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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50

    第41章


    马车在土路上慢慢地走,夕阳透过帘子,将车内照得红彤彤的。


    “你今日去白鹿营,倒与那个辽人小子很亲善。”


    指挥使是指挥使,但毕竟是挂了个名的,对治军没什么出奇的见解,倒是自己这个侄子在营里走一圈,像是很喜欢这个用大大小小的木屋、草棚、帐篷搭起来的简陋营地。


    现在出了营,见侄子还是一脸的心向往之,虞祯就忍不住打了一句。


    小郎君听了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认认真真地点头,“刘十七郎虽是北人,却也是个志诚君子,侄儿与他很是投缘。”


    叔父身体没他好,精神头也没他足,将身体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你与他相交也好,听说康王殿下文武双全,也是位很得官家器重的皇子。”


    他这样说完,却没有得到侄子的回应,不觉有些奇怪,睁开眼时,正看到侄子一脸踌躇。


    “允文?”


    侄子便低了头,“侄儿听刘十七郎话中之音,帝姬来此种种,与康王殿下没什么干系。”


    没什么干系?虞祯就有些懵了,难道不是康王殿下忧心国事,未雨绸缪,送帝姬来借清修之名,整治军备,而是帝姬自己的意思吗?


    这是个思维误区,但这真不能怪他想差了呀!谁家十二二小女儿是这样的!她罚了内侍,逐了宫女,又绑了那些管事送进牢中,已经是极其胆大妄为的举动了,谁能想到她还能建起一个团练营?这要当真是她自己的意思,难不成她还要亲临战阵吗?


    这是个快要将世界观砸碎的怀疑,花蝴蝶和李素就正在直面这个世界的真实,并且理智值飞快地往下掉。


    而站在他们面前的并不是什么盲目痴愚之神,就只是一个十二二岁的,长得很可爱的小姑娘。


    “此非儿戏。”李素说道。


    “我非儿戏。”帝姬应道。


    “士兵操练不熟,前番山贼又缴获了许多兵甲辎重,”花蝴蝶说,“此战胜负未可知也。”


    “所以我更得去。”


    花蝴蝶就抓狂了,在李素的屋子里来来回回看了一圈,最后突然就冲到墙边,将墙上挂着的一张竹弓摘下。


    “七斗弓,”他问,“帝姬拉得开么?”


    她冷静地站在那里,也不接,“都头这是在说笑么?”


    “帝姬会骑马么?”李素问。


    “我有两条腿,”她说,“我会走。”


    这个冷笑话似的回答砸得屋子里所有人瞬间就要晕厥过去,可她平平静静地看着他们,像是在说这个冷笑话一点也不好笑。


    “此战若胜,”她问,“有我的功劳么?”


    “自然呀!”花蝴蝶飞快地说道,“帝姬若在意这个,下官去见宇文公,请他写一封……”


    她那双冰一样的眼睛轻轻扫过去。


    “我出钱征募了他们,而今他们要入山剿贼,为兴元府的百姓冲锋陷阵,而我却安坐灵应宫中,受


    朝廷的赏,她说,“天下不该有这样的道理。”


    帝姬虽然干的事很不讲道理,但她竟然是一个非常爱抡“大道理棒子”打人的人!


    这义正言辞的一番话就给花蝴蝶噎住了,不过死硬的主簿还没有。


    “帝姬开私库,资粮草,令团练营军资无虞,来日受封赏已足无愧,不必亲涉险地。”李素说道,“况且帝姬纵去,又能做些什么?”


    帝姬眨了眨眼,“我能给他们写符。”


    这可笑吗?这不可笑。


    团练营的憨憨们是为什么来当兵的?为保家卫国吗?那真是说笑了。


    他们原本是为团练营的伙食和犒赏,可这些不足以令他们在死亡面前坚持住不后退,他们还是新兵,第一战打成什么样都有可能。


    那能让他们坚持下去的,就只能是一些更加虚无缥缈,但又近在眼前的东西了。


    “于公团练营为国,而我是帝姬;于私他们跟随灵应宫修道,我为白鹿灵应宫之主,”她说,“就这么办吧。”


    关于作战的文书和会议这些,花蝴蝶都是很懂的,先找指挥使虞祯通个气开个会,再请指挥使去找安抚使打个报告,具有调兵作战职权的安抚使宇文时中拍个板,出具一份公文,流程就算跑完了。


    尤其指挥使虞祯据说是个很有隐逸清净之气的典型文官,赵鹿鸣就更不担心他在其中吃拿卡要了。


    接下来还有什么事要做?


    主簿是要继续统筹调度辎重的,花蝴蝶却是要跟着她走,给她送进灵应宫才算完成职责。


    夕阳西下,灵应宫大门紧闭着,只有两个内侍在侧门里张望,见她走过来,有小内侍立刻就跑出来了。


    “禀帝姬,那个贼子很不安分,二番两次要逃走,被咱们留下了。”


    她有点吃惊,“他倒很机灵,有人过来寻他么?”


    “咱们的人在灵应宫几处路口盯着呢,都不曾见,只怕再留着夜长梦多,”小内侍小声问,“帝姬是寻他来说话,还是送去县尉处?”


    “去县尉处找副枷给他戴上,但不要送去县府,食水也不要短了他。”她说。


    身后的花蝴蝶就很迷惑。


    “前番行刺的女贼,帝姬赦了,这次的山贼也要赦?”


    她脚步一顿,转过头看他一眼,没忍住就是一乐,走了。


    花蝴蝶站在门槛外一愣一愣的,过一会儿看到曹福慢悠悠地走出来了,赶紧就凑过去,“曹翁曹翁!”


    曹福听完,“都头是问我帝姬心中作何想么?”


    花蝴蝶就小鸡啄米式点头。


    “都头在班直内当差,遇到官家吩咐,也这么好奇吗?”


    这怎么能一样呢?谁敢傻乎乎地得了官家的令,四处去问别人官家怎么想的呢?


    花蝴蝶忽然就醒悟过来,可这怎么能一样呢?官家是官家,官家的心比天高比海深,帝姬……


    真不愧是官家的女儿!花蝴蝶想。


    老内侍溜溜达达地走了。


    转眼就到了团练营出征的日子。


    兵士们没什么感觉,战争和死亡似乎对他们而言还很远,是他们不能理解的东西。


    他们比较操心自己那点行囊该怎么打,有的人聪明些,能把竹筒、筷子、陶碗、备用的草鞋,被子,都打到一个行囊里,甚至里面还能加点媳妇做的腌菜,拿坛子装着,封瓷实了准备带路。


    禁军里有好脾气的就哄着来,让他们一个个将没用的东西都放下;有暴脾气就是破口大骂,还极其粗鲁地摔碎了一个人的腌菜坛,总算是给兵士们的行军负重降到一个比较正常的范围里了。


    除了他们自己带的东西,每个人还要带上足够吃二日的速食干粮,据说是用醋炒的面粉,里面加了宝贵的油盐,但并不能令它变得好吃,当然山民们不在乎,这一个个油布包着的炒面刚发到手里,有人立刻抓起一把来吃。


    不用说又是一顿打。


    他们一个个小脑瓜就被这些占据了,当然也有人获得了特别的待遇,比如那个身强力壮,人熊似的阿皮,就得到了军官的待遇,行囊都给役夫背了,旁人还没来得及羡煞,阿皮就被领出去了。


    那个漂漂亮亮的小白脸教头指着远处一个坐在车上,被一群人围着,因而看不真切的小姑娘,说:


    “一会儿给你派到她身后去,你就跟着她,要是进了山不能走车马,她坐竹椅,你依旧跟在旁边,她干什么你都待在她身边,解手的话你也不能离她十步远!”


    阿皮就牢牢地记住了,又问,“小人光跟着就够啦?”


    “憨货!”王继业骂道,“动动脑子也该知道,让你跟着她,是防着有贼时,你须得背起她赶紧跑!”


    阿皮诺诺地又记下了,又问,“她那么干净贵重的小娘子,会让我背着走吗?”


    “到时你不要管她怎么说!我喊你,或是你见到团练营被冲散了,或是夜里被围了,你就只管背了她走!”王继业又说,“她全须全尾回了南郑,你有功!她有个闪失,大家一起死!”


    指挥使虞祯现在就是这么想的。


    他自诩膝盖是不软的,毕竟是阀阅世家出身的文人,清高劲儿就点满了,很不爱在皇亲国戚们面前卑躬屈膝。


    但在白鹿营的辕门前见到个一身运动短打装束,还被一群人围着的小姑娘,他膝盖一软差点就跪下去了。


    那不是帝姬!那是个地雷!是个一踩就炸的地雷啊!这山里又是毒虫瘴气,又是悬崖峭壁的,尤其前面还有一窝贼!稍有闪失,怎么和官家交代啊?拿头和官家交代啊!


    昨晚收拾行囊时,他还苦口婆心劝说想跟着自己同去的侄子好好待在家里。


    千金之子嘛,诗礼传家的小郎君嘛,不能和那些辽人小孩一样涉险的——现在怎么说?


    帝姬走过来了,气色很好的十二二岁小姑娘,带过来几个同样短打装束的宫女内侍,跟自带的光环似的,走哪跟哪。


    “太尉。”


    虞祯那一肚子忧心忡忡的稿子都被噎住了。


    “玩笑话,”她面不改色,“虞指使有经纶才,而今甘为百姓亲涉险地,颇有班定远之风哪。”


    “何敢与定远侯并论?”虞祯自谦一句后,连忙说道,“倒是帝姬身份贵重,如何能……”


    “时辰到了。”她说。


    金鼓齐鸣,该誓师了。


    五百人的团练营,其实没啥需要誓师的,非要搞点仪式感,那也应该是上级过来讲两句,明确一下作战目标,然后将节钺或是刀剑郑重地递给指挥官,再然后大家高呼必胜,旗手扛起旌旗——千万不要倒,倒了不吉利——大家跟在后面,鱼贯出营。


    现在虞祯有两个上级,一个是安抚使宇文时中,还有一个是灵应宫的朝真帝姬,这就有点尴尬。尤其是宇文时中简短讲了几句剿贼的重要性后,就将位置让给了一旁的运动装小姑娘,这场面就更不严肃了。


    下面的兵士看着也不慷慨激昂,他们压根听不懂文绉绉的话,也不懂啥叫有道,啥叫无道,啥叫致天之罚,啥叫天命殛之。


    他们就愣愣地看。


    小姑娘走上前了,高声道,“诸位当奋勇杀贼,无量长生帝君座下,待凯旋时,功德是尽有的!仙符!神水!仙丹也是尽有的!”


    五百个道童忽然就沸腾了!士气就上来了!


    “必胜!必胜!必胜!”


    “血祭血神!颅献颅座!”小姑娘也在那振臂高呼,“必胜!必胜!”


    旁边的指挥使大人呆呆地看着,一声都不敢出。


    第42章


    十月里的南郑城说冷是不冷的,这里四面环山,高山将酷暑与朔风都挡在了秦岭之外。


    于是风也显得和缓,雨也变得温顺,有云飘进来,那是一定得下完雨再走的;有太阳升起来,那一时半会儿也下不去。


    但山里就不是这个脾气。


    雨来的时候没道理,忽然之间像雾一样的云彩就飘过来,没等人忙忙地翻出蓑衣,已经兜头盖脸,全身浇个通透。


    权作个粮官的小吏就不是很机警,见到云彩飘过来还没主意,等雨点砸在脸上才惊呼一声,忙让民夫们停下,抽了油布去盖粮食。一部分民夫机灵,早将油布盖上了,当赏;另一部分就没那么机灵,见下雨了,自顾自就去找躲雨的去处。还是让前面的扯着嗓子喊了半天,后面才醒悟过来将油布盖上,有些粮食就已经被雨浇了。第一回遇到这事,罚是不好罚的,但帝姬传令下去,再有一次,这些民夫的铁钱是别要了,粮食折价就卖给他们了——你说你不想买被雨淋了的粮食吗?那你就说笑了,你是想同帝姬讲道理吗?


    “帝姬是否太过严苛?”指挥使小心翼翼地提出了这样的质疑,这个坐在竹椅上的小姑娘就笑了。


    “若是他们自家的粮食,”她说,“他们需要别人提醒再给粮袋盖油布吗?”


    她的半边身子也被淋湿了,发丝滴滴答答地垂下晶莹的水珠。


    雨下得不久,也就不到一个时辰,但下雨时大家就不能赶路,只能在山林里躲雨。雨后也不可能立刻开拔,因为山林里的人干什么的都有,解手的,喝水的,采蘑菇的,摘果子的,兴致勃勃跑去追野雉的,或者就是铁了心想溜走的。等把人找得差不多,该骂的骂,该罚的罚,该抽鞭子的抽鞭子后,天色虽还早,山林里已经暗下来了。


    寻个背山临水的地方,帝姬吩咐说,安排岗哨,兵士分三班去砍伐竹子,四面布置鹿角,再将竹子两端削尖,扎起围栏。


    她想想又念了一句,无量长生帝君。


    五百人就跟着笨手笨脚地开始第一次扎营,但不是五百个道童,而是三百道童,加两百民夫。


    剩下的两百个道童其中一些是负责岗哨的,还有几十个是躺平的。


    帝姬的帐篷被搭了起来。


    并不算宽敞,但非常精巧的一顶帐篷,从汴京一路带到兴元府,也算是一桩父爱的体现,帐篷是双层的,里层坚韧保暖,似乎是什么动物的皮,外层轻薄透气,蚊虫飞不进来,像是某种纱。


    帐外凄风苦雨,帐里温暖如春。


    高大果在帐外的声音传来时,佩兰正蹲在一只小小的炉子前,盯着炉里的火。


    两侧的内侍掀开帘帐,刚扎完鹿角归来的高大果往里看了一眼,就有点诧异:“帝姬不在?”


    “她去营中了。”佩兰说。


    高大果就低头看看自己的两只泥脚,又看看放在帐外的竹椅。


    躺平的人有点多,换言之就是出现了非战


    斗减员。


    这才行路的第一天,虽说他们为了不打草惊蛇避开了有村庄的路,但他们这一路上没遇到任何敌人,也没遇到任何真正的自然灾害,他们所遇到的仅仅是山路,以及一场阵雨。


    但他们所遇到的又不仅仅是这些。


    有十几个人被蛇咬了,其中有两个是被毒蛇咬了,医官跑过来给处理了一下伤口,但还是眼见着有些萎靡,只能放到单划出来的医疗帐篷里,明天再看是继续跟着走,还是被民夫抬下去。


    有几个人坠崖了,那段山路虽然窄,但其实并不险峻,奈何有个兵摔下去正好撞了脑袋,就没救回来,还有两个则是摔断了腿。死的只能先用油布裹了,暂时挖坑埋在山下,等团练营回来之后再刨出来拉回家乡;断腿的也是在医疗帐篷里先躺平,明天被民夫抬下山。


    还有十来个不同程度的腹泻,理由也不太相同,有人说是被雨淋了,所以腹泻,看着面色红润,被赶回去继续干活;有人脸色不太好看,一问是在路上偷吃了果子;还有个躺在那里比比划划,说是看到帝姬坐着长了翅膀的车,被一群天女众星拱月地接去天上了,他得牢牢抱住车辕,跟着一起往天上飞。


    非常不吉利,医官听完就呸了一声,说这个怕是吃着菌儿了!


    当然绝大多数的士兵还在默默干活,不敢懈怠。


    他们的手脚上多了不少伤口,血淋淋的脚就那么继续泡在泥里,继续砰砰砰地努力往地里砸围栏。


    当看到这个身材娇小的小姑娘走过来时,这群士兵立刻吓得就要跪下。


    “我只是来看看你们,”她赶紧摆手,又特意说道,“今日这场雨,是神仙们的考验,咱们挺过去了,接下来就什么都不必怕了!”


    她就这么踩着泥水在营地里走来走去,同这边的士兵说几句话,又过去看看那边的伤兵和病号,态度也很亲切,但没有给他们符水和丹药,而是要他们接受医官的治疗。


    “这是个劫,也是个机缘,可不能投机取巧,用符箓逃过去,”她说道,“列位仙君都在云端看着咱们呢!”


    士兵们都很恭敬,有躺在那里的听了就哭了,还有些则是一声声地附和,也讲起他自己听说的一些神异故事,那些故事说起来都是迷信的,可差不多也都有一个主旨,你总得吃些苦,才能得到你想得到的东西呀!


    另一顶帐篷里,帘子被卷起来,有人默默地注视着这一幕。


    书童凑过去看了,就皱皱鼻子,“荒唐。”


    指挥使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书童赶紧又加了一句,“非小人言语无状,帝姬此行,不合礼法呀!”


    看到主君没吭声,这个年轻力壮的仆人又说道,“况且也没见她做些什么,不过口头之惠罢了!”


    主君看看她,又低头看看自己。


    刚扎营,仆役就为他取了水——不是接的山泉,是民夫背来的备用水,那一罐水被用得干干净净,其中一部分用来煮茶,一部分用来洗脸洗脚,还有一部分用来小火慢慢地熬些补身体


    的汤药。


    他现在坐在被细心打扫过的帐篷里,鞋袜干干净净。


    “她虽贵为帝姬,”仆役又嘀咕,“到底这团练营还是使君的……”


    “我才是指使,可惜兵不知将,将不知兵,”虞祯咳嗽了几声,“盖因我连个口头之惠也没有。”


    仆役就哑巴了,他看着他无比崇敬的主君脸上浮现出很陌生的神情,不知那到底是羞愧,还是羡慕。


    赵鹿鸣不知道可怜的指挥使脑子里都在想些啥,她是一点没在乎自己两只泥脚的,她也没那么在乎士兵们的感受。


    她整个人都在焦虑,非常焦虑。


    战争是什么样的她还没有切身体会,但行路之难她是已经体会到了。


    三日的路途,今日是最平坦不过的,行军时大半路上可开两至三面旗,也就意味着这路至少是两到三人可以并肩而行的。


    就这样还有一堆掉队的!故意的!不故意的!在路边拉个屎然后就没影的!走着走着就掉到后面去,然后想往前挤再把别人挤出队列,引发各种连锁反应的——话说回来,第一天的行军不就是个五百人的团建拉练吗?这都能产生二十几个战斗减员,那明天呢?后天呢?


    淋了雨的粮食还能不能吃?吃了会不会腹泻?


    只能一人通行的山路,五百人走过去要多久?若是敌人突然来袭,他们又如何首尾相顾?


    他们在山里穿行,走的是隐秘的小路,可拔营时留下的痕迹是做不得假的,任何一个与黄羊寨有关的山民见了,通风报信又该怎么办?


    她两只脚踩着泥走过去,等回到帐篷时,佩兰会打来一盆温水,帮她洗干净,换上一双崭新的袜子,以及一双干净的鞋履。


    但那种感觉是挥散不去的,她在泥坑里,所有人都在泥坑里,用黏糊糊的手握着黏糊糊的武器,努力拔起一只脚,往前大迈步的同时,再努力将手里的武器挥舞出去——


    她第一次产生这种鲜明的,憎恶而几近作呕的感觉。


    她觉得也许是自己娇生惯养,不耐泥泞的缘故。


    后来她发现,这不是泥泞给她的感觉,这是战争给她的感觉。


    她忽然站定了,环视着头上几十丈高的山顶,以及将落未落的夕阳。


    天慢慢地黑了,营地里也渐渐静了下来。


    所有的士兵都很疲惫,他们有些洗干净了脚,有些只等着泥巴干了,伸手去搓一搓,但不管哪一种,他们将头倒在薄薄的被褥上时,都发出了震耳欲聋的鼾声。


    整个营地都睡着了,只有鸮鸟,月亮,以及山顶的眼睛在悄悄张望。


    离得那样远,一座座帐篷变成了指甲盖儿大小,他就伸出大拇指去比量,有无数个指甲错落在林间,火光勾勒出它们的轮廓。


    那是多少人?那里面睡着多少人?


    山顶的眼睛往前探了探,想看得更仔细些,可对面山顶上幽幽地亮起了火把——啊呀!难道他们这样机警?营里放两个醒着的也就罢了,连山上也要放一个?


    他这样诧异地仔细去看,看到那火把下有几个面目很模糊的人,其中一个像是从后背取下什么东西,慢慢张开。


    那是什么东西?


    “都头不是有百步穿杨的本事么?”赵鹿鸣说。


    “许是山民。”花蝴蝶说。


    “射一箭,”她不为所动,“然后我就知道了。”


    她的声音那样平静,带着十二三少女特有的稚嫩,可王继业却像是听到了官家的调子。


    他的弓渐渐张开,箭尖对准那个在满月下模糊又清晰的黑影。


    帝姬一动不动地紧盯着对面山头。


    她没有转过头去,避开接下来的画面。


    她甚至连眼睛也不眨一下。


    第43章


    爬到山顶上偷窥的人被抓住了。


    不难,因为他被花蝴蝶射中了一箭。虽说那一箭只射中了他的躯干——按照无数英雄传说来看,这根本不影响他的行动,他大可以折了箭矢,咬牙大步如飞地下山,然后去继续他的事业——但他不是个英雄,他只是□□凡躯,那一箭直接就给他干翻了,躺在地上哀嚎打滚,直到士兵得了令,上山给他抬了下来。


    然后他就什么都招了。


    他这么不专业,很显然是个山民。


    但他会在夜里偷偷爬上山顶窥探军营,很明显也是个山贼。


    这话就很拗口,虞祯和三个高坚果都听得直皱眉,帝姬倒是很快就明白了。


    “这人好逸恶劳,平时种地,但附近来了生人,或是山寨探到附近来了商贾,他也就跟着下山去做贼。”


    差不多就这意思,花蝴蝶点点头。


    “黄羊寨的位置可招了?”她问。


    “招了,招了,”花蝴蝶说,“帝姬明断卓识,确实就在滴水崖的对面。”


    周围人不多,但赞颂声不少。


    为了尊重指挥使,大家是在指挥使的军帐里开会,于是连虞祯自带的几个仆人都露出了不可置信的神色。


    可以骄傲一下,但帝姬没工夫骄傲,“他是如何得知官军入山的?”


    “他听村中猎户说的。”花蝴蝶说。


    “他家住哪里,可问得明白了么?”


    “早已问清,就在此去往北十里处的山坳里,毛家沟。”


    帝姬点点头,坐在那里想了一会儿,忽然轻轻一笑,站起身来。


    “夜深了。”她说,“既然什么事都探听明白了,我也该安寝了。”


    虞祯也起身了,“帝姬为军中事辛苦至此,想来不过百余流贼,旬日便可扫清,帝姬宜珍重身体,切勿忧虑才是。”


    夜已经深了,桐油火把一片片的噼啪声,赵鹿鸣站在自己的帐篷前,忽然停了脚步。


    “帝姬?”提着灯的佩兰就很不解,转头看她。


    “替我去寻赵俨,传一个口令,”她说,“领五十兵士,寅时动身去毛家沟,无论男女老少,都给我拘了来,逃走的格杀勿论。”


    佩兰就吓得哆嗦了一下,眼睁睁看着她变身黑化大魔王的公主施施然进了帐。


    一夜好眠。


    天亮时,营中渐渐有了烟火气,也渐渐有了人声。


    有昨天哭爹喊娘诉苦的人,睡醒一觉又精神抖擞;也有昨天还是铁骨铮铮的汉子一名,今早就神情萎靡爬不起来。


    总体来说,昨天被判定受伤生病的人,大多不会睡一觉立刻就好;而今天病倒的人,基本上也和赶路无缘了。


    算算大概躺平了三十多个,但除此之外还有五十个人神秘消失了!


    花蝴蝶就很懵,等到被传进帐时,帝姬正坐在那里喝粥。


    热气腾腾的白米粥,熬出来就带着一股清香


    ,再夹上一筷子腌菜,一筷子姜丝,看着就很香甜。


    “都头用过朝食了?”她问。


    不曾!而且谁个还有心思吃饭啊!


    “人跑了五十个。”花蝴蝶说。


    她的脸色就沉下来了,“哨探也不曾看见?”


    “哨探睡过去了。”他说。


    “当罚。”她说,“赵四领着人,清晨出去转转而已。”


    她说得这样轻松,就好像她下的命令当真这样轻松。


    这天早晨,除了让花蝴蝶有点血压高之外,似乎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就在士兵们收拾铺盖卷,准备启程继续进山时,赵俨带着士兵回来了。


    他们每个人的头发上,衣服上,都沾了不少叶子,脸上也被树枝挂蹭出许多细小的伤痕。


    但他们的确只是出去走走而已,他们的身上一丝血腥味儿都没有。


    就在他们回来与团练营汇合,并且准备出发之际,帝姬坐在竹椅上,被人扛到与肩平齐的高度,她穿着一件紫红色的神霄派道袍,头上的白玉冠在朝阳下闪闪发光。


    “昨夜有星君前来传讯,”她说,“我白鹿灵应宫有万方仙君护佑,黄羊妖惧我之势,已然弃寨而逃了!”


    士兵们愣愣地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就欢呼起来!


    指挥使往下的军官也愣愣地看着她,没有欢呼,就只是愣愣地看。


    “无量长生帝君!”她高声道,“咱们出发吧!”


    她这样的快乐,这样的笃定,直到又翻过几座山,在夕阳渐渐染红半片天空时,他们终于爬上山顶处,见到了那座空荡荡的山寨——就连虞祯的表情也崩啦!


    不仅他崩!昨天还嚷嚷着帝姬荒唐的仆人也崩啦!甚至就在众人直接安营在山寨里时,还抽空给他家使君磕了个头!


    “小人的母亲,”书童说道,“小人的母亲患眼疾已经三载有余,药石不能治,求使君替小人求一张仙符吧!求求了!”


    当然没有星君托梦,她梦里从来没有神仙,只有一个个全副武装的金人,她也不是靠什么超自然力量卜出来,算出来,蒙出来的。


    她早就有这个猜想。


    赵俨一个山民也没带回来,一个山民也没杀死,这是真的。


    他领着一押的兵士去了那个村子,发现整个村子空空荡荡,一个人都没有。


    没人,没粮食,没腌肉,也没有家畜。


    那个受重伤的山民没挺过去,他也不能问一具尸体还藏了些什么话没说,但赵鹿鸣听完他的叙述,已经验证了她的猜想:


    怎么可能整个村子只有一个人当山贼,其他都是大宋好公民?


    这种里吏都快要管不到,每年收粮必须带兵进来收的地方,论做贼必然是一窝一窝来啊!


    所以这个兼职山民的山贼来到这里,就证明他们再如何谨慎,还是被黄羊寨得到了消息,那接下来她就要考虑黄羊寨的反应是怎么样的。


    他们有武器,所以可


    能会志得意满,如果是这样,他们就需要选一个同官军交战的战场。


    如果黄羊寨想要速战速决,他们就该下山来毛家沟藏着,在官军后面暗暗跟着,伺机发动突袭。


    又或者他们虽然志得意满,但自信并不完全来源于新得的武器,还源于王善的智谋,那他们就会谨慎些,也狡诈些。黄羊寨在山顶上,居高临下,势如破竹,占据地理优势是真的,但取水需要走山路下山,山顶打不出井来,这也是真的。


    至于住在山上,不方便打水烧水洗澡该怎么办呢?


    这个显然就想多了,山贼们也不是天天都住在山上,山上差不多就是他们的仓库和堡垒,没有官军剿匪的前提下,住在山下不香吗?就像挨了一箭的山民一样,人家聚是一团火,散作满天星,那也很快乐啊。


    总而言之,如果山贼有那个胆量,他们既然昨夜就发现了官军的踪迹,应当很快就来决战。


    如果山贼没有那个胆量,在看到官军的数量和带着的粮草后,他们就该跑路了。


    只要带走粮食和武器,秦岭茫茫,他们哪座山不能躲啊?玩命图什么呢?


    所以她的猜测是笃定的吗?不是。


    但只要有七成,她就敢赌一把,神棍一下。


    赵鹿鸣坐在竹椅上,四处看一看这座因为仓促撤离而显得十分狼藉的山寨,心里感觉很奇妙。


    这是一座修得很好的营寨,四面的视野很好,能看到山下很远处的动向,花蝴蝶说,不过要是禁军来,照样是不堪一击的。


    但话说回来,禁军怎么会来这里呢?


    任何正规军都不屑于钻进秦岭里,千辛万苦地找这么个小山寨的晦气,如果不是为了操练军队,白鹿灵应宫也不会多看这个山寨一眼。


    士兵们住进了一座座散发着臭味的茅草屋里,干草里还有些跳来跳去的小玩意,但他们不挑剔,他们在房前屋后寻找一些散落的食材和干柴,甚至还找到了一些战利品——比如说从尸体上剥下来的衣服,几根铜簪,一把铁钱,一些灯芯,一些不知道有什么用的草药……还有一张白鹿灵应宫的仙符!


    经过帝姬身边的女道辨认,这张符是假的,于是它很快被排除出战利品的行列了。


    他们就这么快乐地在山寨里翻来翻去,直到几位都头兼职的道长板着脸要他们各司其职,他们才排队下山去打水。


    星君托梦只到这一步,告诉她山贼们比马谡强点。


    现在她可以宣布她得到了这座山寨,她还可以宣布这次剿匪已经成功。


    但山贼并没有跑,他们很可能藏在山里,藏在更加人烟稀少的村庄里,一边晒太阳,一边编草鞋,估摸着官军该走了,他们就换上新草鞋,重新走出来。


    这就很烦,毕竟就算五百个兵,每天也要吃饭,每天也有非战斗减员,她有钱,耗得起,但无休无止耗下去别说身体吃不吃得住,精神也容易崩,再说这一波民夫带着粮跟他们进山,要是他们在山里长住,下一波民夫怎么把粮食背进山?要不要护送的?要护送的话成本是不是又上涨一截了?


    指挥使倒是不太忧虑这个,对一个典型的大宋地方武将来说,这一步就算是胜利了,可以宣布贼寇已经被打散,逃进深山,从此被狼叼走,反正就不成气候了。而且还可以大书特书一笔,这都仰赖帝姬的……帝姬的仙德啊!


    帝姬低头在那喝茶,眼皮一抽一抽的。


    “咱们该招抚了。”虞祯说。


    她忽然抬头,“招抚?”


    是呀,是呀,指挥使说,看看这座山寨,山贼们过的也都是苦日子啊,给他们留条生路,让他们能改过自新,重新做人,不好吗?


    帝姬坐在镶嵌了两只羊角的主座上,慢慢地喝着指挥使带来的清茶。


    “一仗都没打,连面也不曾见,”她说,“咱们就下令安抚吗?”


    “可以留书寨中,晓以大义……”指挥使说着说着,就把自己感动了,“上天有好生之德,帝姬何必不留一线生机?”


    “我已经传令下去,后日派一百兵士大张旗鼓,带领民夫,沿来路返回。”


    虞祯的眼睛就渐渐睁大了,“其余将士呢?”


    “其余将士跟我寻个妥帖之处藏起来,”她说,“待黄羊贼返回,一起杀出。”


    这位文弱而理想的指挥使就痛心疾首了,“帝姬甘愿留此险地,与贼决一生死么!究竟为何不愿招抚呀!”


    “我愿招抚,”她喝完了茶,茶杯放在那张肮脏而油腻的桌子上,发出了一声清响,“但我得先打断他们的骨头。”


    第44章


    虞祯感到很震惊。


    要说行军时帝姬受不受优待,那一定是受的,她有从宫里带出来的小帐篷,有漂亮的杯盏,有医官调配好的草药驱散蚊虫,还有简单但不失美味的干粮,毫无疑问,她的生活水平是全面秒杀五百个道童,二百个民夫,几十个随行非战斗人员,以及两个不得不跟着来的倒霉蛋指挥使和禁军都头。


    但这点优待是不能抵消行军辛苦的,下过雨,她也在泥地里趟,遇到不能用竹椅的崎岖小路,她也要手脚并用地往上爬。小户人家的娇养女儿最多也就是拈个针线,不会去做粗重活,以保养住两只手的白皙,而帝姬的两只手已经被洁净的布条细细包起来了,那下面全是血痕和伤口。


    所以明明已经拿下山寨,可以宣布胜利,帝姬却执意要留下来,这就超出指挥使的想象了——图什么呢?帝姬可以跋扈,但跋扈是为了自己舒服呀!招抚山贼岂不是最舒服,最两全其美的选择吗?


    因而这种固执就不能称之为跋扈,而需要换一个词了,比如说,“强梁”。


    那张明媚可爱的稚嫩小脸下,有一颗强劲勇武,几近凶暴的心。


    默默观察帝姬的指挥使忽然就擦了擦额头不存在的汗。


    士兵们要在山上休整两日,然后再撤退。黄羊寨虽然取水不易,但视野非常好,几乎可以杜绝被突袭的可能,因此这个休整就是真休整了。


    他们忙着煮饭,偶尔也有人摸出了一瓮酒,一群菜鸟欢欣喜悦,连勺子都来不及找,直接将手伸进去捞着喝,很快小脸就红扑扑的,被三个高坚果捉住了一顿打。


    花蝴蝶懒得管这些小事,按照帝姬的指示,他得汇整附近的地理信息,画出一张标有高度的地图,再确定五百号人到底藏在哪里比较安全——这活按说也该哨探和幕僚们去做,奈何创业初期,哨探是笨蛋,幕僚也是笨蛋,压根就没有几个点亮军事技能的人,更没有点亮地图学的。那就没办法了,好好一只花蝴蝶,硬是被拉来当了牲口。


    他带着几个哨探,准备往山阴处去,安排他们各自探查一个方向时,转过一块山石,眼睛余光忽然就看到往下走十几步的避风处,有人蹲在那里,狗狗祟祟。


    王继业整个人汗毛就立了起来,手也扶上了剑柄。


    忽然佩兰的脑袋就探出来,又伸了一根食指在唇边,冲着他们“嘘”了一下。


    狗狗祟祟的是帝姬。


    草丛里有一窝小奶猫,软乎乎毛茸茸,拱来拱去的,让人看了就想上前摸一把,奈何还有只凶巴巴的母猫。


    帝姬努力挥动双手,表示友好。


    母猫不为所动,虎视眈眈地注视着帝姬。


    帝姬开始笨拙地模仿猫叫。


    母猫咧开嘴,哈了回去。


    帝姬就将手收回去了,又不死心,继续在那蹲着,还想同母猫进行一些交流的尝试,整个人看着可怜兮兮的,一点也没有预言时的神异光环。


    标准的笨蛋小娃子。


    花蝴蝶在后面抻脖子看,就觉得小心脏也跟着柔软得一塌糊涂,不由自主就从腰间的皮囊里拿出了一块肉干递过去,小声说,“试试这个。”


    帝姬受了很大的惊吓,一屁股坐地上了。


    黄羊寨是个好地方。


    尤其在她登高望远,四面八方,群山向她而来时,尤其有这种感觉。


    头顶有白云,触之可及,脚下有褒水,逶迤长远。


    若不是被山贼所据,这里是可以建成一处桃花源的,谁也不会来此,北方的女真人也不会为了搜捕一个帝姬而在秦岭中兴师动众。


    她大可以在山阴处种一丛幽竹,一株兰草,待明月爬上山顶时,她就在这里弹弹琴,惊起鸮鸟无数。


    她还可以养一只猫,待到天气更冷些时,她就抱着她毛茸茸的小狸奴,裹在毯子里,守在火炉边,任外面凄风苦雨,她只一个不出门就是。


    赵鹿鸣坐在地上,瞪视着面前的禁军都头,对方下意识就是脸色一白。


    “都头来此所为何事?”


    王继业赶紧就将肉干丢在了地上。


    母猫“喵”地一声,叼着肉干回了窝里,但也并没有吃,而是谨慎地盯着面前的几个人。


    他们慢慢地走开了,掺着些它不能理解的语言。


    那个笨手笨脚的小姑娘消失了。


    她甚至没有回头再看一眼它。


    山中的夜晚是很冷的。


    好在山寨里的士兵们有草屋,也有被褥,其中有几个小机灵鬼甚至还喝了酒——虽说挨了一顿痛打,但他们确实是不冷的。


    但几十里外的另一处山坳里,黄羊寨的山贼们就过得没那么舒服了。


    人很多,除去山坳原有的十几户人家外,还有毛家沟的十几户,以及黄羊寨原本的二三十老贼,后来依附的一百多流民。


    加在一起就是三百余人,浩浩荡荡,可山里哪能长出三百余人的屋子呢?


    他们缴获的军资里没有多少帐篷,因为夜袭一定会放火,放火就要烧油布。那他们就只能自己想办法,砍些树,搭个草棚子,有条件的四面加了帘子挡挡风,没条件的就在草棚子里蜷缩起来——有些人甚至连棚子也没有,因为他们也带了不少粮食下山,那粮食也怕受潮呀!


    山里的雨不会只追着官军下,夜里乌云飘过来,草棚里又冷又潮,他们哆哆嗦嗦睡不着觉,就开始嘀咕。


    这一切的根由都在王十二!那个狗贼!他们愤愤地骂,若不是王十二出卖了山寨,自己一个人求了富贵,他们哪用得着在这里受冻呀?


    王十二一定是投敌了,不然他怎么没有往城外传回消息?官军怎么找到了山寨?


    还好羊角大哥是个机警的,一听到毛家沟报信,立刻就带着大家撤了,否则这还了得!


    他们哆哆嗦嗦地叹气,哆哆嗦嗦地骂人,骂几句王十二,又骂几句官府,骂几句帝姬,最后再骂几句老天爷。


    草棚在山民的房前屋后搭


    起来,渐渐连成一片,那牢骚与谩骂也就连成了一片,到得后半夜,王十二的兄弟起来解手时听到了没忍住,黄羊寨就爆发了第一次内讧。


    先是相骂,后是推搡,毛家沟的人是很有理的,他们通风报信立过功,可流民也说王十二曾给山寨立过大功,山寨怎么就不记得了呢?


    争吵间就有人动了刀子,等到在木屋里睡得香甜的黄羊角跳下床,冲进夜雨里时,雨水淋在他身上,就跟下血雨了似的,腥气扑鼻。


    原本他们该多待几日再回山寨的,就怕官军走不干净,不踏实,不安全。


    可谁能想到团练营这样快就跑来剿匪呢?他们在外面等不得太久,这一群山贼里,只有原本群老贼是抱团的,剩下的群体各抱各的团,还没整合好呀!


    一群各怀心思的人拉出来吃苦吃得久了,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真升级成火拼,山寨还不知谁是主呀!


    “黄羊角”就和手下嘀嘀咕咕了很久,愁眉苦脸,最后还是一路跟过来的小内侍出了主意。


    “若依小弟说,他们怕就怕了,兄长怕什么?大不了还有招安啊!”


    招安!大哥眼睛就亮了!


    不错,官军来,他们就跑,官军走,他们还能找准机会再进城抢个一两次,给官军烦透了,自然就招抚了——我大宋历来的规矩就是这个呀!


    他回去,要么没遇到官军,他舒舒服服地过个冬;遇到了官军,他就再等等,耗到官军走了,他继续舒舒服服过冬,开春进城大抢特抢两次,到时候就要派人给他个官做做,他就再也不必在山里熬着当贼了!


    至于官军跟他死磕到底的可能性,别说“黄羊角”不会这么想,就连虞祯、花蝴蝶、南郑城里的一大票官员,谁也没这么想过,那实在是不能怪当大哥的没考虑到,汴京城上上下下那么多人还从来没考虑到金人有朝一日会打过来呢。


    黄羊寨的山贼们到底还是很谨慎的,他们先派了几个哨探回去,悄悄地溜到山脚下,或是附近的山峰上,探头探脑张望了很久,发现没有炊烟升起,就从哨探里挑了两个腿脚灵便的,上山看看虚实。


    官军是走光了,山下空无一人的村庄也被烧了,山上也力所能及地将所有能砸的东西都砸了一遍,整个山寨一片狼藉。


    看起来就更真实了。


    即使这样,“黄羊角”还是想再等个数日,他最近总是眼皮乱跳,心里很有些不安。可其他山贼一声接一声地催他赶紧回山,“黄羊角”终于还是下定决心:


    “儿郎们,狗官军必是粮尽了!”他说,“咱们回寨!”


    十里外的小山沟里,佩兰从皮囊里抓出了一把炒面粉,看了一会儿。


    “帝姬,真不能生火吗?”


    帝姬不吭声,从她手里抓了一小把,塞嘴里慢慢地吃了。


    所有的士兵都有些萎靡,他们喝了三日的冷水,吃了三日的冷干粮,非战斗减员已经达到一个危险的临界点。


    她与他们同甘共苦是没有用了,她用仙符神水灵丹忽悠他们,勉强回复的那点情绪值也要见底了。


    花蝴蝶不得不搞连坐制,要求士兵们互相监督,一旦有人逃走,立刻射杀——他甚至真杀了三个逃兵。


    那三具血淋淋的尸体摆出来,又让士兵们畏惧了。


    他们就是靠着这样的办法,度日如年,煎熬等待。


    帝姬不作声地吃着用油盐醋炒出的面粉,一声也没有。


    突然有风吹来,她吃惊地抬起头。


    今天轮值负责哨探的高三果跑进了山坳,“帝姬!有哨探回报,黄羊寨起炊烟了!”


    她的眼眶一瞬间被风吹红了,“那就好,传令下去,咱们回寨!”


    第45章


    招募、操练、行军、蛰伏。


    每一个流程都是跌跌撞撞,痛苦不堪的,就像十年寒窗的学子在一遍又一遍读书,背书,写策论,所谓为往圣继绝学,也不过是想在金銮殿上将自己卖一个好价钱——否则这世上哪来那么多程门立雪,悬梁刺股的圣贤呢?


    所以黄羊岭之战就像一场考试,而且还不是会考殿试,而只不过是考一考有没有童生之才。


    但这已足以令所有人都感到紧张且痛苦了。


    士兵们是疲惫不堪的,指挥使更加憔悴,他原是因病才辞的官,现在给他拉到小山坳里吃上几天的冷食冷水,饶是他吃得很少,喝的也是提前烧好的凉白开,这位原本白面微须的文官依旧一副半死不活的样貌。


    现在大家准备要天不亮就爬山,趁着晨曦的那点微光摸上黄羊寨,这样的战斗任务一定是需要一个指挥官的。


    虞祯抬起憔悴的双眼望一望,帝姬就明白他的想法了。


    “指使不惯山野行军,不如在此守住辎重——”


    不惯山野的指挥使刚刚眼睛一亮,帝姬后面的话就给他眼里的光熄灭了:


    “我去便是。”


    这不能够哇!大宋没有十三岁的男兵,难道就有十三岁的女兵了吗?!况且要是让帝姬冲上第一线,别说她有个差错虞祯该如何交差,就算她是全须全尾下山的,他也再没脸苟活于世了啊!


    这位指挥使伸出一只手,发出了一声绝望的呐喊,“我大宋自有男儿在,何劳帝姬冲锋陷阵!”


    天还没完全亮起来,只有一丝微光。


    这时候行军很不安全,因为团练营这群士兵的夜间视力并不怎么好。


    他们在进营之后吃得饱,灵应宫还会提供一些价格很便宜的动物内脏给他们煮汤喝,但治疗夜盲症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所以光线一暗下来,他们虽说能看见些东西,眼睛依旧是发花的。


    这就需要军官们时时刻刻维持队伍,借着太阳尚未升起前,群山上空血一样殷红的朝霞往前走。


    他们心里是很有底的,山贼这么快就回返,证明这群贼在外面的日子比他们舒服不到哪去,那刚回山寨,必定是要睡一个舒舒服服,踏踏实实的觉,一觉睡到天大亮不可。


    他们心里也是很没底的,山贼的战斗力是很烂的,可他们这支团练营也只是赶鸭子上架的新兵,这一仗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虞祯甚至留下了一个仆人。


    还留下了一封书信。


    ……没错,就是那种“若我战死殉国,你将此书带回家”的玩意儿。


    他们就是这么出发的,留下了五十兵士和十个禁军士兵,外加二百民夫,以及所有的粮食、辎重、帝姬。


    她坐在小帐篷里,用毯子裹着自己,嘴巴里含着一块糖,昏昏沉沉地想一些过去的事。


    偶尔外面有声响,是禁军士兵在责问士兵有没有看好民夫。


    听起来古古乖乖的,禁


    军士兵负责看士兵,士兵负责看民夫,民夫负责看辎重,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职责,只有她可以暂时休息一下。


    她明明不能睡,却耐不住睡意,慢慢地睡着了,还做了些混乱的梦。


    忽然之间,有一股大力将她摇醒!


    “我军败了!”那个因为身材高大壮硕而被派来跟着她的士兵突然闯进了帐篷里,二话不说拎起她就往背后甩!


    这个小小的营地已经乱成了一片。


    太阳已经爬到了山顶上,将林地里的一切都照得纤毫毕现。


    到处都是逃跑的民夫,到处都是洒落的粮食,有人在抢东西,有人已经远远跑到一里地外去,只剩一个小小的影子了。


    有人在企图阻拦,有人拦都拦不住,有人大喊大叫,有人在尖声啼哭。而她,她的世界是颠簸的,混乱的,好容易清醒过来时,她已经被扛着往南跑出几十步了,身后有人在跌跌撞撞地追赶她,身前有人努力跑得比她更快。


    她大叫着让他停下,但这个士兵压根不理会她。


    “教头说了!只要小人给帝姬活着带回南郑城!官爷们有赏!”


    有许多树枝劈头盖脸地抽过来,枝头密密麻麻的叶片和露水打在她的脸上。


    她睁不开眼,又被颠簸得想吐,还要努力将自己的思绪拉回来,“你把我放下,我给你双倍的赏钱!”


    阿皮那宽大而沉重的脚步忽然停了停,但他很快又迈开步子了。


    “小人答应了教头!”他说,“不能再领帝姬的钱!”


    赵鹿鸣咬紧了牙关,将一双眼睛四处去望。


    “你若是再往前走,”摇摇晃晃中,她拔下头上的玉簪,抵着他的后背,“我就一簪子戳死你!”


    玉簪这东西是戳不死人的,这是个最常识不过的事儿。


    但阿皮不知道,他只是个黔首,从小到大就没摸过“玉”,这种冰冷美丽,温润坚硬的矿物对他而言是全然陌生的。


    所以他很是委屈,又很是怨愤地将她放下了。


    “小人是一片好心!”他嚷道,“帝姬不该——”


    帝姬已经来不及同他讲话,只是手脚并用地奋力往回爬了,一边爬还一边匀出一口气,冲他嚷,“快跟上!”


    她的存在依赖于秩序。


    当秩序崩塌,她被剥夺一切身份后,她就只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女孩儿。即使没人对她本人起什么坏心思,她也注定是活不下去的。


    当然,她可以趴在阿皮的背上,被他跌跌撞撞地背出秦岭。她虽然很弱小,但他是个人熊一样的身材,那就不会有人去主动招惹他——况且他又是个头脑简单,性情耿直的人,他依旧被束缚在头脑里的秩序中,因而对她来说是最好的一条路。


    她可以就这样逃回去,但然后呢?


    这条路是只能往前走,不能向后退的,后退一步,她又变回白鹿灵应宫里的年幼帝姬,又有许多人夺回了天然就有的立场,以年长者的身份来管教她。


    在一片混乱中,她抓住了一个正在努力维持秩序的禁军士兵,“让他们拿起弓箭!”


    禁军就很懵,“弓,弓箭何用?”


    “射死一名逃兵,”她高声道,“赏万钱!”


    有人试探性地弯弓搭箭,立刻有人跟随。


    帝姬夺了一面旗,挥舞着指向下山的方向,“结阵!结阵!搭箭!开弓!”


    在她身后,依旧有人往下跑,可一见到结阵的士兵,立刻又转身跑了回去。


    她就这样守了不知多久,直到一个人影出现在这条山路的上方。


    那是浑身浴血的花蝴蝶,他提着刀,身上的甲胄被砍出了一道道的缺口,整个人狼狈极了。


    可他的眼睛又明又亮,“帝姬!白鹿营幸不辱命,斩首数十,擒贼‘黄羊角’及贼众百余!”


    跟在他身后的小内侍立刻就趴在了地上,“帝姬!咱们赢了!”


    往山上去,竹椅颠簸着,帝姬坐在竹椅上,也晃一晃。


    身旁依旧跟着一群人,止不住的兴奋,止不住的叽叽喳喳。


    帝姬很沉默。


    帝姬一直低着头,不去看花蝴蝶,花蝴蝶小心闻闻自己的臂甲,就也跟着皱眉,小姑娘那样爱干净,又是个长年修道的,肯定是被血腥气吓到了。


    他就做梦也猜不到帝姬是因为尴尬。


    她太激动了,激动得差点就喊他一声“爹”——真心实意的那种。


    虽说他俩相处原有些不愉快的黑历史,可她亲爹也没着调到哪去啊!


    所以她就需要点时间,为了平复一下心情,她终于找到了一个话题:


    “怎么会有兵士逃下来,胡言乱语呢?”


    “嗨!”花蝴蝶说,“新兵差不多就这个鸟样。”


    她又把头低下去了,这位都头赶紧就告罪,“臣失言。”


    看她不吭声,又赶紧没话找话,“臣见林中似有交战,未知……”


    “有逃兵动摇军心,”她说,“我下令将他们射杀了。”


    花蝴蝶就牢牢地把嘴闭上了。


    她的新兵们主动出击,打山贼一个措手不及,还有人慌乱崩溃临阵脱逃,那黄羊寨的慌乱就只有加倍加倍超级加倍的。


    晨光刚刚照在山上,大部分山贼还没睡醒,站岗放哨的被花蝴蝶开弓射死几个后,剩余的才慌慌张张开始大喊大叫——他们在慌乱下甚至想不起吹号角,或是敲一敲焦斗。


    战斗就这样开始了,山贼固然是懵圈的,可新兵一见到敌人,也早将阵型什么的给忘了,差不多就是靠着一腔血勇往上冲,能砍倒一个,周围的士兵就接着砍下一个;要是被砍倒一个,周围的士兵就瞬间腿软。有几个流民很是悍勇,尤其他们还是亲兄弟,并肩作战,接连砍翻了几个士兵,于是就爆发了一波小溃败。


    好在花蝴蝶最后冲进去把那几个流民给戳死了——到底是个班直,战斗素质碾压了一众土狗。


    山贼方很快就彻底溃败了,剩下的任务就是痛打落水狗,将他们从茅草堆里翻出来,将他们从房梁上戳下来,将倒扣的大水缸砸碎,将他们从水缸里揪出来。


    差不多就是这样了。


    泥坑里的战争,耗时约七天整。


    黄羊角是已经跪在地上了,可当他看见那个被竹椅抬上来的小女孩儿,以及她身侧侍立的小内侍时,他那混沌的脑子想不全这场战争的真相,但他还是惊愕且气愤地大吼一声,并且尽全力想要抡起拳头,冲向策划这场阴谋的人——


    几根长矛一起戳向了他的后背,将他死死钉在了黄羊寨大门前的泥土里。


    他死不瞑目。


    帝姬坐在竹椅上,有阳光洒上她乌黑的头发,这温柔的热度将她紧紧包裹住,烘干了她发间的露水,烘干了她内心阴冷潮湿的焦灼。


    指挥使虞祯上前一步,躬身向她行礼。


    军官、兵士、俘虏,一个接一个,尽皆向她俯首。


    唯一一个想要反抗她的人,鲜血汨汨流淌,汇成一个小小的血潭,寂静无声地宣告他的失败是多么的鲜明,又是多么的微不足道。


    那些被她所压抑的疲惫顷刻间涌上心头,可比疲惫更加强烈的,是她俯视这座小小的山寨,俯视它身后群山时升起的满足感!


    她如旭日初升。


    第46章


    这一仗,只要是没中途逃跑的,人人有赏,人人有功。


    其中功劳最大的首推花蝴蝶,与他可以并立的还有一个,就是那个小内侍。


    花蝴蝶就飘了,回去的路上差点带头喝酒,还是虞祯不软不硬地给他劝下来才罢休。即使这样,这位禁军都头还是志得意满地表示等回南郑了,必须要做东安排一场酒席,反正他的奖金超多!一定要给大家看看什么叫汴京人的场面——前面虞祯还试探性问过他婚否的事儿,现在也不问了。


    小内侍就一点也没飘,不仅没飘,而且在归队后迅速转变了自己的身份,比如说他已经二十出头,管佩兰一口一个阿姊,亲亲热热,自然无比,就这么叫了一天的光景,佩兰就真认下这个弟弟了,伺候帝姬时也乐意让他搭把手了。


    搭把手的成果甚至还很令她感到满意,这小内侍不多言不多语,做事干净又细心,谁见了都觉得是个地道的忠仆——可这还没算上他在黄羊寨卧底这么久,为帝姬立下大功的事呢!他竟然一句都不多提!


    赵鹿鸣也在观察他,并且觉得这人很妙,妙得可以为宋徽宗身边许多内侍做一个侧写。


    比如说小内侍八九岁入的宫,入宫后跟着李彦小心伺候,几乎没出过差错,等到李彦继承了西城所,他也就进了西城所,为官家内库增光添彩时也没忘记给自己置办一个体面的家。要不是王穿云那一剑冷不丁斩断了他的脊梁,光凭他在兴元府赚的钱,差不多也够享受他的富贵生活了。


    帝姬被行刺了,他慌慌张张地逃了,这就算是犯了傻,愚不可及,给自己的路走绝了。可得知帝姬伤势无碍时,他却将一辈子的急智都用了出来:旁人去求帝姬,他却第一个死死抱住了曹福的大腿。


    现在他戴罪立功,重新又回到灵应宫里,肉眼可见能重新谋得一份优渥的职位,他这个险就没白冒,他的苦也没白吃,一切都是值得的。


    他低眉敛目,蹲在帝姬的帐篷后面,用长了许多新茧的手泡在打回来的山泉水里,将帝姬用过的杯盏洗刷得干干净净,不留一丝污渍。


    帝姬在他身边就停了脚步,俯了身去看他。


    小内侍很吃惊地抬头,一双无辜的大眼睛布灵布灵地望着她。


    “你立了这样大的功劳,”她微微皱眉,像是很心疼地说,“怎么还要做这些粗活?”


    他脸上立刻浮现出一个幸福的笑容,“奴婢进山是为帝姬尽忠,洗刷杯盏也是为帝姬尽忠,能伺候帝姬,是奴婢的福分。”


    “你真好,”她笑道,“我要赏你。”


    小内侍脸上还带着笑,眼睛里却多了一丝惊慌。


    灵应宫外的人不清楚这位帝姬什么性情脾气,宫内的人却是清楚的。


    清楚帝姬性情,又清楚自己曾经背叛过她的人,在见到她露出这样的笑,说出这样的话时,惊慌是最合理不过的。


    但帝姬说,“我想给你改个名字,你既然这样忠心,我以后叫你‘尽忠’好不好?”


    周围有人在加固栅栏,有人在支锅造饭,阿皮跑过去帮忙,似乎因为笨手笨脚还被取笑了。


    那些士兵的说笑声飘飘洒洒在山林里,传到帐篷后这一小片空地时,就显得清晰又模糊。


    像是有什么透明而坚固的东西,突然隔开了两个世界。


    小内侍将手里的碟子用洁白的细布擦拭干净,放进匣子里后,恭恭敬敬地叩了个头。


    “奴婢得帝姬赐名,这是天大的荣耀!”他哽咽着说,“奴婢从今往后,就是为帝姬死也甘愿!”


    帝姬注视了他一会儿,轻轻地点了点头。


    你手里有一点权力,但还不多,她对自己说,所以你找不到十全十美的下属。


    就像这个尽忠,他聪明乖巧,干净利落,做这些洗杯刷碗的粗活是做得的,做那些两面三刀挑拨离间的精细活也是做得的,他狠得下心,下得去手,是个第一流的人才。


    但他必定是不忠心的,因为他太过自私、贪婪、做人做事也毫无操守,忠诚是个极典型的利他属性,他怎么可能利他呢?他会来黄羊寨,是因为他被她逼得走投无路,他在绝境里,只能奋力替她办好这桩事,而后才有机会抓住她丢下来的绳索,从深井里爬出来,爬回他所熟悉的富贵世界里。


    若是有朝一日带他回了汴京,令他重新接触到第二根,第三根绳子,只要价钱合适,他是一定会将沾着“黄羊角”血迹的那把刀捅进她的身体里的,他的忠诚如果有,那也只可能是对着官家一人——但只要她还在兴元府,她就尽可以拿他当一个得力的下属用。


    至少现在她还不用太担心这个,她想,她正在一步步走近权力的光辉。


    团练营剿匪成功,回城的脚步走得就很快,有种“白日放歌须纵酒,青春作伴好还乡”的气势,但捷报传得比士兵的脚步还快。


    南郑城就沸腾了!


    屁大个功劳,不错,可城中百姓被抢是不到两个月前的事,印象可深啦!所以比官家收复燕云的捷报也大差不差了,毕竟对于兴元府的老百姓来说,燕云在哪他们没印象,狗贼放火烧了他们房子,抢了他们粮食的事他们绝忘不了!


    再考虑到出征的不是大家仨瓜俩枣凑出来的穷苦团练,而是灵应宫朝真帝姬所组建起的白鹿营,官家的女儿,天上的仙童,下凡出京,千里迢迢来为兴元府斩妖除魔,除暴安良——帝姬甚至亲临战阵,亲冒矢石,这不得黄土垫道,清水泼街,香车列队,士庶迎接?!


    狗大户们虽说出钱办团练营是很不乐意的,但出钱搞这种吹吹打打的场面事却非常乐意。


    说办就办!


    已进了十一月的深秋,南郑城街上的落叶却扫了个干净。


    城外的土地被反复平整过,以至于高门大户的马车缓缓驶出城时,竟然感受不到颠簸。


    有器宇轩昂,美须髯的文士站着,有满头珠翠的贵妇在车里坐着,今日这样特别,甚至连未及冠的孩童也可以带出来,同样被收拾得干净体面,兴奋又紧


    张地坐在阿母身边。


    这都是为帝姬准备的,谁也不知道她喜欢和什么样的人交往,可她已经成为南郑城里最重要的人物之一,那她的喜好就必须被充分考虑到。


    这样那样的猜测汇成了蜜蜂翅膀般的嗡嗡声,传进了安抚使宇文时中身边的少年耳中,少年就微微动了一下。


    这位坐在麾盖下,慢悠悠喝茶的文人看了少年一眼,“若是疲累,不如回车上稍作休息。”、少年脸一红,“小子不累,小子只是忧心叔父……”


    宇文时中就安抚了他几句,又笑道,“我看这次入山剿匪,若无你叔父在,莫说兴元府,便是利州路也要叫人耻笑军中无俊才,倒叫几个稚童挺身陷阵。”


    虞允文的脸就更红了,想说点什么时,身边有眼尖的侍从忽然指着远方:


    “公子,他们近了!”


    那并非一支大军,但看起来的确旗帜整齐,远望军纪肃然,令人心生敬意。


    士兵们着披膊在两侧,俘虏们受绳缚在中间,俘虏越显狼狈,两侧的士兵就越显气派庄重。


    他们此时也忘记了这一仗胜得多么狼狈,因此稍走近些,就能看清每一个人都将下巴使劲扬起,恨不得一路翘到天上去。那副姿态,当真是要请各路帝君也来看一看他们这个封狼居胥的大功劳!


    虞允文是来不及看这些士兵的,他作为指挥使的子侄,该乖乖站在宇文时中的身后,可他好几次都想跑出去,一路跑到叔父身边,看看他身体如何。


    还好,叔父虽然有些憔悴,但看着总无大恙,少年将心暂时放进腹内,才有心思去看其他人。


    他与朝真帝姬的初见便在那时。


    她戴玉清白玉宝冠,着神霄派的紫红道袍,其上九色云霞绚烂,朱色丝履,腰间缀白玉佩,下车时玉佩相互撞击,传出清冽悠远的响声。


    宇文时中立刻就上前,如同对待一位成年的皇族般,郑重地先与帝姬见礼,而后才同指挥使道贺。他一上前,后面的人也都跟着上前,他们的语气比宇文时中更加亲热和恭敬,仿佛这正是一场决定国运的战争。


    而虞允文还在惊奇地看着那个与他年纪相仿的女孩。


    她那样弱小,正该被人重重保护起来,居住在深宫之中——而他已近束发之年,却还在被叔父当做稚童留在家中,不能为他分忧。


    当他想到这一点时,他感觉自己再也不能好好地站在那里。


    帝姬似是毫无察觉,她看见宇文时中身后的少年,便笑着问了一句,虞祯很是高兴,替侄子回答了。


    虞允文没有感受到帝姬停留在他身上的目光,当这个少年平复心绪,重新抬头,想要镇定而得体地回话时,帝姬已经转过身去,重新登上了马车。


    这隆重而简短的凯旋仪式已经结束了,接下来大家要进城,接受老百姓们的夹道欢迎,然后将俘虏都关起来,再去灵应宫赴宴,商讨一下这场小型战争里最能振奋人精神的,关于奖赏的那部分相关事宜。


    虞允文就觉得,他一辈子都忘不了这一天。


    当关在灵应宫旁小宅院里的王善奋力扒着窗板的缝隙,亲眼见到外面的百姓在围观什么东西时,他觉得,他大概也永远忘不了这一天了。


    第47章


    那是一颗颗头颅。


    打个山贼,没得搞传首九边的花活儿,只将一颗颗头颅挑在枪上,进城时给老百姓们看一眼。


    有些吓得捂住眼睛,又在指头缝里偷偷看;


    有些兴奋得上蹿下跳,恨不得将脖子抻长了细看;


    有些脸煞白,见到官军的目光转过来时,立刻缩到了人群后面;


    当然也有人会指着头颅,又是激动,又是流泪,“阿母!阿母你快看!那夜就是这个贼子将儿掳去的,还好军爷救了儿哇!呜呜呜呜呜!”


    那一个个凶神恶煞似的人物,原本见了这些小妇人是可以用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揪了发髻,小鸡子似的拖走,可现在他们只剩了一颗冰冷的头颅,就只能闭上眼睛,假装看不见这些小妇人的报复与羞辱了。


    这样的头颅不多,只有几十颗,但后面还有许多俘虏,他们就不得不忍受街道两边百姓谩骂了。有的人指着鼻子骂,有的人骂还不解气,要抓一把东西丢过去,更有个激动的老妇人竟生出一身勇武,硬生生冲破了兵士们的阻挡,上前给一个刀疤脸响亮的耳光:


    “砍头的贼子!你就是做了鬼,阎王爷也不容你!”


    两旁的人就赶紧将她拦下,听她大哭大叫着说起她家被抢被烧的那点东西,以及被捅了一刀,至今还不能下地做活的丈夫。


    王善什么也没听见,什么也没看见。


    他的世界在不断崩塌,不断下沉,直至沉入地平线下,陷入了永夜般的绝望中。


    不错,这些贼首是断然活不成的,他也活不成,他给黄羊角出谋划策,他当死!


    可他还有兄长,他还有叔父,有婶母,有许许多多的亲族,那些原本在田里做活的农人,他们种了隐田,被西城所查出来,一夕之间失了地,先成了流民,后依附了山贼,他们原本是没有罪的!


    都是他!都怪他!


    他们若是能再等一等,等到帝姬开恩,重新当了佃农,该多么好呢?


    他们还能坐在田间地头上,一边看着微风吹拂的田地,一边吃着家中妇人送来的热腾腾的饭菜,多么的有滋有味!


    现在他的族人里有些是已经永远留在了山上,不知有没有人给他们送寒衣,供血食,可还有那些生者在地狱的血池里翻滚挣扎!南郑城百姓的骂声像是一把把刀子,戳在他们的脊梁上,戳在这个少年的心上。


    他们就要将他的心搅碎了。


    灵应宫门大开,金钟玉磬伴着女道们的诵经声,声声都在令这个入城仪式更加神圣,更加宏大,声声都刻进了所有人的心里。


    因此王善根本没听到外面的脚步声。


    灵应宫的宴席要晚上才开始,现在时间还早——原该定在县府里,但谁让军官们基本都是灵应宫的人呢——士兵们要巡城之后回到军营中,休息之余开始登记他们每个人的战绩。有些逃回来的,甚至是逃回家乡的,活的,县尉拿了名单去捉,死的,被同袍提了脑袋,一颗十贯。


    这是一笔相当可观的数字,不能当成常例,因此他们对同袍的那点惋惜和哀伤很快就被兴奋所盖过去了——无量长生帝君,据说战功最著的人还有灵应宫的仙符拿呢!


    总之士兵们要被送回去,花蝴蝶和指挥使也要给安抚使汇报一下战争的过程,趁这段时间,帝姬回灵应宫来,可以安排一下晚宴的事,也可以忙一些别的事。


    比如说抽空过来看看王善。


    内侍给门打开时还挺警惕,像是生怕这个清瘦少年暴起给枷锁挣开,然后一跃而至帝姬面前,直接给她头都锤爆。


    但王善已经在地上缩成一团,哭得像个小毛孩了。


    帝姬居高临下地打量了几眼,嘴角就翘起来了——要不为什么非得让兵士们举着头颅在灵应宫外转一圈呢?她是个供三清的女道,又不是个供恐虐的混沌战士。


    帝姬的心眼儿忒多,但王善对她的印象还停留在初见的那一次。


    她是个娇小又天真的小姑娘,会俯下来看他,双眸明澈,眼里是善良的光。


    现在她也这样俯下了身,轻轻地对他说,“王十二郎?你怎么啦?”


    王十二郎透过泪眼去看她,看她一身云霞般明丽绚烂的锦服,像天上下来的仙女似的,整个人就呆住了。


    “王家沟的人,”他说,“都是被我裹挟逼迫着从了黄羊寨的。”


    他的脸色那样苍白,眼睛显得更黑了,湿漉漉的透着一股倔强和绝望,却怎么也不愿意折腰。


    她轻轻地歪了歪头,像是听不懂。


    于是王十二郎不得不将话说得明白些,“我是贼首,你杀了我就是,你留下他们的性命!”


    “贼首都已伏诛,”她说,“黄羊寨和毛家沟的贼众也都被刺配了。”


    王十二郎琢磨着这句话,心脏砰砰地乱跳,“那,那我的……”


    “王家沟的俘虏么?他们是新依附之人,恶迹未彰,但需严加看管,”她说,“所以我将他们安置在灵应宫的土地上,也派了道士去教化他们。”


    少年就愣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旁边有内侍斥了一声:“无礼!”


    他不知怎的,就将头低下了,可心还在乱跳,“帝姬为何……帝姬为何独独……”


    他是个聪明人,渐渐就琢磨出些东西,他觉得帝姬像是在不着痕迹的拉拢他——可那些头颅游街也会是她安排的么?让他惊惧绝望之下,再轻飘飘地递一根绳子……多么可怕!


    这个少年垂着眼帘,眼睛安静地向下看。


    他似乎渐渐冷静下来了。


    但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注视着他的小女孩儿忽然又说话了。


    这一次,她的声音里依旧有着属于孩童的稚嫩,因而听起来更加真诚:


    “我赦免他们,皆因罪咎在我,若非我来兴元府清修,他们不会失了地,不会成为流民,更不会被迫依附山贼。


    “我不赦免那些山贼,该杀的首恶我都要杀,可你的宗亲都已经认了罪,


    悔了过,那他们仍是大宋的好百姓,我是大宋的帝姬,我自然应当庇护他们。”


    她说,“将王十二郎的枷锁去了吧。”


    这个被拷了近十日的少年跪在地上,整个人看着是憔悴极了,可他的眼睛里闪着亮闪闪的泪光。


    他认认真真地叩了个头,“帝姬大恩,小人永不能忘!若帝姬有所差遣,小人愿为马前卒!”


    帝姬轻轻地笑了。


    他那么爱他的族亲,真好。


    “好呀,”她声音柔和,几近宽和地恩准了他的请求,“你留在灵应宫做事,也能照顾到你的宗亲,这很好。”


    她的心情很好,甚至觉得整个人也精神抖擞了许多,可以继续处理一些军务,比如说将营中表现出色的名册拿过来看一看,除了犒赏之外,她还要提拔一批基层军官,准备进行一些洗脑和教育,这才算是她真正的嫡系——花蝴蝶不算!花蝴蝶一回城,南郑城的妇女们疯狂往他头上砸香囊鲜花,他必又飘飘然追着花香不知道飞哪去了!


    但佩兰难得强硬了一次,给她拖回了后殿,强令她在开筵前休息一下,吃些滋补的东西,并且尽可能睡上一会儿。


    “帝姬纵真是个仙童下凡,这身子也还没脱了凡胎!”她说,“仗打赢了,自己病倒了,有什么用!”


    她老老实实地更了衣,刚端起一碗汤准备喝时,忽然有人在窗外咳嗽了一声。


    “曹翁?”


    曹翁在门口行了礼,佩兰搬来个矮凳,扶他坐下后,就守在门口继续做针线了。


    “帝姬凯旋,老奴还不曾恭贺帝姬。”


    她摆摆手,“不过是剿了个山贼,称什么凯旋。”


    “就算是山贼,”曹翁说,“也要论功的。”


    她低头一笑,抬头刚想说话时,目光正好和曹翁对上。


    曹翁的眼睛是冰冷的,一丝笑容也没有。


    被这样的眼睛对视上,她身体里那些轻飘飘热乎乎的东西顷刻就被风吹得不知哪里去了。


    她整个人也静了下来,揣度着,打量着他。


    “曹翁若觉得有什么不妥,”她说,“当教我。”


    “老奴有什么见识,怎配教导帝姬?老奴只是想请帝姬示下,这次的功劳,”他说,“算谁的?”


    这次的功劳?


    这次的功劳有士兵的份儿,有三个高坚果的份儿,有花蝴蝶和指挥使的份儿……当然她的功劳最大,她——


    她没有把这句理所当然的话说出来,而是低头慎重地想一想。


    “皆赖将士用命,上下齐心,更赖官家……”


    “帝姬不当用这些奏表上的话糊弄老奴,”曹翁又问一句,“帝姬认为,朝廷若行赏,当赏谁?”


    赏……她?


    但曹翁的目光分明是告诉她,不要赏她。


    她没有功劳,她不能有功劳。


    她一个小小的帝姬,谁教她兵法,谁让她得了军功?


    汴京那些波谲云诡,勾心斗角,她没体验够吗?她已经忘了吗?


    我懂了。她说。


    曹翁的目光一瞬间变得柔和,老人缓缓点了点头,“帝姬在京中无友朋,倒有几个仇人,而今立足未稳,行事千万谨慎持重才是。”


    把功劳推出去,尤其是她自己那份推都推不出去的功劳,挑一个她能狠得下心去坑的目标。


    天色渐渐暗下去,灵应宫前的灯火次第被点亮,就连前殿的德音宗姬也在灯火里显出异常美丽的姿态,令宾客们赞不绝口。


    这座道观的一切都是美好而珍贵的,尤其是坐在高处,于灯火中熠熠生辉的那位年轻帝姬。


    她的容貌是美丽的,虽尚显稚嫩,可她的德行却比灯火还要耀眼!她身上的美德实在太多,璀璨得令人赞颂都赞颂不完。


    她还那样的谦逊!


    就在有人赞叹地问起,帝姬如此早慧,竟然懂得治军之事,白鹿营军容齐整,不逊于厢军时,帝姬一低头,忽然就羞涩地笑了。


    “我才多大,一个孩童罢了,怎么会懂得那许多呢?”她睁着天真的双眼,声音甜美地说道,“治军之事,全赖王都头,至于灵应宫助了许多钱粮……都是九哥从前同我讲起过,唉,山高路远,我真是想念小娘娘,还有九哥呢……”


    帝姬还在絮絮叨叨地说,说她做了些冬季时令的腌制食物,千里万里送去汴京,想要尽一尽她的孝心,唉,她真是一个,多么纯孝的好孩子!


    但有心人听了去,互相望一眼时,就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


    怪不得帝姬这样早慧老成,原来京中竟然有这样一位殿下!


    第48章


    汴京里的事有人知道,有人不知道,但不管是哪种,只要有心人打听,就没什么藏得住的。


    她说这话之前,兴元府许多官员对这位九殿下的印象是约等于零的,但现在她说出来了,大家就开始交头接耳,偷偷地传递着信息。


    那位殿下排行并不靠前,而且还未及冠,但显然是一位非常出色的亲王,在战争学上很有些天赋,不愧天潢贵胄之名呀。


    但大宋的皇子,除却一个将来继任为官家的之外,其余皇子点战争学有什么用呢?


    这就变成了一个很危险的话。


    然而这到底是兴元府,天高皇帝远,大家依旧在私下里偷偷嘀咕。


    他们说,官家春秋正盛,留给这位小殿下长大的时间是尽有的,而且他也不是全无机会呀!


    现在汴京城里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太子和郓王斗得跟乌眼鸡似的,怎么将来就不能冒出一个九殿下渔翁得利呢?若是真有那一日,那大家今日对帝姬的支持,是不是也能转化为对这位殿下的功劳呢?


    他们想的有点多,但并不算离谱,毕竟蜀中这样的地方离汴京实在太远,大家又只是地方官,手里握着筹码也只能在这一位身上下注——其他皇子他们根本接触不到呀!


    而下注的方式他们也仔细考虑过,风险并不高:朝真帝姬虽说在兴元府很显眼,但她毕竟是个小女孩,要是引起官家的不满了,自有内侍和女官兜着,关他们这些打工人什么事?而同帝姬交好,帮她在兴元府开枝散叶,拉拢俊杰,万一要是康王上位,岂有不赏他们的?


    那他们不就赚大发了吗?


    至于朝真帝姬有没有可能拉她那位九哥出来吸引火力,南郑城里这些官员怎么会知道?


    再说就算有人这么说,谁会相信?是个人做事就有他的目的,有他的收益,帝姬兴建白鹿营要不是为了替自己九哥刷声望值,那她目的何在呢?


    难道她也想学唐朝那群公主,准备越过几十个兄弟,试一试九鼎的轻重吗?


    有人心里闪过这个念头,就往上首处去看一看。


    小姑娘坐在那里,很是乖巧可爱,一点看不出她在辎重队被溃兵带着,军心溃散时挺身而出,力挽狂澜的霸气侧漏。


    于是又有人悄悄嘀咕了,“也许那事儿是她的,也许就只是大家哄着她开心,把别人的功劳安在她身上呢?”


    不管怎么说这顿饭吃完,康王赵构的名字就算慢慢传出去了,至于什么时候飘到汴京,进了官家的耳中,还需要一点发酵时间。至少现在头功是指挥使虞祯和禁军都头花蝴蝶的,其次有高坚果们的功劳,有小内侍尽忠的功劳,但这些都可以略过不表。


    而帝姬的功劳,她自己是推出去了。


    杯觥交错间,帝姬转头望了一圈,大部分是很开心的,但也有不开心的。


    比如说宇文时中,这位老师依旧是淡淡的皱眉,偶尔饮一口酒。


    主簿李素带着一张刺了字的脸也坐在


    下首处,有人恭维他,说而今得帝姬青眼,被灵应宫重用,假以时日,未尝没有大作为呢?众所周知,狄青也是刺了字的配军出身呀。


    李素喝了一口酒,沉着脸冷笑一声,“在下恐无狄公之功业,倒比狄公更畏怯三分哪!”


    咳,狄青建功立业后被惯爱猜忌的大宋朝廷给猜忌得忧惧而死了,这也是真的。


    至于李素在忧惧啥,赵鹿鸣望望他,他很敏锐地望过来,一对上那道目光,她就什么都懂了。


    但李素不会直说出来。


    酒宴散了的第二日,帝姬驾临他的办公室时,卷册又一次加倍了,在屋子里乱糟糟地堆着,有小内侍没精打采地走过来,还没近她的身,她就闻到了他身上那股酸臭味。


    帝姬眉头一皱,尽忠立刻将小内侍挡开,自己去倒了一杯新茶,恭恭敬敬地递到帝姬面前。


    这次没见到季兰,帝姬眉头又一皱。


    “她没挺住,清点箭矢损耗时睡过去了,”李素说,“我让灵应宫的女道接她回去睡一日,再回来干活。”


    一句体恤的话也没有,更没有奖金发。


    听着这狗言狗语,帝姬的眉头就皱个不停,眼睛四处扫来扫去。


    尽忠悄悄上前一步,“帝姬寻什么呢?”


    “寻个路灯。”她随口说道。


    笑话时间结束,现在开始了李素式的规劝。


    听着酒席上帝姬那些天真又柔软的话,李素是半点也不信的,他算是为数不多早早就看清这位朝真帝姬真面目的人之一,知道在她孩童般的皮囊下有一颗多么可怕的魔王之心。


    所以想让她改变主意不能用美味的糖果、美丽的衣衫、新奇的玩具,哄骗没有用。


    威胁更没有用,她敢撒泼,敢自杀,敢操刀子冲进山里去暴打山贼,亲历过一场战争后,不少新兵回了团练营就躲在帐篷里嚎啕大哭,瑟瑟发抖。


    她呢?她生死间走一遭,照旧安坐在灵应宫里,装她的可爱小女孩。


    不过李素和其他人不同,他走的是一条新赛道,抓的也是她的真痛点:他把账册拿出来,递过去。


    帝姬就既不装可爱,也不讲缺德笑话了,她翻开账册一页页地看,眉头就跟着一次次皱个不停,像是随时要犯头风病了似的。


    “这一仗的支出都在此。”他说。


    她没吭声,但眉头的形状拼出了一个“这么多!”


    这些数字都在他心里,连账册也不用看,就一笔笔复述给她听:


    披膊是五千贯的,帐篷是两千贯的,衣服是两千贯的,弓是一千贯的,民夫是一千贯的,射杀逃兵的犒赏是帝姬亲口说的,一个人头要十贯,杀了十几个人,光这一笔犒赏就是一百多贯……


    五百人,就五百人而已。


    帝姬“啪!”地一声将册子合上了。


    “我的进项呢?”她的嘴角咧出一个凶狠又邪恶的角度,“我有这样多的田地、荒山、渡口、磨坊……”


    她刚


    说完就后悔了,因为李素的嘴角也咧开了。


    他满脸都写着“就等你问了!”


    如果她不刮地皮,同时所有的小吏都极其廉洁,勤劳,高效,她有四万多亩田地,每年约给她不到一万石的粮食。目前蜀中粮价便宜,也可以折算成七千贯;


    夏天还可以收一次绢麻棉之类的钱帛,比这个可能略高一点;


    她还有六七个渡口,每个渡口都在收过路费,她还有几艘货船,在渡口间往来。如果管理渡口的小吏也是一样的极其廉洁,勤劳,高效,她一个月下来可以收一千多贯的过路费,这一年就是万余贯;


    她还有十几个磨坊,按规矩,老百姓租用磨坊时,磨一斗,要留十二分之一,也就是一斤左右的粮,考虑到收麦虽然是每年一到两次的事,但大家放在家里的粮不会立刻脱壳,而是随吃随磨,所以这又是一笔细水长流的收入,一年几千贯,同时还有大量的麸皮;


    还有荒山,可以给她提供一些皮毛和药材,也可以成为一笔收入;


    她都听完了,面色稍霁,正想夸他一句账目清楚明白时,李素又将那本白鹿营账册向她面前推了推。


    打了一仗,差不多要花掉两万贯,她的收入都摆在明面上了。


    战利品?你说战利品就搞笑了,黄羊寨是有战利品,但不多,基本都被分给士兵们当犒赏了……注意了,黄羊寨刚抢过南郑城不久,已经算是有头有脸的大寨子,你要是继续拉团练营出去打山贼,战利品只会少,不会多啊!


    于是这个潜台词就很明显了:你非要建个团练营,那也由得你,但你要是还想再接再厉争取更大的进步,你先算好该如何量入为出吧。


    帝姬轻轻按住自己的太阳穴,佩兰就吓了一跳,“帝姬?”


    “无事,”她说,“许是头风病犯了。”


    佩兰就懵了,“帝姬何时有了头风病?!”


    尽忠赶紧将头低下去,假装啥也没听到。


    头风主簿淡定地端起茶喝了一口。


    即使是一往无前的赵鹿鸣,偶尔也会想要躲进后殿里休息一下。


    她病恹恹地躺在自己的榻上,看着佩兰领着几个小宫女手脚利落地给她端来今日份的汤药。


    清修的人是应该禁掉荤腥的,但她体弱,需要进补,所以每日服用的药物里如果加一些动物的零部件,这个是不算违规的——至少在灵应宫不违规。


    佩兰从食盒里往外端了一碟药,又端了一碟药,其中有用小羊羔烤成的药,嫩嫩的,也有用当地河流里捞上来的螃蟹熬的药,鲜鲜的,还有一碗奶白色的药,据说是用褒水特有的一种鱼先煎后煮熬出的药。


    她尝了一口药汤,又用银质的小叉子叉起一块羊羔药,慢慢地吃下。


    忽然帝姬就盯着那几碟药皱起了眉。


    佩兰又被吓了一跳,“这药不合口味吗?”


    “如此奢靡,”帝姬幽幽地说道,“实在太过了。”


    跟在帝姬身边,不知道什么是“奢靡”的佩兰看看这几碟药,又看看帝姬,就懵了。


    但帝姬的头风病还没好,她又幽幽地望过来,“你说,谁有钱呢?”


    不明所以的佩兰想了一下,“若只在兴元府,没人比帝姬更有钱。”


    “若不在呢?”帝姬问。


    “那肯定是汴京有钱啊!”佩兰很自然地说道,“帝姬可见过比汴京更富庶的城市吗?”


    帝姬握着个小叉子,呆呆地坐在那里,忽然浑身就是一震!


    第49章


    天渐渐地冷了,即使是四面环山,气候温和的兴元府,走在路上的百姓也穿起了层层的衣服,富人可能穿的层数少,但轻便且保暖,还美观;殷实人家穿得就多些,不那么轻便,倒也冻不着,就是美观上打了折扣;再穷些的就顾不得美观了,家里有什么穿什么,穿不上就靠着一身正气,也能跟一场接一场的秋雨勉强抗衡。


    朝真帝姬出门走走,穿得就很轻便。她如寻常似的,还是一袭道袍,可外面穿了件皮毛的氅衣,这就非常抗风且保暖。


    当然不用说她出门时一定不是靠两条腿,她出门有车有轿有暖炉,尤其是一出了城,与乡下那些百姓比起来就像是两种生物一样。


    但王家沟的穷苦百姓们一点也没感觉这有什么不对,相反他们感恩戴德,几乎是用最大的热情来迎接这位帝姬。


    这些天对他们而言,像一场梦似的。


    黄羊寨是覆灭了,黄羊角的头颅也在秋风里上了霜,缓慢腐烂后终于被仁慈地从城外木桩上取下,挖了个坑埋了,那些老贼与他也是一样的下场,他们是不必担心这个冬天该怎么过了——可还有许多人是活着回来的。


    毛家沟的山民就很惨,被刺配后充军,承担起了各路厢军也不乐意做的苦役,而王家沟这些依附黄羊寨的流民在惴惴不安地等待发落时,却被告知,帝姬格外开恩,赦免他们,将他们送回原籍。


    原籍的土地已不是他们的,房屋也不是他们的,否则他们为什么要流着眼泪离开自己的家园,依附一群杀人如麻的盗匪,干起那令祖宗蒙羞的营生呢?


    可当他们回到家乡时,有满面微笑的灵应宫管事告诉他们,那地以后是他们的了,帝姬佃给他们,只要能老实耕种,足额交税,他们不仅能佃,而且能永远佃,将它传给自己子孙后代去。


    那一间间泥屋也重新回到他们身边了,泥屋里原不剩什么东西,破落得没眼看,灵应宫又送来了一车车的柴米油盐,坛坛罐罐——甚至怕他们冷,还按人头给他们送了被褥回来!


    现在他们重新住回自己出生时的破屋里,灶里生着火,灶上煮着粥,妇人利落地倒进粗陶碗里,端了过来。三尺来高的小娃子和须发皆白的老人喝完这碗热热的麦粥,那些被驱赶打骂,关在牢里等死的恐惧就都烟消云散了。


    甚至连父亲、丈夫、儿子死在黄羊岭之战的悲痛,都随着这碗麦粥一起烟消云散了。


    不错,死去的是情深义重的亲人,可活着的还活着,而且重新有了田地和房屋,那就又能继续活下去了——那他们怎么能不对杀上黄羊寨,一刀刀戳死亲人的人感恩戴德呢?


    待帝姬前来看望他们时,他们自然感激得话都说不出来,只觉得自己实在是个罪人,不值得帝姬这样宽仁地对待。


    说不出话了,再磕一个吧。


    帝姬转过头,看了一眼跟在队伍里的王十二郎。


    王十二郎感动得眼泪汪汪。


    “我既为帝姬,又为白鹿灵应宫之主,庇护


    你们是应当应份的,”她笑眯眯地说道,“何必行此大礼呢?”


    “从此往后,帝姬若有差遣,”辈分很高的族老就开口了,“我等虽不过黔首村夫,也必不敢推辞。”


    帝姬的眼珠轻轻动了一下。


    “要说差遣,我倒是很想差遣灵应宫的道人,多盖几个神霄宫呢,”她说道,“若是早有人告诉我西城所行事这般狠毒,我岂会纵容了他们呢?”


    说到这里,帝姬脸上的笑容就消失了,她似乎是情真意切,感同身受的,并且想要从此杜绝这种不公……


    盖个道观吧,她说。


    其实也不用自己去盖,就像灵应宫就不是西城所一砖一瓦盖起来,帝姬也不用啊,只要在兴元府里找几个道观或是寺庙,“改造”一下,就够了。


    好处多多。


    但王善就不太懂,他聪明地没有问,但有人就替他问了。


    “未知神霄宫有何……”


    “我见许多百姓求灵应宫仙符,并非药石无医,而是无钱看病买药,只能求一求神仙罢了,”她轻轻地叹一口气,“若我在神霄宫内置一救济之所,令道人修习医术,为穷苦百姓分发草药,岂不是很好吗?”


    王家沟的人,从老的到小的,都是肃然起敬!


    神霄派其实名声原本不太好,他们骄横跋扈,地方官也不好管,就很头疼。


    但这群专横跋扈的道士也是有专业技能在的,比如说他们识文断字,背得好道经,自然也能看得懂医书,经过培训后还能做一些行政方面的工作,甚至能教山民几个字。


    这还只是表面的。


    进一步说,有了这些道士在,什么土豪劣绅要是再敢欺压乡民,不就有人治他们了吗?神霄宫可厉害啦!能治病,能画符,能上打狗大户,下打拦路贼——没错!想保护好百姓,只靠一支白鹿营怎么能够呢?兴元府内有四个县,那至少得再搞三座神霄宫,再搞三个团练营啊!


    至于治理神霄派道士——见笑了,帝姬干别的不太专业,就干这个专业,她的双重身份拿出来,轻轻松松可以反复碾压她在蜀中见到的99%的神霄派道士的。


    世俗的禁军都头还能占领年龄制高点,指责她是个小娃子不能到处乱跑,道士们可没有这个制高点,当初一群白胡子老头儿可是亲口说了,她百年前百年后都是个小娃子!


    这一切都算计得挺不错的,除了一个问题。


    花蝴蝶说,“实没有钱了。”


    她不太满意,“我只再增三座团练营,怎么就没钱了?”


    “帝姬不能只募兵,不练兵吧?”


    “附近有山贼,”她说,“我轮流打。”


    “没那许多贼给他们打的,除非帝姬想将整个利州路的山贼一个不落。”


    她不言语,脸上的神情分明就是“也不是不行。”


    花蝴蝶就将两只手抱成了一个拳,摆了个“求求你了,饶过我吧”的姿势。


    正常来说团练营并不特别费钱。


    士兵们忙时要回乡野里干活,闲时再来训练,装备也没白鹿营那么全,甲这种东西就别想了,弓也换成个弹弓就能凑合,一人发两双草鞋,再来个长棍,外加个能安在长棍上的小刀也就大差不差了——这就算比照配军来了,还要什么自行车呢?


    但帝姬训练出来的明显是另一种士兵,不仅不像团练,不像配军,甚至不像厢军。


    她似乎是比照禁军在训练她的团练营,因此白鹿营的士兵是脱产士兵。


    这就开始扯淡了。


    等到四支脱产的团练营,隔三差五出去打山匪,这就不仅扯淡,而且消耗的金钱也会增加到一个惊人的数字。


    当然还有最麻烦的一件事:你整一支团练营打山贼是没问题的,宇文时中能容忍,你整这么多兵甲齐备的团练营还是打山贼,这就奇葩了,难道山里长出来的不是山民或流民转化成的贼寇,而是什么蘑菇变的绿皮大魔王吗?


    这要是宇文时中还能容忍,他是不是也准备去海南吃荔枝了?


    “其实我这次出城,除了看一看你们过得是否安好外,心中还有一件事。”她说。


    王家沟的老少们就立起了耳朵,小心听。


    “岁末将至,”帝姬垂了垂眼帘,“爹爹平素操劳政务,今岁又将行大礼,驾诣青城斋宫,十分辛苦……”


    帝姬轻柔的声音慢慢飘了出去,她的纯孝名声也跟着慢慢地飘了出去。她为什么不辞辛劳地出城呀?因为她想要亲自探访山中,寻一株仙草送给爹爹,让他能够身体康健,万年未央呀,快点!快点表示感动!


    王家沟的山民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就恍然大悟了。


    帝姬想寻的仙草,他们有哇!


    就是那种,就是那种高岭之上,很难采到的地方有那种仙草,仙草生在虫子的躯壳里,渐渐破土而出,生得卓尔不凡,寻常人带回去熬汤吃了,便有力气,那送去给官家,应该也没问题吧?


    帝姬听了之后眼睛一下子亮了!


    这玩意儿好,有用没用另说,关键是此时的冬虫夏草还没有全国各地推广起来,成为大家耳熟能详的补品,要吃也只有海拔高地区的人吃得多,那就可以搞一点来,当作她派人回京的由头。


    只要能派人回京,她就有机会让老爹爆金币了!


    她的计划在逐渐形成,但还缺一个很重要的零件。


    帝姬入山修道是为玉清真人积攒修为的,算是一种人型放置式加经验外挂,那她就不能乱跑,至少不能自己跑出山,回汴京的声色犬马里去。


    她必须选一个靠谱的人,替她回宫忽悠老爹不说,还得打通下面各路关节,让老爹的金币能顺利爆出来,而不是在某个和她有仇的阉宦那突然卡壳,胎死腹中。


    想到这里,在车里的帝姬忽然不安地动了一下,佩兰就以为她是冷了,赶紧去摸被她抱在怀里的小手炉。


    “无事,无事,”她说,“我只是在想我的事罢了。”


    “什么事?”佩兰好奇地问。


    想她能不能从灵应宫里翻出一个又精明又厉害,能在危险重重的汴京城里成功将金币给她运出来,而且还甘愿为她涉险,千山万水走这一遭的人选。


    王善可以带着上路,他现在被她PUA到位了,派出去历练一下没有坏处——但他的城府连她都打不过,就别想打汴京城那群人精了。


    尤其西城所给她治下若大家业,她过河就拆桥狠坑了李彦一把,那她的使者回京要钱,李彦是断然不会有好脸色的。


    只要有这样一个人,人品差点也没什么,她都能捏着鼻子用。


    唉,悔不该坑了李彦那一把。


    她似乎还坑了梁师成一把。


    她还坑了一个漂漂亮亮的小王相公一把。


    她……


    生活不易,帝姬叹气。


    第50章


    天气一冷,就不常见到曹翁。


    宫中的物质条件是很不错的,但对于绝大多数人而言,在宫里待久了都是很不舒服的,比如说那些宫妃,她们日复一日地被困在金丝笼里,一言一行都要受到限制,要争宠,要生育,久而久之就会生出许多抑郁的病;


    再比如说那些皇子皇女,他们不仅要讨好自己的君父,还要提防兄弟姊妹们不怀好意的目光,君父的恩宠同样是有限的,他只能记得住那么几个儿女,并投来宠爱的目光,其余不过泛泛,无论将来开府还是嫁人,都未必能得到多少钱帛恩赐,那他们怎么可能不卷呢?


    郓王就是个最好的例子,他甚至能一路卷成个状元!


    这些大宋最顶级的贵族都无法在宫廷里生活得无忧无虑,下面的人就更不必说了。


    无论内侍还是宫女,进宫开始就要忍受无穷无尽的繁重工作,羞辱折磨。时日久了,哪怕心理上还没生出病来,身体是一定会留下许多痕迹的。


    曹翁就是这么个人,阴冷的连雨天,他是连路也走不得的,那两只膝盖早就愤而罢了工,只能让他躺在椅子里,坐卧饮食都需要小内侍帮忙才行。


    有脚步声自门外传来。


    靠在炭盆旁的曹翁就昏昏沉沉睁了眼,一掀帘,一股潮湿的冷雨就飘进来了。


    “凄风苦雨,”曹翁含糊道,“帝姬何来?”


    他颤颤巍巍想起身行礼,但帝姬早上前虚按了他,不许他站起来。


    她身后的宫女拎了个食盒放在小圆桌上,从里面端出一碗汤。


    “曹翁尝尝这个。”她说。


    汤里有几根形状特异的草半飘着,闻起来就是一股热腾腾的鲜味儿。


    “这是冬虫夏草,”她笑道,“吐蕃那边的贵人很喜欢这个,管它叫仙草。”


    曹翁就不吭声地接过来,默不作声地用勺子一勺勺舀着喝。


    机灵的小内侍早搬来椅子,又加了垫子,请帝姬坐下。


    “山中苦寒,曹翁也当保养身体才是。”帝姬说。


    “帝姬宽仁,待我们这等奴婢也如此恩深,”老宦官就叹了一口气,“老奴年迈,不堪驱策,受之有愧呀。”


    “曹翁有识人之明,时时指点我,”她笑道,“我受益匪浅呢。”


    曹翁就慢慢将那碗虫草鸡汤喝完了,放回匣子里,冲自己身边的小内侍说道,“前日赵参军送的那匣药材,你替我取了来,记得轻手轻脚些。”


    他一面对小内侍说,一面又对帝姬絮絮叨叨。


    那位参军曾在靠近吐蕃的地方做过官,是新调回来的,就带了许多的礼物到灵应宫,其中送老太监的这一份都是药材,可老头子不认得这些东西,想要进献给帝姬,请帝姬千万别嫌弃。


    他说了这些话,小内侍早就跑进去了,但跑进去后静悄悄地,也没有再出来。


    真正做到了轻手轻脚。


    这群宦官们察言观色听暗示的能力,就连赵


    鹿鸣都觉得很神奇。


    现在闲杂人等清空了,可以说正事了。


    “我想进献些仙草进京。”她说。


    曹翁望了一眼被收拾完毕的食匣,“官家见帝姬有此孝心,必然欣悦。”


    “我想让爹爹再赏我些什么,”她笑道,“只是没有拿定主意。”


    曹翁伸手慢慢地揉着膝盖,就也跟着笑了。


    这个精明的老人也不曾细问“你要钱作甚”,只说,“帝姬富有兴元府大片土地荒山,竟还不够花用,这话要和官家怎么讲?”


    于是她也不答她的钱拿来干啥,她只说:


    “我不讲,我是爹爹最疼宠的女儿,我就是要。”


    她说这话时一脸的娇憨神气,就真像一个被娇宠长大,全无心机的贵女,曹翁盯着她那张小脸儿看了几眼,点点头。


    “官家那般宠着帝姬,前有德音族姬,后又有白鹿营这桩功劳,或许当真能听进去你的话。”他话没说完,突然就是一转,“可帝姬要不到钱。”


    帝姬浑身就是一震。


    官家是个爱钱,也爱糟蹋钱的,但他并不爱漫天洒钱,他更爱别人给他钱,让他拿去修修这个,修修那个,用他那顶流艺术家的脑子给他心爱的汴京城换个模样。


    该说不说,他创造出来的东西多半是极具美感的,过个一千年这评价应该也不会错。


    但钱都拿去修艮岳,这就恶心到每天一睁眼,眼前就蹦出血红色靖康倒计时的朝真帝姬了——快爆金币啊老登!这可是你的救命钱啊!你也不想在未来的某一天突然就被剥了上衣按在女真人的宗庙前,手里还牵着一只小羊羔吧?


    曹翁见帝姬冷着脸在那不言语,就换了一个语气:


    “不过,若是帝姬能为官家进献钱财……”


    “呆滞”这种情绪就难得浮现在赵鹿鸣的脸上:


    “我要给爹爹挣钱?”


    白面无须的老宦官诡秘一笑,“这才是真孝心。”


    她愣愣地坐在那想了一会儿,忽然恍然大悟!


    “我去要点……盐引?”她说完立刻又改口,“我一个清修的道人,要那许多盐做什么,我喝茶!”


    官家捞钱的手段有许多,茶引算其中之一。


    在宋朝,许多商品不是随随便便就能买卖的,跟后世的烟草似的,需要办理专卖权,这种专卖权的凭证文书就是茶引。文书上会详细规定好你这张茶引有效期是多长时间的,又能卖出多少茶叶。


    众所周知,汴京人爱喝茶,蜀地有好茶叶。有了这东西,你就可以将茶叶送去汴京,赚汴京人的钱了。


    这东西对普通人来说,很珍稀,所以只要官家给她发茶引,她自己组织人卖茶也可以,拿去卖掉也可以。


    甚至有了这种凭证,她还可以玩出许多奇奇怪怪的,宋朝人还不大了解的新花样!


    总而言之,她是个道士,她要喝茶,她可以用这个理由找爹爹要点茶引,得了茶引后卖钱,跟爹爹分成,


    爹爹收了钱高兴了,会给她更多的茶引。


    ……差不多就是这么个狼狈为奸的套路吧。


    进京的理由有了,让爹爹爆金币的办法也有了,甚至她还额外想到了一些别的非常接地气的事儿,比如说在送“仙草纲”时,带点兴元府豪强们送给她的,她又用不上的珠宝古董玩具去汴京,换了铜钱再带回来。


    四川一直有“钱紧”的问题,因此她要是能拉几车铜钱回来,无论用来买粮还是给士兵发饷金,那都是极体面的一件事,问就是别人家发的是铁钱,人家灵应宫发的是黄澄澄的铜钱,金子似的!


    她不贪心,也不准备在蜀中拉出五十万骑兵,只要兴元府这里能练出两千兵——两千个训练有素、忠心耿耿、如臂使指的脱产士兵——哪怕金人千军万马,她也有了搏命的本钱。


    添上这份收入后,进一步武装这两千士兵的财力和囤积的粮草她就都有眉目了。


    现在唯一差的就还是那件事:选谁进京?


    这个问题她可以问曹翁,但她可以换一种更委婉的方式。


    “曹翁觉得,而今灵应宫诸人,都忠于我吗?”


    曹翁笑眯眯地看着她,轻轻点一点头。


    “既忠于我,为何我受伤时,”她停了停,“他们许多人却弃我而去呢?”


    “那时他们以为帝姬将殁,”他说,“况且他们也还不识得帝姬的手段。”


    她就沉默了一会儿。


    “而今的帝姬,与往日大有不同。”


    “可我到底只是个稚童。”她说。


    谁会效忠一个稚童呢?


    “正因为帝姬尚未及笄,还是个十二二的小童,”曹翁轻轻地揉了揉自己的膝盖,“纵做了些顽皮的错事,难道官家会真心怪罪帝姬吗?”


    如同一道闪电,顿时将她的心智劈开了!


    尽忠被帝姬宣进后殿的那天,南郑城连绵多日的阴雨天忽然放了个晴。


    这是个好征兆,他心中的不安稍减了些,但并未完全放下那份警惕心——他觉得,任何人对上这位帝姬时都不能掉以轻心。


    但随即他就在后殿前的空地上看到了几只漂亮的鸟儿,叽叽喳喳地站在屋顶上,冲着他叫了几声。


    尽管鸟儿完全是无心的,并且在这个小内侍身后迅速地打作了一团,羽毛乱飞,但不管怎么说,尽忠仍然将这一幕又当作一个好兆头。


    他反复呼吸,又压下了自己粗重的喘息声后,才迈开规规矩矩的步子,进了灵应宫的后殿。


    帝姬正在书房里等他。


    书房里有许多书,有些是她自汴京带来的,有些是她入蜀后又添置的,这些书将宽敞明亮的书房装得满满的,就让人见了很惊奇,觉得是个考秀才的孩子才会有的书房。


    尽忠一进来就在想,帝姬将他叫到书房里去,这个略显亲密的举动似乎又是一个好兆头。


    但当他看见王善站在帝姬身后,那颗不断放进肚子里的心一下子又提起来了。


    他和王善倒是没仇,虽说他为黄羊寨覆灭狠添了一把火,可他毕竟是听令于帝姬的,现在大家都在灵应宫做事,那就是同事了,不当有什么罅隙。


    但他还是很忌惮这小子,年纪不大,还没到二十,人的道理不知道学没学明白,倒是彻底被帝姬训练成一条好狗了,看他安安静静站在那,谁知道帝姬会让他咬谁呢!


    帝姬就开口了,声音温温柔柔的:


    “尽忠,我有个差事,要你去一趟汴京,你行么?”


    尽忠一下子就跪下了。


    帝姬说,你替我进献一批仙草给爹爹,再给我带回二百石的茶引——你要来多少,是你的本事,有二百石入库,我这就有赏;


    帝姬又说,我派一百白鹿营士兵护送仙草,王善权作个都头,陪着你一同去,你们互相照应些就是;


    帝姬还说,西城所为我做的事,我都是记得的;


    这就是既让他办差,又默许他捞钱了——捞汴京的钱!


    尽忠就又是兴奋,又是提心吊胆地等着帝姬说最后一句话。


    但帝姬只是目光平静地望着他,像一个真正的小女孩儿一样。


    “你用心办差,”她声音轻柔,“我不会忘记你。”


    尽忠比在曹翁面前的她更快反应过来,她没说出口的话是什么——


    “要记住,我是官家的女儿,你可以背叛我,甚至可以告发我!但官家不会苛责他十二岁的女儿,而我,我永远不会忘记你。”


    她有底气,能够面对他的背叛。


    而他有没有底气,面对她的报复?


    在尽忠退下之后,帝姬侧过她小巧的头,看向身后的少年。


    “你记得他了?”


    “小人记下了。”王善说。


    “我给他的任务很不容易,但给你的就很简单,”她微笑着说,“你只要一路盯着他,将他带回来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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