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有人在南郑城里点了一把火,那火忽然就连成了一片。
更夫初时见了,是想要上前阻止的,但一见到贼人手里明晃晃的刀子,立刻撒腿就跑了。
等到睡在屋里的人跳起来,吓得乱叫乱跳时,忽然看见门外跑过的人,又赶紧将嘴巴捂上了。
救火么?救火是很应当救的,普通人家一辈子也只攒了这么三间房,若是三世四世都挤在同一个屋檐下,别人还要夸一句有福气呢!
现在这福气须臾就没了,可至少他们的命还在!这大半夜的,街上闹哄哄,谁个还来得及打水救火,还是赶紧收拾了细软躲出去呀!
这边收拾细软,刚推开门,那边有人正好进来。
称不上富豪人家,可进来的是已经饿了许久的流民,眼睛就绿了。
于是不多的首饰、布匹、粮食、铜钱,都进了人家的口袋里,再见到一个穿着中衣光脚踩在地上的小娘子,也一并揪了发髻拖走。
小娘子吓得尖叫起来,父兄想上前抢夺,一把尖刀就捅进了心口里。
“这样的颜色,也值得争抢!”
有小头目路过见到了,就很是鄙薄,“你们岂不知,那灵应宫里有数不尽的宫女呢!”
有吃不完的珍馐,穿不尽的绫罗,还有抱都抱不过来的宫女,一个个如花似玉,天仙似的……还有一位帝姬呢!
皇帝的女儿,那自然是绝色中的绝色,至于年纪小,那有什么要紧,带回山寨里将些猪食喂她两年,不就成了么!
就在这条大路的尽头,灵应宫门外那一排被征用来的民房里,禁军一个个已经跑了出来。
他们睡得迷迷糊糊,听了金柝一声接一声的,有人甚至没听明白那到底是个什么声音,还好花蝴蝶都头就冲进了一间又一间的屋子里,大声叱骂着将他们的被子丢开。
可他们睁着眼睛还是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有贼吗?有贼去找县尉呀,县尉是管捉贼的,与他们什么相干呢?他们不过是仪仗队,除了这座灵应宫,他们什么也不管呀。
“蠢材!蠢材!”花蝴蝶怒骂道,“贼子奔着灵应宫来了!帝姬有失,咱们一个也活不成!”
他们一瞬间就清醒了过来,当然,恐惧也一瞬间涌了过来。
于是有些举动就不太得体,比如说禁军是有甲的,他们也有铁甲,他们还有武器,但在这个慌慌张张的夜晚里,不少禁军穿着那辉煌灿烂的布甲就跑了出去。
他们是直到站在路口,看见远处有明晃晃的火光,于是架起大斧,弯弓搭箭时,才想到这一点的。有的人直觉就想往后退,有的人腿脚就抖如筛糠,还有人忍不住就开始哭,直哭到花蝴蝶破口大骂,终于是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将弓箭向上,齐齐地准备一轮抛射——
至于射死谁?黑灯瞎火奔着灵应宫跑的,管你是谁,今天你也都是贼了!
至于箭雨落下来射死几个平民?禁军老爷们不在乎!
这边的众贼
立刻就止了脚步。
“只要咱们一鼓作气!”外号孙羊角的贼头嚷道,“他们那些花架子,必不是咱们的对手!”
“大哥说的是!”后面稀稀落落地嚷着。
“咱们跟着大哥!灵应宫必定手到擒来!”
“手到擒来!”
大哥的眉毛就皱得跟盘羊角似的,可火光影影绰绰,谁也看不清他的脸,又有不知趣的人在嚷了:
“大哥先上!”
大哥咬牙切齿,“咱们兄弟一起上!”
“一起上!”大家嚷道。
大家一起迈步,刚迈出一步去,又是一波箭雨下来,最远的一根就狠狠钉在地上,箭头扎进土里,看也看不到——
“大哥先上!”
又有傻子在后面喊了一句,这群弟兄就不由自主地停了脚步,也眼巴巴地看向大哥。
赵鹿鸣是想不到的,但打仗这种事,有的时候就是会稀烂成这个样子。
要说禁军一共只有一百人,分作三面去守灵应宫,那箭雨真是稀稀落落,不成样子,只要能一鼓作气冲过去,就能暴打这群穿着布甲的绣花枕头。
可贼人谁也没有这个胆量。
这群作乱的贼子当中,真正的山匪只有十几个“黄羊岭”出来的悍匪,其余都不过是失了地,一时又确实没有田契能要回土地的农人。这样一群流民,平日里吃饱穿暖已是勉强,奔波这些时日,心气早已经丧尽,虽说还有满腔的仇恨怨怼,再要脚步整齐是不能的,想让他们一鼓作气冲过箭雨……那也是痴心妄想了。
因为即使是他们这些连山匪都瞧不上的人,也想活命啊!谁想第一个冲进箭雨里,被射成筛子,再被后面的人踩着尸体冲上去捡了便宜呢?
“大哥先上!”
“弟兄们一起上!”
“还是大哥先上吧!”
有青年傻乎乎地想往前冲,立刻被身边的壮汉一把拽了回来。
“十二!你可不能犯了傻!”壮汉小声道,“你没见着那是找死的去处么?”
青年就一愣一愣的,“咱们谁都不上前,灵应宫能被咱们看下来么?”
这道理是讲不明白的,因为本就不是同一桩道理。
但大哥在默默地咬牙切齿这一会儿里,终于自己给自己搭出了一个台阶下。
“这滔天的富贵且不忙!城中监牢里,还有许多同道弟兄,咱们不能忘了他们!”他嚷道,“咱们将狱卒杀了,将监牢里的人都放出来,再攻下县府,到时抓了柳景望,南郑城都是咱们的!”
乌合之众立刻大喜,“咱们都听大哥的!”
抓了县官还是次要,重要的是不去碰灵应宫这硬钉子,还能在去县府的路上再抢个一路!这就很让人精神抖擞!
这一夜不消说,县府也是不能睡的。
所有的人都是慌里慌张的,柳景望在县府里团团转,一会儿想拔剑冲出去,一会儿又只恨县府的墙不够高,一会儿要狱卒死守
住监牢,一会儿又想干脆先下手为强,给那些关在牢里的管事一个个杀了。
天这样黑,到处都是喊杀声,到处都是惨叫声,谁也不知道南郑城里来了多少贼,可这样的大城,怎么会突然间冒出这么多贼寇呢?!
可怜的县令突然蹦了起来。
“灵应宫!他们必是冲着灵应宫的财物去的!”他那张清瘦而符合文官审美的脸上满是泪水,“我上不能保帝姬平安,下不能护南郑士庶!我何能立于天地间!我当死国!死国矣——”
县令拔剑高呼,县尉和主簿就赶紧抱住,“县府!县府何须如此啊!灵应宫无事!”
拔剑高呼的倒霉蛋怒视他俩,“你二人与我一般坐困县府,你们怎么知道!”
“自然知道!”县尉大叫道,“他们若是抢了灵应宫,哪有闲来打县府,必定安排车马往城外运去了!运都运不过来!”
“灵应宫有一都的禁军,县府难道连这个也忘了吗?”主簿也劝,“有禁军坐镇,帝姬岂会陷于贼手!”
倒霉蛋就逐渐冷静了下来,突然又激动地站起来,“不错!厢军是派了出去,可城中还有禁军,我这就写一封手书——”
县尉和主簿互相对视一眼。
写一封手书有什么用呢?禁军又不听你的节制,尤其这还不是一般的禁军,是殿前司的禁军,人家那个编制叫“班直”,别说是你一个小小的县府,宇文时中能不能调动灵应宫这群禁军都是个迷哪!
但开口劝阻也没用。
反正现在变成三个倒霉蛋了,只等着天亮吧。
天快亮了,围攻县府的人也渐渐散了去,在蓝紫色的晨雾与烟雾里,相互询问今夜的战果。
要说攻打县府,乌合之众们也没有真打下来,但路上确实还是踹开了几扇房门,抢了些东西的,毕竟现在是秋冬之时,城里粮多,猪羊也多,再抢几辆车马,沉甸甸地驮着走,虽说没有大富大贵,但也能过个好年了。
比这些财物更好的也有,比如说他们冲进一家一户里抢掠时,顺手牵出来的妇人。
她们每一个都很年轻,有几个还颇有颜色,牵回山里去,可以当战利品分发,也可以当奴隶关在寨子里,她们还是劳力,只要打个几顿,打服之后给点残羹剩饭,就能洗衣做饭纺线织布,养活自己的同时,还能养活他们的孩子,多么便当!
他们拖拽着这些与他们同样长着两只手,两只脚的战利品,像拖拽一头头牲口一样,在哭声震天中得意洋洋地向着城门走去。
他们什么也没有听到。
县府的差役在庆幸中瘫坐,大户人家还在惊慌失措地往门板前堆上一包包的土石,渡口那一间间民房里,几个押官和队头喝多了酒,搂着相好的妇人好梦正酣。
太阳还没升起,可赵鹿鸣突然醒了过来。
有门闩落下的沉重声音,灵应宫的大门忽然就推开了,像是卷起一阵夜风,惊散了晨雾里窸窸窣窣的响动。
禁军都头王继业转过身,无比惊诧地看着站在灵应宫门前的那个人。
帝姬站在那里,光着脚,披着头发,神情悲伤得像是下一刻就要哭出来,可声音却又冷又透:
“我听到了许多妇人的哭声,”她说,“你们听到了吗?”
第33章
帝姬发疯了。
任何这个时代的人都会这么想,因为她穿得那样单薄,披头散发,又赤着脚,对于贵族女性而言,这几乎已经不能用“不体面”来形容,这就是十足的发疯了。
如果她只是个帝姬,光是这幅模样跑出来,就足够禁军头领斥责内侍和宫女,并且强硬要求他们将她绑回去,找医官来看——除此之外,她所说的任何话都是不该听,也不值得听的。再然后,根据她现在尚未及笄的年纪,或许在宫廷责罚过她身边的人后,还会将她严密地管教起来,挑几个身强力壮的宫女盯着,不许她再出现在人前。
也就是说,她将只能被关在自己的殿内,像官家赏给她的那幅画一样,做个真正的,画上的鸟。
但她不仅是帝姬,她还是仙师们亲口承认,官家亲自封赏的仙童,她的一举一动除了世俗意义之外,还有一层更神秘也更晦涩的意义。
这就很麻烦了。
禁军躬身,低头,连同最前面这个小军官,所有人都不敢直视她。
“深秋寒凉,况城中有盗贼作乱,”王继业很快反应过来,并且选择了避而不答,只是低头抱拳,“帝姬是千金之躯,不当至此。”
“我确实不当至此,只是哭声传进耳中,将我惊醒。”
“帝姬有此吩咐,少顷臣将亲往县尉处,催兵进山,救出诸妇。”
她看着他:“她们走得并不远。”
“缉拿盗贼是县尉的职分,守护帝姬是臣的职分。”
“我只有一人,身边有百余内侍宫女,城外许多妇人,却无一人替她们出头。”
“帝姬虽一人,贵重却胜过千百妇人,”他仍然不为所动,“帝姬请回吧。”
她盯着这个高挑漂亮的年轻男人,这个人在城中寻欢作乐时是轻佻而放浪的,但当他面对她时,又是精明而老成的,他知道她奈何不得他,因此并不准备听从她的号令,进行一场艰苦而危险的追击。
身边已经有宫女上前,拿着袍子和鞋子,还有内侍甚至抬来了轿子,想要请她坐上去,将她抬回后殿。
她的脚是不该沾染尘埃的。
她的面容是不该展现于人前的。
她是清修的帝姬,她连墙外的哭泣也不该听进去。
听进去也没有什么用,这百余禁军恭恭敬敬,客客气气地告诉她:
你在此地,没有任何权力。
这事儿就这么着了,下面的禁军偷偷地你看我,我看你,心里很是得意。
天亮之后,他们可以理直气壮地找曹内官要一笔犒赏,他们鏖战一夜,保住了灵应宫,他们合该有这笔犒赏的,到时他们也寻一个妥帖的去处,吃一顿热饭,再喝上两杯酒,听一段神神鬼鬼,三分天下之类的书,再回来舒舒服服地睡一个好觉,那钱袋子鼓鼓囊囊的,就放在枕边,多贴心!
但帝姬很显然不这么想,尽管她生来就比他们舒服得多,可她就是冷不丁地拔出了一把短
刃!
一把短刃!谁给她的这玩意儿?!还对着胸口!
这群禁军一瞬间就感觉自己的脖子咔咔咔地响个不停,像是坏掉的机扩一样,吓死个人!
“我修天上事,于人间有何功德,竟妨碍诸位救护百姓?”她厉声道,都头既如此说,今日我当血溅此地,若诸神庇护,我自登云,从此南郑百姓生死,我来看顾就是!
王继业两腿瞬间不听使唤就跪下去了!
“帝姬何须如此!”他声声慷慨激昂,几如穿云裂石,“臣这就领兵出城,不能救百姓回还,臣死不回还!”
马蹄声声,自南郑城中扬起阵阵尘烟,引得那些提桶灭火的百姓忍不住转过头张望——真是好威风的一队人马,盔明甲亮,旌旗飞扬。
有人见了,跪在尘土里叩起头来,一声接着一声。
就连灰头土脸的县令也站在县府门前,握着还没送出去的书信迎风流泪:
“我大宋有此威武之军,”他喊道,“有何惧哉!”
有宫女打来温水,倒进铜盆。佩兰伸手试了试温度,才将帝姬的脚小心放进去。
丝丝血痕混着泥水,泛了上来,这位自宝箓宫就一直跟着她的女童眼圈儿红了:
“帝姬何至于此?”
“我只能如此,”帝姬坐在凳子上,任由身后之人替她梳理头发,“季兰,一会你去曹翁处,看他为禁军核定多少犒赏,咱们再加一倍就是。”
季兰就应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忍不住又开口,“帝姬既有封赏,为何不直接赐他们财帛,倒这般自苦?”
“他们瞧不起我,”她说,“就算我赏了他们,他们也不会尽心。”
几个宫女很想反驳,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禁军怎么会瞧不起帝姬呢?
可他们这些年长她十岁,二十岁的男人,又怎么可能真的瞧得起她呢?
“叫李惟一来。”她忽然又下了一个命令。
“帝姬?”
李惟一匆匆忙忙赶到灵应宫时,朝真帝姬已经坐在前殿的主座上等他了。
她穿着绚烂繁复的神霄派道袍,戴着同样耀眼夺目的发冠,整个人像个小号的三清像一样坐在那里,李惟一直觉脊背就是一凉。
“王继业说不准要写信回京。”她说。
李惟一没坐热的屁股立刻就起来了,“王都头领照护帝姬之职……”
“寻常我不在乎,但李彦的事儿还没个下落,”她说,“他要是写信回去乱说,我麻烦。”
这椅子上硬生生长出了钉子,逼着个道官只能袖手站在那里,小心赔笑。
“帝姬欲如何呢?”
她轻轻地扫了他一眼,“我昨夜得了仙谕。”
仙谕又是什么东西!
李惟一心里明镜似的,帝姬又开始装神弄鬼作践人,只是有苦难言,什么也说不出来。
好在帝姬接下来说的就是好话了。
她说
,昨夜她得了仙谕,知道有贼要进城作乱,还要掳走许多妇人。妇人自然是不重要的,可玉清真人担了赵家的因果,那大宋百姓也跟着担了真人的因果,这就很了不得了!所以她告知了禁军都头王继业,王继业果然领兵去救妇人啦!这岂不是真人的德业,真人的功法吗!总之若无真人庇佑,她这仙童从何得知此事,又如何敢自专而行呢?
不要怀疑!这一切都是真人的福报!
“你可听懂了?”仙童笑眯眯地望着他。
李惟一听傻了,连屁股上的钉子都忘记拔,半晌之后忽然一跃而起:
“听懂了!听懂了!”他眉飞色舞地嚷道,“待都头送归百姓,我这封贺表立刻送进京中!”
当天傍晚些时候,禁军回城啦!带回了那些蓬头垢面的妇人,她们每个人虽说头上、脸上、手上都是泥土,连鞋子也走丢了大半,整个人脏兮兮得不能见人,可她们每个人都激动哭了。
南郑城的百姓也激动哭了!
香囊鲜花手帕不要钱地往禁军身上丢!他们可是立了大功的!甚至回到灵应宫时,曹中官发话,帝姬又给了他们一份丰厚犒赏,那还有什么不知足呢?
他们当中的确有人追击时受了伤,可没人受重伤,更没人阵亡,现下领了赏钱,这就人人都是眉开眼笑了,剩下一个都头很不是滋味,心里想着写信回京,狠狠告帝姬言行逾矩,可道官李惟一偏偏是这时上门的。
不仅登门,还将准备送进京的贺表递了他。
就是告状又能怎么样呢?
灵应宫里摆着的那位族姬可不是一开始下令赐给帝姬的,李惟一说,那可是半路赏赐,一路追着送过来的,都头是殿前当差的贵人,难道连这点事也看不出吗?
她是帝姬,哪怕比现下骄横十倍,只要官家不发话,难道群臣能奈何得了她吗?都头可千万别拿仁宗朝说事儿,现在的谏官不比那时,该哑巴的都哑巴啦!要是不当哑巴,他们早该参死诸位相公和内相了——蔡京、童贯、李彦这群人都活得好好的,怎么帝姬比他们还招人恨吗?
花蝴蝶似的禁军头领就耷拉了脑袋:“难道一整个兴元府,没人治得住她?”
“你岂不知咱们安抚使还与她有师生之谊么?”李惟一徐徐善诱,“那不也是官家的意思?”
似乎是这样,但还是很气,很不甘心。
“李仙长竟也甘愿为一女童驱策!”
这事儿么,李仙长的心态已经很稳了。
“你看她像十二三女童么?”
这问题一出,花蝴蝶忽然就吓了一跳,再仔细想想,肃然起敬:
“确实不像!”
帝姬换了大袍子,洗洗涮涮,重新换回了自己的小道袍,坐在后殿里,继续谋划着阴谋。
“王继业他们不曾抓了山贼,我是早就料到的,多一点儿的功夫他们都不肯干。”她拿起一个枣子,递给曹翁,“我能去寻宇文先生了么?”
曹翁接过枣子,很嫌弃地看了看,又放下了。
“曹翁?”
“老奴年迈,”他说,“咬不动。”
帝姬赶紧又把枣子拿回来了,在点心盘子里挑挑拣拣,寻了一块糕重新递给他,这次曹翁终于开口了:
“南郑城有厢军,帝姬还得等一等他们的消息。”他笑道,“若他们能翻山越岭,剿灭山匪,帝姬至少也领了一个救护百姓的美名,不亏。”
她沉默了一会儿。
“很亏,”她说,“所以他们能做到吗?”
曹翁咬了一口那块糕,“他们比禁军如何?”
邪恶的帝姬脸色突然变得明朗起来!
第34章
按说这个差事是有钱拿的,而且是双份儿。
一份儿是犒赏,禁军追击贼寇,救回城中被掳走的妇人,已经得了个大大的红包,那他们要是能将火烧南郑,攻打县府,惊扰帝姬的贼人一个个抓回来,这这这,这哪是一份红包,这至少得是县府和灵应宫各一份,那就是两份儿啦!
还一份不足为外人道,就是他们的战利品。贼人是抓回来了,可贼人带走的财物却是必然找不回来的,这南郑城四面八方都是山,随便贼人藏哪,他们都找不到哇!因此这部分财物加上贼人的家底必定都是他们的囊中之物,想一想就让人眼馋。
这么一算,他们拿的就不是双份儿,而是三份儿!
可厢军一点也不积极。
他们的理由也很简单:禁军追击贼寇是只要救妇人回来,他们却是要进山去端了贼人老巢的。舍弃几个妇人对山贼来说算不得什么,端了老巢却是要和他们搏命的——秦岭高绝,山是尽有的,可山里没有平白给他们住的房子,也没有平白给他们吃的粮食,他们要是舍了老巢,逃进秦岭,九死一生且不说,队伍是顷刻就要散掉,大家要各奔东西的。
那这就是生死局了。
禁军不是傻子,因此没有一路死追,他们厢军更不是傻子,要真是穷得荡气回肠也就罢了,偏偏帝姬又将渡□□给他们来看守,那大家就有意见了:凭什么放着流水收钱的渡口不管,非要进山跟人玩命呢?
所以兴元府的命令是下去了,可二百名厢军就挺不情愿的,态度那就是明公正道的拖拖拉拉,磨磨唧唧,据说县府就拍碎了桌上的一方砚台。
双方都很不高兴,但也没什么办法。
“然后呢然后呢?”佩兰一迭声地追问高三果,“然后如何了?”
“厢军这样的士气进了山里,岂有不败呢?”高三果说道,“他们原想着在山里转一转,随便抓两个山匪,就说贼首‘黄羊角’已经逃进深山,被野兽拖去吃了,交了差也就完了。”
佩兰皱了鼻子,“说得好像你亲眼见到的似的,难道他们打什么主意,也说与人听?”
“他们原是不想的,奈何在山里随便转一转,真就上了‘黄羊岭’,山寨没见到,夜里却被人家扑了个正着!”
打仗这种事,有天赋的人要是遇到了,又侥幸没在前面几场战争中死掉,那技能点就会疯狂上涨,等到时机成熟,哪怕是治世也少不得吓人一跳,比如宋江方腊这种,在士大夫共天下的大宋居然还能搞得有声有色,除却我大宋实在不得人心外,义军首领自己突飞猛进的战争技能点也是功不可没的。
黄羊岭的匪众里也有这么一个人,据说原是个流民,新作了贼,人是个弱冠少年,但胆气却足,按照他的想法,那天夜里就该大家一鼓作气冲到禁军面前,指不定禁军惊惧,来不及拉弓射箭就四散了。
虽说贼首没听他的话,但记下了这人,并且在接下来和官军的战斗里也听了听他的意见——然后白天赶路辛苦
,夜里也睡得很香的官军岗哨就被抹了脖子。
其实八卦到这就该结束了,奈何山贼们的装备就是烂,哪怕是这样的天胡开局,到底厢军一拎刀子,这边连布甲都没有,只能拎个棒子的流民就怯了,让人家拼命逃了一半出去。
好在人虽然逃了出去,武器和铠甲是留下了大半,称得上字面意义的“丢盔弃甲”,一整个运输小队长。
佩兰听完高三果转述的市井流言,就皱了鼻子,“丢人。”
“当真丢人!”高三果说道,“哪怕是我带着我家的部曲进山,军容也比他们齐整!”
“不过,”佩兰突然粲然一笑,“丢人正好!”
知兴元府事,并且领了安抚使的宇文时中就皱着眉,一言不发。
帝姬看看他,再看看县令,眼珠转了转,柔声道:
“厢军在外日久疲惫,不堪驱策也是有的。”
“再如何也有两都的兵马,不当连个像样的哨探也没有,他们如此大意,竟差点死在一群流贼手中,说出去岂不令人耻笑!”
厢军们打了败仗回来,找了一些借口,比如说在渡口收钱很累,所以他们才会输;又或者黄羊贼兵精粮足,所以他们才会输。反正输了总得有个借口,这没什么稀奇的。
但他们既是四散着跑掉的,那两位都头就该在回南郑的路上收拢兵卒,统一口径,而不该抛下自己的士兵先逃回来。
不体恤士兵也就罢了,我大宋都是这个狗德行,可不统一口径,县府找了两个溃兵来问一问,就什么都明白了!
现在帝姬特地挑了一个借口替他们开脱,这群地方官就很不高兴,感觉帝姬像是故意跑来打他们脸的。
当然,想想又觉得想多了,帝姬只是个十二三的小姑娘,偶尔跑出来当吉祥物罢了,她懂什么呢?
帝姬眨眨眼,看了一圈脸色后,又狡猾地开口了:“若是厢军损耗过甚,灵应宫还有禁军,亦可进山剿贼。”
立刻有人阻止了,“禁军皆为殿前精锐,岂能轻掷于此呢?”
于是这个十二三岁的小女孩就柔弱地叹了一口气,“我写信给爹爹,请他多派些兵卒保护兴元府百姓,如何?”
“不可!”一圈人齐齐地开口阻拦,只有宇文老师很不高兴地瞪她一眼。
帝姬赶紧乖巧地将两只手叠起来,放在腿上,真像个吉祥物似的。
话到这里就说尽了,调兵是可以调的,但是调兵这事很不光彩,他们也不能等那不知死了还是跑丢的一百厢军重新再跑回来。
“不如,”柳景望环视一圈,叹了一口气,“办个团练吧。”
帝姬乖巧放在腿上的手忽然就绞在了一起。
团练其实就是乡兵,官府有数的军队不够用了,那就找大户们薅薅羊毛,大家凑一凑钱;再找百姓们薅薅韭菜,大家凑一凑壮丁,再然后农忙时就干农活,农闲时就操练操练,一般来说没什么战斗力,还特别的费钱。
但这种泥坑里摔跤级别的
战斗,你只要吃饱了饭,再拿上一把说得过去的兵器,你就可以自封为韩白在世的军神了。反正十里八乡不一定有人能反驳你,当然走出三十里地去你可能会遇到另一个军神,到那时再讨论决一雌雄的事。
团练的战斗力,以及大家对团练的态度,差不多就这样吧。
总而言之,一提到团练,所有人都皱起了眉头。
“岂不扰民?”
“武器铠甲,又是一笔开销。”
“总要有个人牵头才好。”
“若非不得已,不当出此下策,还是从长计议……”
帝姬在一旁安静地听了半天议论,忽然又开口。
“团练……需要钱吗?”
像是一口钟,隐藏在林中,隐藏在雾后,隐藏在无边无际的黑夜里,突然有人用力地敲了一下!
于是密林自然分开,浓雾顷刻消散,那一轮红日也奋力爬了出来。
大家快看!这里有个傻孩子!还是个极有钱的傻孩子!
团练当然用钱,不如说这世上什么不用钱!只要有了钱,一切令大户怨声载道,令百姓沸反盈天的问题都不是问题!
大家看着这位白鹿灵应宫之主,不约而同地开始头脑风暴,算计起要帝姬出多少钱,可以征多少乡兵,这些乡兵要用什么样的装备,每套装备又合多少钱,两三个月的训练差不多就能拉出去作战了,在此期间又要花掉多少粮草……
他们想清楚的时间有先后,但脸上不约而同地露出了亲切而甜美的微笑。
帝姬顷刻间就被微笑包围了,于是她也露出了一样甜美的笑容:
“若是需要灵应宫供给些什么,诸位尽管开口就是,”她很天真地说道,“灵应宫有地操练,我还可以请王都头来帮忙当个教头呢!”
这个事,这个事……大家都快要不忍心直视少女那天真而纯洁的面庞了啊!大家再不必发愁了!只要寻一个二世祖来挂名指挥使,实际操练乡兵,购买装备这些麻烦事都丢给灵应宫,就连出征时的指挥都从灵应宫里薅一个就是……多么便宜!
一群鸡贼的地方官满心窃喜,就快要不敢直视帝姬了,只有宇文老师看了看她,叹了一口气。
“那就这么办吧。”
赵鹿鸣回到灵应宫时,将这份盖了官印的团练文书交到了李素的手里,李素的反应就很不高兴。
“灵应宫钱粮还是够的,”帝姬心情很好,甚至还开了个小玩笑,“主簿也不必这样愁苦着一张脸吧?”
“帝姬行事何以太过自专!”主簿气得不行,“下吏难道看不出这其中必有帝姬的筹谋吗?”
她心情还是很好,“主簿讲话并无凭证。”
主簿虽然一脸的朽木不可雕,但还是压着火气继续苦口婆心,“乡勇之事,在县府,在士人,在乡老,独不在帝姬!”
他的理由很充分:帝姬年纪尚幼,今来蜀地,若不愿清修,有宫女陪伴,侍卫护卫,乘车而出,赏玩秋色岂不更好!何必花心思在乡兵团练之事上?
说得有理,她也这么觉得。
“若大宋的军队可堪一用,”她微微笑了,“我确实愿意当个富贵闲人。”
第35章
帝姬要办团练。
笑死了!笑死了!
灵应宫禁军都头王继业听了这话就差点没忍住,噗地笑出声来。
不过他到底也是在官家面前露过脸的人,受过训练,多好笑的事都不会轻易笑出来,所以站在帝姬面前,还是硬生生将这一声笑憋了回去。
帝姬穿着青色的对襟道袍,踩着青灰色的布履,两只脚还离了地,在那轻轻地一荡一荡,看着十足是个不讲道理的刁蛮少女。
所以花蝴蝶就没忍住,本能地劝阻,“帝姬容秉——”
“灵应宫没有知兵之人。”帝姬替他把话说完了。
花蝴蝶就被噎了一下,“帝姬所言是也。”
“但还有都头在。”她笑眯眯地说道,“大宋百万禁军,能守护天子脚下的不过万余,能选入班直,在殿前守卫的,更是铁中铮铮、佣中佼佼者呀。”
这话柔和得像是一阵风,轻轻将他吹了起来。
但他迅速地又回到地上,他虽然寻常在南郑城里像个花蝴蝶似的乱飞,可不敢在帝姬面前掉以轻心——这熊孩子一个不顺心就要撒泼打滚闹自杀的!
她打哪学来的?宝箓宫的神霄派道士们都教她些啥啊?!
所以他收敛了心神,赶紧低头谦虚一句,“未能诛灭山贼,不敢当帝姬此语。”
“都头过谦了,能救回南郑妇女,兴元府皆感诸位将士的功劳。”
花蝴蝶准备再来一套谦辞时,帝姬忽然又说话了:
“因此我想着,禁军要守卫灵应宫,军务繁杂,还是办一办团练的好,至于知兵募兵之人……”
花蝴蝶忽然就明白她想说什么了。
帝姬粲然一笑,“都头就很知兵呀!”
咣当。
又累又烦还是次要的,关键是他只要募了一次兵,怕不是后续操练都要继续薅他的羊毛了!那可就没完没了了!
“臣怎敢擅离职——”
帝姬脸上的笑容忽然消失了。
帝姬又变成了那个晨曦里恶狠狠的帝姬!
“都头肯替我往乡野募兵,我感念都头辛劳,到时自有赏赐。”
若不肯呢?
她没说。
帝姬只是冷冷地看着这位年轻貌美的灵应宫禁军都头,他是有张好相貌,也有一身好武艺的。在京里过得快活,来南郑了就加倍的快活,没心没肺。他的日子这样惬意,多她一个崎岖坎坷的上司也不算什么吧?
场面一时有点尴尬。
花蝴蝶在心里盘算了很久,吃不准帝姬到底怎么想的,有哪些威胁手段,但最后还是李惟一的话占了上风——她原本就受官家宠爱,又有些心计手段,他一个打工人,苦点累点也是命,何必和她死顶到底呢?
“帝姬吩咐,”他抱拳行了一礼,“臣效死就是,只是募兵尚需人手,帝姬可要从禁军中抽调一队……”
“你带一个押官,再加一个中
队就是,”帝姬说道,“至于旗帜、腰牌、年貌册等,自有内官带上与你同去。”
花蝴蝶冷不丁就又吓了几跳,却硬是不知该先跳哪一跳,是跳帝姬知晓这样多的军务,还是跳帝姬居然又变出许多内官来。
帝姬脑子里都有些啥这是个谜,但内官却不是变出来的,他们是从灵应宫那些小黑屋里放出来的,一个个面色苍白,神情委顿,见到帝姬时连规规矩矩的一个礼都行不上,许多人直接就瘫在了那里。
过了这许久,宫廷的诏令是终于送过来了。很明显,宋徽宗在一群压根没印象的阉人和一个印象深刻的闺女中间,清楚地站在了闺女这边。他宣布,这群内官侍奉得粗心懈怠,竟然让帝姬“仙体不豫”,这是一等一的不称职,也别回汴京了,着灵应宫给他们每人打一顿,直接逐出去就是。
至于帝姬身边缺人,宫廷选拔好了新的内侍,已经列队出发,奔着兴元府来了。
这道诏令就像一道惊雷,许多原本还硬气着,等着李彦来救的内侍一听完,立刻就堆在地上,成了一滩烂泥——这不该呀!他们西城所干了许多坏事,他们认!可他们辛辛苦苦,全是为了官家呀!要不是他们辛苦从那些穷苦或者不穷苦的百姓手里夺来土地,官家能盖那么大的宫苑吗!能修那么多道观吗!能运来那么多太湖石吗!
可惜他们想不明白官家,也想不明白李彦。
李惟一的奏表送进京里后,官家还没动静,有些太学生先闹了起来!
他们才不认识谁是个仙果帝姬,他们只知道西城所又在蜀中圈地,还引得百姓怨声载道了!参他们!参他们六贼!
这时候李彦能腾出手救他们就见鬼了!李彦也得先保全自己,再琢磨一下到底谁给帝姬支的招,使的坏,既然梁师成已经投靠太子,兴元府也正是宇文时中的地盘,这八成是太子党针对郓王殿下发动的一次攻击!
不管怎么说,先告太子一状准没错!
内官们脸上的冷汗和泪水已经分不清了,身上原本名贵华彩的衣袍也看不出颜色纹理了。
他们就那么趴在地上,嚎啕的,哀泣的,最后这些哭哭啼啼汇进了一段河流里,他们说,帝姬想打就打,加倍打,打死解气也是应当的,只一件事想央求帝姬——
若是打死了,求着灵应宫别抬出去就扔,好歹挖个坑埋了,就感恩戴德了;要是没打死,帝姬又听得烦了,且留下他们几日,他们什么脏活累活都能干,只千万别给赶出去就是!
“多奇怪,”她隔着窗子,看院子里此起彼伏的板子,此起彼伏的哀嚎,“他们原本那般趾高气昂。”
“阉人们无根,他们想清楚了这一点,自然乖顺。”曹福坐在窗下,轻轻咳嗽了一声,有小内侍立刻端了一盏水给他。
阉人无根,不在宗族庇护之内,宫廷是他们唯一的家,离了宫廷的庇护,他们连田间劳作的农人也不如——农人还有两亩田可以耕作,他们或许还有些体己,却既没有保护资产的手段,又多了许多仇人!
除了依附灵应宫外,还有什么活路?上山去当山贼吗?
有人被打得昏死过去了,有人还在挨打,而帝姬终于听得厌烦了。
“那就留下他们吧,”她说,“别留在灵应宫,给他们在外面安排住处,让他们做些杂役的活。”
现在花蝴蝶知道哪变出来许多内官了,这一个个死白着一张脸,跟地里刨出来似的,背后的伤堪堪结痂就跟着出来办差了,真是让他都要起怜悯之心了。
出城的路上,没忍住就攀谈几句。
“帝姬……”
内官那毫无血色的脸就转过来了。
“帝姬宽仁,能饶恕奴婢们这样的欺主大罪!”那个内侍就哽咽起来,“谁要是敢生出对她不恭不敬的心思,天也不容!”
花蝴蝶赶紧把嘴闭上了,心里许多东西就翻腾来翻腾去的。
粮食已经收完了,但兴元府的气候很温和,老百姓还在抓紧时间种点东西,很少有种完一茬收了秋就开始准备猫冬的。
现在募兵的公告贴到各村,大家刚开始看了就都很嫌弃,毕竟团练这种东西忙时吃干闲时吃稀,大户虽然要出钱筹集军备,可“军备”和老百姓又没关系,被征兵的农人平时干训练,没粮饷,出门打仗才发钱粮,这谁不嫌弃啊!
但仔细一看这回团练就大不一样,招的士兵要去县城练!不仅包吃包住,还发钱!打完山贼还有战利品分!这一堆堆的福利突如其来砸在脸上,大家顿时就兴奋起来。
禁军都头带着禁军、内侍、小吏,车轮滚滚地奔着附近乡村里去时,眼巴巴的青壮已经摩拳擦掌,翘首以盼了。
先圈出场地,再支起帐篷,青壮鱼贯而入,先看看身高体重,再看看样貌和精气神。接着问问话,听听他们自报家门,讲一讲家中有几口人,父母健在否,娶妻生子否,地有几亩,屋有几间。这些讯息自然是不能听他们一面之词的,过后还要一样样核实,确认他们就是这里土生土长的农人,而不是什么伪装混进来的山贼。
花蝴蝶不负责记,也不负责问,他是镇场子用的,只在一旁冷眼看着内官们干活。
看完外表问完家门,接下来还要脱光了看一看身体,身上有疤痕要记下来,没有疤痕的话,将其他难以作假,可以辨认出来的特征记下来,跟他们的姓名籍贯家庭信息一起记下来造册。
内官和小吏配合着,小吏往里带人,内官负责看和记,偶有拿不定主意的,旁边还有一个又高又壮自称十四岁的道童在那负责拿主意。
“这个样貌很好,身量匀称,一看就是机灵的人,”花蝴蝶看到一个被淘汰出去的,就没忍住开口了,“你们为什么不留用他?”
“帝姬有吩咐,不要机灵的人。”道童说。
帝姬自己就是个机灵过头的!她为什么不喜欢机灵的!不机灵的在她手下能活过三天吗!
花蝴蝶还是紧闭着嘴,但道童就很客气地继续说下去了,“那人皮肤白皙,举止灵敏,又好言笑,一问还是个贩卖杂货
的,他必定经过见过,知道利害得失。”
“知道利害得失,又如何?”
道童看着他,“知道利害得失,自然心生奸猾,不畏军规,打仗就不肯用命,只有乡野愚钝之人,畏官府,畏法度,才能齐心合力,陷阵冲锋。”
禁军都头就愣在那里,说不出话来。
他从来没考虑过“打仗用命”这种事,但也不止他一人,汴京那许多漂漂亮亮的禁军恐怕都没想过这件事。
他对待兵家之事如此轻佻,而帝姬一个十二三的小女孩,竟如此郑重!
帝姬坐在灵应宫里,在一盘果子里挑挑拣拣,挑出一个,递给跟着自己时日最久,在几个女童中年纪也最长的季兰。
“主簿在做什么?”
季兰愣了一下,“李主簿为筹备军需之事,日夜操劳……”
“军需有很多事,”她说,“粮草、戎服、帐篷,还有甲胄、武器、弩机,他在忙哪一桩?”
小姑娘就懵了一会儿,“好像是在城外平整场地,还有采买铁矿,招募工匠……”
帝姬就点点头,“他是不是缺些帮手?”
“自然是缺的,帝姬将那般戴罪的内官拨去些,人手却还是不够用。”
“既如此,你将灵应宫内的庶务交给佩兰,去帮帮他如何?”
季兰吓得一下子脸就白了,手里死死握着那个果子,嗫嚅着说不出话,眼睛里又噙着泪水,最后还是跪在地上,应了一声“是”。
好像确实有点不对劲,很容易被误解成拉郎配——再考虑到李素虽然为人正直善良,但毕竟脸上被刺了字,年岁又长了许多,这个拉郎配就有点可怕了。
但帝姬确实是等到她跪下之后,才将后面的话说完。
“我若是想用你取代李素,你能么?”
这个脸色苍白的女孩子突然抬起头,很是惶恐不安,但眼睛里又射出了希冀,“奴婢现下不能。”
赵鹿鸣点点头,“那我过些时日再问你。”
现在果子就被季兰抱在胸前了,这声“是”也格外透出一股破涕为笑的味道。
“奴婢必定时时跟在主簿身边,用心去学。”
至于为什么学,季兰是不会往深了想的,帝姬也不会往深了说。
她只是微笑着点点头。
“将纪效新……不对,将《卫公兵法》拿过来吧,”她说,“我前番差赵俨买过,必定在他那里。”
季兰又懵了一下,“帝姬要兵书何用?”
帝姬睁着一双大眼睛,无辜地望着她。
“好奇。”
第36章
季兰被调走了,大家刚开始是很吃惊的。
有灵应宫的小内侍跑去主簿处传话,回来就一脸的不忍心。
大家围成一圈,听他唉声叹气:“季兰妹子在那犯官处,真是好不磋磨呀!”
这一圈人里有吃惊的,有幸灾乐祸的,也有义愤填膺的,“帝姬还不曾下明令将她赏了去,那李素就敢如此无礼么!”
“相当无礼!”小内侍大声说,“咱们这儿干粗活的都能喘一口气呢,我在那儿待了半天,就没见她放下笔歇歇,小山似的册子!我看季兰妹子那手是迟早要断了!”
要说李素是不是个忠心的,赵鹿鸣觉得肯定不是,这人被她从粪坑里挖出来,但也并不感谢她,而是心心念念感谢感激并感恩着那个压根不知道他何许人也的官家。
连个好脸色都不给。
但他人很正直,又确实很好用,各方面都很好用,比如说她让他去筹备军需,他当着上司面呛完,出门也就一声不吭地去筹备了。
再比如说她有坏心眼,派了季兰过去名为助手,实为偷师,他也浑然不觉,而且丝毫不藏私——尤其是她派了那么个青春貌美的小宫女去他身边,心思浅的会觉得这是想撮合他,心思重的会觉得这是想收买他,心思更重的会觉得这是在防备他,监视他。
但李素在完成“考考你”的流程,确认季兰识文断字并且有管理后勤的基础后,就迅速拿她当社畜用了,记录筹算分类造册归档入库,半点也不客气。
听起来确实是有点磋磨,但帝姬也没什么好办法,她的时间表又前进了一格,她没有喘口气的时间,那手下的人也只能跟着她憋住这一口气。
指挥使正使就非常清闲,令人羡慕。
这位正使姓虞,出身隆州,父祖都是做过大官的,之前在兴元府当过官,后来因病不能处理公务,就在家修养了几年他,再后来病好了,但也没有正式起复,算是兴元府的高门大户,挂一个指挥使的名头是很恰当的。
这位指挥使的指挥水平还不知如何,但个人勇武当能与魏晋时期的名将杜预看齐——这句刻薄话是李惟一讲给帝姬听的,帝姬认为确实很好笑——因此就不能指望他时时去军营巡查考校了。
事实上自从安抚使宇文时中给他挑出来,并且挂了这个指挥使的名头后,虞指挥使是一次也没有去过团练营的。
据说他是个美男子,而且很推崇林逋,正好家住城外,不做官时就也跟人家似的种梅花,学画画,反正这么一说,帝姬就差不多知道他什么水平了。
宇文时中能给他挑出来当这个指挥使,细想就很妙,有一种“你想招兵买马我就给你放权到底,看你能搞点什么新花样出来”的暗示。
当然,所有人都不觉得她能搞点什么新花样出来,团练这东西惯例就是糟蹋钱,哪怕她来搞,大家也觉得依旧是这么回事。
花蝴蝶去军营之前,是同两个押官这么嘀咕过一段的。
“她是个有心计
,又能下狠心的,”他说,“但团练哪有那么容易?缺了咱们毕竟还是不行的!”
“都头说的是,这穷乡僻壤还有哪个人比咱们更知兵呢?”押官甲就乖巧地拍一句马屁。
“听说她令那几个小道童去管团练营,”押官乙就更上一层楼,“好不可怜呐,别让人家连栅栏也扛回家烧火去啦!”
三个禁军就一起快活地哈哈大笑起来,并且找回不少已经失去的自信,那熟悉的世界也像是又回来了一样。骑马走在去城外演武场的路上,王继业那颗悬着的心就渐渐放下了一段。
他们还是受人敬重的,除了帝姬之外,人人都敬重他们!
走过城门,守城小吏见了他们仨,那是拦也不敢拦,大气都不敢喘的,这三个禁军军官骑在马上,居高临下,那下巴就必须再往上扬一点,努努力再扬一点,心里才算得劲。
他是不懂得权谋心术这些东西的,但他也不是个傻子,他直觉感受到了帝姬的力量,而且那力量越来越强,像是一层又一层的网,渐渐的,他感受到的就不仅是力量,而是力量对他的桎梏了。
还得再抗争一下,他在心里嘀嘀咕咕,比如说帝姬理直气壮地要他去练兵,他磨磨蹭蹭几天,试问殿下又当如何应对呢?这几日里没有人管束操练新兵,那再老实的新兵也会变得不老实起来。
等他们浑然不成个样子,帝姬还能做点什么?肯定是气冲冲地要他去收拾烂摊子啊!
那他不等她发话,提前就去了,他就立威了!不仅立威,他还力挽狂澜了!帝姬肯定就只能感激他,并且反思自己待他那样蛮横无理,心中必定要起了内疚——
不管怎么说,反正作为打工人,他为自己谋求福利待遇是一点都没错的!
押官甲突然扯住了他的缰绳,声音就变了个调子:
“都头!你看那是团练营吗?!”
花蝴蝶从自己那并不过分的狂想里回过神,定睛一看,就差点从马上摔下来。
“那还是团练营吗?!”他用破了音的嗓子大叫起来!
不仅是团练营,还是耗费了赵鹿鸣心血,寄予无限厚望的团练营。
帝姬此时就坐在李素对面,看着短短几日就黑了眼圈的季兰给她搬小山似的册子过来。
筹备军需是个大工程,哪怕只有五百人的,那也是个大工程,现在他们仅仅平整出一块营地,搭建并调用了一些木屋,给这五百人塞进去,然后规划出他们取水、造饭、便溺、演练、休息各区域,其他东西还在陆陆续续地赶工——当然也有些东西是帝姬格外看重,所以最快速度就造好的。
总之现在李素开始和她算账了。
“我很有钱。”帝姬难得挺挺胸,自信地讲出一句话。
主簿就冷笑一声,“给帝姬呈上册子。”
黑眼圈季兰低着头,赶紧递过来一本。
这支团练是用来打仗的,所以首先需要打仗的武器,北宋多弓兵,那就先看弓箭。
兴元府在
山里,竹子易得,一支箭20钱,一张七斗弓两贯,确实不贵——五百人,要多少钱?
帝姬放下册子,“什么样的弓?”
主簿就转头吩咐另一个被发配过来干苦力的内侍,小内侍噔噔噔跑出去,噔噔噔跑回来,献上一张弓。
她拿过来,翻来覆去地看,很不满意。
连水角弓也不是,只是普通的竹弓罢了,㈦”她说,“还只有七斗。”
“水角弓一张十贯。”李素说。
“那我也买得起。”
“西夏有强弓,以皮为弦,牛角作胎,”李素说,“百贯。”
她不吭声了,想想又没话找话,“主簿懂的还挺多的,那弩又如何?”
小内侍噔噔噔又抱来一把弩,她试着扳了两下,皱皱眉。
“有象牙弩桩,金银拨手,”李素说,“帝姬要么?”
还真有好的!就看你用不用得起!
“看看铠甲吧。”她谨慎地换了一个话题。
与武器不同,铠甲是一种可拆卸,所以也可以零买的东西,比如说披膊,就是肩膀到上半身这一段的护甲,十贯一副,头盔,七贯一个,要是军官们用的甲呢?那就得三十贯一副。
这是一笔开销,确实很大,赵鹿鸣就继续默不作声地算自己的积蓄,这次她不嚷嚷要升级版铠甲了,她当然知道铠甲这东西一升起级,精雕细琢,明光灿烂,那价格也就跟着没上限。
但将来她可以拿出一笔钱,给自己订制一套漂亮点儿的,她想,头盔要个大鹿角的,一低头能戳死人的那种。
威风极了!
再问问近战武器,团练兵用的近战武器没啥可说的,提刀三贯半,藤牌800文一只……
她听得脸色微霁时,李素看了她一眼,又冷不丁开口了,“帐篷一座,七十贯。”
七十贯一座帐篷!她的钱!她的钱!
天上的仙童瞬间就不淡定了,在座位上稍稍动了一下,李素像是没看到一样,又拿过来册子翻了一页给她看。
“夏衣虽已完具,每人两套,每套五百钱,冬衣尚需赶工,三贯一套,这便又是一千五百贯……”
钱这东西,你要是安坐灵应宫,吃用全有佃农,别说每年土地给你的钱,光是便宜爹给你的十万贯零花钱你都花不出去啊!
但你要是养了一支军队,哪怕只是小试牛刀,先养五百人的团练营练练手,你迅速就能感受到经济压力了。
帝姬坐在那里,半天从嗓子眼儿里挤出三个字。
“花得值!”
一个新兵跑过来,向着三个骑在马上目瞪狗呆的禁军行了一礼。
“无量长生帝君,”他口里念了一句,“未知三位贵客名讳,可有腰牌名帖,弟子好入营通报一声。”
花蝴蝶那张轻佻又漂亮的脸整个就开始抽动起来!
这个新兵!这个新兵!他穿的不是戎服啊!他完全是神霄派道童的打扮啊!木簪,皂履,灰道袍!
还有骑在马上,一眼就能望见的演练场!
五百个青壮年道童,拎着长棍,跟着个又黑又高又壮的道童在那里练棍子!
“左玄灵!”
“左玄灵!哈!”
“右玉英!”
“右玉英!哈!”
高坚果就在土台上一边挥汗如雨,一边用变声期的破锣嗓子大喊:
“左玄灵,右玉英,敢有犯我,天地减形!急急如律令!”
白鹿大旗在旗杆上高高飘扬,五百个道童在下面一起发喊,“哈!”
“这是白鹿灵应宫全额赞助的团练营,”赵鹿鸣说,“就该这么练!急急如律令,哈!”
第37章
屈辱,非常屈辱。
灵应宫禁军都头换上了帝姬为他专门准备的道袍,浅黄中单,外有青绿三色云霞道袍,头戴七星交泰冠,犀角簪,腰挂白银佩,脚上一双乌油油的新皂履。原本白净的脸,乌黑的发,配上了这么一身禁欲系装扮,效果怎么样?
周围每一个宫女的眼睛都是闪闪发光的,只有中间这位花蝴蝶两只眼睛直勾勾的,像是在看人,又像是失去了焦点,压根没看人。
于是上首处的帝姬就微笑着轻轻点了点头。
“都头这一身,踏云登月亦不为过,”她假情假意地夸赞道,“真是个人样子!”
人样子一点也没被安慰到,反而像是更伤心了。
半个时辰前,就为了这么一件最微不足道的事情,他又一次企图反抗这个十三岁小姑娘的命令。
然后他失败了。
这是花蝴蝶,不对,王继业人生中最后一次尝试反抗朝真帝姬的□□。
当然,他的失败是微不足道的,因为他充其量也只是个凡夫俗子,怎么能和已证仙缘的白鹿仙童抗衡呢?
半个时辰前,王继业从城外的团练营演练场一路狂奔回了灵应宫时,他整个人是怒气勃发的,并且非常有把握,非常有自信,非常有道理地准备好好教育教育这个胡作非为的小姑娘一顿。
团练营是大宋的团练营,不是灵应宫的团练营,灵应宫可以出钱,可以出力,可以帮忙培训,但团练营仍然只能归于安抚使所选定的指挥使指挥——要不怎么人家叫“指挥使”呢!
否则这到底是大宋的军队,还是你朝真帝姬的私兵?你能说清楚吗?
这是非常,非常严肃的原则性问题,甚至他觉得如果灵应宫里清修的不是一位帝姬,而是一位皇子,这性质甚至可以定性为大逆!没错!窥窃神器!大逆中的大逆!这都要出大事了好不好!
最麻烦的是上头这位还不一定怎么样,他这个指挥使铁定会被当做党羽连累的啊!
他就怀揣着这样一腔怒火,身上的“五彩甲胄”被走路带起的风吹了起来,于是真像一只花蝴蝶一样,一头冲进了灵应宫。
按照赵鹿鸣所熟悉的那个词汇来说,就是花蝴蝶摩拳擦掌,准备发表一些非常爹的言论,那四舍五入差不多就是花蝴蝶准备给她当爹了。
“都头这是什么话,”她说,“怎么,我神霄派白鹿灵应宫的道兵,就不是大宋的士兵了吗?”
她仍然好整以暇地坐在椅子里。
椅子宽大,越发显得她身材娇小,也越发显得她气势孱弱。
这就让王继业产生了一种错觉,但他没有察觉到这是个“错觉”。
他顺着自己的思路,没有干扰,也没有隐藏地将心里的话说了出来:
“神霄派的兵怎么能是朝廷的兵!兵者,国家大事!道士合该入山清修,岂有干预国事的道理!”
朝真帝姬轻轻地“嗯”了一声。
“这么说
来,我爹爹也该入山清修了。”
周围侍立的女童和内侍一起看向了这位禁军都头,目光冷淡,意味不明。
花蝴蝶的脑子忽然就“嗡”地一下。
他跪了。
这事儿不怪他,他换上了神霄派的道袍,眼里噙着一包泪,心想这事儿真不怪他,他的道理没有错啊!
他的道理当然没有错,谁让官家修道修疯了呢?
其实这一点来说,赵鹿鸣也有点同情这位都头,换任何正常人来,都会认同他所说道理的。
可惜皇帝是规则制订者,那皇帝脑子进了点奇奇怪怪的东西,订了这么奇奇怪怪的规则,大家也只能顺着规则来。
当然,就算你事事都努力顺着规则来,这个规则类怪谈游戏也会时不时给你来点新东西。
比如说就在花蝴蝶兼任了白鹿营的教头,穿着道袍努力教这些笨蛋新兵如何眼看旗帜,耳听金鼓的第三日,有个士兵就跑来找高三果了。
家里说,他母亲染了重病,他很想回去看望。
伏惟圣朝以孝治天下,现在又没打仗,给个假条是不难的,但这个士兵又提出了一个请求:
他想求一张灵应宫的符。
本来这个请求是有点过分的,因为寻常道观想求一张符那也得给点香火钱,何况灵应宫是朝真帝姬清修之所,哪能随便给人写符呢?
但这个士兵脑子里没有那么多人情世故,他原本就是一个愚鲁蠢笨的人,他家也从来没有富足到能给得起任何道观香火钱的程度——事实上,他家并不是求医问药无果后才来求灵应宫的符,穷苦人家,压根就没钱买药。
他趴在地上,抱着高三果的腿,流着眼泪苦苦哀求,“若是阿母能沾染一丝灵应宫的仙气,说不准就能好起来!”
高三果虽说努力背了些乱七八糟的道家经籍,但骨子里毕竟是个信佛的北方人,一个没忍住就问:“若是不成呢?”
这个士兵就努力又磕了一个头,“就算救不得阿母生路,这可是灵应宫的符!她便是去了地府,身上有这张符,阎王也能高看她三分!”
这个理由无懈可击,直接给高三果的脑子干短路,一脸恍惚地回来找充满灵气,能消百业,能治百病的帝姬了。
帝姬听完,依旧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样貌,只淡淡地应了一声。
“他可诚心么?”
“他像是个诚心的!”高三果比比划划,“脑门上磕出那么大个血包!”
“唔,这人在营中,可有什么能耐么?”
高三果也开始思考,“这群人都笨得紧呢!又畏畏怯怯的,也不见有什么能耐……哦!有是有的!他这人腿脚好,跑得快!”
帝姬缓缓抬眼,那双冰一样超凡脱俗的眸子向上望了一望,“我受玉清真人之封,入山清修,原不当理俗世之事……”
身边的佩兰就困惑地眨眨眼,心想俗世之事帝姬也没少管,而且就像个疯狂转动的陀螺似的,一天也没消停过,怎么就
突然超凡脱俗了?
但帝姬还在继续往下说:“然而病则致其忧,此孝子也,我非草木,岂能无情?”
高三果惊喜,“帝姬要给他符么?”
她轻轻地点一点头,“你令他双足系了沙袋,在演武场跑个十里,若是能跑下来,我就赐一道灵符与他。”
让一个可怜的心急如焚的士兵负重跑五公里,对他母亲的病情能起到的正面作用到底有多少,这道题已经超出了科学范围。
科学不能解,所以在高三果跑回去监督士兵负重五公里时,赵鹿鸣抽空去了一趟前殿,找她的小堂妹冷静冷静,看看堂妹能有什么办法。
毕竟赵鹿鸣所走的这条路,早晚是要超出科学范围的,现在只是牛刀小试而已。
有什么办法吗?她想。
写符这事儿,她是会的,她在宝箓宫这些年,别的没学会,怎么引五雷之力进符箓她是学会了的。
……但问题是“五雷之力”这种唯心东西不能拿来治病啊!她再怎么写,这东西烧成水都没办法治病的啊!现代的道长们讲究的也都是修身养性,谁要是生病了,那肯定是建议去医院各种高精仪器下看一看,而不会建议喝这东西啊!
她就坐在那里,对着小堂妹。
小堂妹就站在那里,对着她。
真奇怪,小堂妹说,你为什么不去问问别人呢?你为什么死不开口呢?别的事你会请教周围的人,怎么这件事你连身边的人也要骗呢?怎么你就跑来问我了呢?
过了一会儿,小堂妹忽然恍然大悟了。
你真是个孤家寡人,她说,关系到身份之事,你谁也不信,你是死也要将这个名头顶在头顶,绝不让它落下来的。
她忽然就站起身,恼羞成怒似的,刚要走开,想想又坐下了。
你真是个天生的孤家寡人,小堂妹又重复了一遍,你宁可对着一块石头说话。
我得领着他们走,她说完,就不言语了。
有女道诵经,有钟磬远远地响一声,有大殿里的香飘出来,跟墙外的落叶一起幽幽落在她肩上。
想出办法了吗?小堂妹问她,想出让自己的“灵符”不露破绽的办法了吗?
还真想出了一个办法,她理清了思路,缓缓点头,然后转身离开了。
接下来,她得静心凝神,念咒除秽,而后再动笔写符。
灵符被装在一只檀木匣子中,在演武场上,众目睽睽之下,郑重地交到那个气喘吁吁的士兵手里。所有人都看到了他听从军令,表现优异所获得的奖赏,而他本人更是热泪盈眶,抱着匣子哽咽得无法说出任何感谢的话语。
接下来的事情,就是从一张扁担传到一辆驴车,再从一只藤筐传到一双草鞋,山民很少会离开自己的村庄,但自有人替他们传递外界的消息。
他们说,不得了!那张灵符当真灵应了啊!张小驴他娘,喝了符水,果然精神了许多,到了第二日,竟然就能下地了!
灵应宫的灵符,
不同寻常!
不对!
这不是灵符!这是仙符!
张小驴家的门槛一时间都要被人踏破了,乡邻亲友都要过来亲眼见一见这个神迹,并且在见过之后,大声将这个神迹讲给他们所认识的任何一个人听。
当然,张小驴也不再是原本那个穷苦佃农了,在这些来客的眼中,他已入灵应宫门下,又得了仙符,那四舍五入,他也半步金丹,准备化神了!
那么面对一个化神期的大佬,该拿出什么样的态度?
穷苦亲戚没什么金贵东西,就拿两个鸡蛋过来,打进滚水里,端了一碗,热热地让张小驴他娘喝下;富足些的亲戚,拎了一只老母鸡过来,杀了熬成鸡汤,也热热地让妇人喝下;再等到有求于张小驴的乡老登门,那手里还提了一包糖!掰一块用水煮了,还是热热的……
她其实什么也不必做。
因为灵应宫的“灵符”,足以让知识贫瘠的山民认作仙丹,并且引起小小的轰动。
觉得稀罕,就一定会有人过来看看,十个人里只要有一两个遵循看望病人的礼仪,拎点东西给病人,就够续一波命了。
说来有些难听,但穷苦人得的病,大部分与营养不良和操劳过度有关,所以只要能吃点营养品,把碳水和蛋白质补一补,就有很大可能好转。
但她到底还是露了怯,在放张小驴回家的第三天,又派了一个小军官去他家,当然理由是催他早点回营,但也没忘记带点鱼干肉干之类的……
总之,山民很信这个,信到一传十,十传百,渐渐就有人特地进城,跪在灵应宫外,祈求符箓驱邪治病。
可是帝姬不能无休无止地给人写符呀,灵气是有数的,那就只能给白鹿营的士兵们——还得是表现好的那部分——写几张符!
消息甚至就传到了山寨里。
大部分寨民就很心动,甚至有人提议:
“那团练营是必定打不过咱们的,不如下山抢了他们!还能抢几张仙符回来!”
“我家妇人快生了,”立刻有附和的,“正该烧一碗符水来喝!保她们母子平安!”
还有狗腿些的,“大哥上次被那几个禁军的狗贼伤了腿,伤筋动骨,时时还疼着,喝一碗符水岂不就好了?”
原来他们在山里,吃不饱,穿不暖,还没有趁手的武器,这都能攻进南郑城,又击退厢军,创下这样大的事业!现在他们不仅有粮,有布,还有厢军的武器拿在手里,这一下子他们可就扬眉吐气了。
岂止要仙符!他们嘀嘀咕咕,最好是将帝姬也抢进山……不对!请进山!天天画符!
他们到时候也在山里建个黄羊宫,他们也跟着修仙,他们也飞升!
这一通花里胡哨的狂想下来,笑眯眯听着的大哥“黄羊角”就也心动了,不由自主看向下首处那个清瘦少年。
少年脸沉得跟结了冰似的。
“十二,”黄羊角问,“你怎么看?”
“依小弟看,”他说,“大事不妙。”
第38章
这事当然非常不妙,山贼们看不出来,被称为“十二郎”的王善却已经察觉到一些端倪。
首先蜀中多山,他们又是一群山贼,虽说躲在官道旁,但与外界的交流必然是很有限,很谨慎的。这样的前提下,他们竟然也能从寨民与附近乡里的交际,以及偶尔去集市的只言片语中获得这样的信息,这就意味着在兴元府,朝真帝姬的名气已经很响了。
也许她的符不是每一道都好用,但这并不紧要,神霄派道士们都知道这套说辞,心诚则灵,不诚自然是不灵验的,仙符不会不好用,多在自己身上找原因——重要的是,这种推诿敷衍的说辞,山民是很认可的!
他们的精神世界贫瘠如荒漠,别人说什么,他们就信什么,既然已经没钱看病买药,求仙符就是驱邪治病的最后一个办法。只要换个立场,代入到这些贫苦人身上,他们只能紧紧抓住这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要是真有人跑来扫盲说这符是假的,烧完兑水也只能喝一肚子纸灰,群众们是不会感谢他的,相反还要将他的狗头打爆!
想破除封建迷信,需要的不仅仅是扫盲,还要医疗卫生跟得上。
那大宋没有医疗队,赵鹿鸣连军队的医官和草药都要额外挤出预算来购置,山民们封建迷信又能怎么办呢?
于是话说回来,即使朝真帝姬想破除迷信,她都没有余力,王善就更没有什么办法了。
不仅没有办法,而且这种对白鹿灵应宫,以及“仙童”的追随和信赖只会越来越坚固。
徽宗一朝很崇道,但大部分神霄派的道士什么样?
其中必定有真正的清修之士,但人家隐于仙山中,难得一见,走卒贩夫见到的,大部分都只是最下层的喽啰,这其中就有不少的无赖和骗子。
上一日还破衣烂衫,坐在村头抠脚,下一日穿上了道袍,立刻就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他们也许学了几句道家经籍,也许一句也没学过,只要能装模作样地喊一句“无量天尊”,自然有满怀愁苦的人找上门来,揣着一只鸡蛋,两斤粟米,卑躬屈膝地请他帮忙瞧一瞧亲人的病,是不是中了邪?需不需要驱个鬼?
接下来就是这些骗子的表演时间,舌灿莲花,坑蒙拐骗,有的只要骗吃骗喝就心满意足,将那二斤粟米带回家去热热地熬粥喝。有的更有本事些,能搭上神霄宫的关系,在里面做个小道官,出门便可以欺男霸女,鱼肉乡里了。就算是地方官过来想问一句,这些搂着妇人吃酒作乐的道爷若是客气,只骂个几句就罢了,不客气的说不定抡拳头就要打咧!
百姓们即使见了这样的恶棍,心中也会半信半疑,说不准家里有愁事的,还想将钱送进神霄宫里,死马当活马医呢!
那白鹿灵应宫的帝姬,在兴元府百姓眼里,是个什么形象?
她出身高贵,是大宋的公主;她年纪尚幼,但言行举止极其谨慎,从来未闻有何孟浪之处;她小小年纪,聪慧明断,奉事不懈,宽待佃农,救护妇女,南郑城中的妇人,租种灵
应宫土地的百姓,人人都夸她十全十美,出尘脱俗,皎然如明月当空,是真真正正不染凡俗的仙童。
王善读过书,但读的不多,他不知道神霄派创派时是何等模样,但他觉得当世的神霄道士里,能把自己人设打造得如此完美的,决然不会有第二人。
这不可怕吗?这太可怕了。
他是不明白什么叫降维打击,但这对于饱受欺凌的穷苦百姓来说,这样一位统治者就是降维打击,团练营士兵的父母兄弟信她,那些士兵自然就信她,不仅士兵们信,现在山贼都信了!
今天山贼们还能拿这事儿当笑话说,明天怕是就有人偷偷跑出山寨,将他们的底细送进灵应宫,虔诚地拜而又拜,换一张仙符了!
咦?
想到这里,王十二忽然觉得自己在对付团练营这一项上,有了新主意!
既然大家都信灵应宫,他也装作跟着信,那他先跑去报个信,没问题吧?
论脑瓜灵活,团练营的指挥使就远远比不过王十二郎。
他觉得在对付团练营这件事上,他特别的没注意。
这位指挥使姓虞名祯,字元善,是个最典型的北宋文官,这就意味着他哪怕是非常生气,简直都要气炸了,他都必须保持住自己的风仪和举止。
宇文时中坐在他对面,悠悠地看了他一眼后,就为他斟了一杯茶。
“元善此去团练营,见兵士操练如何?”
虞祯满腹牢骚突然就被打断了一下。
他见士兵穿道袍,旗杆上又挂着古怪的白鹿旗,就连教头也都是灵应宫的人,气得是一刻也没有多待,上了马车就跑回来了。
现在宇文时中好似一点也不关心士兵们的信仰问题,直接了当问他训练得怎么样,虞祯就愣了一会儿。
依弟之见……他斟酌着,努力回忆着那些民兵的表现,“也还整齐。”
“既如此说,朝真帝姬知兵否?”
指挥使就瞠目结舌了。
“纵知兵,”他说,“也荒唐呀!难道待我领兵时,也要着一身道袍不成?”
宇文时中就笑了,“到时他们须得穿披膊,元善也须着甲上阵才行。”
这屋子是很清雅的,建在南郑城外的山脚下,隔着竹帘,远眺可见连绵群山,近看又见幽竹丛丛,屋外搭着竹桥,桥下溪流清澈,偶有鱼儿跳起,引得林间飞鸟眼馋,不住地往水边扎。
坐在这样古朴而有趣的屋子里,这位利州路安抚使的眉头却微微皱着,不曾解开,像是有无穷的心事。初时虞祯没察觉,现在怒气渐渐平息些,再看就看出了端倪。
“兄有何心事?”
“我来蜀中已有数月,”宇文时中笑道,“辛苦之处尚不及帝姬,称得一句尸位素餐,如何不忧呢?”
“兄何出此语呀!帝姬不过年少胡闹,她能做得什……”
宇文时中脸上的笑容淡了。
这个清瘦的中年文人静静坐在那,望着竹帘外的青
山。隔过碧色浓重的层层密林,其上还有皑皑白雪,他的目光要翻过寸草不生,乱石荒滩的山峰,才能一路向东,顺着黄河而去——
太远了。
“我来这里,心中是极侥幸的,现在却羞愧难当。”
“为何侥幸?”虞祯追问道,“羞愧又从何而来?”
“我存了避乱的心,”他将目光缓缓转过来,“元善知否,金人或许三年五载,或许便在朝夕之间,恐怕就要渡河而来了。
指挥使一下子就被吓懵了。
金人会打过来,这是宇文时中非常笃定的一件事。
怎么可能不打呢?大宋的富有,他们看到了;大宋的孱弱,他们也看到了;甚至连失去燕云所导致的中原腹地大开,汴京无险可守,他们也都看到了。
还剩下什么能拦住金人,不令他们南下的理由吗?宇文时中是想不到了。
甚至就连所谓兄终弟及,他都根本不认为那算什么大事!
兄弟会不会阋墙?会!但大多发生在家里资源就那么点儿,兄弟几个只能争夺家里这点资源的情况下。
大宋这么富有!凭什么不齐心协力,南下试一试这个富有的邻居到底几斤几两重,然后再回头考虑兄弟阋墙的事呢?
于是宇文时中就不得不考虑离开汴京的事了,因为大宋到底经不经得起金人的考试,看看艮岳里那些太湖石,是个人心中都有数了。
他难得有这样一位可以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好友,缓缓与他说了。
可还有一个问题: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他何必感到羞愧呢?
宇文时中抬眼望向虞祯,“元善听过我这番话,再看帝姬此行此举,又如何呢?”
虞祯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过一会儿才算消化完这番话。
“她如此用心于团练,他日或许你我依须仰赖她才得保全哪!”宇文时中缓缓说道,“我观她言行,心中岂能不愧?丈夫生世,当尽忠竭节,忧国忘私,如我这般只知保全自己——我今日羞见官家,来日羞见祖宗矣!”
宇文时中走了,虞祯就还坐在他那非常清幽,非常雅致,非常文人范儿的屋子发呆。
直到有人立于阶下,轻轻地喊了两三声“叔父”后,他才终于回过神来。
这是个很漂亮的少年,年纪瞧着只有十三四岁,着一系交领细布袍衫,头发依旧作童子装束,但眉眼已可见来日的清俊端丽。见到叔父在那久久地发呆,他就显得很有些担心。
“立在阶下做什么,”虞祯道,“进来就是。”
少年就走进来了,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叔父,小子今日所习……”
虞祯什么也没听见,他仍然在那想刚刚宇文时中说的那一番话。
“怪不得赵良嗣……”
“叔父?”
叔父转过脸,上下打量了他一会儿,捻捻胡须,忽然就笑了,“圣贤书自不可忘,但君子六艺,你习得如何?”
少年就一脸的稀奇古怪,不明白今天叔父和宇文世伯到底聊了些什么。
“兴元府有山贼作乱,今我忝为团练指挥使,于兵事却涉猎甚少,故而有些悬心罢了……”叔父叹了一口气,话题忽然转了一个非常诡异的弯,“允文,明日叔父要去团练营,你要不要与叔父同去?”
第39章
有内侍等在屋檐下,小心地搓了搓手。
帝姬在做功课,寻常人是断然不能被打扰的,打扰了帝姬的修行,就是打扰了官家的登仙之道,叫曹翁知道了去,怕不要打个小死。
但他是个机灵的,知道每隔半个时辰,佩兰会出来一次,让茶房的仆役准备好热茶。
他就这么等着,等到煮热茶的从偏房窗口探了半个脑袋出来取笑他:
“刘鼬儿,你素日是个圆滑的,怎么今天死守在这,跟个木头似的?”
这个身材细长的小内侍就瞥了他一眼,“怎么,许你得了帝姬的意,占了这个轻省活,就不许我想想办法么?”
“你想办法?你想了什么办法?”煮热茶的内侍就好奇了,将半个上半身都探了出来。
一鼬一猹,刚准备深入交流,静室的门忽然就开了。
佩兰瞪了他们两眼,刚准备责备几句没规没矩的行径,刘鼬儿赶紧就跟上了。
“佩兰阿姊!”
“谁是你阿姊!”
“师兄!”他立刻改口,“我这儿有重要的事,要报给仙童呢!”
王善被领着往里走,先是进了前殿,在前殿里,他算是整个儿换了一身衣服。
从外到内脱了个精光,就连头巾也要摘下来,一寸寸地翻,一寸寸地找。外面找完了,就在里面找。
这感觉很奇怪,他有点不高兴,觉得像是被一群猴子围着抓虱子——当然内侍们找的不是虱子,而是他身上有可能伤害到帝姬的一切物件。
他身上带了一个小钱袋,里面装了半吊铜钱,腰间系了一个竹筒,里面装了些山泉水,除此外还带了一个藤筐,里面装了几双草鞋。
那只藤筐用了很久,边缘处已经磨得非常光滑,但不耽误内侍们粗暴地将它破坏掉。
这应该就是最过分的行为了,他对自己说,并且努力将内侍们要求他将嘴张开,看一看舌头下面是不是压着什么,以及分开双腿,也看一看下面是不是藏了一张燕国地图
总而言之,在极其漫长而侮辱人的检查,以及顺便给他做了简单的清洁后,他被内侍们要求换上一身新衣服。
“低着头,轻着步,”内侍很严厉地说道,“言行举止都小心些,否则你仔细你的人头!”
他唯唯诺诺地应了,走在路上真是抬也不敢抬眼,就这么被一路领着走出前殿,绕过大殿。
浓烈得令人感到不适的香料气息渐渐淡了,有清冷的香气丝丝缕缕自前方飘过来。
王善就知道,这大概是帝姬的住处了。
他想象中的帝姬是个穿着紫红色繁复道袍的人,她的呼吸是冰冷的,面容是模糊的,高高在上,被一群女道围着,狐疑而忌刻地审视他的到来。
但她也可能是一个骄纵蛮横,骄奢淫逸的人,她有这个资本,那么在他之前的想象基础下,她这屋子必定摆满珠玉珍玩,明光璀璨得让他几乎睁不开眼。
他低着头,就这么进去了。
“黄羊寨王善,已给仙童带过来了。”
按照内侍教的礼仪,王善赶紧就趴下了。
有少女轻柔的声音响起,“辛苦你,快起来吧。”
他悄悄抬起眼,忽然就愣了一下。
朝真帝姬并不是他想象中的样子,她穿着一件淡黄色的道袍,不知道什么料子,但与他见过的神霄派道袍很不一样。她身上的看起来更柔软,也更精细。她的头上也没有繁重的头冠,而只是用一根白玉簪束了起来,衬得她的皮肤就更加白皙了些。
她的五官很端正,但稚气还很浓,再加上她明澈又好奇的眼神,这就浑然不像那个写仙符,办团练,惩办西城所宦官和管事,将整个兴元府搅得天翻地覆的帝姬了。
不知道是他自己心理作用还是那把椅子就是格外宽大,他总觉得帝姬端坐在椅子里,倒是很像一个假扮成大人的小女孩,甚至那双好奇的眼睛里,还带了一点心虚和欲盖弥彰。
这不是白鹿灵应宫实际统治者应该有的眼神呀!
王善一瞬间就懵了,心里起了疑惑,总觉得他要对付的应当是另有其人,那些想好的话也不知道该怎样说出来了。
但帝姬毫无察觉,她睁着一双小鹿样的眼睛望着他,“你说你是黄羊寨来的,有很重要的事要对我说,你要说什么呢?”
这个少年赶紧将头又低下去了,“仙童容秉,小人原是湑水东村的百姓……”
他家里的事没有什么可隐瞒的,他跟着几个族兄和本乡其他农人一起做了贼,这事儿虽然很难听,但也都是西城逼迫之下,不得已为之的。
帝姬就很迷惑地发问了,“可我已经将田地还给百姓了呀?”
还是还了,但仅限于那些手续不完整,县府还有底档或者是有保人,也就是人证物证总归能拿出来一个的农民家庭——王十二家就比较悲催,他家开垦出山里的田地后,当初确实是不曾向官府上报。
帝姬就轻轻地歪着头,仔细思考了一会儿,“你家不曾交赋税呀。”
少年很羞愧地又趴在地上叩了一个头,“那时小人的祖父生病,家中为了尽孝,凡是有的,都拿出去了,实在凑不起税钱,也凑不出人丁去服劳役……”
他这样说,帝姬就在那认真地想。
周围确实围了一圈儿的宫女和内侍,但谁也没有开口。
这样的情景,这样的话语,王善心里就嘀咕,更不像个有心计的人了。
“你失了地,只好上山做贼,我知道了,”帝姬想完之后又说,“那你今天为什么来呢?”
“小人也是好人家的儿子,祖上清清白白,穷死困死也不曾为匪为盗,小人辱没了祖先,日日夜夜都为此羞愧煎熬哪!”少年说着说着就开始哭,“小人前不久在黄羊寨,却听到了仙童赐下仙符,造福兴元府百姓之事!仙童于百姓有大恩!小人若还不能迷途知返,岂不成了畜生!”
他这样呜呜地哭,哭得伤心极了,
就像眼泪不是硬挤出来的,而是发自肺腑感到委屈而流下的——他当然委屈!
那山千万年来就在那里,他家在山里开垦的田地,不曾占了别人半分,怎么就得交税纳粮,将一家老小的口粮硬分出去给官府?怎么南郑城外那大片大片的良田就因为主人做了官,得了功名,所以就成了“为国守财”,赋税劳役就全免了呢?
怎么他家不偷不抢,自己辛苦开垦出的田地就归了别人呢?
他不委屈,他是怨愤!
帝姬是个很善良的人。
她见到他哭得这样悲切,命旁边的内侍端了水来,让他洗干净脸,又用细布将脸擦干,途中还劝慰了他几句,算是将他劝得不哭了。
他抱着细布,小心地看了她几眼。
如果这个小女孩真是小小的身体大大的算计,那她就该将话题转到黄羊寨的山贼身上,并且问他山寨的内幕了。
但她没有。
她很关心地问他家中还有几人,高堂安在否,康健否。问过之后又问他家乡什么样,乡邻的生活是否困苦,她有什么能帮忙的呢?
现在他是已经在山寨里了,生活得怎么样?
有内侍不声不响地搬了椅子过来,让他在帝姬几步开外的地方坐下,又递给他一盘白糖糕。
东西很素净,吃着甜甜的,他清晨下山,走了这么远的路,空空荡荡肚子就被糕点填满了。
话题不知不觉,渐渐就跑远了。
直到内侍走过来提醒帝姬,做功课的时辰到了,王善才突然惊醒。
“帝姬!小人此来,是为了弃暗投明!”
她点点头,“你已经弃暗投明了呀。”
他就被噎了一下。
“小人想戴罪立功,”他决定将话说得明白些,“小人可以为团练营带路,进山剿匪!”
屋子里忽然静了下来。
帝姬静静地望着他,像是在看一个很陌生的人。过了一会儿,她轻轻地点了点头。
“好。”
他心里一块石头像是落了地,但又不知道为什么,浑然不是滋味。
少年被带出去了,在灵应宫外给他寻个地方,送些饭食,再睡一觉。
佩兰吩咐妥帖,转回来时,这一屋子的宫女内侍都已经散了,只有帝姬坐在窗下,正仔仔细细地看一张地图。
“帝姬可是忘了令他在地图上点出黄羊岭?”佩兰问道,“我去叫他回来?”
她头也没抬,“你叫他,他也不会给你指出真正的路。”
实心眼的小姑娘就懵了,“为何?”
帝姬没回答,“叫高大……叫赵俨去白鹿营一趟,给我寻几个家在褒水附近的山民。”
“是……寻来之后,吩咐他们什么?”
这一次帝姬抬起头了,“那少年虽然有些聪明,城府却不深,他讲起寨中事时,曾说起于山阴干活闲暇,隔河观景,与家乡景色大有不同之事。”
佩兰还是没明白,“隔河观景,又如何?”
“那是条大河。”她耐心地又多解释了一句。
厢军被偷袭的地方必定是离山寨不远的,但秦岭延绵,想两点成一线找山寨是不可能的,那就得多加几个坐标。
比如王善说漏嘴的话里,居高临下,山阴处脚下有河,厢军进山前,曾经在褒水取过水,那大概率这山就在褒水的南边。
但褒水曲折且长,两岸猿声啼不住,沿着褒水翻山越岭还是有点难,尤其容易打草惊蛇。
再仔细想想。
他看什么景色呢?
他看对面山峰如神女。
这原本是个很安全,很熨帖,甚至可以说是不着痕迹在溜须拍马的话题。
山有神女,白鹿灵应宫也有神女啊,这岂不是仙迹昭彰?
白鹿营里,一个在褒水附近打猎的山民畏畏缩缩地开口了。
“若是说到像妇人的山峰,山脚下看着,却是没什么印象……但几年前乡里的刘善人要山珍治病,小人进山去采时,发现褒水北面的滴水崖……还真有几分神似!”
第40章
第一批武器已经下来了。
有竹弓,但士兵们练得很勉强,神射手是没有的,当然花蝴蝶也不要求这个,他在展露了一手百步穿杨的技艺后,很傲娇地表示:这都是禁军们的手艺,你们这群土鳖学不来。
土鳖们很委屈,其中一个请求试一试花蝴蝶那张弓,花蝴蝶很不在意地将自己的一石弓递给了他,然后就发出了一声惨叫——
这个憨货没射过箭,但他有两膀子力气,硬是给花蝴蝶的弓拉断了。
花蝴蝶没忍住就踹了他两脚,无量长寿帝君,踹完之后给他起了个阿罴的外号,大家是文盲,认不得那许多字,就跟着喊他阿皮了。
阿皮在那罚站扛石头时,指挥使正好带着小郎君来团练营了。
小郎君见了这许多道士装束的人,就很是吃惊,尤其跑出来接待他俩的竟是个又高又壮的黑皮肤道童,这就更奇怪了。
他看看叔父,叔父张张嘴,“未知几位都头何处?”
这个道童就挺挺胸,“我就权作个都头!”
这位指挥使就皱眉了,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黑都头虽说声音里还透着一股稚嫩,但礼数上还恭敬,就是一张嘴就露馅了:“太尉……”
小郎君就用拳头堵着嘴,想笑又憋着笑不出来。
虞祯那口气没叹完,也忍俊不禁了,“我养病数载,全得安抚使宇文公提拔,才忝居指挥使之位,太尉之称还是免了吧。”
黑都头眨巴眨巴大眼睛,不解地望着他,似乎对自己这么机智的马屁拍在马腿上还很委屈,小郎君就在旁边打了个圆场:“原是真宗皇帝留下的规矩……”
自晚唐开始,军头泛滥,敬称也跟着泛滥,宦官可能只是黄门,但也可以称为太监;小吏不过斗食,但也可以被称为押司,再过数载,大概连相公也可以泛滥起来。
所以按照高三果的理解,挂了军职的就是太尉,他童贯糟蹋掉十几万禁军的是个太尉,眼前这位统领只带了五百人,也可以称一句太尉呀。
所以后来宋真宗就发了个文,告诉大家不要这么往上叠BUFF,现在叠到相公太尉就罢了,将来谁知道会不会叠上天呢?你看道宗皇帝不就叠BUFF叠上瘾,一路叠成玉清教主微妙道君了嘛?
辽国来的黑都头有点尴尬,但小郎君讲了几句很得体的玩笑话,将这个尴尬的小片段给岔开了。
没怎么同文官打过交道的高三果就默默记在心里,看小郎君的眼神也温和多了。
再聊几句天,看看小郎君看过来的眼神,高三果心里的好感度就刷得更高了,觉得这样清贵文秀的小郎君不嫌弃他是辽国来的新皈依者,真是个好人哇!
小郎君不仅没觉得他是个外人,小郎君心里吃惊极了。
这个小都头和他一样的年纪!竟然能领一个百人队!而且这是什么很有趣的事么?根本不可能啊!
这一百人可不是从各地选拔上来的禁军,他们对军规军令没有一点概念,说他们是笨蛋一点都没小觑了他们。他们看不明白旗令,排不明白队列,刚进军营时,甚至连东南西北都找不到方向。
要训练他们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还行,”黑都头摸摸脑袋,憨笑了一声,“昼战多旌旗,夜战多火鼓,现在已将这个逐渐练清楚了,不比初进营时那样艰难了。”
指挥使就很吃惊,“小都头年纪虽幼,治军却如此严明,未知这两句出何典耶?”
黑都头也吃惊了,“这是《孙子兵法》里的呀!”
这次轮到指挥使尴尬了,他家是典型的文官传家,不读兵书的。
这暂作会客厅的简陋小木屋里就静了一会儿,外面还能听到道童们在那里跟着两个禁军调过来的教头跑来跑去,时不时嚷个几嗓子急急如律令的声音。
当然尴尬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位指挥使忽然意识到,他是不知兵的。
那等到入山剿贼时,谁来指挥这支军队呢?
李素那个同样简陋,但堆满了各种卷册的小屋子里,季兰正忙忙碌碌地走来走去。
作为宫女,她得负责给几个人端茶倒水;作为书记,她还得负责将他们说的话记录下来。
李素、王继业、赵鹿鸣正在开会,开会的议题就是:
入山剿匪,成不成?
刚练了一个多月,这群新兵还是一群小菜鸟,但王善的信息给了出来,现在山寨是志得意满,轻敌自大的状态,那就很适合悄悄摸过去,打爆他们的狗头。
这是帝姬给出的信息,但只能算是抛砖引玉,想进山剿匪,问题是多方面的,她得一个个解决。
首先是王蝴蝶要给出一份报告,详细讲一讲这群新兵都得到了哪些装备,得到了哪些技能。比如说,他们现在得到了弓箭,直射是不成了,七斗弓拉得歪歪扭扭,那个箭矢更是四处乱飞,一天的操练下来,栅栏上,草顶上,土台上,甚至连晚上睡觉时的被窝里都能摸出来两支,可就不见几支往靶子上扎的。
那抛射怎么样呢?她问。
王蝴蝶思考了一下:“百步之内抛射还好,一百五十步就见稀稀落落了,不过,虽不似夏、辽那般蛮勇,却也够用了。”
列队战斗呢?她又问。
王蝴蝶就露出了为难的神色,“列队是列的,只是一用刀兵,阵线片刻就散了。”
她转头看看季兰,季兰在那笔耕不辍。
“能做到令行禁止么?”
王蝴蝶犹豫了一会儿,“操练时倒记住了。”
言外之意就是拉出去打仗什么样,你是个机灵的,我就不说出来了。
“行,”她点点头,“我知道了。”
接下来是更艰难的问题,要拉五百人进山剿贼,需要多少物资?
“出城多少里?”李素问。
她想了一会儿,“不足百里,但至少三日才能走到。”
出南郑往北,奔着褒水去,几
l个山民向导说,途中要走几条很隐蔽的山路,骡马是走不过去的,因此必须做好长途拉练的准备。
没怎么在山里待过,地道老汴京人的花蝴蝶就插一句嘴,“那个王善怎么一日便到了?”
“他山路走的熟,又是只有一人,天不亮下山,天黑前就到了南郑,”她说,“咱们是不能比的。”
花蝴蝶就皱眉,“既如此,少不得雇些民夫,运送辎重粮草。”
“若雇役夫,日支铁钱四百。”李素立刻说道。
“雇多少?”
“既入山需三日,路上若遇蹉跎,或是贼人逃走,来回便至少十日,”花蝴蝶开始飞快计算,“每人好歹十五日的粮草,才算稳妥。”
也就是说每个人需要三十三斤的粮食——折合成现代算法,是四十五斤,这个重量让士兵背是不现实的,所以必须要带役夫。
但役夫也不是不吃饭的!所以带上他们,还得包饭!
再加上路上的损耗,比如说装粮食的袋子散了,比如说下雨了,粮食发霉了,比如说役夫们的小推车忽然就翻进山沟里了。
“三百石的粮食是不可少的。”她算得很快,李素还有些吃惊地看了她一眼。
花蝴蝶倒是不惊讶,还很赞许地点点头,“有了这三百石粮食,虽不能保必胜,却足可全身而退了。”
帝姬没被这种赞许的目光冲昏头脑,“除却粮食,兵幕能运进山么?”
没帐篷睡露天当然可以,但是非战斗减员严重啊!
小推车能推得动吗?不行的话,马车进不去山,整两匹骡子试试?一匹百贯?哎呀呀呀……
季兰就在那里疯狂地记,笔尖快要擦出火花。
虞允文走在团练营里,两只眼睛扫来扫去,也快要扫出火花。
这军营显然不能与汴京城的禁军相提并论,可却也有许多新鲜的东西在里面。比如说,这些士兵的军规是很严厉的,操练时行差踏错一步,都有人立刻责骂几句,再不解气的,甚至挥了鞭子就打过来。
但士兵的面色红润,一看就知道吃得也很饱,到了饭时,他们甚至已经不会抢饭吃,而是捧着个破碗,有序地排队打饭吃饭,光看这一幕是让人万万想不到建营只有月余的。
他们也会在排队时偷偷闲聊几句,聊他们家里的事,聊团练营的事,甚至聊聊帝姬的事。
小郎君听到了,耳朵还是不自觉就竖起来了,陪他在营中走走的高三果恭维话说得不太好,但很敏锐,立刻就转过来看他。
不太君子,不好,不好,小郎君为自己不得体的行为脸红了一下,但还是问起来。
这座营很好,虽然搞成白鹿灵应宫的道童营有点搞笑,但重要的是它呈现出的秩序就一点也不像这种小朋友建起来的——小郎君不经意地说,这一定需要大人的帮助吧?
高三果对自己这个新朋友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立刻就答了,“怎么没有?王都头是极辛苦的,还有李主簿……”
小郎君记在心里,又继续问,“我想也是,帝姬千里迢迢来此,京中岂无安排呢?”
高三果就很诧异地看看他,“什么安排?”
“比如说,”小郎君说,“帝姬是韦娘娘膝下养大,康王殿下难道不记挂……”
“当然记挂,还差人送过许多汴京的糖果,很好吃!”高三果迅速跑偏,“待我回去,分你些!”
小郎君就尴尬地看着他,直到迟钝的小都头也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
“你是说这团练营,还有兵书吗?”小都头就乐了,很自豪地挺挺胸,“这是帝姬一点点教给我们的!”
小郎君就吃惊了,甚至有些敬畏,“朝真帝姬?她竟知兵吗?”
大部分战前准备问题都已经捋清了,李素这间简陋的书房里,所有人都是一脸疲惫。
“且先这么着吧,”帝姬站起身,“余下的主簿准备着,支用钱帛时,差季兰写个文书送过来记上就是。”
在座所有人都起身了,得恭送帝姬出去。
花蝴蝶原本一脸的神游天外,起身时忽然像是想起什么。
“帝姬,还有一事。”
正在被佩兰披上兜帽的帝姬转过头来,有点不解,“什么事?”
“虞公不知兵。”他说。
团练营练兵时是灵应宫在练,但说到出门打仗就麻烦了,因为领兵的一定得是指挥使。
但指挥使一看就是个标准北宋文弱文人,怎么办?
花蝴蝶这次不准备挑战帝姬底线了,他已经被驯化好了,正开口要毛遂自荐时,帝姬忽然点点头:
“我知道,”她说,“所以我得去。”
花蝴蝶那些准备好的话就都被吓回肚子里了,帝姬上下打量他几眼,就很难得笑起来。
“都头自然也不得幸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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