉色天成地道:“本宫闻着也有几分相似,表姐,你可还能忍一忍?”
白如沁一噎,心里暗骂不止。
这母女俩果然都是徒有其表,内在空空的不中用之人,当娘的年岁大了,见到能威胁自己地位的人不仅不发作,反倒请人喝茶,做女儿的如此没有眼色,还亲疏不分。
“殿下,臣女难受得紧……”
“大夫来了!”
形势急转而下,她无计可施,只能按捺着不发作,内心无比焦灼地思量着对策。
新来的大夫给她看诊过后,面上流露出困惑之色,“许是老夫学艺不精,白姑娘应是并未中毒。”
果然不出所料。
苏听雪指着点心和药,道:“那请你再看看这两样东西。”
大夫一通查验后,点头,“这两样东西里都有白信石粉。”
马大夫闻言,额头上的汗明显更多了,拼命地擦拭着,脸色也极其的难看,不停地给白如沁递眼色。
白如沁掌心都快掐出血还,“或许我中毒的量太少,有些人能瞧出一二,有些人分辨不出。”
裴浅目露讽刺,睨着她,“白姑娘难受成这样,怎会是中毒太轻,你的人说你吃了一块点心,这一块点心上的白信石粉应该不少吧。”
苏听雪又将点心端给新来的大夫,轻声道:“还请你帮忙看看,这一块点心上的白信石粉有多少?”
有实物的东西,他自然敢说,“若是和这几块点心的白石粉一样多,怕是能毒死一只鸡。”
“这么重的量,岂会验不出来?”
“或许是白姑娘吃的那块恰好是最少的。”
“那还真是巧。”
白如沁白着脸,“可能也是赶巧了,我也不知道到底是谁想害我,我也不想再追究,浅儿表妹,这事就此为止罢。”
“不行!”裴浅心里已经有了数,岂会由着她,当下对元霁道:“事关侯府的声誉,臣女不得不慎重,还请殿下允许臣女请太医来验明真相。”
一时之间,所有人都看着元霁。
元霁环顾一周,视线落在苏听雪身上。
“本宫的表姐说她信裴姑娘,也信侯府,你们当真还要继续查下去?”
苏听雪知道她是在问自己,道:“殿下明鉴,白姑娘自称腹痛,大夫却查不出所以然,可见她所言未必是实,她说信侯府,也不见得是真话。人心难测,人言可畏,唯有真相为正,事实为证,才能不惧人心人言。”
芙蓉面犹嫩,水杏眸渐深,姿态气质似春风弱柳,如诗如画可观赏,却又有着不容小觑的另一面,仿佛那春风带着罡气,那弱柳藏着傲骨。
有那么一刹那,她竟然觉得眼前之人像她的母妃,没由来的让她想与之亲近。
“好一个真相为正,事实为证,本宫准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8章 婆媳交锋 裴洹眼神越
“殿下!”
白如沁又气又恼, 脸色更白,“这点小事若是传到宫中,必会惊动贵妃娘娘, 让她徒增担忧, 若不然还是算了。”
“怎么能算?你是否中毒必是要弄清楚,若不然你是喝药, 还是不喝?表姐, 你放心, 本宫定会还你一个公道。”
元霁不看她,当即命令下去。
她思量着自己和这位公主的关系,想着对方说会还自己一个公道, 那必是会有所安排, 绝对不会让她在人前出丑,而有损白家的脸面。
一念至此,心下稍安。
又是近半个时辰的冗长等待, 所有人都不说话,或是低头静等, 或是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茶,气氛更是诡谲。
当年长的太医气喘吁吁地赶来时,她长长松了一口气,原因无它,只因被请来的太医是常在天羽宫行走的孟太医。
孟太医给元霁行了礼,听完事情的来龙去脉后,先是验了点心和汤药,再给她诊脉。
半晌,道:“点心和汤药中确实有白信石粉,但白姑娘并未中毒。”
她愕然。
“孟太医, 我的确腹痛,也吃了点心,怎会没有中毒?”
“白姑娘从昨晚到现在都未用饭菜,仅是吃了一块点心,必是扛不住,或是肠胃受饿所致。”
怎么会是这样?
她不愿相信自己的耳朵,下意识去看元霁,以为对方还有后招。
元霁大方迎视着她的目光,并没有如她期待的那样,反而问她,“表姐,这点心和汤药里的白信石粉是怎么回事?”
“我……我哪里知道。”她恼极恨极,暗骂不止,眼神突然凌厉起来,看向自己身边的丫鬟,“你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那点心还罢了,经手的不只是你,方才我们又不在,应是有人趁机去下毒,可汤药是你煎的,里面怎么会有白信石粉?”
那丫鬟“通”一声跪在地上,“姑娘,是奴婢的错,药是奴婢煎的,可奴婢身子不争气,中途因去小解而走开过一会。”
事到如今,她们还想将错全推给别人。
裴浅自是不会让她们如愿,“白姑娘这是打量着我们都是傻子不成?偏偏你腹痛,偏偏你的点心里有白信石粉,偏偏你的人亲自煎的汤药,里面还有白信石粉,事实摆在面前你还不肯认,当真是极尽颠倒黑白之能!”
“浅儿表妹,我说过,我相信你,也相信侯府,这事必是有人想挑拨白家和裴家的关系,实在是居心叵测。”
白如沁说这话时,已不掩饰自己看的人是苏听雪,其中深意昭然若揭。
苏听雪就站在裴浅身边,娇美的脸上一片坦荡,未见一丝心虚,好似那无瑕的美玉,不染半点世俗的尘埃。
“白姑娘说是有人挑拨白家和裴家的关系,可这里是侯府,你所指之人必是侯府中人,不管你怀疑谁,此言已是离间。”
“没错!”裴浅抬着下巴,与她统一战线,“你来我侯府做客,我侯府奉你为上宾,好吃好喝的招待,你居然玩这么一出,果真是不安好心,还有脸贼喊捉贼,这就是你们白家的教养!”
“浅儿表妹,我没有……”
“你莫要再辩解,我一个字也不信!”
裴浅朝元霁拱手,“今日之事殿下是见证之人,倘若他日有人以此攻讦我们侯府,还请殿下说句公道话。”
元霁一脸正色,与白贵妃相似的眉宇间,也有着不同常人的恬淡,“这是自然。”
她没有看白如沁,却也知白如沁对她的不满。
这时单嬷嬷求见,进屋后先是给众人行礼,接着说明来意。
“我家老夫人身子不适,未能亲自前来,还请殿下恕罪。”
秦氏是侯府的老主母,还有一品诰命在身,哪怕是贵为公主的元霁,也不会因为这点事而怪罪。
单嬷嬷又道:“白姑娘近日怕是犯小人,所幸并未中毒,想来不宜再留在侯府,当速速离去才是。”
一句犯小人,一句速速离去,哪怕是经由人传的话,未闻说话之人真正的语气,也能从叙述的口吻中听出一两分讽刺。
白如沁原本白着的脸乍红,险些挂不住。
“裴老夫人的担心不无道理,你替本宫传个话,就说好在此事有惊无险,本宫会好生把表姐送回国公府。”
元霁这番话,听着像是在抬举她,却让她更加恼恨。
事到如今,她只能走人。
裴浅和苏听雪把她们送出侯府,看着她们上马车。
元霁掀开华美的车帘,道:“苏姑娘先前说歌儿不惧蛇人,是因为蛇人貌美,本宫觉得很是有趣,改日得闲定要请你去宫里坐坐,好生与你讨论一番。”
她的眼神很干净,包含着淡淡的笑意。
苏听雪朝她福身,恭敬地谢恩。
……
侯府的大门一关,裴浅立马变脸。
那与裴洹相似的凤目中,满是嘲弄与讥讽。
“好一个国公府大姑娘,行事如此之龌龊,呸!”
她是个冰美人,自来以冷淡示人,忽地往地上一啐,顿时鲜活了起来,好似突然有了温度,变得有血有肉。
又问苏听雪,“你方才没吓到吧?”
苏听雪摇头,“没有,就是长了见识。”
“这等浅显的手段,能长什么见识?”
“手段虽浅显,但脸皮够厚。”
裴浅一怔,尔后狂笑。
她们有说有笑,相伴同行去见秦氏。
秦氏明显在等她们,严肃的神情间全是凝重,不见半分病容。
第一句话问的是苏听雪,“你应是头回遇到这样的事,为何不知息事宁人,反而让人去大夫?倘若白如沁是真的中了毒,你要如何收场?”
“祖母……”
“我在问听雪丫头,你先别说话。”
秦氏打断了裴浅的解释,精明的目光盯着苏听雪。
苏听雪思忖着,这应该也是考验。
“这事本就没有场可以收,她敢在侯府闹事,摆明是有恃无恐。我也是在赌,赌她舍不得对自己下狠手,便是此事真的闹大,我们没有做过的事,哪怕是大理寺来查也不惧!”
“好一个赌,好一个不惧!”
秦氏眼中的精明严肃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欣赏。
“这等恶心人的小手段,以后你们还会遇到不少,万没有姑息的道理。你们记住,我们侯府不欲生事,却也不怕事!”
两两异口同声地应下。
秦氏显然心情很不错,说是今日有新鲜的黄花鱼,将她们留下一起用饭。
苏听雪帮着裴浅管家,自是知道有人送了黄花鱼进府,初见时还暗自咂舌着,感叹着侯府的富贵。
苏家在浮州城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但这些年来她也只吃过黄花鱼晒干的鱼鲞,从未吃过鲜鱼。
同时她也知道,这不仅仅是一顿饭,而是代表秦氏对她的认可。
一顿饭吃下来,其乐融融。
回到自己住处后没多久,方婆子上门,说是赵氏要见她。
她心下叹息。
该来的躲不掉。
这是她第三次见赵氏。
赵氏第一次给她的印象是淡,第二次是冷淡,这一次只有冷,对方冷冷地睨着她,眼神充满厌恶。
“你可知你母亲为何落得那样的下场?”
“还请舅母告之。”
赵氏轻哼一声,高冷的神情间浮现出傲慢之色,“她本是庶女,凭着一张脸和不过尔尔的才情入了小沈大人的眼,却不知终归是自己高攀,便是攀上了也守不住。”
苏听雪知道她说的不止是裴氏,还是在警告自己。
“那舅母以为我母亲如今是否很是凄惨?”
“自然。”
“可在我看来,却并非如此。”
“哦?”她终于正眼看人,但还是带着嫌弃,以及浓浓的优越感。“说来听听。”
“我母亲在苏家说一不二,府中上下人人敬之尊之,她不管我父亲如何,只循着自己的本心过日子,不讨好于人,也不迁就于人,舅母可知这是为何?”
她被苏听雪的话牵着走,用眼神示意苏听雪说下去。
苏听雪站得笔直,表情和目光皆很平静,似美玉,似秋水。
“那是因为她没有囿于过去,在被人抛弃之后便看透了,不会愚蠢地以为当年小沈大人和她退亲是迫不得已,更不会让自己沉溺于往日的虚情假意中作茧自缚。”
“这是她和你说的?”
“我有眼睛也有心,我会看也会感受。”
“你又不她,你怎知她心里在想什么?她曾经那般心悦小沈大人,岂是说忘就能忘的?你年纪还小,哪里知道若得有情人,白首不相忘的道理。”
气氛一时凝结如冰,比之屋内冰盆里的冰还要凉上三分。
外面的风从半开的门缝中进来,热气被凉气一冲,立马化开消散,伴随着一缕极淡的熟悉气息。
苏听雪心念微动,回道:“我是年纪小,可我却知道,若真是有情人,那必是宁愿负尽天下人,也不负心上人,哪怕是万般阻拦,也会执着于有情人终成眷属,而是说自己有苦衷,找出一堆的理由和借口,说着冠冕堂皇的话,做的却是背信弃义之事。”
赵氏大受震撼。
她从未听过这样的话,惊世骇俗,又字字诛心。
一时之间,她又惊又怒,仿佛是自己供奉的金佛被人揭了外面的金身,露出里面斑驳的石胎,又像是被人剥去华美的衣裳,现出内里的单薄可怜,涌上心头的不是大彻大悟,而是惶恐与不安。
“你懂什么?”
“我自是不懂为何有的男人明明是想利用人,却非得装出深情的样子,让女子为他痴为他迷,为他做尽一切可笑之事,他却纹丝不动,半点付出也无,或许还在背地底嘲笑女子蠢,活该被他玩弄于股掌之中。”
“你在说谁?你知道什么?”
“我没有在说谁,就是觉得这世上有那样可恶的男子,也有那么傻的女子,被人用虚情假意骗了一辈子都还执迷不悟,为了讨好别人,而伤害自己的至亲和骨肉。”
“你住口!”
恼怒和羞臊之下,赵氏抄起手边的茶盏掷了过来。
苏听雪正欲躲,却被带入熟悉的怀中,须臾间闻到冷雪沉香的气息。
这人果然在外面!
她假装欣喜地抬头,一下子撞进裴洹幽深微黯的眼眸中。
他是在难过吗?
“你们……”
赵氏更是震惊,震惊于裴洹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握着住她的手,姿态之亲密,但凡是长了眼睛的都能看出他们之间的关系非同一般。
“难道真像沁儿说的,你们已有私情?”
这事苏听雪可不能认。
她赶紧抢在裴洹的前面,反问:“舅母,你为何只信白姑娘?”
尔后,拼命给近在咫尺的人使眼色。
长睫轻颤,杏眼灵动,如化蝶飞舞,极尽媚惑。
裴洹眼神越暗,慢慢将她放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9章 她的主动 吻他。
……
青釉茶盏在地上滚了好几个圈, 却并没有打碎,只是盏口豁了一块,正好朝着赵氏的方向, 似一张咧开的大嘴, 仿佛是在嘲笑着什么。
赵氏目光还惊疑着,在他们身上不断来回。
苏听雪任凭她看, 芙蓉面未见一丝心虚与羞涩, 如光洁细滑的凝脂美玉, 完美而坦荡,杏水双眸似水,仿若可照人的明镜。
而裴洹寒玉般的脸冷着, 那看向她的眼神凉薄到比陌生人还不如, 是多年来积蓄的心寒,也是压抑许久的失望,包裹在冷漠之下, 渐渐得见天日。
她下巴慢慢高抬,眉宇间更显傲慢, 睨着苏听雪,“我不信她,难不成还应信你?”
“你可以不信我,那表哥和表姐呢,你也不信吗?”
“这是我的家事,岂容你一个外人多言。”
“家?”裴洹嘴角微扯,似笑非笑,似哭非哭,“这些年母亲可有把侯府当过家?”
“我是你母亲,你居然这么说我!”
她面色变了变, 应是介意有苏听雪这个外人在,气恼儿子当着外人的面质疑她,“沁儿说的没错,看来你是被她迷了心,连我这个母亲都不放在眼里了。”
这个锅苏听雪可不背。
但也知道,此时自己不说话才是最好的。
“您还知道您是我母亲,我还以为您是白如沁的亲娘。”
裴洹默默地将人护在自己身后,背对着她的那一刹那,整个人气势大变,片刻间褪去人前的形象,不再是一府之主,也不再是奉宸军的大统领,而仅仅是一个与自己母亲隔阂多年的儿子。
隐忍的怨恨、压抑的痛苦、积攒的不满,几种复杂的情绪在他眼底交织着,最后一点点地恢复成心死的冷静。
“我一直想问母亲,您和那人若真是情比金坚,那如今你们鳏夫寡妇,为何不名正言顺地在一起?”
“你说什么?”
赵氏质问着,呼吸明显急促。
哪怕苏听雪看不见她的表情,也不难想象她此时的模样,必是被戳穿了心思后的恼羞成怒。
与此同时,苏听雪更能感觉到裴洹的情绪。
他肯定很难过很痛心吧。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如此僵硬的母子关系,这些年他是如何过来的?
“母亲若与那人在一起,正好如愿给白如沁当娘,不用再对着我和浅儿这两个不孝顺的,日日相看生厌。”
“这是我的事,与你无关!”
“您想让我娶白如沁,想让她光明正大叫您一声娘,怎会与我无关?”
裴洹的恨与怨,全是泛凉的语气中,积压多年的情绪一旦宣泄,便如决堤的洪水一发不可收拾。
他身姿笔直,如松如柏,仿佛无畏风雪,但是背在身后的右手却曲指成拳,力道一点点地收紧。
这一刻的他好像个孩子,一个渴望得到母亲关爱,却又始终不得的可怜人,那发白的指关节显露出他的脆弱。
苏听雪靠近一些,握住了他的手。
他感受着她柔嫩掌心中传来的温度与悸动,拳头渐渐放松,好似听到战鼓声,浑身的血液都跟着激荡起来。
“若我猜得没错,您定然想改嫁,只是那人百般推托,您还当他是为你好,怕您被人说三道四,又哪里知道他不肯娶您,不过是想控制您,让他的女儿嫁进来,从而掌控侯府。”
“你胡说什么!他不是这样的人,我也没有……”
“您费尽心机想让我娶白如沁,为的是她叫您一声娘,您以为您和那人一起被她唤爹娘,便如同夫妻一般……”
“你住口!”赵氏这下不止是恼羞成怒,俨然被撕破了优雅高贵的面皮,整个人气得发抖,“你这个不孝子,你……”
“母不慈则子不孝,您想拿我的终身做人情,换来被白如沁叫一声娘,又怎能苛责我不孝顺您。”
裴洹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软刀子,扎在她的心上,戳破了她隐蔽的心思,也划花了她所有的体面。
她恨、她气、她恼、她羞,她更怒。
一时之间,那瞪着裴洹的目光不似看自己的儿子,更像是在看一个仇敌一个冤家。
“你祖母就是这么教你的?”
“我祖母教我身为男子最要的是有担当,敢做则敢认,而不是招惹了别人,却不肯负责。若我心悦一人,必不会管她是否定亲,哪怕是成了亲,我也会把她抢过来!”
苏听雪没由来的心尖一颤,随后又有些生气。
这狗男人当真是不做人!
为了得到她手段尽出,先是想纳她为妾,见她不肯屈从,便哄着她说可以娶她,或许她和李项后来离心,也有他的从中作梗。
他还有理直气壮,真是不要脸。
她这般想着,心里的火不合时宜地窜起,气得她想咬人,握着他的手原本想狠狠掐他,又不得不碍于形势而作罢。
而此时的赵氏,似是受了极大的刺激,一步步地后退着,直到跌坐在椅子上。
她看着自己的儿子,如同不认识一般。
裴洹今日把话说开了,便不会藏着掖着,势必要掰开揉碎,“母亲当年必是也求过那人,想退亲后嫁给他,您可知他为何不娶您?您以为他是怕您被世人唾骂,却不知他意在侯府的兵权。”
“别说了!”
赵氏终于崩溃,却还强撑着,“你滚!你们都给我滚!”
裴洹背在身后的手反握住苏听雪的手,须臾又放开,然后慢慢回头,“表妹,今日之事让你见笑了。”
他装,她也装。
“表哥你放心,我绝对不会说出去的。”
……
他们出了正院,并未立马分开,而是一路无声同行,直到园子才停下。
这个时节的荷花开得正好,接连莲叶与出水的芙蕖相得益彰,风过时掀动莲叶泛白的背面,如卷走的千层浪。
假山、凉亭、奇石和花树,入目所及皆是景。
然而苏听雪的视线中,只看得见背手立在池边的人。
青衫秀直如竹,矜贵优雅带着几许黯然,黯然之中又有些矛盾,全因那宽肩窄腰张力十足的气势,叫人移不开眼睛。
“她心不在我父亲身上,也不在侯府,小时候我还曾心疼过她,试图哄她开心,她却说不想看到我。
后来我父亲死了,我才知道她根本不值得我心疼,她的心在别人身上,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她心里的那个人,为了那个人,她可以不顾我父亲的生死,也可以不管我和浅儿。我恨她眼盲心瞎,看不出那个人是在利用她。”
“或许在她的认识里,为自己所爱之人付出一切,也是一种幸福。”
苏听雪话音一落,背对着的人猛地转身,凤眸中一片幽深,“我强求于你,你可曾怨过我?”
她当然怨过!
这王八蛋不会以为他们如今关系不错,她就会把从前的种种忘掉吧,她不仅不会忘,还会时刻提醒自己,他的恶劣和他的霸道。
“你是想问我会不会在嫁给你之后,还想着若是不曾和李项退亲,是否会过得更好?”
“你会吗?”
亲生母亲的例子在前,他迫切地想知道答案。
苏听雪摇头。
晴光映在她的眼睛里,如梦如幻,梦幻之下是无人知的秘密,两世为人的经历,截然不同的生存环境,开放和保守交错的思想,让她矛盾又看得开。
“人生在世如行路,我不会美化自己没有走的那条路,因为路是我自己走的,我相信不管我选择走哪条路,最后的结果都差不多。”
苏凝霜用尽算计抢走李项,说明她嫁给李项后过得极好,有着让人羡慕的身份地位,不仅化解李母的偏见,还和李项夫妻恩爱,那么她相信自己嫁给裴洹之后,也会过上自己想要的日子,所以无论她走的是哪条路,终究都会殊途同归。
“差不多?”
裴洹很不满意这个回答,甚至是不愿接受。
他气息欺近,压迫而危险,“我与他怎会差不多?苏听雪,你仔细看着我!”
苏听雪看着他,眼睛眨都不眨。
这人又发什么神经?
他双手捏着她的肩,迫使她仰头看着他,他的眼神暗得吓人,如深渊如暗海,团墨般的幽漆中翻滚着黑压压的巨浪,似海啸漫天。
“我长得比他好,能给你的也比他多,你在我面前不用装模作样,你不想让我纳妾,我便不会有其他的女人,若不是你,我谁也不会娶,他拿什么和我比!”
这还急眼了。
她心下好笑,却有什么东西在动摇。
如若他真能做到他说的,那抛去身份地位不说,也比李项好很多,或许她方才说错了,这条路应该更好。
且不论以后如何,至少眼下的他是认真的,他说的话也是出自真心,便值得她肯定。
思及此,她美目流转,见四下无人,踮起脚往上凑,蜻蜓点水般地在他唇边一啄。
“裴洹,我相信你。”
裴洹一把掐住她的腰,往自己怀里按。
这个妖精!
“不要离开我。”
是乞求,也是宣言,更是威胁。
她心下叹息。
“你不负我,我便不会负你。”
“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0章 痴缠撒娇 喂她。
……
夜静。
天羽宫灯火夺目, 华光四溢,照得宫殿的翘角振翅欲飞,恰合天羽二字。
殿内宫人尽退, 隐隐传来控诉声。
“那个苏听雪简直是无礼数无规矩, 也不知是有什么倚仗,当着殿下的面也敢放肆, 若不是她揪着不放, 非要把事情闹大, 臣女本是打算息事宁人的。”
白如沁满脸的委屈,眼睛可见微红,应是进宫之前就哭过。
她一边说着, 一边小心观察着白贵妃的神色。
白贵妃白衣胜雪, 素面披发,半靠在软榻上,随意又淡然, 无需刻意做什么,哪怕是皱着眉头, 仍旧尽显不属人间的仙姿逸态。
元霁也在,与其生母相似的面庞上,隐有一丝说不出来的复杂,似是不耻,也似是嫌弃。
“表姐这次行事,委实是手段浅显了些,又是在侯府,没讨到好也是情理之中。也是本宫没想到,还以为表姐向来稳重,断然做不出那等事情, 若不然本宫也不会让孟太行实话实说。”
“臣女是临时起意,想着给姑母出一口气,免得裴家当我们白家好欺负,真有送美人进宫争宠的心思。”
白如沁观察半天,也没从白贵妃的表情中看出什么来,暗恼这个姑母也就是长了一张脸,被陛下宠着护着,否则这般不争不抢的性子,早就在深宫中被人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她恼归恼,气归气,却也知大局为重,万不会明面上流露出任何不满。
“姑母,您可不能被那苏听雪给骗了,她说她不想进宫,且不说这事由不了她,她岂能没有高攀之心?趁着侯府如今还有顾忌,您一定要断了他们的念想,否则以她那模样,进宫之后必能威胁您的地位。”
元霁眼皮垂下,把玩着自己的手指,似是不想被她看出情绪,“本宫瞧着她不是那样的人,表姐未必有些小题大做了。”
“殿下,知人知面不知心,您年纪小心地纯,哪知人心险恶……”
“你不是怕她进宫,而是怕她被裴洹看上。”
白贵妃忽地开口,一出声就直接要害,极淡的语气仿佛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云淡风轻之中却有凛冽的冰刀子。
她被戳破心思,虽气恼,却不羞臊,“姑母,她就是个祸害!她若是进宫,必会对您不利,她若是继续留在侯府,则会坏了祖父和父亲的谋划,您真的要姑息吗?”
“本宫平日里最烦这些事,她若是真进了宫,到时候再收拾也不迟,现在她人在宫外,本宫不好做什么。你是白家的嫡女,又深得裴夫人的看重,难不成还怕了她?”
“臣女……”
“你今日之举,实在是令人失望,若是没有出手也就罢了,出了手却没有成事,还让人看破说破,落得个没脸被赶出侯府的下场,本宫是该说你算计不如人,还是该说你蠢!”
“姑母!”
“你连她都对付不了,还有脸让本宫出手,若是传扬出去,白家的脸都被你丢光了!近日你好好在家中反省,无事不要再进宫!退下吧。”
白如沁愕然,也恼怒,却不得不告退。
人一走,宫人们没有命令,还都守在殿外。
“这个白如沁,空长了一副聪明相,没想到如此之蠢。”元霁不再掩饰眼里的情绪,轻蔑和讥诮显现出来,“她心高气傲,计谋不深却手段狠辣,又被落了脸面,必是恨极了苏姑娘,定会下死手,母妃,我们真的不管吗?”
白贵妃缓缓起身,优雅从容地走到雕花大窗前。
殿内灯火太亮,映得外面的月色黯淡如灰。
“她若是应付不了,那京中就不是她该来的地方,当趁早离开才是。”
这个她,指的是苏听雪。
元霁想了想,道:“母妃的眼光向来极好,断然不会看错人,儿臣瞧着她是个心里有成算的,言词也颇为有趣,或许还真能成为佳友。”
白贵妃转过身来,美目静幽柔和,“你也累了,早些回去歇着罢。”
等到女儿走了一会儿,她召唤宫人进来,吩咐道:“把灯都熄了。”
宫灯很快全部熄灭,殿内陷入黑暗之中,从暗处往明处看,明处的亮就突显了出来。
月光普照着大地,如银如雪。
……
银雪洒落在裴洹的脸上身上,越显清冷如玉,隐身在斑驳的树影间,宛如误闯人间的神子,透着孤单与寂寥。
他的手中捏着一块帕子,大拇指腹似抚摸珍宝般摩挲着上面的刺绣。
哪怕不用借助明月的光辉,陈垓也知道那帕子上绣的是什么,一只土黄色的狗,栩栩如生又土里土气。
“侯爷,您人都到这了,怎么不进去?”
“她不让我私下找她。”
他的声线很淡很低,透着几分幽怨。
陈垓抬头望月,只觉无语。
侯爷怎么变成这样了?
像个怨妇!
先前在苏家时还不这样,如今回了侯府,反倒近而生怯,巴巴地守着,明明近在咫尺,却睹物思人。
“那您就别来,这来了又不进去,岂不是多此一举?”
“你不懂。”他望着不远处的芭蕉,心头是患得患失的滋味,横冲直撞着,企图冲破他的理智,“我过去也不懂,我想要她,我便用尽手段让她跟了我,我以为她同意了,这就足够了。”
“这难道不够吗?”
陈垓是真的不懂。
“不够。”他眸深似海,心亦如海,“我如今想要的更多,我不止想要她的人,我还想要她的心,我想要她的人和心都属于我。”
从前他未将男女之事放在心上,想着到时候寻个相辅相助的女子,门当户对知书达理,替他打理后宅,让他心无旁骛。
而今他心悦之人出身不高,门不当户不对,也非知书达理之人,他知她能帮他打理后宅,却更想她的心在自己身上。
“她说我怎么待她,她就如何回报我,我愿此生唯她一人,也能许她自在,可是那些都是浅表之象,你说我该如何做,才能让她心悦于我?”
“侯爷,您这就问错人了。”陈垓挠着头,忽地眼睛一亮,“不如您去问秦公子,他必是知道的。”
“他那些法子也没什么用。”
裴洹有些嫌弃地道。
过了一会儿,又说:“也罢,且去问一问。”
须臾,人已消失在月色中。
一炷香后,出现在京中盛名的销魂窟:绮翠楼。
他没有从前门进,而是从后院绕到楼中的一间雅室,如入无人之境般推开门,门内男女调笑的声音戛然而止。
秦珩被几女拥着,桃花眼略有几分微熏,见他面肃如冬夜,神冷似寒玉,以为他是有急事要事,当下也严肃起来,挥手让所有人出去。
“释因,可是出了什么事?”
“确有一事。”
他紧皱着好看的眉头,没有坐下的打算。
秦珩只好站起来,走到他跟前,虽有酒气,却不见醉态,桃花眼中的熏意也已散去,“何事?”
“我是想问你,如何才能让女子倾心?”
“……”
好半天,秦珩才回过味来,先是爆出大笑,接着一巴掌拍在他肩上,“妓女从良,浪子回头,和尚动心,裴释因,你完了,你真的完了!”
“你若是再笑,信不信我把你扔出去!”
“不笑了,不笑了……”
秦珩连忙求饶,捂着自己的嘴巴,忍得极其辛苦,肩膀一抖一抖的,围着他转了一圈,从头到脚地打量着,目光中全是揶揄之色。
“你堂堂安平侯,要模样有模样,要身段有身段,你想人让女子倾心于你,应是很简单才是。”
很简单吗?
他怎么觉得极难。
那小骗子将他别人相提并论,心里根本没把他当一回事,不过是迫不得已和别无选择,哪怕他自诩样样不输入,恐怕在她看来没有什么区别。
“你可有法子?”
“你是想让苏姑娘心悦你吧?”秦珩明知故问,也不用他回答,继续往下说:“苏姑娘确实不一般,她看似柔弱,实则心性坚定,你又是个童子鸡,难怪久攻不下。”
童子鸡几个字,让他凤眸如刀。
秦珩装作怕怕的样子,“你看你,说实话还不爱听,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
“说。”
“烈女怕缠郎,你缠她啊!你别天天冷着一张脸,要么就是端着架子,拿你的身份压人,你越是逼她,她反倒不受你压迫,久而久之,恐怕连她自己都分不清,是怕你惧你,还是尊你敬你,却生不出半点情意。”
他剑眉蹙紧。
小骗子近些日子倒主动了些,可他也分不清那是屈服还是情愿。
“告诉我怎么做。”
秦珩一副老行家的姿态,摇着扇子侃侃而谈,“女子同情心重,最见不得人受苦可怜,你得学会撒娇。”
“撒娇?”他喃喃着,眼神很怀疑。
秦珩哪里受得了这个,这可是自己的强项,若还被好友质疑,那这些年岂不是白混了。
当即一拍手,让相熟的花娘进来。
“来,让本公子好好侍候你,给我们裴大侯爷开个眼界。”
那花娘自是应下,妖妖娆娆地坐到秦珩怀中,又是被喂酒又被喂菜。
过了一会儿,秦珩朝裴洹一挑眉,然后作难受状,按着自己的太阳穴,“本公子忽然心口闷得厉害,你帮本公子揉揉可好?”
裴洹看着他们,若有所思。
尔后,一言不发地往出走。
秦珩“诶”了两声,人已不见了影,没好气地嘟哝着,“什么人哪?学一半就走,肯定不行……”
……
翌日。
又是一个艳阳天。
苏听雪在侯府的生活已有规律,几时起几时出门,几时去给秦氏请安,几时和裴浅一起议事,皆是走上正轨。
她所行之处,但遇府中的下人,无一不是态度恭敬,没有人再敢轻视她,不少人都在私底下感叹着她的好手段和好福气。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连许婆子垂柳都有人巴结。
下人巴结人的手段有几种,讨好、送东西和递消息,有人告诉许婆子,从昨天白如沁离开后,赵氏就一直没有吃东西。
裴浅嘴上不说,但她还是能看出对方的担心,冷着一张脸亲自去送饭菜,却连正院的门都进不去。
“她这是做给谁看的!为了一个外人,不管我和我哥也就算了,如今连自己的身体都糟蹋,真以为别人会心疼她吗?”
到底是亲母女,血缘关系的牵绊很难割舍。
她思忖一二,道:“表姐,若不然我去试试?”
裴浅微微一怔。
半晌,没有反对,而是叮嘱,“她若还是不见,那就算了。”
“我省得。”
赵氏连自己的女儿都不见,又自会见她?
她早有预料,却没有放弃,而是提着食盒硬闯进去,那些丫鬟婆子没料到她会来这一招,一个个反应不及时,眼睁睁看着她进屋。
屋子里燃着大量的安神香,香味十分的浓郁,闻着都有些呛人。
赵氏半靠在软榻上,一副有气无力的模样,见到她之后如垂死惊坐起,“谁让你进来的,你出去!”
她充耳不闻,将食盒里的饭菜取出来,软声细气地道:“您不肯吃东西,表姐很是担心您,您再是生气,也得吃饱饭,才有力气指正教导我们这些小辈的不是。”
“你少在这里假惺惺……”
“我知道您不想看到我,您想看到的人是白姑娘。以您的聪慧,应当也看出来昨日之事全是白姑娘的手笔,她想算计谁且不说,单说她在侯府做客,却敢做出那样的事来,怕是根本没有顾念您。”
“沁儿是什么性子,我最清楚,岂是你三言两语就能挑拨的!”
“您真的了解白姑娘吗?”她摆好碗筷,抬头看过来,目光如水如镜,“她说那点心上的白信石粉是在她走后才被人下的,她就住在您的院子里,您说这事一旦传出去,外人会怎么说您?是说您治下不严,还是说您是她的帮手?不管是哪一个,您的名声必定有损。”
赵氏面色微变,一时说不出话来。
许久才憋出一句,“你知道什么!”
“你们之间的事我确实不知道,但我知道很多事论迹不论心,我们识人看人,不应只听他们说了什么,更应看他们做了什么,舅母,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说完,她也不等赵氏回答,留下一句“您慢用”的话,福了福身后出去。
裴浅就在院子外面,见她出来后问:“她可有说什么?”
“我也不知道,我把饭菜都摆上了,吃不吃在她。”她回望了一眼,又道:“舅母只是被人蒙蔽太久,或许她很快就会醒悟过来。”
“但愿吧。”
她们并没有急着离开,而是守在院子附近。
半个时辰后,方婆子提着食盒出来,裴浅立马就冲了过去,一揭开食盒的盖子,见饭菜都有动过的痕迹,忙问:“我母亲可吃了?”
方婆子看了一眼她身后的苏听雪,心道也不知这位表姑娘说了什么,夫人好像有些不太一样了。
“夫人用了些。”
裴浅松了一口气,“那就好。”
又转头向苏听雪道谢,“雪儿,谢谢你。”
苏听雪少不得宽慰她一番,与她分开后回自己的住处,打眼看到许婆子和秋女都站在外面,立马就明白过来。
有人在屋子里!
至于是谁,不言而喻。
一进门绕过屏风,便见裴洹正在等自己。
青衫如竹,姿仪无双,迎上来时如玉山倾倒,矜贵优雅从容飘逸,自然地牵起苏听雪的手,“有劳你了。”
他指的是赵氏的事。
“她是你母亲,也是我舅母,我自然不会坐视不理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有些话由我这个外人来说,或许更好些。”
苏听雪刚一坐下,面前立马出现一盏茶。
茶香清雅,温度正好,微凉却不冰。
一盏茶凉茶入喉,稍稍解了些暑气,将将放下茶盏,嘴边多了一颗剥了皮去了籽的葡萄。
这人发什么疯?
她心中起疑,面上却不显,长睫轻轻地颤动着,张嘴去咬葡萄的同时,半掀着眼皮瞥了身边的人一眼。
剑眉凤目、神清骨秀,是个难得一见的美男子,美人在侧,还贴心侍候她,她怎么觉得有点享受。
正怔愣着神,又一颗剥皮去籽的葡萄送到嘴边。
她再次张嘴,又吃了。
“你近日不忙吗?”
这问题正中裴洹的意。
他敛下眼皮,一手扶着自己的额头,“京畿重地,事务最是繁杂,大到皇城安危,小到配合大理寺办案抓人,离京那些日子案子积压太多,我实在是头疼得很。”
苏听雪第一次见他示弱,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
“那你回去好好歇着。”
“我还想多看看你。”他慢慢抬头,拉过她的手,放在自己脸上,声线低沉,“情儿,你帮我揉揉,可好?”
作者有话说:
无
90-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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