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1章
剧团到了什么地方,都不可能立刻开始演戏,她们得先找个地方,最好是市集,其次就是不扰民的空地,最差就出城去演,那也最好找个市集,否则空落落的台下,演什么乡村怪谈呢?
她们就在这里住下,然后看着宁夏城一天天变样。
起初是皇帝回复了仁多令弼和韩世忠的奏本,皇帝说,不要紧,朕夜观天象,李乾顺那狗贼必死,城中有几个蟊贼算什么,你们不要扰民,抓起来的百姓赶紧都放了,朕不看抓了多少奸细,朕只看宁夏府的百姓是不是安居乐业,仁多令弼,你再敢玩心眼儿,你儿子的编制没了!
仁多令弼挨了皇帝一顿骂,臊眉耷眼地将抓起来的百姓都放回去。
有些百姓感恩戴德,叩谢皇恩,有些还是很硬骨头,出门就呸呸呸,可能在骂仁多令弼,也可能在骂皇帝。
但这回仁多令弼就不管了,他只要表个忠心而已,皇帝都不管了,他就恢复了仁慈的表情。
但就算如此,西夏人和宋人的关系还是并不融洽。
比如说那个水渠,梁宣徽又去了一次,看到官府裁决了,那个水渠中间开一道口子,给上游三分之一的水,不算很多,但枯水期能维持田里庄稼不死。
更多就不行了,因为下游的士兵们也是一肚子牢骚。
他们原本生活在陕西,哪怕水源不多,也比官府分给他们的地要强,宁夏这里最好的田地都已经开垦过了,官府倒是没收了不少党项贵族的田,但不是彻底没收的,只要人家愿意多长时间内弃暗投明,田地和房屋还是要还给人家的。
这一招对黑水城的党项贵族还是有用的,李乾顺在那边经历了此起彼伏的几次暗杀,就连老李家的亲戚们也不愿意继续跟着他了,兀卒很好,顺风时大家拥护他是因为他给大家带来利益,逆风时兀卒还不肯归天,这就太不礼貌了。
那些田地暂时只给种,有些士兵就不愿意花心思在佃的田上,一心要开垦自己的田。
韩世忠说:“官家靠着我,我靠着他们,党项人一天不曾归心,儿郎们就得在这守一天。”
转机是在一个月后出现的。
要说胜利,还得是李若水。
他派了几个小吏过来,穿着公服,骑着骡子,当然公服都脏兮兮的,小吏们也是灰头土脸,骡子也都瘦瘦的,所有人看起来都很愁苦,为首的据说还曾经是个太学生来着,不知道是哪一次的事故被贬去麟州了,又不知道是哪一次的故事让他从麟州还要出差来宁夏府,要知道这一路可没有那么多的客舍!
他们是赶着马车来的,马车里不坐人,人屁股经不住路上这么颠,车上装的都是箱子、书籍、卷轴。
他们来了就在仁多令弼那挂了个号,第二天,他们洗干净脸,也洗干净衣服了,就开始去乡下的村落。
临去村落前,他们去正在排练的剧团附近看了看,偷偷摸摸地看,顺带指指点点。
梁宣徽听到契丹人的报告,走出来看时,小吏们已经走远了。
起初他们去汉人聚集的村落,汉人一看到他们就围过来了。小吏们就大声地说:“李知州有农书给你们!并派我们前来宣讲教授!”
那卷轴上画的是新型的水车,经过李若水试验的,他去了几次岚州的道场,不知道他是怎么战胜的王穿云,那到底是昔日有威名的女刺客,现在居然被李若水打败了。
有人就感慨:“宝刀也会老啊。”
转过头岚州生产了一些农用的东西给李若水运过去了,并不算是最好的,但比起铁匠们随心所欲的手艺,岚州道场里的东西质量高出了一个层级。
李若水试验成功后,就将这个水车给画下来了,很详细地画清楚每种材料的尺寸,如何拼接成型,如何运作。
“一日能浇十亩地!”小吏大声说,“比你们自己挑水,省力十倍!”
有人凑近了看,很吃惊地说:“这个是立在井上的?!”
“自然!”
一群人就围上去,又问:“你们的井和我们的井,一样吗?”
“麟州也是黄土塬,有什么不一样?”
小吏说完之后,就从箱子里拿出了模型和一些样品零件,他说:“我教你们如何运用!”
小吏刚开始没有去党项人的村庄里,他们就算去,也不受欢迎,但他们在汉人的村庄里建起了第一个水井水车后,立刻就有人四处报信了。
接着第二个,第三个汉人村庄建好水井水车后,西夏人出现了。
他们去找仁多令弼,说:“我们也想要那个!”
仁多令弼说:“他们不通西夏语,怎么教你们?”
这些党项人推出来的代表立刻说:“我们可以学!”
接下来,党项人开始围着小吏转,小吏们教汉人重点是水车,但教党项人的东西就多了,挖沟怎么挖,水车怎么架,翻地的技巧,施肥也是有重点的。
还有,那些旱田硬要种水多的植物不行,我们李知州发现几种很适合种旱地的植物,耐心些,种一茬,又能喂饱牲畜,又肥田,下一茬种庄稼就很好。
有人跑回去自己试着做,做不出来,又来问,小吏们说得口干舌燥,拿汉文的农书给他们念,西夏人看不懂,有人又回家打孩子:“叫你学汉文你不学!你现在看看你!你有什么用!”
有人就聪明,请了隔壁村子双语流畅的汉人过来,好吃好喝地供着,请他将那书用西夏文抄录一遍。
再然后这书也流通起来了,西夏的书社赶紧开始印盗版书,赚了很大一笔钱,作者不知道写谁,有写李若水的,有写李知州的,有人发现前面的书都是李清照写的,这本也印了李清照的名字。
大概后世翻到这本书会狐疑吧。
总之他们用手比划,用方言,用树枝,最后是将这些东西教会了。
等小吏们离开村庄,西夏人就恭恭敬敬地站在村口,按照汉人的礼节行礼。
“先生。”
那个太学生有点手足无措,他抹了抹眼睛说:“可知我从前的书都白读了,今日方知做人的道理。”
小吏们在附近走了一大圈,他们回来的时候,特地又来剧团门口了。
大家有点囧,但最终选出了一个倒霉蛋走进去。
梁宣徽正在看书,请他进来坐,就问:“先生有什么事?”
那个太学生说:“不敢当此称……其实是李相公有事,在下来转告一句。”
梁宣徽说:“城中谁不念李相公的恩德呢?有何吩咐,尽管说就是了!我是无不从的!”
太学生说:“就是,就是那个戏……宣徽在麟州演的那个《柳毅传》,没演完就走了,李相公说,要是娘子们按原路回去,再回麟州,能不能……能不能给它演完了再走?”
梁宣徽看着他。
太学生又小声说了一些牢骚,大概就是麟州的群众不感谢李相公,大家吃饱饭了,时不时走到衙门口去问,问的问题包括但不限于“人家剧团犯了什么错你给人家赶走了”,“什么时候回来?”“李相公我们也是人我们要娱乐”“我就想看个结尾我们有什么错!”
梁宣徽说:“我们从瓜州回来,沿着黄河走,回麟州演完它。”
太学生千恩万谢地走了,走了两步回来又问:“宣徽在宁夏城可演这出戏么?”
梁宣徽说:“演。”
太学生大喜,出去就对其他人说:“咱们这趟也不白出来,过两天咱们先看!”
又过了几天。
宣徽院开始表演了,小吏们提前到了,坐在台下,后面全是乌央乌央的人,党项人,回鹘人,吐蕃人,全在下面。
演员在上面一开嗓,小吏们就傻了。
“怎么是西夏语的!”
崔望月唱得不快,她学了西夏语,有些简单的日常用语她能说,但唱歌,有些词她是硬背下来的。
她唱了《柳毅传》里的一个片段,龙女在泾河边牧羊,她那样纯洁美丽,又那样凄苦,她想要等来一个至诚君子,为她送一封信给爹娘,于是柳毅来了。
词被改了一点儿,改短些,更直白,主要是让她们这些没说过西夏语的演员能唱出来。
她专心地唱,每个节拍,抑扬婉转,她都唱了出来,她唱得心砰砰跳,她唱完一段,看向台下。
她看到观众们愣愣地看着她。
有妇人已经哭了,有孩子鼻子里吹出一个鼻涕泡,有老人抓紧了自己的羊,他大声地问:“然后!然后呢?!”
张怜奴看着台上自己做的背景,那龙宫美轮美奂,像是真从碧波千顷下搬上来的。
“你说,咱们这些小女子,除了这个,还会做些什么呢?”
“可是他们看过了这戏,等明日,后日,咱们招纳些党项的姑娘来剧团里,教她们这戏,时日久了,她们唱给党项人听,会不会有一群小孩子,从小就是听着大宋的戏长大?”
“他们长大时,宁夏府又会是什么样?”
第892章
越往北越冷,宁夏城的夏天并不算酷热,可北边的黑水城秋天就来的特别早。
风是硬的,像是无数把锥子,十分有耐心,就围着兀卒的行宫一下一下地扎。
兀卒躺在那里,身上盖着两层皮褥子,屋子里又生了炭火,这才几月份?八月份没过完,怎么就要烧这么多的炭?
他睁着眼睛,身边的女奴在为他烧水,他已经吃过药了,他认为那药是有效力的,他又请了一位高僧来为他念经,黑水城的附近有好几座寺庙,那里是有高僧的。
不仅是一位高僧,是高僧领着许多的僧人,日夜为他祈福。
那些寺庙里点着长明灯,日日夜夜,又燃烧了许多香料,供奉了许多珍奇的供品。
神佛就在四面八方,一起注视着他,一起庇护着他。
李乾顺对此深信不疑,他躺在那里,慢慢地感受着自己身体的每一个部分被神佛缓缓修复的过程,那汤药在他的胃里,也在缓缓地暖他的心肺。
他心里有许多的想法,有些暂时被他搁置了,有些正在进行。
比如说,他又派了使者去克烈部,他还有什么可以卖掉的?他有女儿,他还能卖掉他的女儿吗?他没有儿子可以卖了,他需要克烈部与他共同对抗大宋。
他又企图联络吐蕃,吐蕃的几个大族互相推来推去,每一个部族都说自己愿意与西夏休戚与共,唇亡齿寒,每一个部族都不愿意站出来与他结盟。
他还在往西域送信,回鹘的商人替他侦查了宋军的粮道,商人说粮道虽然漫长,但走得很稳,宋军从宁夏府出发,宁夏府已经被整治得开始为宋军提供粮食了。
李乾顺刚开始看到宁夏府这三个字感觉很愤怒,它这样刺眼,可后来他也麻木了。
他只能安慰自己,等到他好起来,他会有办法的。
殿外的人在叹息,但声音没有传进兀卒的耳朵里。
他们说,兀卒的病是从路上开始的,原是小病,但这个年岁的人,小病都很容易缠绵许久,兀卒该安心养病,可他是最没办法安心的人。
他先是咳,咳了半个月,似乎咳也没什么,黑水城距离兴庆府千里,天天被风沙呛一脸,咳一阵就好了,大家就进奉了已经十分珍贵的梨膏,这东西在汴京,是市井小民就能吃一口的甜食,可在黑水城,这是只有兀卒能享用的药物。
兀卒吃完了,还是没有好转,夜里发冷,白天发热,咳是继续咳,身上渐渐有没有力气,医官就开始煎药,黑水城别的病人用不上的药材,都给兀卒用了。
紧接着就有消息传来,说大宋的皇帝做法,要兀卒死。
现在医官偷偷在说:“兀卒该心里有数了。”
兀卒身边的内侍说:“兀卒放不下!”
每天都有老臣问他:“兀卒,我们该怎么办?”
兀卒说:“我感觉这几日已经大好,过两日我便起来,你们须等一等我。”
两日,再两日,两日之后又两日,老臣等也等不到兀卒起来,可兀卒的病确实也没有恶化。
他就在那躺着,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拽着他。
他躺在那,看墙上挂着的舆图,大白高国的舆图,舆图在拽着他,始终不让他走向死亡。
大白高国的青天子就这么与大宋女皇的“法力”僵持着。
直到八月十五那一日。
那天傍晚,他听到了一阵歌声。
是个女人唱的,唱的是西夏语,因此兀卒能听懂词汇,但那调子不是党项人的调子,不是祭祀用的歌曲,不是民间的小调,更不是战争时用来激励人的战歌。
它是一个故事,那女人在唱一个故事。
兀卒不是李若水,他是个很敬仰汉文化的人,因此他一听就听出来了,那女人唱的是霍小玉,一个唐朝美女的悲剧爱情故事。
可西夏从来没有这样的故事,这是宋人的故事。
那女人在唱,她的声音很婉转,很悠扬,她哀叹负心人的狠心,她自己或许也有一个负心人,因为她的歌声很有感情,在控诉的时候,她的声音甚至因为尖锐而有些失真。
她唱完了,他听到有人断断续续地在喝彩,有人在请她继续唱下去。
她就继续唱了。
那不是一首歌,那是很多首歌连在了一起。
歌声里没有对大白高国的仇恨或反抗,那只是一首哀叹爱情的歌曲。
可李乾顺就听,一边听,一边想,这歌是从哪里来的?
这歌不是兴庆府的歌,这是宋人的歌,黑水城的人从哪里学来的?
这歌不是一段,是很多段,完整地从霍小玉的身世开始,黑水城的人又是如何学来的?
李乾顺以前看秦汉故事,看勇武盖世的楚霸王听了四面楚歌,军心就崩溃了,西楚霸王也崩溃了。
那时候李乾顺想,怎么会这样呢?这是何等愚蠢的一个人物,何等愚蠢的一群人?
那个女人还在唱,可她越走越远了。
不怪她,黑水城的行宫本来就没那么大,因此也没那么隔音。
李乾顺怔怔地听着,他忽然翻过身,往地上吐了一口血。
过了片刻,女奴端着汤药走过来时,就惊叫起来。
紧接着医官们在他的宫殿里进进出出,大家就很不解,都在说:“兀卒的病怎么突然恶化了?郁结于心?不应该啊!吃了什么?用了什么?听了什么?”
兀卒就躺在那,也不说话,任由女儿和儿子使劲哭,老臣也哭。
黑水城尚有数万军民,正经八百的一座重城,兵士还在外面不懈巡逻,怎么兀卒就躺在那里奄奄一息了?
兀卒熬过了八月,到九月里时,他问坐在他身边,白发苍苍的李察哥。
他说:“弟弟,怎么没人唱我们的歌?”
李察哥问:“哥哥,你说什么?”
兀卒就不说话了。
梁宣徽的剧团还在缓缓向西,秋天很好,适合赶路。
她们离开宁夏城时,黑水城的事还没有传出来,大家围在兀卒身边,不知道该怎么办,大沙漠里没有那许多咸鱼,无法伪装兀卒还活着,让小孩子登基,可他又根本压制不住那些唱着宋歌的贵族。
宁夏城的仁多令弼天天在吃鱼羹,可他们在黑水城里天天都在吃沙子,怎么,他们属鸡的,专爱这一口吗?
但麻烦属于黑水城了,剧团不知道,她们只是一群弱小可怜又无助的女演员,她们只是在这几个月里,招纳了西夏的姑娘来组建剧团,她们只是让宁夏城大街小巷都唱她们的歌。
兀卒的死跟她们有什么关系啊!不要乱讲的!
梁宣徽在此期间还动了一次针线,给韩世忠缝了一条裤子。
他到底是个冲锋陷阵的武将,身上大大小小的旧伤无数,他就是靠着这些旧伤一步步走到今日的。
穿上了夫人缝的裤子,韩世忠很高兴,在他的军帐里走来走去。
“过冬时我不怕了!否则我还真怕冬夜里这腿上的旧伤又带着疼,睡不得觉呢!”
梁宣徽静静地看着他,忽然就一乐。
韩世忠有点不安:“夫人,你笑什么?”
梁宣徽说:“笑你都是老寒腿了,人家还夸你玉面,说你能邀宠呢。”
入冬之后,她们到了瓜州。
瓜州算是河西走廊的最西端,再往西就是沙漠,天山,玉门关了,那条道上还有西夏人,可已经是零零星星的,他们的士气已经崩了,他们也许会痛哭,会谩骂,会绝食,但他们已经不再前赴后继地为兀卒尽忠了。
他们也是人,也有父母妻儿,宋军还没到瓜州时,宋人的歌已经到了,宋人那些改进水井灌溉的知识也到了。
最忠诚的大白高国子民在痛哭几场之后,也开始吃饭了。
一边吃饭,一边会问几句:唉,明年的田地,怎么种呢?
不如还是问一问,兴庆府的田是怎么种的,要是有农书,我们看一看也好。
她们入城时,天正在下雪,雪不大,整座城都显得很安静,城外没有那么多的坟,城内也没有那么多的士兵,只是百姓们都显得恹恹的,看到她们也没有欢迎。
大家各过各的日子似的。
不过剧团并不在乎,她们离开了麟州这一路,从来没见过一开始就围过来的西夏人,这只是又一个开始。
这次崔望月有经验了,她说:“韩宝胄,你出去!”
她就给韩宝胄放生了,当然韩宝胄是坚强的小伙子,他出去鬼混不知道几天,又能拉来一群同父同母的亲兄弟。
她们就按部就班地继续准备,继续表演,兀卒或许还活着,或许已经死了,可抵挡不住她们的歌声,抵挡不住那注定会来临的下一个春天。
中间还有一个小插曲。
韩宝胄某天开过赌场,心满意足地回来时,他坐在门槛上说:“我读过王荆公的诗。”
“哦,”崔望月说,“你认得王荆公。”
“京口瓜洲一水间,钟山只隔数重山。春风又绿江南岸,明月何时照我还?”他说,“写得真好,出来这么久,我想家了,只是不知道,那条河在哪里。”
其他几个人听得出神,梁宣徽就问:“哪条河?”
“一水间,”韩宝胄说,“一定有一条河,王荆公从这里到京城,只要一条河就到了,嗯……他走得也很远啊!”
崔望月赞叹地说:“韩宝胄,你真是个人才啊!”
第893章
李乾顺在黑水城驾崩前,同李察哥说过一些话。
他听到了歌,吐了血,他早就知道自己有这一天,因此在此之前,他是一定要将所有事都准备清楚的。
比如说他走了,宗室里还能扛起重任的,只剩下李察哥,至少李察哥领过兵,这黑水城还有数万的兵马,他都交给了李察哥。
他还要说些很亲切体贴的话。
他握着李察哥的手,他那手枯瘦冰凉,看着已经是死人的手,那手曾经握刀,还曾经握笔,最多的是在无数道诏令上盖下玺印,现在还残存了最后一点力量,那力量也恰到好处,握住了李察哥,就让这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落泪。
他说:“弟弟,我的事都交托给你了,大白高国的列祖列宗也要交托给你了。”
他所说的大白高国的事和他的事,汇聚在一起无非就是李仁孝的事。
这孩子太小了,如果李乾顺能留给他一个强大而稳定的国家,他身边自然有人辅佐,因为这国家每个阶级都得到了自己那部分的利益,大多数人愿意将现状维持下去,如此,李仁孝才能有一个稳定长大亲政的机会。
但现在不会有了。
他还能走路时要是走上城墙,他去看远处,向南边看,他会发现还有人也在向南看。
向南看的人要是背对着他,尚可遮掩,面对他时,李乾顺就能看到那向往的表情。
因此他用尽了自己最后的一点功力,亲切地笼络他的弟弟。
他说:“李仁孝还是个孩子,难道他自己能挑起这胆子?朝廷上下,都只有你,黑水城的人心,也交给你了,想走,想投靠宋人的人,你千万要看住了——朕只有你了,弟弟,你是朕的亲弟弟,朕记得你像个小树苗一样高,在朕身后跟着跑的时候,一眨眼咱们兄弟就要分别了!”
那场面很伤感,李察哥又很感动。
有人告诉他,那场面是假感动,李察哥这么久以来也时不时能察觉到,他哥对他的态度随局势变化而变化。
可那到底还是他哥哥,李察哥还是信了,信最后一回。
接下来李乾顺就咽气了,李察哥走出门去,站在风沙里,他说:“兀卒驾崩了。”
全城就开始哭,有人真哭,比如说李乾顺的儿子,李仁孝是哭得最厉害的,他年纪小,胆子也小,父亲死了,他困守孤城,怎么能不哭?
李乾顺的女儿,那位公主不曾哭,她的性格更像父亲,她一个个看向或者真哭或者假哭的人。
哭声在黑水城里响了一夜,天冷了,风也硬,就跟着在那裹乱,人从城东哭到城西,风也从城东窜到城西,听他们喜极而泣的哭声。
他们说:“可算是死了!咱们就要有好日子过了!”
到第二天,李察哥召集群臣,在黑水城行宫那小小的台阶上,宣读了大大的遗诏,群臣就听着,自然李仁孝继位,李察哥为摄政,遗诏是西夏文写的,上面盖全了印玺。大家没什么话说,这都是很正常的处理方式。李仁孝披麻戴孝,也是小小的一只兀卒,大家含含糊糊地跪拜。
他就站在那里,哭得鼻子眼睛都红了,跟一只被抓来的兔子似的,谁看到他都觉得他倒霉。
当然事实很快就验证了大家这个看法,李仁孝这可怜孩子怎么可能不倒霉呢?
李察哥每天开始巡城,他已经走不动了,但他还得走啊,他得去粮仓清点存粮,得去城墙上查看巡逻士兵,他得检查军营的情况,贵族的情况,平民的情况,反正现在整个宗室的人不少,可干活的只剩下这个老头儿了。
他又努力留下每一个来黑水城做生意的客商,向他们买各种物资,他自己曾经贪污了那么多财产,富可敌国,现在全吐出来了,也只是杯水车薪。
他想操练兵卒,他给草原、吐蕃、大金,到处派使者,到处写信,他还想要打回兴庆府。
也不是真的要打回去,他得立个目标啊,要不然人心不久散了吗?
他的幕僚说:“晋王殿下啊,立不立目标,人心早都散了啊!”
城中传起了流言。
这流言说,上一任兀卒,也就是李乾顺留下过一卷帛书,那上面写了,说朕将来死了,晋王若有不臣之心,群臣可便宜行事。
这卷帛书不知真假,不知存不存在。
大家想了一下,按照兀卒的为人,很悬啊。
主要是如果这人忠诚于兀卒,他就不能轻易质疑兀卒写没写过这封遗诏,如果这人不忠于兀卒,那还等什么?来啊!造谣啊!反正有大把时光!
这个流言太对劲儿了,它出现的时机太恰当了,李察哥在城里螳臂当车非要干那人心向背的事,那大家就前赴后继地造他的谣。
太多人想离开,太多人想用这件事铺路,迟早会有一个精通书法的人来写它。
还是血书。
于是这天李察哥从城外回来,准备去面见兀卒时,有个老臣就拦住了他,拿了那卷帛书给他看。
李察哥一看那潦草的字迹,还真是他哥的笔迹,他就愣了。
帛书上有没有印玺都不重要了,印玺也是为了取信于人的,现在大家都想信这个,盖不盖有什么必要?
李察哥这个夜里就回了自己府上,他那王府可真像赵鹿鸣所说的王子的典故,原来各种光华璀璨的奇珍异宝,现在都没了,整座王府空荡荡地,他就坐在他那虚假的兄弟情里。
到了后半夜,黑水城里喊打喊杀起来。
清晨时,贵族们领着自己的私兵,和城中的守军打了一仗,冲到了王府。
李察哥睡得很香,被人用刀架着脖子,他也只是睁眼问了一句:“李仁孝呢?”
这群贵族们互相看了一眼,说:“已经送去宁夏府了。”
李察哥说:“好,宋人比咱们有良心,不会亏待了他。”
这话就是他说的最后一句了,接下来他也算是效法了一次项羽,被大家剁了之后,研究到底哪一块投掷给大宋后,大宋能吐出来一个官职呢?
仁多令弼那老狗,凭什么就成了宁夏府的权贵,叫咱们还得看他眼色行事?可恶!咱们也是贵胄,咱们是李元昊的子孙,咱们也要官!要富贵!孩子的编制也得解决了!汪汪!
李仁孝被送去宁夏府之前,还曾经有过最后一场战斗,那百十个忠于他的亲军与贵族们的私军交战了大半夜,他们死得差不多了,贵族们最后却发现李仁孝已经出城了。
他们不得不追击,最后找回了李仁孝,但没能找回他那个姐姐。
那位公主受了伤,背后中了一箭,可她的马儿脚步很轻,载着她往北边去了,李仁孝一直在哭,可听说姐姐没找回来后,他就不哭了。
他说:“我姐姐会回来救我的。”
贵族们有人说:“斩草要除根哪!”
也有人说:“值得甚么!派百十个骑士去追她,不过是个公主罢了!”
李仁孝的马车从这个深秋开始慢慢走,走进了宁夏府,到宁夏府后,韩世忠和仁多令弼都吓了一跳,他们不敢自作主张处置李仁孝,得赶紧往汴京写信。
很快汴京城就回信了,说让李仁孝来汴京,又派来了官员和马车,并且说沿途的官府,驿站,都必须郑重地对待这个孩子。
那肯定得郑重,大家对待的是这个已经成为阶下囚的孩子吗?他们对待的是西夏的兀卒!一个脏兮兮,瘦骨嶙峋的孩子送进汴京,大家看了就说:“嗨!也不过如此。”
但要是一个金尊玉贵的年轻兀卒,大家就得说:“哎呀!又打到好东西了!”
初春时,李仁孝的马车才到了京城。
他在路上走了很久,他只要有点不舒服,车队就立刻停下,随车的什么人都有,医官有,道士有,僧人有,专心致志哄他健健康康快快乐乐地走。
甚至这孩子某一天忽然从床上坐起来,他问:“我父皇的陵,谁来守?”
大家就忍气吞声地说:“修了修了,韩将军派人去加固,又找了兀卒的兄弟们去守灵,一点礼制也错不了。”
这孩子哭了一会儿,揉揉眼睛,就不再追问了。
他到了汴京城,整个汴京都很高兴,兀卒被俘虏了送到京城,这回大白高国的故事总算是完结了,大宋总算拔掉了这根百年的刺。
至于这个孩子,所有人都很很宽容。
他走了许久,马车过了宫门,他下车,穿过一道又一道门,最后来到了一座庄严的建筑门外。
一个女人的声音在他前方响起。
“走近些。”
他走近些。
“抬头。”
他就抬头。
那是个很年轻的女人,并不丑陋,也不凶恶,她看着他,眼神是温柔的,甚至有些悲悯。
她伸出了一只手。
“你叫什么名字?”
“李仁孝。”
“你的父亲是李乾顺?”
“是。”
“你是西夏的兀卒?”
“是。”
“好,”她说,“你随我去宗庙吧,我的祖宗会宽恕你,你的祖宗们也会宽恕你,自今日起,世上再无兀卒,你是我们大宋的孩子了。”
——正文完——
第894章 虞允文的琐事[番外]
国家总不能天天都在打仗,时时都在打仗。
总得有些地方担负起赚钱的重任,而且北方不断将战线向前,后方就更加可以将重点放在赚钱上。
比如说江南的膏腴之地。
对这里的人来说,战争已经是一个很遥远的词了。
他们知道皇帝在开疆辟土,但那些疆土到底是干什么的呢?
皇帝收复了燕云,他们说:好哇!
又问:燕云在哪?
皇帝又收复了西夏,他们还要问一句:好哇!在哪?
但他们都是很精明的人,会说:“以后商税收的少了,咱们说不定能做些大生意。”
后来这种期待就落空了。
当问起对宁夏府的印象时,这些江浙的大商人就撇撇嘴。
“好穷。”
或许还有人辩解说:“宁夏府不穷!你看看西域那么多的商人都汇聚宁夏府,同我家来往的邻居都有二十户——”
江浙的大商人就发出了一个短促的鼻音:“你看看我们港口有多少条船!”
来大宋海港做生意的客商太多了。
这几年武将们在不停打仗,但虞允文也没歇着。
他倾注了大量的心力在南方的水道和作坊之间,皇帝有计划,还有一个关起来不断产出艺术品的老登,以及一群同样很有艺术细胞的兄弟,虞允文就足以建起许多的作坊。
那些作坊不需要造武器,武器是北方的事,他们只要造各种美丽的东西,比如说云锦,比如说瓷器,再比如说玉器,书籍,还有各种各样客商原本想都想不到,但见了就移不开眼睛的东西。
有些大作坊,织机数百台,工匠数千人,外面的人走过,都得赞叹一句了不得,不知道织出来那么多东西怎么卖得出去。
可作坊内还得催,不催完不成工期!
不仅要催,还有那些熟练的工匠,还得盯着些,不能被挖了墙角!
原本官府开的作坊,给工匠的工钱是很优厚的,但防不住民间作坊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
官府给的,不过是工钱优厚,民间作坊给的就多了,工钱自然要优厚,一日三餐也包了?这都是小事,还有分房子,对对对,还有孩子上学也包了,还有孩子的工作也包了吧?哎呀考什么科举,当匠人呀!
当然这种待遇不是给那些最普通的织工的,怎么也得是大师,会调纹理,会画样子,或者是提花染色有自己的心得,总要有一门绝活,才能配得上被挖墙脚的待遇,据说有人烧出来的瓷器釉色莹润细腻,能让客商慕名而来,抢着订,这样的不用说,自己是一定被东家好吃好喝供着,还有许多的学徒天天给他打洗脚水。
十八个学徒,天天都打洗脚水,大家都很赞叹这个蜈蚣精。
风气就这么渐渐变了,对于那些穷人家的孩子来说,科举这条路走不通不要紧了,送他去作坊当学徒也是一样的,学一门手艺,出师后工钱甚至比一些小吏的俸禄还高。
附近的失地农民也开始往城市里挤。
不用说,工作机会太多了,怎么都能养活自己,虽说房租高了些,但大家吃住在作坊,钱就可以攒下,过年时回家给老婆孩子。
虽说去作坊谋一个位置需要手艺,有那等笨手笨脚,连左右都分不清的会被嫌弃,可他们还是不必死心的。
他们会说:“大不了咱们往码头去!”
码头也是招人的,什么人都招,有拉纤的,有搬运的,有清扫的,有维修的,还有更有技术的。
每天早上都有工头拿着竹签子,在市廛招人,后来干脆开辟了一个“人市”,这艘船是高丽过来的,要卸货的二十个!那艘船要装瓷器运走,来干活仔细的二十个!不要打了瓷器!仔细你的皮!
有阿拉伯人看到瓷器打了,那个工人撒腿跑了,就跳脚大骂:“下次不来了!”
旁边的人撇撇嘴说:“上次你也这么说来着。”
只是码头干活始终攒不下钱,明明给的工钱不少,市舶司衙门管着,工头的钱发的都利落,可钱发了,发完不知怎么的就没了。
工人里有聪明的就回忆,总有一个两个居心叵测的人,在下工后嚷嚷着要去快活,喊着大家同去。
要是能坚持住不受诱惑,这钱就能带回给老婆孩子。
要是跟着去了,吃了些劣酒,再在赌坊耍上一会儿,那是啥都不记得了。
天亮醉醺醺在赌坊后面的巷子里醒过来,什么都没剩下,只记得老板娘那美艳又凶残的脸了。
虞允文也治理过,但没什么办法,除非他一个个教育那些码头工人,否则人性的弱点在他们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他也在码头附近开过免费学堂,讲点良好的经济观,想教码头工人怎么生活,奈何没人去。
官员们就很恨铁不成钢地说:“瞧瞧蕃坊!”
那些给外国客商居住的区域越扩越大了,里面不仅是衣食住行什么都有,各国的厨子汇聚一堂,里面还有外国人学校。
一大群皮肤眼睛颜色各异的人,在里面上学,而且学得都认真!人家从零开始学汉语,一不叫苦二不叫累,学完了说话学认字,学完了认字人家还能学起律法,还有人同市舶司的官员打官司,一路打到了虞允文面前,还打赢了!
那个胡子焦黄的奇男子很得意地摸摸自己的胡子,说:“凭我的文采,考个状元也不难了。”
当然不让考哈,外国人暂时还不能当官,就像克烈部的那个债券一样。
总之外国人学得那么刻苦,而码头工人都被赌坊勾走了,这点就很让人腹诽。
这件小事也送到过皇帝案上,作为港口细节呈报的一部分。
皇帝想了半天,她说:“我记得有个毒老鼠的……”
尽忠都没听明白。
“官家是要砒霜?”
“不是,不是,”她说,“有个毒老鼠的人,我想不起来了,下回我想起来给虞允文送过去。”
尽忠就抿嘴乐:“官家还往那送人,吏部还问呢,市舶司可有没有冗员之患。”
“就这虞允文报阴阳账呢,”官家说,“但我不追究他的。”
港口的税赋里,城市都会留下一部分,给小吏发工资补贴,补贴是朝廷核定工资的两倍,一边是查到有贪赃徇私的就开除,另一边是工资补贴给得高高的,港口的工作就十分抢手,还有一批孩子父母就动心走这条路,不用孩子考科举,也不用孩子去学手艺,让他们专心学语言,数学,律法,然后去当小吏。
找对象都可好找了!
江南水多,作坊能将商品装船运到出海口的港口去,港口的商人又多,整体下来给外地人的感觉就是:这里人多,还有钱。
自然也不是人人都有钱,底层有多少人挣的是辛苦钱,血汗钱,甚至还有些人就在这磨盘一样的城市里渐渐磨尽了血肉,都是有的。
可叫外人看,依旧看到的都是它的好。
港口太富有了,能养活那么多的人,工匠,帮佣,开饭馆的,沿街叫卖的,开赌坊的,唱歌的,一贫如洗进来碰运气的,男的女的都有,它都能养活。
最后它还能给大宋国库送去源源不断的税赋。
这就引起了别人的注意。
有人想要虞允文的位置,当然这个要不动,只要一动这个念头,自然有人就会给他的念头一顿暴打:“虞允文和官家什么关系,你和官家什么关系?你说你在京城,你见过官家几面?你知道虞允文见官家时几岁吗!”
还有人想要海港的赋税,说凭什么那边的大户那么有钱啊!咱们就不能抄他们的家吗!官家,时不时抄一个!
当然也被官家给打了,官家不是不想抢那些大户的钱,可你也不能光天化日地说出来吧!恶心!
最机灵的人是萧高六。
萧高六要当太子干爹,他得先准备起来,不能等太子出生再奋发。
他在燕山府,每天忙着安顿燕山府的流民,从北边逃过来的流民,还有从南边过去的淘金者,以及契丹人。
大家靠着国家的转移支付,不交粮税,朝廷还倒贴,总算是吃饱饭了。
萧高六就开始思考,如果燕山府也有一个像南方那种的海港,简直不敢想象他会是多么快乐的一个老男孩。
他和官家的交情很好,他想要什么,官家通常也会满足,但他指着虞允文管辖的港口说:“官家,我要那个!”,官家是不可能将泉州港搬来给他的,这会给世界干成高魔。
萧高六就写信给虞允文了,低声下气地问他,海港到底怎么建起来的?能不能派几个官吏过来,教教我们?
后面还有一些琐碎的问题,虞允文看了就有点懵。
但他是个很负责的人,他真的给海港的官员叫来了几个,指着那封信说:“你们看看,有没有什么办法。”
有人看了一眼就放下了,还有人勉强去看了第二眼,问:“相公,什么憨人写的这信?”
虞允文说:“这是陛下极倚重的一位将军,你们客气些!”
那个官员就说:“相公,不是下官不客气,下官不知该怎么解决冬天海港结冰的事。”
第895章 萧高六的琐事[番外]
虞允文总是最可靠的。
他从官员这里找不到有用的信息,官员们都是南方人,他们别说海港结冰了,有几个福建人甚至连雪都没见过。
有一年泉州下了点小雪花,给官员们激动坏了,全城上下写了一百多篇赏雪的打油诗,真个是黄狗身上白,白狗身上肿。
虞允文找来的那两个官员还知道海港结冰是很麻烦的一件事,已经算是精明强干了。
要是找几个庸才来,还得问问:“冰是什么?好吃吗?”
那虞允文就得跟他们聊一聊夏虫不可语冰的典故了。
他不能找官员来问,他又很尽心尽力地替萧高六做事,嗯,皇帝如果看到他们之间关系这么和谐,应该也会非常欣慰的,大家都不争风吃醋。
虞允文派人去问问东瀛和高丽的商人。
他们有一些会在辽东停一下,做点生意。
辽东有人参,有皮货,南方人也喜欢这些,甚至还有马匹,这个不太容易运过来,但如果有的话,南方人也会高价收,毕竟高头大马谁不喜欢啊?南方人凭什么就要骑小马啊!
他找来找去,就有一个高丽商人对他说:“我有一条航线,旁人是不跑的,我原不该供出那人,但相公对我们颇多关照,今日既然不辞下问,我当知无不言。”
这个港口不在地图上,只叫柳树湾,实际上这地方原本可能也有过港口,但在辽金混战中,这附近的村庄都应烧尽烧了一遍,金人不擅经商,尤其不擅长海上贸易,这地方就算荒废了。
后来是有个商人找到了这里,发现这里是极好的一个小海湾,沙岸平缓,退潮时有几十步的沙滩,涨潮时就上了灌木丛,岸上有烧了一半的几棵柳树,附近的村庄是都没了,风一吹还有几个头骨被风推着滚动。
这样荒凉,只剩下一条土路,算是告诉别人,这里还有个小海湾。
大宋收复燕云后,有商人就来到了这里。
这个商人很精明,是南方的破落户,来这里淘金的,他一眼就看中了,这几年里不仅占住了这个海湾,偷偷摸摸地走私,他还练就了一口流利的辽东话,谁也看不出他曾经也和探花郎一桌吃饭,一起受冻。
他在这里修了小棚子,修了围栏,每年春秋,有船在这里靠岸,卸下货物,再装上货物,涨潮离开。
货物什么都有,辽东有许多部族,有酋长想要大宋的东西,可大金和大宋的关系很差,随便交易点什么,双方疑心病都重,况且大金觉得什么东西都卖不上价,叫大宋白占了便宜,因此狠狠收了关税,又进一步刺激了走私贩子。
辽东的部族,在大金顺风仗时都很忠诚,现在大金回燕山以北,继续艰苦朴素了,这些部族也不是说不忠诚,那大金的铁浮屠还能提得动刀呢,干什么不忠诚,谁敢不忠诚。
可忠诚也不代表就不能偷偷摸摸和宋人做生意,对吧?这都是生意上的事。
这个商人去了几趟辽东,他把线跑通了,辽东的人知道有这个海湾,一传十十传百,接下来的事就好办了。
他在南边采买东西,比如说燕京城,现在燕京城里已经有商铺了,商铺的老板都喜欢他,尤其是布张家,要说就是布张家的忠诚在生意面前也打了折扣,虽然皇帝当初打仗时,布张家给钱给军资,但现在有一个走私贩子偷偷溜过来采买大宗的布料,布张家也不拒绝呢。
这个商人不仅在布张家这里采买货物,而且只在他家买,就得了他家的庇护,进一步又在城中有了更多更稳定的货源,商人们心照不宣,别说骗过萧高六,甚至是当初管着燕山府的岳飞都被他蒙混过去了。
布料,丝绸,茶叶,瓷器,这些东西被他辗转着运去柳树湾,有辽东的人已经等在那里,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辽东的人将货装船,带着0关税的大宋商品心满意足地回去了,柳树湾这里卸下来的皮货、人参、珍珠,还有燕山府的商人等着买。
一来二去,这里就成了一个小海港,就只有这几个商人,偷偷地往来。
途中也有几次引起过巡逻兵士和小官吏的注意,但商人们都是有备而来,不仅和布张家称兄道弟,还有各路似是而非的文书和流通证件,那巡逻的士兵怎么知道那些文书是限制卖什么不卖什么,在哪买卖,买卖多少的?巡逻的士兵认字的都是好样的,话说回来认字的为什么还是个小兵呢!不想收点贿赂考个公务员吗!
小官吏就更不用说了,都被打点明白了。
况且走私贩子哪都有,燕山府还有几个营,不知道是不是韩世忠带出来的,十分狡猾地跟这几个走私贩子接上了头,说:“有马没有!”
走私贩子就记下了要求,没回答有没有,而是问:“要几头!”
过了俩月,那辽东的船再过来,一艘接一艘停在岸上,下来的就是膘肥体壮的战马了。
走私贩子做事都妥帖,不妥帖不八面玲珑的做不了这一行,他们给战马顺顺毛,喂了两顿好料,养得抖擞精神不晕船了,悄悄送去那营中,转过些天,军中大比之时,那一营的就独占鳌头,得了个大大的头彩。
现在这事被一个高丽商人给说出来了,虞允文就写了信,送回给萧高六。
这个小港口热热闹闹的,这一天就迎来了一个活阎王。
一个长脸但颇英俊的骑士,带着两个人,骑马来的,他衣着华贵,到了港口,立刻有人围上来,有人招呼他吃饭喝酒,有人问他要不要玩两把牌,有生得精明凶残的女人,一看到他也立刻有了笑脸,问要不要喝一壶茶,人家小娘子请客呀。
这个骑士看着脸色没那么好看,但他身边有个人,长得不如他,颇机灵,吃了一顿饭,喝了一碗酒,玩了两把牌,又企图跟小娘子喝一壶茶套套话,最后付了茶钱,笑死,小娘子并不愿请他。
他跑了一圈,回来时看到他家郎君站在一块礁石上,不知道在那里沉思什么,他凑过去,就听到郎君在那里背“东临碣石,以观沧海”。
香象奴很愤怒,说:“郎君哪!说点正事吧!”
这里已经变成一个小渔村了,潮汐规律,香象奴已经知道了,海岸线轮廓,香象奴也画出来了,至于这里有没有港口,瞎子都能看得出来。
他说:“船私泊,无市舶司文引,货量不小,且已往来有年,郎君,拿不拿人?”
萧高六终于背完了,他说:“咱们悄悄的徇私枉法,不叫官家知道就是。”
香象奴很高兴,说:“郎君,我的嘴严着呢!”
说完又担心,“这事终究是小虞相公拿了咱们的把柄!”
萧高六说:“不要紧,我同他说,我在官家面前为他美言几句。”
接下来萧高六回到燕城——尽管它已经不叫燕京了,但老百姓习惯这么叫——将那个商人给请了来。
他得派他的亲兵去请,要不然那个商人颇有几匹好马,要是他风紧扯呼,那真就是千里江陵一日还了。
商人是被架着来城中的,刚开始亲兵登门他还义愤填膺,一边吃面条一边表示自己问心无愧,根本不知道萧将军找他有什么事。
等亲兵一说是柳树湾的事,这人就需要架着过来了。
萧高六一看他那个心如死灰的样子,就乐了。
说:“我知道你做了些什么,我不要你的人头,我还要给你一个官做,你干不干?”
这个走私贩子在萧高六的府中吃了三天的饭,喝了三天的酒,夜里还和香象奴睡一个屋,秉烛夜谈,就谈了不少有用的东西。
在柳树湾正经修一个港,好处自然是有许多的,比如说这地方不冻。
走私贩子不知道什么叫洋流,但他知道这个海湾不冻,这是一件好事;辽东的酋长或是汉人大户已经熟悉这里,愿意来此贸易,大家的路线已经跑熟了,甚至辽东那边的消息说,大金可能知道,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也是一件好事;一旦这里建起大海港,燕山府的失地农民就有地方安置了,这里可以迅速吸纳起千人,甚至可能上万人,安置他们,让他们有饭吃有衣穿。
反正大家想得可好了。
但萧高六还有一些问题需要解决,比如说,他是个将军。
他背东临碣石时,也要看一看附近的地势。
这个地方后世被称为秦皇岛,它当港口自然是很好的,可它离燕山太近了。
这就意味着,它在金人的眼皮下。
是个小港口时,金人不说什么,修成大港,金人什么反应?怎么,你这里有柴米油盐,有军需物资,有给士兵们发犒赏的财物,还有一大群背叛了大金的辽东酋长,凭什么不打你?一天八遍也要袭扰你,恶心死你!
这个问题要是不能解决,就别建港了。
香象奴忽然问:“郎君哪,修个军港成不成?”
第896章 香象奴的琐事[番外]
这个时候又要香象奴出面了,可靠的香象奴,可靠的代名词。
首先是燕山府的状元郎需要就这个事进行一次细致的统计和筹划工作。
如果是军港,造多少船,练多少兵,建多少营房,大概用多少物资,这是有数的。
状元郎不太知兵,但他会算账。
他算来算去,就同萧高六详谈了一次。
他说:“这事,总要大动干戈,而且要金人不知,除非金人是瞎子。”
大动干戈的地方很多。
比如说,燕山府这地方经过战乱,有一种人口是一定会流失的——就是工匠。
人家江浙那地方富庶,而且这条时间线上完全没成为过前线,工匠们不仅有质还有量,不管造什么,是石匠还是瓦匠,木匠还是篾匠,要什么有什么,工匠们甚至还有行会,齐心合力一致对外。
但在燕山府这地方,当初辽金战争,工匠流失一批,后来大金准备将燕云还给大宋,工匠又带走一批,宋金大战,工匠又不知道跑去哪里一批。
现在也不是说没有,毕竟随便哪个年轻人只要学了三天都可以硬着头皮上岗,但数量和质量都堪忧。
如果要修军港,那很可能就要在整个燕山府四处招募工匠,看起来就很显眼。
这是其中一个干戈。
还有更大的干戈,比如说木材。
往北就是燕山,但燕山没那么多木材,它现在是国境线了,大金固然不环保,大宋也不遑多让,大家此起彼伏地砍树。
皇帝亲眼见了都得叹气,说一声“罪过,动保和植保都得怎么骂我啊……”
就这样光秃秃的山,往深山找木材,再千辛万苦地运出去,既不安全,又特别显眼。
还没修起军港,这就变成一个军事任务了,叫朝廷上的人知道,本来就看他是妖妃,非得给他一个轻启边衅的罪名。
这就已经很难了,但还有更大的干戈在后面等着。
木材的用途不用说了,码头、营房、船舶,都要用木头的。
可还有石料呢!
铺路要用碎石,砌墙要用大石,防御工事不能用纯木料的,夯土和石头都是最基本的,否则称什么军港,过家家呢!梁山泊也没有这样寒酸!
接着还有一些水兵要用的兵器,造船要用的零件,哦对,大量的工具,这些都需要铁料。
粮食就不用说了……
劳动力有没有?运东西来港口,修建港口,挖土伐木,造船下海,什么不得钱呢?
萧高六听了这一长串,好似他心血来潮要画个院子,人家状元郎给他拉了个三米长的嫁妆单子。
他就呆坐在那,很可怜地说:“要不我不造了?”
状元郎看他这样儿,就给他出主意说:“萧将军,你这港,要一笔大钱的,不如你写折子送枢密院去,看一看陛下怎么说。”
状元郎的意思其实还有一层,就是你既然担了妖妃的罪名,你干点妖妃该干的事,你撒撒娇去。
萧高六说:“陛下伐夏,已是宵衣旰食,倾尽国力,我不该再伸手。”
状元郎小声说:“倒体贴。”
萧高六说:“什么?”
状元郎说:“看萧将军诚心,我还有个法子。”
这法子有点不成体统。
状元郎说:陛下不开口,咱们修军港既没钱,也没权,但要说在海边修个小码头,先当民用的,咱们是有这个权力的。
萧高六说:“可是钱上还是麻烦哪。”
“这在下就无能为力了。”状元郎慢慢地说,“在下家贫,往京城赶考,京城居大不易,在下颇费了些家资……”
这事和家贫有什么关系?谁说让他自掏腰包了?
“况且在下人微言轻,又不曾得过什么赏赐……”
萧高六回去坐了一会儿,香象奴好几次给他端饭他也不吃,就差将饭喂到嘴里了,他就坐在那冥思苦想。
香象奴说:“郎君,你到底想什么呢,你说出来,我帮你一起想。”
萧高六说:“不行!再问你,我的脑子就废了!”
到了月上中天,萧高六突然就动了,他说:“我想到了一个办法!”
萧高六跟香象奴商量说:“过几天,你去一趟辽东,怎么样?”
萧高六是个契丹贵族出身,有些事儿他来思考,确实比别人更费力。
比如说他不怎么考虑钱,他降金前有钱,降金后女真人也不在经济上亏待他,等到他降宋就更不用说了,人家那小模样,皇帝看到他,冲他的脸也赏他,他的赏赐不仅多,而且还都是汴京出品的硬通货色。
这些东西要是在燕山府变现,也变不得很多现,毕竟整个燕山府都穷。
可要是拿去辽东就不一样了。
辽东自然也穷,穷得荡气回肠。
但辽东有资源,什么都有,要树有树,要石头有石头,要人还有很多人。
辽东还能找来主顾。
宋金的关系冷淡,完颜宗弼对奢侈品征收了翻倍的关税,要治一治女真人骄奢淫逸的臭毛病,有的人就乖乖听话艰苦朴素了,有的人已经是朽烂了,说什么也想不起当初在白山里穿着破皮烂袄追猎物的日子了,那他就一定还需要大宋的奢侈品。
怎么办呢?通过正规途径量又少,价又高,可年节要过,香料要用,茶要喝,衣服坏了要裁制新的,家里有女儿的要置办嫁妆,有儿子的要筹备聘礼。
如果这时候辽东人表示自己有几件囤货呢?
这不是巧了吗?
香象奴坐船去辽东,他和他带的几个亲兵在船上吐得都很惨。
亲兵小脸煞白,趴在船板上说:“要不郎君以后就站着吃饭吧,可别想一出是一出了。”
香象奴说:“你真错了,这一趟咱们要是走得好了,那可不是郎君一个人的事了,那是咱们平金立了大功,咱们以后都有饭吃——我不是说在艮岳吃饭!咱们的子孙,都得给咱们饭吃!”
那几个亲兵就靠着这点念想,总算是跟着那个走私商人,一路熬到了辽东。
他们被引见着,见了一个酋长。
酋长瞥他们第一眼时,叫他们站着说话,香象奴开口后,酋长让人给他们搬了椅子,香象奴再打开礼物匣子,酋长就赶紧让下人去外面守着。
接下来酋长还是担心,说:“这都是杀头的事。”
香象奴说:“有钱大家赚,辽东这地方,难道女真人敢将你们杀尽了么?”
酋长还不放心,说:“要是真个叫女真人知道了呢?”
香象奴说:“我说一句真心话,要是大家还在黄河南边,哥哥你见也不见我,一听人报信,立刻就要将我这颗头摘下,送去给哪一位完颜郎君请功了,是不是?”
酋长坐在那不语,喝自己的茶。
香象奴又说:“现在连燕云都丢了,女真人还有什么心气在?太祖皇帝自然有几个成气候的儿子,可仗都不打了,下面的人不说马放南山,也要为自己考量几分吧?”
酋长还是不语,一味地喝茶。
香象奴最后就说:“哥哥,等我们大宋的皇帝来了辽东,哥哥这功劳,谁也没不过,可要是完颜宗弼来,哥哥只要一抹脸,只说大家精穷,想赚几个钱花,你又不曾真拿出一刀一枪,一兵一卒来帮我们,怎么,完颜宗弼他不要辽东诸部,一心只要效法他那死鬼哥哥?他有那个本事么?”
这话就终于说动了酋长。
酋长说:“你要什么?”
香象奴要好木头,辽东的好木头多,先来一百根,挑着风向好的时候,慢慢运来,结款是极大方的,给丝绸,尤其是这几年大金颓废后见不到的蜀锦,萧高六那里一箱子一箱子的,在大宋要是卖个五百贯一匹,在大金就能卖到一千去。
可就连香象奴心里也犯嘀咕,正常情况下,比如说宋夏贸易,或者宋朝对克烈部的贸易,都赚不到什么大钱,实在是因为宋朝太富有了,周边给不出那个好价,怎么大金就这么有钱呢?
酋长摇摇头,说:“那原该是二三代的钱。”
二三代的钱,用来养兵,养马,造兵器,打铁甲,大金当年天下无敌的铁浮屠,都是一点点攒出来的。
完颜阿骨打和完颜吴乞买兄弟也都想着,要儿郎们攒了钱,除非是继续开疆辟土,否则那钱是不许乱花的。
既然开不得疆,一不小心又少一块,那就行乐须及春吧。
有了第一笔生意,就会有第二笔,第三笔。
接下来合谋的状元郎说,不要总给奢侈品,萧将军的羊毛也忒好薅了,叫皇帝知道咱们这么算计萧将军,怕不要给下官发配瓜州去——不是那个坐船一溜烟就能到京城的瓜洲!下官说的是那个风吹大沙暴的瓜州!
萧高六说:“不要紧,我写封信,表一表思慕之情,官家还给我赏赐,红叶什么的那是糊弄种十五和李大郎的。”
香象奴的表情就很精彩。
状元郎说:“萧将军,你还有几箱好绸缎,这时候就该让酋长拿着,送那几个驻守辽东的完颜家守将啦!”
第897章 港口的琐事[番外]
要说就是金人对贸易没有太大概念。
就连完颜宗弼也是。
但非要说,其实大宋的士大夫们也不遑多让。
大家都喜欢农民,区别是金人比起农民还喜欢猎人,宋人则更喜欢读书人。
至于商人,商人太麻烦了,那个麻烦能数出一二三四五条,而且最让士大夫们讨厌的,是商人身上有一些天然对皇权不利的东西。
赵鹿鸣知道是什么。
但她不太在乎。
她坐在御座上,一个念头就能决定千万人的命运,可她对于历史来说又算什么呢?
该来的总会来,不在这一百年,也会在下一百年。
她又不是秦始皇,她不祈祷大宋能千秋万代。
香象奴不知道皇帝有这么哲学的感慨,他又跑了一趟守将府,去之前他先问好守将是个什么样的人,是贪婪的还是粗鄙的,是精明的还是冷酷的。
他遇到了一个算是很出色的女真守将。
这个守将不算贪财,他不收香象奴的礼物时,香象奴吓了一跳。
但是很快香象奴就镇定下来。
守将不贪财,那他爱不爱自己的兵呢?
他会不会希望自己的士兵吃饱穿暖,会不会希望他治下更富裕一些?
守将的道德水准不错,可惜对经济没什么概念。
而且他的确爱自己的兵。
这就完了,怕的是毫无弱点,只要有一点弱点,哪怕这个女真人只想练好自己的兵,香象奴也有办法。
他的办法很简单,他给了个方案——走私归走私,走私只是不给朝廷税,但是给您啊!这钱您就直接贴补在军营里,对吧,拿大宋的钱给您养兵,这往来的货物里大宋的也有,什么三佛齐的也有,什么西域的也有,这么多国家伺候您的兵,您这兵福分还小了?
守将就被糖衣炮弹打穿了,他左思右想,没想出来这对他的兵有什么坏处。
他的兵养得好,那就是大金的兵养得好,那就是大金好。
没错,他收的钱每一文都用在了自己的士兵身上。
再看看他的士兵。
辽东这里其实环境不坏,可这里不是女真人的主场,女真士兵和各部族总有些龃龉,他的兵在前线,但国库又不能给他足够的钱粮。
士兵们过得下去,可比起前些年丰衣足食,现在就显得凄凉了许多。
衣服也是破的,饭里也没有那些肉了。
守将沉吟了一会儿。
逻辑通顺,就这么办吧。
香象奴出府之后对左右说:“还好,还好,是地道的老女真人。”
有傻乎乎的契丹人说:“哥哥,我听着也觉得这事儿对他们有利呀?”
香象奴说:“天下没有哪一国哪一邦能同大宋做长久生意,还获益的,以前咱们大辽尚有那个岁……现在金人连这个都没了,你们就瞧着吧,不要废话了。”
接下来燕山人逐渐觉得日子有改变了。
总有人来买他们的东西了。
都是商人,给的价格虽然不高,可什么东西都要,农具、瓷器、茶叶、香料。
南边有人往北边运,运的过程中就要产生消费。
刚开始燕山府的官道旁就那么两家驿站,后来渐渐商队多了,住不下。
自然就有人建了客舍。
有些在村庄里,有些大手笔,就新修在路边,后面一定有一个茅房,定期还能拉粪肥。
商队通常去的时候只有纯粹拉货的牲口,回来时还有些牛羊之类,这就需要客舍扩大规模,牛棚羊圈马厩都不能少,草料吃得也多,怎么办?
安排人去收干草呀!
客人要喝茶,要泡脚,干柴也不能少,出去拾柴去!
商队一路进了燕京城,城里的客舍茶楼酒舍自然也兴盛起来,还有些大小作坊,织布的,印书的,这是做本地活计的,收拾药材,皮货的,这是做辽东活计的。
还有另一样十分受欢迎的,是铁锅。
北边的贸易兴盛起来,就有工匠渐渐过去,找饭吃。
这许多的货物汇聚到港口,最开始船只能停在沙滩上,天冷时渔民得涉水搬运货物,现在码头越修越大,船往那里一靠,自然又有许多搬运工精神抖擞地上前。
每一项都给钱。
燕山府的老百姓说不来那些很哲学的道理,但他们就感觉到忙起来了。
好像做什么都能赚钱,不止是种地,男人自然不用说了,凭着一把子力气赚钱,女人也要忙,布匹卖得好,许多需要工人心细的地方,城中也惯用了妇人。
刚开始导致了一些轻微的家庭纷争,比如说最温顺的妇人发现自己赚钱了也会反抗丈夫的拳头,后来地方官对这种事的态度让男人们偃旗息鼓了。
自然状元郎没有什么跨时代的觉悟,他只是说,燕云是前线,驻军多,士兵多,光棍多,你们要是和妻子过不来,那就一拍两散,各自安好,让尚在婚育之龄的妇人自己选丈夫,哦,没说你们不能选啊,有本事你们也选啊,城中的妙龄美人那么多,你们看那个探……不是,那个第四名的进士,人家就觉得城中娘子忒多,多得他出门都害怕呢!什么?你说你没他生得美有才华官职高?哦你还知道啊
总之燕山府逐渐都在忙起来。
原本的市集就渐渐改到了海港旁。
辽东人知道了这个柳树湾,刚开始只是自己带着精明强干的男人来。
来挑货,看木箱里装着柔软的绸缎,比水还要光滑,让人不敢上手去摸;又看看茶叶,用油纸包着,散发着苦涩的香味;再看看瓷器……哦,铁锅!
辽东人酷爱铁锅,这一点是宋人刚开始没料到的。
他们不知道大金崛起的时间太短,还不足以让辽东各部从大辽的压迫中彻底翻身做主,辽东许多部族里,普通百姓还用不起铁锅。现在看到铁锅,他们就发出了“哦哦哦哦哦”的声音。
辽东人指着铁锅就大叫:“就要这个!回去我们拿它炖大鹅!”
宋人说:“这东西占地方,一条船装不得许多呀!”
辽东人说:“那就再来几条船啊!你们的船工没吃饱饭呀!”
燕山府兴起了一些木匠热,据说一个出色的,能造船的工匠可以收一群学徒给他打洗脚水,逸闻传回京城,有人说这个是北蜈蚣,不比南蜈蚣差什么。
从春天到夏天,船来来回回的跑,越跑船越多,越跑船越大。
辽东人得到了这些好东西,自己吃用的就不提了,他们就开始往外卖。
大金不是只有上京的贵人,草芥也要穿衣服,草芥也要喝一碗粗茶,或者换言之,只要没有关税,或者关税像那个算不清账的完颜守将一样低,整个天下没有抵挡得住大宋倾销的。
时间一久,辽东还往大宋运了些人。
萧高六仗着自己是皇帝的宠妃,干了很多违法乱纪的事,比如说有女真贵族来辽东了,先是来看看货物,木屋买买买。
买够了不能当天回去,就要求住一晚,不要住小窝棚,窝棚这东西大金不缺,还修了俩本来给你们大宋皇帝备着来的……总之要住大房子,要好酒好肉!弹琴唱歌跳舞的也要!
再然后,萧高六这边安排的人就说,住一天不如多住几天,多住几天不如在这边买个房子什么的,建个别院,方便常住呀,别看燕山府冷,那比起你们大兴安岭那冬天可是好受多了,你们不是天一冷就想南下吗?冬天来这边住住也不错嘛。
当然不能在燕山府随便圈地,也不能随便什么身份都来。
一来得是皇帝觉得值得腐化的,二来得统一居住,放在萧高六眼皮底下。
女真人觉得甚好,有人不仅自己来,还带着老婆孩子一起来了,逛吃逛吃,主要是给老婆孩子偷偷放这里,自己还回去。叫契丹人看得很纳闷,彼此说:“真有这样的傻子吗?”
香象奴说:“大宋要是叫人家堵在都城的城门下,你瞧他们来不来呢”
往来的贸易越来越多。
小部族先是用皮毛换来了铁锅,结束了用陶罐煮饭的可悲时代,接着奚人来了,他们买不起绸缎,但也喜欢铁锅,他们送来了不少木料,交易时也很谨慎,量入为出。
又过了一阵子,那位完颜家守将的军营开始偷偷过来下单了。
先是买些很正常的东西,比如说布匹,但是香象奴给他们免费送了几套赌具。
下一回他们就问:“还有吗?”
接着又开始买酒,也买书,香象奴附赠了说书人去辽东,高薪送出国打工,逢年过节可以回来,平时士兵排队出营听他讲故事。
皇帝听完之后沉吟了一会儿,说:“我听过一套很好的书,等我仔细想一想故事脉络,说给你们听,你们写下来送去辽东。”
“官家听的书叫什么名?”
“嗯……好像是《说岳全传》吧。”
柳树湾已经开始扩建了,这时候虞允文收到信,上面满满都是萧高六的抱怨,以及低声下气的请教和请求。
状元,以及一系列的官员,他们全部都不是对外贸易专业的,因此港口越来越大,也越来越乱,开赌场妓院的,私下里拉帮结派的,打架斗殴的,偷奸耍滑的,甚至还有偷盗的,以次充好的,只要看不过来,什么坏蛋都偷偷探出头了。
再不管管,消息传回京城,马上就要有人上折子痛心疾首了:好好的燕地爷们儿,都叫萧高六这小妖精拐坏了!
虞允文轻轻叹了一口气,有点担心,但也没有特别担心似的。
“萧将军,还是不够老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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