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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0-890

    第881章


    宋军始终留着北门,就是干这个用的。


    大部队和补给是送不进去的,有往来的军队守着,但轻骑快马可以冲进去报信。


    送信的自然也不是一个人,得是一小队兵马。


    每一个人都是精壮汉子,擅骑射,要说忠诚也十分忠诚,但也不是忠于兀卒,他们都是些小军官,连兀卒的面也见不得几回,所以他们只模糊知道自己忠于一个东西,可以是兀卒,也可以是西夏,但具体做什么称得上忠诚,他们和赵鹿鸣身边的高三果一样浑浑噩噩。


    其中有一个人就被塞了一封信,这信不是什么稀罕东西,只是兀卒给弟弟的密信副本。


    它被送进了灵州城里。


    然后这封信开始在私下流传开了,先是从李察哥身边的亲信那里传开的。


    李察哥的亲信固然是忠于他的,但兀卒说,只要李察哥突围。


    当然,当然,李察哥突围也得有人保着,保着他的就是亲信了,所以亲信活下来的几率还是有的,而且很大。


    但亲信也有自己的私兵啊。


    这一点就微妙了,西夏的贵族们经常是有自己的势力,自己的私兵的,要是李察哥坐镇灵州,主帅要殉国,大家都得跟着他死,这是没办法的,谁都不能逃。


    以李察哥的威望,甚至在城破时他要走,那大家也认可,毕竟西夏能打的名将不多了,李察哥别说战绩有多好,他能撑住灵州城在炮火和围攻下,两个月还不陷落,这就已经是超额完成任务了。


    这样一位老帅突围回去,这是有益于国家的,大家也都做好了殉国的准备。


    但兀卒写信来,事情就变得微妙了,好像是在必死的绝路上,突然出现了一条岔路。


    人人都忠诚勇敢,人人都得继续向前看。


    但一定有人忍不住向着岔路看。


    为什么不看?清远城陷落了,耀德城陷落了,兀卒哭过,祭过,然后知耻而后勇,将所有人都聚在这里,他也没想想办法救他们啊,大家不是还得死吗?


    哦除了他弟。


    李察哥大概是在几天后察觉军中有流言的。


    在此之前其实已经有一些细微的迹象了,比如说,他的亲军开始偷偷收拾行李。


    他们要做好准备,随时突围,那从灵州突围,马要吃得好,最近不能饿到,路上十八般兵器要备好,否则怎么摆脱追击的敌军?还有,发的封赏得带着,回兴庆府又不是去极乐净土了,该花钱还是得花钱,这个钱袋子是不能扔的,还有……既然钱袋子不能扔,铺盖卷回去能买新的吗?


    李察哥不读书,他要是读书,他早几天睡不着,半夜拎着黑切大斧在营地里走一走,他就能察觉到了。


    他要是早察觉到,他也就早处理了。


    他察觉到的是有人逃跑。


    先是南城墙上的士兵,宋军炮轰三面,只留北城墙,但南城墙是挨打最频繁的,士兵都十分惧怕,宋军要是四面开花也就罢了,有了区分,自然人人都想去北城墙,轮到去南城墙的士兵刚开始是不愿意,后来就开始逃跑。


    先是两个人逃走了,趁着凌晨换岗时,偷偷挂了绳梯跳下去,城墙上的守军发现了,第一次没经验,胡乱射了两箭,他们逃进了黑暗里,不知死活。大概要是被宋军抓了也不坏,宋军十万大军在城下,没人杀战俘了。


    接着是一小队,整个小队都下了城墙,这次被发现了,城墙上巡逻的督战队赶到,给他们射成了刺猬。


    但还是顶不住那封信的威力。


    西夏军不只是李察哥的军队,其中还有横山羌人,还有其他的杂胡,主帅都要跑了,整个灵州城都要被打个稀烂,大家凭什么为你卖命?


    更何况城下的宋军在吃什么呀!看看那个竖起韩字旗的军营,风向一变就有香味儿飘过来!


    咱们在吃什么呀!咱们都开始吃糠了!


    李察哥查了几起,就同他的监军说了,让监军去吩咐督战队,加个班,巡逻更密集,盯得更紧些。


    监军看了他一眼。


    这事是从监军这里露出来的。


    监军心里也有气,兀卒有本事别派监军啊,派监军来这里,按说就是对监军更信任,有个保底,现在准备撤李察哥,怎么不带上监军?我给你卖命,你就这么对待我?这不是发点赏能说得过去的,这是生死大事!人家全营都准备走了,就留我在这!


    监军就缓缓地说:“晋王要走,也该避着人,现在军中沸腾,非我一人可制啊。”


    李察哥就懵了。


    这个在城墙上天天往返跑的老人脑子不清楚,问了一句:“你们怎么知道的?”


    监军笑了。


    “女真人都知道了。”


    城下的宋军察觉到了。


    女真人来了两千兵马,以及差不多百余个工匠,和几百个学徒与炮兵,这些人是有损耗的,他们铸出来的炮有损耗,在城墙上一开炮就死人,说不准死的是敌方还是我方,突出一个绝不空手而归,但他们通常是在宋军攻城时开炮的,炸了就在灵州城内继续造新的炮,这就导致他们的质量非常参差不齐,宋军的炮也不是没炸过,两个月了,总得炸个两次,但也就这两次了,不似城墙上炸得那么频。


    现在城墙上不炸了,宋军进攻,又换上了弩机和弓手,宋军就开始嘀咕:要不就是铁不够了,这很可能,要不就是火药不够了,这也很可能,要不就是城内出了别的问题。


    紧接着,女真的骑兵突围了。


    李察哥寻了女真将领来,摆了酒席,好言安抚,该说的话都说尽了。


    他说:“我也听说了城中流言,此皆南朝奸细所散布,我已经抓到了几个奸细处死,将军切勿听信流言哪。”


    这个女真人也笑吟吟地接了酒,问道:“既是流言,为何中军营中,人人连箱笼都收拾好了?”


    李察哥就懵了。


    一个虽然很贪腐,但其实也很憨直的老头儿,愣愣地看着女真人。


    当天夜里,女真军突围出城了。


    他们有两千骑士,在城中突然发难,杀死了守在北门的西夏守军,西夏人根本来不及反应。


    托完颜宗弼的福,这一大群女真人弓马娴熟地护着那百余个工匠跑了,从北门跑出去的,北门有刘子羽的兵马看着,大半夜忽然听到沸反盈天,刘子羽就从帐中跑出来了,一边跑一边说:“牵我的马来!牵我的马来!”


    女真人往外跑,刘子羽一眼就认出来了,他一个真定的守将,对女真人与西夏人的区别再熟悉不过。


    这要是看不出城中出事,他就得叫他爹绑藤凳上敲个半死了。


    有人问:“拦不拦!将军!拦不拦!”


    刘子羽说:“不拦!咱们只要冲进城里去,还有,快快报信给种帅,鹏举将军!功成只在今日!”


    这个夜里,刘子羽拼命往北门冲,西夏军也全都爬起来了,也拼命往北门跑。


    城门关不上了,双方就黑灯瞎火地在瓮城里厮杀,城墙上有西夏军,城墙下也有啊!最惨的是金国跟在后面跑的倒霉蛋,他们一边向前挤,一边还在哭叫:


    “让一让!放我们过去啊!你们不要再打了!”


    没人听他们的,甚至没人听见他们的,宋军在城下蹲了两个月,蹲过了中元节,蹲过了中秋节,现在重阳节也过去了,天气已经很冷了,总得在岁除之前结束战争吧?他们都红了眼,嗷嗷叫着往里冲。


    刘子羽喊道:“放烟!”


    也是宋军黑科技的副产品,有些炮弹做出来,没什么杀伤力,但极刺鼻,烟也大,现在快进十月了,十月的银川夜里,不会刮南风,宋军由北往南冲,扔进去的烟雾弹自然也就猛猛地往南刮。


    城下城上到处都是火,到处都是烟,宋军向前,短兵相交,很快有人大喊:“他们的甲是破的!换矛!换矛!”


    城墙上匆匆赶来的李察哥听了这话,就愣在那里。


    有人在急切地对他说些什么。


    他们说:其他几个方向的宋军大营也都点起火了!他们出营了!晋王!晋王!咱们快走吧!大家都收拾好啦!什么都没落下!再不走就晚啦!


    还有什么些什么话?


    还有就是劝他,兀卒兄弟情深,可这也不光是兄弟情深,大白高国还需要他,兀卒还需要他,兴庆府还需要他,晋王啊,快走吧,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咱们先退回兴庆府!


    李察哥居高临下地看着瓮城里一片混乱。


    他心想,失了灵州城,哪还有兴庆府?他守了两个月,就带着这些破甲破刀的西夏人在这里苦守。


    大宋的“撼山”威名震天下,可它撼不动灵州城!撼不动李察哥镇守的灵州城!


    多奇怪啊,李乾顺只是写了一封信,送了一封信而已。


    轻飘飘的一封信,竟然撼动了这伤痕累累,却在宋军面前屹立不倒了数月之久的灵州城。


    李察哥是被亲军们扛出城的,老人自己想跳城墙,开什么玩笑,他跳了城墙,亲军还突不突围了?


    他们是从西门跑出去的,跑得很快。


    就在这队骑兵冲进夜色,离开灵州城十几里,几十里后,为首的队长看看东边火红的天空,再看看已经昏厥过去的老元帅,擦了一把汗。


    “幸不辱命啊!”


    第882章


    消息传进兴庆府时,遮掩的不太好。


    李乾顺是个精明人,他要是心思还在这地方,他就该让人提前在城外等着,先让李察哥的两千亲军在城外扎营。


    这两千亲军是骑马跑出来的,可北边是黄河啊,最近的黄河渡口平时总有宋军往来巡查,渡口南岸是没有船的,只有北岸有船,还只有小船,专为偶尔送个情报进去。


    李察哥身边的人看到那小船气就不打一处来——有能耐你就别送信啊,就让我们在城里苦守就行了,你偏不,历尽艰辛非要送信过来,这回好了,灵州城崩了,那你们多搞点船接应突围的将士?就小船三两只?!


    亲军无法,他们跑出了上百里,才能找到渡口,到渡口时这边上船,那边宋军还在后面追,李世辅的兵马追过来了。


    亲军无法,只能弃马上船,先是将驮马弃了,而后是行李弃了,最后忍痛将战马也弃了。


    李世辅也不拼命,驱赶着西夏人的战马回去了,两千亲军,都是李察哥最好的骑士,每个人都有一匹战马,两匹用来驮东西和换乘的备用马,这一大群,都被李世辅慢慢地带回去了。


    宋军大营的士兵跑出来看,都喝彩,还有人说:“神气什么!咱们大吴将军打扮打扮,也很好看!”


    失了战马的亲军护着李察哥继续往北走,这一路上总有人哭,哭得很伤心,战马也没了,行李也没了,灵州城也没了,西夏开国至今,这还是头一次丢了灵州城。


    他们心里太痛了,回到兴庆府时,灰头土脸,嘴唇干枯,衣衫褴褛,拄着自己的长枪,在城下就大喊:“灵州没了!快开门!迎晋王进城!”


    这要是李乾顺用心了,他该将这支亲军留在外面,准备些酒饭,让他们吃一顿饱饭,洗个澡,换件新衣服再进城。


    也弄辆马车,让李察哥躺在马车里回来。


    现在完了,就因为兀卒没想到,全城的人都看到李察哥的残部是什么狼狈模样。


    全城的人也都看到了李察哥是什么狼狈模样,这位老将军披散着头发,已经是半昏迷的人了,全靠着被亲卫用绳子捆在身后,勉强留在马上,一路就这么进城的。


    那是兀卒的弟弟,是西夏最后的名将。


    因此全城的人看到的不止是一个狼狈的李察哥,他们看到的是,那永远不败的青天子败了,那永远不落的太阳要落了。


    有人转身开始跑。


    一个人跑,十个人跑,一百个人跑,每个人跑得满脸惊慌,跑得气喘吁吁,心也要跳出胸腔,后背上像是有块冰,一阵急似一阵地向下淌。


    他们跑进了自家的宅院里,脸色煞白地说:“灵州城破,咱们留不得了!”


    最先走的是党项贵族,李察哥是清晨入城的,他们中午就收拾完了,贵重东西早就已经收进箱子里,里面有织了花纹的地毯,有成匹的丝绸,还有精美的金杯,箱子搬上马车,女人抱着孩子,与老人一起挤在马车里,坐在箱子上。


    他们平时出门,总是颐指气使,带着目空一切的气势,骑马在前的健仆要大声呵斥路人为他们让出道来,可今日他们出门,一队接着一队,没有人高声说话。


    他们要向西走,去遥远的黑水城,去黑水城要穿过沙漠,他们是最精明的人,早点出门,路上为数不多的水井要先让他们用。


    有人走得很体面,穿着盛装,骑着大马,但手一直哆嗦;有人走得狼狈,穿着便服,可眼睛里没有半点泪,手也稳稳按在刀柄上;当然一定还有人压根就不走,他们私下里悄悄叫了管家过来:“家里仆人可训练好了吗?”


    管家就小声说:“那舞练了有半个月了,三百个仆人,每人举着一块板子,拼起来正是‘迎!王!师!’三个字,错不了!”


    这家的家主已经七八十岁,据说是见过李元昊的,他摸摸胡子,点了点头。


    过一会儿又说:“汉话也练过了?”


    “练过了!”管家挺了挺胸膛,“迎王师!”


    家主一个耳光抽过去,“小点声!”


    李乾顺还没走,李察哥被抬进宫的,兀卒得听听发生了什么事,怎么灵州城就破了?当然现在找人背锅没意义了,但是,也得问问呀!


    大臣们还是屏息凝神,在外面打听,打听了一阵回来,有人说是金人背信弃义,杀了守军,出城往东边去了;有人说是宋军狡诈,夜袭城门;还有人说——说什么的都有。


    大臣们就叹气,说:“晋王辜负了兀卒呀!”


    说完转头对自己的仆人小声吩咐一句:“装车了么?盯着些我夫人,别让她将小夫人扔下!”


    平民百姓也得跑,但他们是最痛苦的。


    往黑水城跑,一千里的沙漠,怎么跑呢?路上吃什么喝什么?就算带着吃的,那水井轮得到他们喝吗?


    人家贵人难道没牲口的?


    百姓就只好四处乱跑,往西边的山里跑,往东边的山里跑,往南,哦不能往南,南边是宋军。人挤着人,忽然发现孩子丢了,赶紧往回跑,路上又看到有人卖孩子,卖妻子,甚至卖自己。


    也有人开始抢钱抢粮,在城里杀人,连续抢了七八家,才有巡街的士兵匆匆赶过来,几刀给这几个盗匪杀了,钱粮是不用还了,难道士兵就没有家么?


    士兵们杀完盗匪,收拾了战利品,又问:“要不去抢个粮铺?”


    “哪有粮铺还开门了!”


    “除非是——”


    “你现在去抢汉人的仓?你就一定走得脱?!”


    汉人没走。


    一来他们地位低,要是跟着党项贵族往黑水城去,他们多半就死在路上,叫秃鹫捡便宜去了,二来他们有盼头。


    他们心里想着,大宋要来了,大宋是他们的母国,这些人里,几个大富商自然什么都不怕,这时候一心只是缩脖子躲在家里,让儿郎和仆役们警醒些,抵着门,只要等到宋军入城,他们与西军是有往来的,到那时他们还能论功行赏呢!


    次一等的小吏和平民就有点怕,小吏就彼此商量,将衙门的账册户籍田契都偷偷藏起来,包在油布里带回家,同妻子说:“人家当官的要忠心,跟咱们有什么关系?宋官来了,就不看账册,不要几个知晓本地事的小吏啦?”


    平民是既没门路联系上宋人,也没门路藏账册,但小人物也有小人物的智慧,他们当中有人说:“咱们绣个旗!”


    大宋的龙旗,小民当中有人见过,也是打仗时远远见的,现在这就是宝藏老人,大家请教他怎么绣,然后一整条街,拿粗麻布开始绣宋旗,绣的时候避着人,不敢叫官兵知道,绣完了当然也不敢挂出来,得藏在箱底。


    他们绣完了,就跪在地上,趴在地上,虔诚地磕头。


    他们说:“小人是被掳过来的,小人有朝一日重见大宋!小人死也——佛祖在上,小人只是练练嘴,这一句不当真,佛祖保佑小人全家活下来,活得好好的!小人给佛祖磕头了!”


    到了夜里,第二天,第三天夜里,党项贵族们住的地方就安静了许多,车轮响了几日,夜里已经不再有什么声音了。


    党项人置酒高歌的日子,意气风发的时代,全都已经过去了。


    但还有人留下,因为最重要的人还在兴庆府中。


    李乾顺在第四天决定跟着车队一起离开。


    白日里他就站在西门的城楼上,看着出城的车队,漫山遍野,风一起,风沙遮蔽了太阳的光辉,有人裹紧了皮袄。


    白日里也这样寒凉,夜里就更加难耐,出城逃难的人里,十成最后有五成能到黑水城,已经算是佛祖保佑了。


    李乾顺站在城楼上看,看禁军的家眷走了,大臣的家眷走了,梁家的,野利家的,家家户户都得走,仁多家倒是不走,他们家在兴庆府的宅邸已经空了,去哪里了?李乾顺懒得想,大概仁多令弼现在已经能够熟练掌握汴京鱼羹的吃法了。


    他就站在城墙上想他的心事,现在能做的已经都做了,到了黑水城,宋军不会追过来了——赵鹿鸣疯了才会穿过一千里的沙漠去痛打落水狗。


    一千里的沙漠不仅是天险,也是党项人再起的桎梏,宋人穿越沙漠难受,党项人也是一样的。


    到了黑水城,党项人躲在那里苟延残喘就是了。


    现在要想的是他自己。


    他牺牲了很多人,包括他的发妻和嫡子,每一次他都在说,那是不得已的牺牲,如果到了他这里,他也不会吝啬自己的性命。


    现在到了检验这一切的时候了,他如果留下来殉国,大白高国的命运不会有什么不同,可他留在史书上的名声就不同了。


    他可以坦然地走到佛祖面前,走到列祖列宗的神位面前,说:我已经尽力了。


    他可以坦然地走到他妻儿面前,说:我已经尽力了!


    这种坦然一瞬间攫取了他的心志,他体验到了自从战争开始以来,前所未有的轻松和畅快。


    他握着城墙的手不自觉地用力了一下。


    有人在他身后说:“爹爹不能留下。”


    是他的女儿,一个史书上留不下姓名的公主。


    她忧愁地注视着她的父亲,她在每个夜里都向神佛祈祷,现在她不再祈祷了。


    神佛的力量站在大宋一方,她不能再祈祷了。


    她说:“爹爹不能留下。”


    “为何?”


    “爹爹若留下,仁孝该如何?他只有十岁,虽有乳母陪伴,却日夜哭泣,”公主说,“乳母告诉我,他甚至不敢哭出声,爹爹要将他交托给谁?”


    李乾顺看着她。


    “爹爹将他交托给宗室,他是兀卒,他们会拥戴他。”


    “爹爹以女儿为稚童么?”公主说,“众人初至黑水城,诸事未定,仁孝既无恩义与诸将,更无威望能服众!爹爹,你不能留下,你要清白见祖宗,也要等仁孝能担起重任再去!”


    李乾顺过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好。”


    “女儿替太子,替大白高国万民谢爹爹!”


    “有你这个阿姊,咱们大白高国素来有女主临朝之事,”李乾顺缓缓地说,“也许来日,你能更胜南朝的女皇一筹。”


    公主愣了一下,她摇摇头,笑了。


    “爹爹,女儿生的太晚了。”


    临走前最后一天,李乾顺去了西夏王陵。


    陵寝在贺兰山下,黄土夯出来的,刚修好时,要涂点颜料,显得气派,比如李元昊的陵台,刚建成时如他的功业一样,宏大威严。


    时日久了,黄沙一点点抹掉了所有色彩,王陵也就渐渐暗淡了,像是有人站在陵寝前,将他那些不光彩的过去,包括他的死亡一起讲给人听。


    叫人感慨,所谓帝王,不过如此,一样有七情六欲,一样有生老病死,就连他们威严的王陵也一样会被风沙侵蚀,暗淡褪色。


    李乾顺站在陵台前,有人递给他酒杯,贺兰山上的风吹下来,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吹得他那浮肿的眼眶里蓄起泪水,又被吹散。


    他说:“太祖皇帝,不孝子孙李乾顺,今日辞行!”


    他洒了一杯酒。


    他还得再说点什么,比如抱怨甚至是指责大宋,但有什么能抱怨和指责的呢?百年前这片土地也是他的祖宗从大宋手里夺来的!


    李乾顺又倒了一杯酒,自己喝了。


    他跪在地上,用力地磕了三个头。


    “祖宗在上,”他说,“保佑大白高国国祚不绝!”


    他身边的皇子和公主,跟着他一起,向着大白高国的列祖列宗,向着贺兰山,行了最后一次礼。


    王陵注视着他们的离开,平静极了,不像老人注视着儿孙离开,而像时间注视着这个衰老的王朝离开。


    没有什么异常的天象,陪伴西夏人离开的,只有贺兰山不绝的风。


    仁孝穿着皮袄,骑在马上,他的腰间还有一把小刀,看起来像模像样,他的姐姐也骑马,陪在他身边。


    阿姊问他:“你怕不怕?”


    李仁孝说:“有爹爹,有阿姊在,我不怕!”


    阿姊说:“好,你记着,这里有祖宗的陵寝,等十年,二十年,咱们一定想办法再回来!”


    宋军进入灵州城是很顺畅的。


    虽然心情很激动,但很顺畅,大家都不是第一次打胜仗了,占领一座重城并不算陌生。


    他们入城之后,要清点俘虏,要查看水井,要接手府衙,要安民,哦对了,还有一些死硬的党项武士,那没办法了,也有几场巷战要打,但总体来说烈度不大。


    比起来还是女真人更让人刻骨铭心一些,完颜粘罕死战到最后,可以说燕京城是真正给了大家一点震撼的。


    但西夏人无论是铠甲还是武器都比不上大宋,他们的战斗经验也不足,因此这几场巷战就不够给宋军造成太大影响的。


    大家按部就班地进灵州城,将这里改造成一座新的军营,然后开始派出斥候查看兴庆府的情况。


    他们查看了没几天,就有人回报说,西夏人在向着黑水城迁徙。


    多少有点儿意外。


    大家不能做这个主,因此还要上奏皇帝。


    赵鹿鸣很震惊,她问:“不用打兴庆府了?”


    李素也很震惊,问:“不用花那么多钱了?”


    皇帝立刻说:“怎么不花?”


    李素说:“官家为兴庆府之战,特地筹了二百万,这二百万难道不是民脂民膏?如今兴庆府既然不战而降,官家难道要追穷寇追入大漠吗?臣给官家背一首诗吧……”


    皇帝说:“我不打黑水城!”


    李乾顺既然避入黑水城,她确实也不会让士兵用两只脚走过一千里的沙漠去追击西夏人。


    差不多得了,这一千里怎么运粮?李乾顺走过后一定会把所有水井和绿洲都毁掉,这可不是环灵大道,环灵大道还有河水和井水,那一千里荒芜得都快成无人区了,真打无准备之战,她真就有可能被大臣偷偷扣一个隋炀帝的帽子。


    她说:“如今兴庆府复归大宋,治理不要钱吗?难道让我去搜刮西夏人?他们不是大宋百姓吗?”


    李素死机了。


    过了一会儿,李素忽然问:“官家,兴庆府……还有那里的人,到底什么样?”


    这不是一个正经的问题,不该由一个管钱的臣子这样莽莽撞撞地问出来。


    可所有人都觉得李素问这个问题,问得自然极了。


    他尽心尽力地筹备一场战争,一场让灵州城下积尸如山的战争,从灵州城一路往南,耀德城,清远城,横山的无数城寨,再到环灵大道,到处都是尸体,到处都是死亡。


    可那不是李素筹钱的目的。


    他想知道,那里的百姓什么样,那是一片什么样的土地,它现在已经回归大宋了,土地上的人民也变成了宋人。


    他花了那样多的心血,燃烧了那样多的民脂民膏,换来的不该只有死亡。


    皇帝说:“我听说他们爱喝茶,爱喝酒,服裘褐,爱唱柳永的词,他们很爱唱歌。”


    李素脸上就露出了一点微笑,“是吗?”


    “将来你要是不想在朝廷管钱,”皇帝说,“我就将你派过去,你去看看他们,如何?”


    李素行了个礼,“依官家的。”


    赵鹿鸣说:“该派人过去了,叫张浚,李纲,还有李纲那个豆……不,总之想一个章程,送到朝堂上去议一议,该如何治理此地。”


    李素最后临走时想起来,问了个很讨厌的问题:“官家,真要平了西夏王陵吗?”


    “怎么可能啊!我说魏武挥鞭是开玩笑的!”赵鹿鸣说,“我留着西夏王陵一日不平,那就是我手中的人质!李乾顺别看被我赶到大西北去了,他还得捏着鼻子派使者过来,请求洒扫王陵!”


    种师中是在黄昏时分进城的。


    他骑着马,穿着甲,他是主帅,应该骑一匹高头大马,穿一件光辉绚烂的铠甲,但他特地骑了一匹老马,特地穿了一件年轻时穿过的旧甲。因此他看起来不像威风凛凛的宋军主帅,而像一个沧桑的老兵。


    有副将委婉地提出建议,被他否决了。


    他说:“次日不同,此地不同。”


    这是兴庆府。


    城门已经开了,守城的西夏兵撤了,剩下的百姓不多,大部分人躲在家里,门板也上了,严严实实,但有眼睛在缝隙后面的黑暗里藏着,偷偷看。


    少部分人在紧张地等待,他们排练过了,该举牌的举牌,该挂旗的挂旗。


    种师中走过一条巷子,就听到什么声音。


    他问:“什么?”


    副将说:“有人箪食壶浆……”


    老元帅皱眉,很想说胡闹,兴庆府为什么会有人箪食壶浆。


    巷子里站着一排人,黑压压的,穿着一样的衣服,一看就是一家的奴仆。


    每人手里举着一个小木板,上面用漆描过,拼在一起是三个大字:迎王师。


    还有人家门前挂起了旗帜,绣得很粗劣,可看得出是大宋的旗帜。


    副将说:“他们是宋人。”


    种师中说:“那个大户也是宋人?”


    副将哑巴了一下,说:“心向大宋。”


    种师中继续向前走,他骑着马,一路走到了皇宫门口,有西夏文的牌匾,太难读了,种师中也没有下马,他骑着马,继续走进去了。


    宫苑里空空荡荡的,西夏人并不富裕,他们的王城也比不上汴京的一条街巷。


    阳光照着这里,无端显得寂寥。


    种师中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在哭。


    老人转过身,他看到是一个年轻校尉。


    而后是另一个,再一个,有人哭出了鼻涕,有人鼻涕流在了胡子上。


    种师中就想,想他的祖父种世衡修细腰城,想他的叔伯种谔种谊,想他的哥哥种师道。


    他们都是胜过他的勇将,他们都和西夏打了一辈子的仗,他们都没能看到这一幕。


    那些比他更勇敢,更聪明,比他更配站在此地的西军将士,那些埋在无定河边的西军将士,那些死在永乐城下的西军将士!


    老人下了马,他扶着宫殿的门框。


    他听到了风声,还有西军将士们的哭声,混在一起,回荡在这座宫殿里。


    他说:“为我备酒,我要在此地,祭祀西军将士的英灵!”


    第883章


    捷报是夜里传到汴京的,传捷报的人选肯定是不清白的,种师中只说了一句报捷,谁来报捷?那就得经过军官们这样那样的交易,其中一定会有人情往来,还要有点贪污腐败,因此别看皇帝喜欢岳飞和李世辅,这俩人不大会钻营,这好差事一定到不了他们营中。


    至于在灵州一夜立了大功的刘子羽,这可怜孩子还得提着二斤果子去中军营看看功曹,大功不会缺了他的,要是曲端死了军中还能瞒报功劳,这群将军们就要收到皇帝的大猜忌了。但是,报功劳怎么报,写得漂不漂亮,那都看人家读书人的一支笔呀!


    所以该送礼还得送礼。


    报捷最后经过了韩世忠和吴玠吴璘兄弟角力,双方拼了一轮酒,然后得知报捷的骑士早就出发了。


    大家就一起偷偷吐槽种帅的老奸巨猾,当然西军将士们顾不上了,大家都在忙一些杂七杂八的事情。


    比如说,兴庆府和灵州城要完全接管,还有许多仗没打完,周围到处都是西夏军队的堡垒,有些已经撤走,有些还在负隅顽抗,他们还在矢志不渝地抵抗。


    不是为了李乾顺,李乾顺已经走了。


    他们是为了自己。


    这片土地可以不是青天子的,但一定是他们自己的。


    这一步就尽量不要让韩世忠上了,由岳飞来比较好,岳飞麾下军纪比较好。


    当然也有人有些别的看法。


    他们说:“陛下少不得要留兵卒在这里,该圈几块好地。”


    “还是要等陛下的旨意才是。”


    种家挑了快马,选了十几个精壮漂亮,声音洪亮的骑士,从兴庆府,到灵州城,再穿过瀚海,到达耀德城,饭也顾不得吃,黑灯瞎火,星夜兼程,他们就跑在环灵大道上,有点着火把的长队,民夫还在继续向前运粮。


    骑士们大喊:“大捷!大捷!兴庆府克复!”


    他们快马加鞭,像箭一样穿过去,像风一样飞过去,留下民夫们还在原地,有人忽然就哭起来。


    大捷!大捷!


    骑士们轻骑一日夜,冲到了环州,环州还在兵马戒备,灯火通明,所有粮食都是从这里出发,粮官们稍有不慎就是砍头的命运,无数的小吏在这里一遍遍清点,一遍遍计算,有人还在装车,有人正准备换班,城墙上的守军看到东边的天要亮起来,可北边风驰电掣来了一队骑士。


    守城的将士们握紧了武器,有弓手跑过来,警惕地向下看时,比马蹄声更急的是城下骑士们的喊声:“大捷!大捷!兴庆府克复!”


    灵州城在一炷香的时间里准备好了快马和干粮,种冽匆匆赶过来,要骑士们快去歇着,他换骑士继续上路。


    但这群已经赶了一天的骑士们说:“经略,我们不累!就是吃睡在马上,我们也使得!”


    种冽说:“好,那你们快马加鞭,立刻出发!”


    露布就这样一路向东,每到一地,骑士们就轮换着高声报捷,有人听到,就趴在地上哭,有人听到,就用袖子擦眼泪,路边驿站的茶棚里,有人大声嚷嚷:“兀那店家,要什么茶!换酒!快换酒!把你们这里最好的酒拿出来!”


    十几名骑士,风驰电掣赶到汴京城下,他们每个人的嗓子都已经哑了,他们也不曾在路上好好歇过,吃喝拉撒睡都在马上,因此真是每个人都脏兮兮,散发着臭味,可他们的眼睛亮极了。


    他们就在汴京城下,举起了种师中亲笔写的露布:


    “大捷!大捷!”十几个骑士一起高呼,“兴庆府——克复!”


    守城门的小官懵了,过了一会儿,他疯了一样往城内跑。


    他一个人跑,很快变成了十个人跑,一百个人跑,消息从万胜门开始,像是从笼子里放出的一群鸟,横冲直撞,冲进西门,冲进宣德门,冲进艮岳,冲进大内,冲进朝堂和中书省,冲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天已经快要黑了,一个人跑出门时,看到另一个人也在往外跑。


    汴京的大街上,全是人,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可全都跑出来的人,他们互相看着,有人文辞实在匮乏,就只有大声说:


    “好!好!好!”


    赵鹿鸣的反应不用说了,灵州城收复时,种师中已经汇报了兴庆府守军西撤的事。


    她喝了一杯茶,坐在那,心里在想应该说哪一句,要说小儿辈已破贼不太对劲,种师中比她大了几十岁呢,剩下的岳飞韩世忠谁不比她大。


    引喻失义了,主要还是她太年轻了,那换一句我来我见我征服?


    赵鹿鸣又在那继续想。


    她想了一会儿,忽然意识到大家在等她的反应。


    她说:“明日朝会,我要穿衮冕。”


    尽忠出来,还有人问:“赏不赏骑士?”


    尽忠说:“你傻啦!哪有不赏的道理,你看看官家那张脸,那是不赏的意思吗!”


    当然骑士们一路已经收了很多份赏赐了。


    他们现在不仅是传捷报的人,他们还是从兴庆府回来的人,这身份可太金贵了,樊楼去请他们,酒水当然全免,还要伺候他们洗澡,最后还得发大红包给他们,就为请他们在樊楼里给大家讲一讲这一路从庆州到环州,一路向北,怎么打下来的这场仗。


    整个汴京城都想听一听,整个汴京城的百姓都想沉浸式体验一下,这场战争中最振奋人心的部分。


    有些从来不进樊楼的人也进了。


    比如说,有传闻说李纲李相公也在后排一个很低调的位置,他穿着一件旧袍子,因此很不起眼,就藏在人群里,听这群骑士们讲一讲平夏之战。


    百年来西夏这个蕞尔小国,不仅反叛,而且还逼得大宋给“岁赐”,这是大宋心头一根刺。


    可不给岁赐怎么办呢?大宋有那么多,那么多的将士,一代接一代,埋骨于西夏,大宋与西夏的战争年年打,打了一百年,打也打不完。


    人人都觉得屈辱,读书人,做官的人,更感到屈辱!


    现在兴庆府是大宋的了。


    李纲反复在心里说这句话,大宋的兴庆府,大宋的兴庆府!


    他心里反复地念着这一句,甚至错过了骑士们七嘴八舌,讲起关于马娘子的那段伟业。


    当然,大家高兴归高兴,吵架还是要继续吵的。


    皇帝穿着衮冕,大家得先道喜,虽然皇帝谦虚说,只是克复了兴庆府和灵州,不曾给李乾顺捉回来,宗庙献俘,给祖宗看一看,因此不值得祝贺哈,但大家都懂得这只是大领导的谦虚话,不能当真。


    你要是真觉得不值得祝贺,给你压箱底的好衣服翻出来干什么呢?


    所以皇帝谦虚,大家还得使劲拍拍马屁。好在皇帝实在武德充沛,拍马屁挺容易的,不用憋得面红耳赤没话找话。


    大家酣畅淋漓地拍完了马屁,接下来是正事。


    需要议一下西夏的土地该怎么治理,需要议一下归降大宋的西夏贵族,比如仁多令弼该怎么赏赐,需要议一下拿到兴庆府后,后续的军事安排,还得议论一下后勤补给,国库能不能坚持住,将士们的赏赐,以及到底哪些将士驻守西夏等等。


    这些都不是一两天能拿出章程的,大家必须要大吵特吵一阵。


    先吵点比较容易的,朝堂上的大家都是饱学之士,可以聊聊兴庆府该改个什么名字。


    这算是个政治惯例,敌国用来当“京”的,收复之后就该改名,降一档。


    耶律余睹抛砖引玉一下,他是个契丹人,因此不会提出太离谱的建议,他说:“臣以为,兴庆府原名怀远,西夏窃据百余年,今王师克复,当还其本名。”


    张浚说:“此名平实,但不足彰显圣朝武功,不如‘平夏’,昔日哲宗筑平夏城,后为怀德军,而今西夏已平,正可用此名。”


    李纲又有不同意见,说:“此时西夏已平,用平夏戾气太重,不如定远,唐时定远城正在此地,有典可依。”


    又有人说:“仗打完了,不如‘安远’。”


    还有人说:“好一个安远,听着就像驿站名,真不知道省试怎么过的,文采更胜张打油!”


    朝官们的耳朵都很好用,此时立刻就吵了起来:“你说谁打油呢!看你像打油的!”


    皇帝坐在上面,脑袋晃了几下。


    她也在那想,她想一个很熟悉的词。


    她晃来晃去,尽忠就看着皇帝威仪不肃,脑袋像个水袋一样,嘴里哼哼些什么。


    尽忠小声问:“官家?”


    她说:“朕听说。”


    下面诡异地安静了。


    她小声嘟囔了一句,尽忠问:“官家?宁静的什么?”


    她说:“宁夏。”


    一个很中正平和的词,不止是收复,还有怀柔,希望此地的百姓从此有宁静的生活,嗯,当然还是有人抬杠,问一句:


    “官家,臣冒昧,此夏是……是西夏的夏,还是……”


    “华夏的夏。”官家很好脾气地说。


    旁边的老御史给他一胳膊肘,然后说:“官家起的名字好,就宁夏。”


    第884章


    这场胜利没有京城百姓们什么事,但他们是最快乐的,单纯的快乐,一夜之间,卖酒肉的小贩上街,大家吃吃喝喝,昨天樊楼的传奇被有心人写下来了,今天就变成了各个茶楼酒舍的标配。


    每一家都在讲,有些客气,标明来源,“都是昨夜在樊楼记下的,一个字也错不了!”


    有些不客气,找了一个聪明伶俐的小伙子,将稿子背熟了,就开始在那绘声绘色地表演:“好一座清远城哪!俺们足足走了三个日夜,在沙漠里一声也不敢出,就借着夜色,悄悄地摸到清远城下……”


    骑士们还在睡觉,他们几日不曾好好睡过,樊楼又给他们最好的房间,让他们抱着被子发狠了睡个几天几夜的,因此前几日就没人打击盗版,等过了三日,他们终于爬起来干完饭,准备去领补贴时,就看到满大街都是从兴庆府回来的盗版老兵,都在茶楼里讲故事,收赏钱。


    骑士们很伤心,这狡猾的汴京人!


    “他们说的,都是我们的词啊!”


    当然也没人安慰他们,茶馆的小二就说:“让你们睡那么多天,那聪明的人都起得早呢!前日你们还没进城,都有人出城了!”


    灵州城破时,消息已经传回了汴京,有商队赶紧就出发了,等朝廷的捷报传到汴京,汴京的各种大宗货物价格,已经涨过一轮了。


    人人都知道,兴庆府通了,河西走廊也要通了,以后没有西夏当中间商,大宋的商人可以顺顺利利将货物运到兴庆府。


    打了四个月的仗,说多不多,说少不少,西域的商人们已经等得心焦了,这时候的丝绸、茶叶、瓷器等运过去,都能卖个好价钱。


    这可不是什么近路,得早点出发,而且这一路上有多少关节呢?尤其是到了兴庆府,货场是有限的,商人们的野心是无限的,什么都得尽早筹备。


    临出发前,儿子不放心,还要问一句爹爹:“爹爹,西夏人不拦了?”


    爹爹说:“没有西夏喽!”


    这话是不准确的,现在还是有西夏的,西凉、甘州、瓜州、沙洲等,都还有西夏的残余军事力量。


    西夏是被闪电战将京城给打下了,虽然不算百足之虫,但还有几根腿在抖动。


    现在大家比较关心的是,皇帝要不要彻底消除西夏政权,追击黑水城?


    以前的主和派现在都变得比较好战,当天就开始写奏折,使劲写,他们说光打下兴庆府不算平西夏,要说大功得献俘才算得上大功,官家没有俘虏,官家你得加油。哦对了,还有,官家细想啊,李乾顺不是勾结过金人吗?如果他在黑水城里躲着,他肯定还要想方设法勾搭金人,那要是金人替他出兵了,是吧,到时候又成了咱们的心腹大患。


    总而言之,官家,快打吧快打吧,官家你打仗这么容易跟休沐日的清早过马路一样,你有什么理由不继续打,快打吧快打吧,我们给你写拍马屁的文章。


    以前的主战派现在就比较主和了,态度都很谨慎。


    大家觉得,没必要立刻追击,四个月打下兴庆府,这已经是很拿得出手的战绩,就这个战绩,祖宗要是嫌丢人,祖宗可以自己爬出来再试试嘛,当然这话不能说,这话是耶律余睹私下里和自家小夫人说的。


    契丹人,瞧大部分的大宋先帝武功不过尔尔。


    接下来是一些比较实际的考虑,大宋的军队需要休整,民夫也需要休整,天气寒冷,这时候追进沙漠里,后勤没有保障,考验名将们是不是盖世名将的时刻就得到来,看看到底是霍去病还是李广。


    但对赵鹿鸣来说,她没理由这么干。


    国库已经又经历了一轮战争的洗礼,宋军不熟悉沙漠作战,兴庆府需要经营,需要重新开始种田,这一切都需要时间来恢复。


    而且赵鹿鸣还有个特殊的招数。


    她斋戒了一天,吃了一天的素清清肠胃,并且在静室里打了个盹,然后她走出来了。


    她穿着道袍,神情庄严,她说:“八方神明告诉我,李乾顺必死。”


    大家想:又来了又来了又来了!


    这一点应该没啥好说的。


    李乾顺在历史上是1139年驾崩的,现在是1136年,历史上的李乾顺晚年过得还不错,北宋灭亡,西夏占领了不少北宋的土地,他是在兴庆府舒舒服服治理国家到驾崩的。


    现在他内忧外患,颠沛流离,健康人有这么一遭也要生一场大病,李乾顺凭什么意外解锁长寿基因呢?


    李乾顺如果早死,托他自己的福,成年的太子早就死了,现在留下的是一个只有十岁的小男孩,这孩子根本不可能整合朝堂,让党项贵族甘心服从。


    那些贵族和宗室里,有许多是心向大宋的人。


    他们也不是真心忠诚于大宋,而是人之常情——他们以前过的是什么日子?他们或在富庶的兴庆府生活,或在更繁华的汴京旅居,他们吃用着大宋提供的物资,那一切都是平淡的,美味的食物,精致的绸缎,或者是精彩的书和剧。


    平淡而甜蜜。


    每一天都是平淡的,但到了黑水城后,这一切都没了,他们只有粗粝的麦饼,散发着臭味的皮袄,以及日复一日的黄沙。


    谁会甘心守着这样的生活,就算是忠臣,对比黑水城和兴庆府的生活后,也得开始怀念兴庆府。


    他们现在碍于千里之遥,还没有人能将信送过来,但只要有机会,只要有第一支去往兴庆府的商队,他们就会迫不及待请求大宋,只要宋军追击,他们就会成为内应,他们也可以迎王师!


    赵鹿鸣因此决定,几年之内,陆续将西夏其余州县收复了,巩固兴庆府,封锁河西走廊。


    黑水城孤城一座,资源贫瘠,李乾顺只能一时躲藏,不能长期经营。


    他在赌,他赌他逃到哪,宋军就会追到哪,只要他能打几场漂亮的防守反击,将大宋军队都渴死冻死在沙漠里,他就有机会卷土重来,重新攻下兴庆府。


    当然对于赵鹿鸣来说是没必要的。


    她都知道李乾顺的死期了,她只要慢慢经营宁夏,最后以胜利者的姿态与西夏残余谈判就够了。


    她甚至没那么想直接统治黑水城。


    ……太远了,一千多里的沙漠啊,咋跑啊?连个基站都没有,咋统治啊?


    她想,扔块骨头,不就得了吗?


    汴京城的梅花开时,仁多令弼总算是到了京城。


    他一大家子,包括但不限于他自己的家人,他的族亲,他的姻亲,他麾下的部将,他的亲卫,他家里养的小狗,这么一大群人,加上几十车的行李,那在路上是一定要走很多天的。


    不巧的是冬天黄河又结冰,他们又没办法登船,那就慢慢走吧,反正他们向东走,这一路还挺好走的,路上没有什么盗匪,有盗匪看到他们这几百号人也早就撒腿跑了。过了潼关,他们还看到官道两边的农户都很富足,他们路过,有村庄的人会跑出来看热闹,会同他们打招呼,说话,会卖他们一些农产品,他们扎营时吃喝用得上。


    今年是个丰年,农户们说,而且这几年多亏了那些小娘子呀。


    仁多令弼就问:“什么小娘子?”


    农户们就解释,那些已经南下去量田的小娘子,她们量过的田,都是最公道的,连王公贵族也怕她们,将偷偷藏起来的隐田又分给了百姓们。


    仁多令弼是西夏人,就开始脑补一些非常有西夏画风的小娘子,类似那种冷不丁杀你全家的,并且晚上吃饭时就上下打量自己小女儿。


    女儿还问:“爹爹?”


    仁多令弼心里嘀咕,我儿子不差,那我女儿练练应该也能割几个人头,只是光这点还不足够王公贵族也害怕,我还得继续打听。


    他继续向前走,人烟越来越稠密,道路越来越宽阔,他们是冬天出发的,在路上过了个年,但也不觉得辛苦,他越往东走,物资越丰富,官员要接待他们,还有礼物相送,他们身上穿的皮袄就悄悄换下来,换几件味道不那么浓的大氅。


    晚上在驿站睡觉时,仁多令弼还看到夫人在悄悄熏香,给一家子的衣服都熏一熏,后来其他几位妯娌和侄媳妇看到了,也熏香,衣服搭在架子上,下面放个香炉,有人笨手笨脚给衣服烧了,第二天就哭的很伤心。


    他们到汴京的时候,梅花已经开了。


    城门口站着鸿胪寺的官员,穿着绿色公服,腰系银带,笑眯眯,身后跟着一队仪仗,吹吹打打的,仁多令弼的族人没见过这架势,互相交头接耳。


    但鸿胪寺的官员什么没见过,他见过在街上跑的皇帝,也见过往他家后院钻的秦桧。


    他淡定地行了礼,说了话,请仁多将军入城慢慢看。


    车队进城,仁多令弼就看那两旁的店铺,那么拥挤,酒旗也挤,店铺也挤,人也挤,身后的车队里,有人没忍住停下,在路边买了几样小吃,送进马车里。


    马车里的女眷们吃得津津有味,有人还说:“一会儿要再买两三样。”


    有人说:“吃多了,晚上吃酒宴就吃不下了!”


    晚餐是鸿胪寺备的,颇丰盛,有些菜是仁多令弼没见过的,汴京这里到底气候比兴庆府温暖许多,因此冬菜也有绿色。


    但仁多令弼注意的不是那些。


    他注意到一碗鱼羹。


    乳白色的汤,上面飘着翠绿的葱花,装在一只很精致的碗里,他舀了一勺,慢慢地喝,里面不知道是什么,像鱼,可柔嫩得又像豆腐,他的嘴巴什么都没捉住,那柔嫩的食材就滑下喉咙去了。


    留下的滋味像是鲜美,又比鲜美多些什么。


    仁多令弼咂咂嘴,他忽然明白了。


    这就是鱼羹。


    而这味道,叫富贵。


    第885章


    仁多令弼在京城里歇了几日。


    他就像一个新来京城投奔外祖母的小姑娘一样,不敢多说一句话,不敢多行一步路,时时刻刻观察这座城市,观察每一个与他打交道的鸿胪寺官员。


    他自己不出门,他原本也约束着族人不出门的,但不大能管得住。


    而且鸿胪寺官员还来劝他多出门走动走动。


    仁多令弼吃不准是什么意思,但那个官员看起来很老实,傻乎乎的,不像是会骗他的样子,而且鸿胪寺还给他送来了新袍子。


    这个党项武将想了想,就觉得自己想清楚了,他们这些党项人固然要给大宋当狗,可也要给天下人看看他们当狗当得怎么样。


    他得出门,锦衣玉食给别人看,京城里到处都是异邦人,异邦人都在关注平夏之战,看看党项人到底会迎来什么命运。


    想清楚这一点,仁多令弼就带着随从出门了。


    京城太好了。


    这里有一点尤其好,就是河流开始解冻了。


    一解冻,整座京城的卫生环境就立刻上升一大截,仁多令弼刚进城时有可能闻到什么,但他那时候没闻到,现在就更闻不到了。


    百姓们在忙碌地往河里倒生活垃圾,再被上游冲下来的冰一起冲到下游,下下游去。


    官府在使劲清淤,将那些冲不走的一船接一船往下游运去。


    下游是哪啊要承受这么多垃圾!


    仁多家族的人在四处逛吃,拿着鸿胪寺给他们发的补贴买东西,看戏,也有老成持重的长辈,买了礼物,恭恭敬敬地去拜访大儒,请教他们想学习中原的文化,该读哪些书。


    而仁多令弼在看这座城的每一条路,每一座桥,桥下有河,河流汇聚到一处还有码头,每日有数不清的船来汴京,再缓缓而归。


    这么大的一座城,数不尽的人在城内外的各处过着自己的人生。


    井井有条。


    它这样伟大,竟然属于一个年轻人,那年轻人竟然能将它治理得井井有条——只要想到这一点,仁多令弼就感到了一阵敬畏。


    仁多令弼在京城里待不久,就收到了封赏。


    他自己得了一个虚职,检校工部尚书,他的两个儿子都受到了封赏,在殿前司当值,这是实职,如果忽略掉他们上司是耶律余睹,这几乎是完美的。


    女儿被招入灵应宫,将来到年岁可以嫁人,皇帝会赏赐嫁妆,或者如果出色,也可以成为女吏,目前的官位还不算很高,听说已经有两位女吏升到了正八品,这就进入官的序列了。


    其他的子侄也各有封赏,又赏赐了他一座大宅院,以及良田和银绢。


    屋子里传来了女人的哭声,是仁多令弼儿媳喜极而泣的哭声,她一直担心被大宋皇帝卸磨杀驴,现在可算好了,不仅迁来京城,改了户口,甚至还分了房子。


    虽说族人们安排在城外,但仁多令弼并不觉得有问题。


    要是几百个青壮都住在一起,皇帝不起疑,他也得心里嘀咕嘀咕皇帝到底是真不起疑还是早就埋伏好了刀斧手。


    内侍笑眯眯地说:“仁多将军,该准备入宫谢恩。”


    仁多令弼入过朝,他不敢抬头,只是听到过皇帝的声音,像是云端传下来的,声音不高不低,从容不迫,也不带什么感情,他全程都没抬头,硬着头皮,忍着周围大臣们的打量。


    这回在艮岳里,他就亲眼见到了大宋的皇帝。


    这是个容貌秀丽的年轻女人,穿着一件看起来很柔软舒适的旧袍子,坐在亭子里,看到他来,就微微地笑了一下。


    仁多令弼立刻就想摸摸自己的脖子。


    皇帝说:“仁多将军,正好厨子新做了点心,你来尝尝,合不合你们党项人的口味。”


    仁多令弼赶紧行礼,一旁的内侍为他搬了个圆凳,他不敢坐,再三推辞,最后勉强坐了。


    宫女就在旁边端着那碗散发着桂花香味的点心,皇帝就看着他再一再二地推辞。


    皇帝没有说“你不要推辞了”这种话,她只是微笑着看着他,那他就得推辞,推辞小半天,把礼数做足了,臣节无可挑剔了,他才总算坐在圆凳边上,接过了那碗点心,吃了一口。


    他说:“禀陛下,此物清香美味,臣不曾吃过。”


    “是他们用藕和桂花做的,老人喜欢吃它,京城里的年轻人看它寻常,只是据说对水土不服,肠胃不适的外来人倒很好,”她笑着说,“仁多将军喜欢,我让人给你准备一罐,出宫时带上。”


    仁多令弼赶紧起身谢恩,皇帝又问他在京城待得如何,他赶紧说事事都好。


    她说:“你多待些日子,三月金明池就开了,人人都爱去那。”


    这句话里,仁多令弼就听出些东西了,他是个机警的,赶紧说:“臣原是来谢恩的,不想又得陛下赏赐,臣有何功,敢受如此恩赏?臣只盼陛下差遣吩咐,臣当死报。”


    皇帝说:“也不要你以死相报,只要你去宁夏府做个通判,安抚百姓,不知你愿不愿意?”


    通判,仁多令弼心里算了一下,他这些日子在京城什么都学,也在琢磨皇帝要他到底干什么,现在回去当通判,没达到他预期最好的目标。


    但他是个很老成的人,他立刻在心里警告了自己。


    皇帝要他干什么呢?真要他去兴修水利?去开垦荒田?那些都有别的官员去了,皇帝只要他管蕃汉交涉之事,说白了,就是安抚党项人。


    他回到西夏去,西夏的遗民觉得亡国啦,心里特委屈,可以找他诉苦,有他这个党项的大贵族在,就好像西夏还是西夏,还是那个大白高国似的。遗民哭完了,就回家里去,哭能解决什么问题呢?明哭到夜夜哭到明也哭不死大宋皇帝,反而那皇帝还在追杀不停,准备进一步咒杀他们兀卒呢!但哭也不是完全不能解决问题,哭一场心里就痛快多了呀!


    还不痛快?那再哭一场,多哭一哭就好了。


    仁多令弼实际上就是干这个的,几乎没有什么实权,这就比他幻想中那个西夏王的位置低了很多。


    低固然是低,但他得赶紧起身谢恩。


    他得说:“臣愿往,臣必不辜负陛下的信任。”


    他心里对自己说:西夏王也没有什么意义,兀卒难道不是西夏王吗?现在他变成黑水王了,三月份汴京草长莺飞的人人都换上漂亮衣服上街浪了,兀卒灰头土脸地蹲在黑水城里吃麦饼呢。


    眼前这个轻声细语的女人能给李乾顺赶去黑水城,他仁多令弼比李乾顺如何?他还是当狗来得稳当。


    她微笑着点了点头,拿起自己的那碗点心,银质的汤勺在甜粥里搅动了一下。


    “去吧,”她说,“你来汴京没几日,又要劳你辛苦返回宁夏,叫你的孩子们上街转一转,为你采买些路上吃用的,要不了许多时日,商路就通了,到时候在宁夏府也如在汴京一般,什么都买得到。”


    仁多令弼走了,走之前也是十分谦卑地行了礼,一点也不敢放肆。


    到他消失在围墙后,皇帝轻轻地笑了一声。


    她说:“你们看他如何?”


    尽忠说:“奴婢专心伺候官家,不曾看那位仁多将军,不过奴婢知道,他是识时务的人,有官家的兵马驻扎在宁夏府,他是什么也不敢做的。”


    她说:“可驻军想稳当地住下去,也要他帮忙。”


    还有些话她没说,她只是恍惚地想了一会儿。


    兴庆府不是燕云,燕云打了几年,征兵和赋税已经让燕云——尤其是燕京府的人口锐减了,因此就有了大片的荒地可以分配给宋军。


    兴庆府算是闪电战被拿下的,除了灵州城,以及横山里的几个城寨之外,其余地方的西夏人几乎没受到过严重袭扰,更没有宋军屠城。


    这就导致了没有那么多土地能分给宋军,即使有土地,土地质量也不会太好。


    但宋军又一定需要大量的良田,否则这支军队本来就驻扎在距离中原很远的地方,他们又不能吃饱穿暖的话,那人家可就要闹了,怎么,李继迁当初是个野人,没名没姓跑到怀远镇,开始揭竿而起的?


    军队的忠诚值是需要维持的,她必须在军队和西夏遗民中间找到一个平衡点,仁多令弼就是干这个的。


    有人跑过来,低声对佩兰说了些什么。


    佩兰上前了一步,说:“官家,书房收拾好了。”


    书房里什么都没动,只是换了一架新的屏风。


    官家的书房屏风上,画的是舆图,大宋疆界到哪,舆图就画到哪。


    其余大宋皇帝们的舆图,大多是很稳定的,偶尔与辽国拉锯战,偶尔与西夏拉锯战,但都只是拉锯战,不用折腾屏风。


    只有这位皇帝不太一样,工匠们需要冷不丁加班。


    她的屏风时不时要换一次,上一次是收复云中府,而后是收复燕山府。


    这一次,大宋的疆界已经过了横山。


    赵鹿鸣站在黑漆木框的屏风前,指着那已经归入大宋版图内的山脉,问了自己一句:


    “那就是贺兰山吗?”


    她的将军们就从那里出发,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为她继续描绘新的舆图。


    第886章


    梁宣徽带着剧团离开麟州时,有点牙疼。


    不能说麟州不好,麟州是有好的一面的,比如说在这里,剧团可以得到补给。


    剧团从北边转过来,云中府去过,克烈部也待过几天,大家都挺开眼界的,但除了开眼界之外,不甚舒服,甚至有人一回到大宋地界就跑了。


    属实是因为这支剧团核心成员是汴京人,至少也是京畿之地的人。


    汴京人就意味着,呃,即使是相对吃苦的,比如说那个拦车的私娼张怜奴吧,主要的苦是被打骂,以及作为一个有自尊的姑娘,受不得这样的命运。


    但要说京畿之地的百姓,生活质量还是有的。


    全国的物资都在往这里送,汴京城里工作机会又多,因此汴京人不穷,再底层也能花两个铜板买个零嘴,安慰一下自己灰暗的人生。


    而出门往北走就反过来了。


    大家原本很兴奋,小百姓一辈子也难得出一趟远门,这不仅出远门,能看到不同地区不同风景,她个还是奉诏出门,还有补贴,哎呀这就很难得。


    剧团里已婚妇女有,但不多,大部分是未婚,男子也有,一直跟着的是一队契丹人,大家发型上有壁。


    因此女孩子个不仅兴奋于能看风景,能看到不同地区的小伙子也不错啊,看看有没有俊俏后生,有的话给个媚眼,演完戏出去一起吃个饭。


    当然这种幻想越往北就碎得越厉害。


    比如说克烈部那边,蒙古人可能是很热情的,热情,但穷,他个也没有汴京那么充足的水资源,因此小伙子可能生得不错,但身上可能还有些臭烘烘的味道。


    他个闻不出来,但剧团里有樊楼的艺术家,原来烧炭都要烧银丝炭的,现在大家辛辛苦苦演了一天的戏,晚上蹲在火堆旁,看着小伙子热情洋溢地往火堆里扔牛粪,一边扔一边说:“不臭不臭!一点不臭!”


    这些演员个就不笑了。


    确实不臭,人家丢的都是晒干的,臭味已经被晒出去了,克烈人闻着还有些草木清香,奈何遇到了整天在樊楼锦绣香料堆里待着的姑娘。


    去克烈部也有皇帝的暗示。


    西夏人在使劲给克烈部派使者。


    大宋没有派使者,大宋过去的是剧团。


    克烈人看得如痴如醉,剧团往哪走,都有人跟着走,有小伙子,也有小伙子的爹妈,还有小伙子的哥嫂,以及小伙子家的羊群。


    剧团就把所有的剧目都演了一遍,有些大家配合得很熟练,好好演,有些还不太熟,演的时候穿帮,可克烈人还是喜欢看。


    草原上有什么娱乐呢?草原上的娱乐项目太少了,所以人人都爱看,刚开始看演员个演戏,后来演员也累了,搞舞美的张怜奴的手都抽筋了,她的道具脏了破了,她得重新裁制,天天忙也忙不过来。剧团里有个小妇人原来是说书的,就出来讲了几天的书,刚开始讲传奇,比如《霍小玉》,《柳毅传》,《南柯梦》,讲完了大家还不让走,她就搜肠刮肚继续讲,讲起了历史段子,讲秦汉的游侠,讲汉末的悲壮,讲荀彧那双让人忘不了的眼睛。


    细想剧团什么正经事也没干,皇帝不要她个当间谍,或者担任什么政治工作,只是在一队护卫的保护下,去克烈部给部族首领和牧民个表演节目,逗个趣而已。


    不过梁宣徽是个细心的女子,她还是注意到西夏使者频繁来草原,出入大帐的事。


    有姑娘就不安,私下里问:“陛下要不要咱个……”


    梁宣徽说:“不必。”


    “可西夏人来得频!”


    “来的勤,如何?”


    那姑娘生得很美,即使只穿了件淡青的衫子,坐在那里,依旧是很美的模样。


    她低着头想了一会儿,说:“我可以设法去打听。”


    “你怎么打听?”


    “我见到他个的首领看我,”她说,“我知道他心里想什么。”


    不光是那首领,草原上那么多男人,有贵族,有奴隶,有普通的牧民,看她个的眼神都是不同的,她个都是很聪明的姑娘,其中又多有从烟花地出来的,因此看一眼心里就明白。


    梁宣徽笑着摇了摇头,“陛下的伟业,不用咱个作践自己。”


    那姑娘就愣了,过一会儿,她用袖子擦擦眼睛,说:“我去看怜奴的灯做好了没有,她这几日手抽筋得厉害呢。”


    又过了几日,西夏人就走了。


    天冷了,剧团也得走了。


    临行前克烈的首领请了宣徽院的几个女官吃一顿饭。


    这位首领说:“请女官为我个转告大宋女皇陛下,克烈人信守承诺,不曾出兵救援李逆。”


    梁宣徽很殷勤地为他倒了酒,说:“我没什么能表达谢意的,我虽不胜酒力,但首领至诚相待,今日我必不醉不归。”


    克烈人就感觉心里很熨帖,这么一位端庄美丽的女官,如今拿出豪爽的劲头与他个畅饮。


    接下来这群蒙古汉子就一个接一个滚到案几下面去了。


    梁宣徽还是在为首领斟酒,首领是坚持得最久的一个。


    梁宣徽问他:“哥哥,我看西夏人难缠,哥哥是如何推拒的?”


    他小声说:“我告诉他个,你个全是大宋派来监视我个的女间谍,你个威胁我个,说我要是敢发兵,女皇就要派兵踏平草原,给车轮放倒了杀人呢!”


    梁宣徽有点想笑,但她忍住了。


    她说:“哥哥,说什么呢,我个女皇最仁慈不过了。”


    剧团从克烈部一路往西南走,在最冷的时候就回到了麟州。


    麟州就不用担心水土不服了,虽然饮食朴素,但比草原还是丰富了很多。麟州虽然也缺水,但是井打得好,臭烘烘的剧团到这里,李若水安排她个住下,姑娘个就可以好好洗澡洗衣服,人也休养几天,张怜奴也可以不用抢修道具。


    不过她个休息好了,准备在麟州表演的时候,李若水提了一些建议,就给大家气够呛。


    李若水自己不太喜欢休闲娱乐,他建议剧团也不要表演了,非要下乡,搞点农业推广不好吗?给农民讲讲不同干旱程度的土地怎么养护,种什么,怎么种,不比唱歌跳舞好吗?那位娘子,对,就是说你,你抱琵琶的样子当然很美,但你试试抱个铁锹是不是也不错呢?


    别说李若水对小姑娘有偏见,萧高六来了也不得幸免。


    大家在客舍里开会,叽叽喳喳地指责了李若水,当然没什么用,李若水是什么人啊,皇帝骂他你看他低不低头就完了。


    不过团里有个混进来的纨绔,这人原是梅花韩家的子弟,后来不知道犯了什么事,就被送去河北了,再后来剧团里有樊楼最红的崔望月,据说是崔念月的弟子,这纨绔就跟着一路跑过来了。


    这人是个缺德的,他说:“我有个办法。”


    大家临走之前,彬彬有礼地同李若水商议,说只表演一部戏,分四天,演完就走。


    李若水同意了。


    这戏是个改编版的《柳毅传》,而且是被皇帝改编过的,其实并不比原著更精彩,但比原著更气人了,主角不是柳毅单人,而是柳毅和洞庭龙女两个,柳毅好好的儒生变成了倒霉蛋,爹死的早,大哥大嫂给他赶出门,他外出求学,他娘就被大哥大嫂赶去狗窝里住着,洞庭龙女自然也是在泾川被婆婆和渣男虐得体无完肤。


    第一天全是这些气人的东西,皇帝说:“上情绪!上情绪!”


    于是剧团就上情绪。


    第二天就是柳毅遇到洞庭龙女,皇帝说:“来点工业糖精!”


    大家不知道什么是工业糖精,但剧团就使劲往甜了演,演柳毅自然丰神俊朗,龙女也得楚楚动人,两个人金风玉露一相逢云云。


    第三天两个人被棒打鸳鸯了,柳毅得去送信,皇帝说:“情绪再往上顶!”


    剧团就演龙女被虐得更狠啦!狗窝里的老母亲要冻死啦!


    到这里时,观众个的情绪都被调动起来了,一天比一天人多,大家看得眼圈通红,就等着最后一天大结局,麟州人没看过那么多闲书,穷乡僻壤的,都等着看柳毅和龙女虐渣打脸。


    尤其还是大冬天的,大家闲着呀!真是茶饭不思,街头巷尾的,就准备和这对苦命的小人儿生死与共,甚至整个市场都准备歇业一天,就等着看最后的这一场。


    第四天早上,剧团出城了,在市场那个租下来表演节目的地方贴了个告示,大意是李知州不建议我个演呀,我个得听劝,我个走啦,大家后会有期!


    李若水是过后才知道的。


    李彦仙委婉地跑过来说,大家对李相公有点意见,虽说你是我个父母官,但你也不能管得太严了吧?管得太严就不是大家的慈父,而变成老登了!


    这位总胜利的知州才知道,他惊骇极了。


    他说:“我没有!我只是劝了几句!”


    “对,”李彦仙说,“人家只说听劝,相公的劝,谁敢不听?”


    李若水过一会儿,又说:“我冤枉,我不曾赶她个走啊!少严,你将她个追回来!”


    李彦仙说:“相公,我也要名声的,一群女娘,我怎么追啊!”


    李若水呆呆地看着他,说:“那我亲自去追!”


    “人家已经过了河,去西夏那边啦!”


    第887章


    车轮滚滚向前。


    离开了麟州,大家向着西夏境内进发。


    现在西夏境内有宋军了,挂了小旗,整个西夏被改名为宁夏府。


    大家在路边看了一会儿走过的兵马,很是赞叹。


    路上是很荒凉的,但她们不在乎,她们叽叽喳喳了好几天关于下一站的想象。


    她们是去过克烈部的,严格意义上已经出过国了,但克烈部不能算是一个国家,它有点太荒芜了,它有部族,有帐篷,有牛羊,也有健壮的小伙子,可它没有“那种”文明。


    因此大家还有点诧异,跑草原上干什么呢?皇帝为什么叫她们去草原上一趟?


    她们想不出,梁宣徽可能知道,但不告诉她们。


    大家就拿着皇帝给的钱,像公款旅行一样继续走。


    下一站是石州。


    这是西夏,就不是克烈部那种相对地广人稀的地方了,这里有大城的,而且她们以前没见过克烈人,可她们是见过西夏人的,尤其是樊楼的女娘,因此那想象也不是凭空来的。


    崔望月说:“他们哪?他们穿着锦袍,身上坠着许多首饰,比如说琥珀的珠子,他们出手很阔绰,行礼就怪模怪样的。”


    崔望月模仿了一下她见过的那个商人,她转了个圈,袍子也跟着转一圈。


    “那个鞋子,怪极了!”她说,“然后他对我师父说:念月姑娘……”


    她行了个礼,下车活动筋骨的这一圈小姑娘就咯咯咯地笑。


    其中又有一个,也学了那种怪腔怪调,说:“尊贵的客人,我们西夏的葡萄酒,那是有名的!当年大汉有个皇帝就爱吃葡萄,他夸我们的葡萄,甘而不饴,酸而不脆,冷而不寒……”


    有人就偷偷问:“哪位皇帝?西夏人懂得还挺多?”


    “谁知道呢?”


    又有很有学问的人说:“刘邦吧?”


    队伍里的契丹人说:“不是刘邦!”


    “为什么不是!”


    “我们学过史!刘邦不这样!”


    她们又叽叽喳喳地争论了一会儿,然后话题自然向“西夏到底什么样”转回去了。


    “西夏皇宫里铺的是羊毛地毯,踩上去没声音。”


    “兴庆府也有集市,而且还有咱们的书!”


    “西夏女人可厉害了!打男人的!”


    她们你一言我一语,说得西夏好像一座想象中的西域王国,像汴京一样繁华,因为她们都在汴京居住过,但西夏还得有西域特异的,风情万种的美。


    就像一个盗版书商在东京梦华录里夹了各路西域的笔记,恰到好处,她们就带着这恰到好处的梦想来到了石州城,准备技惊四方,输出一下大宋的艺术文化。


    她们来的时间很好,石州城已经被攻下半个月了,大部分的尸体已经被安置过了,有新坟一座叠一座,但不多,有西夏阵亡士兵统一埋葬的大坟,还有宋军阵亡士兵统一埋葬的大坟。


    天气暖些就是好,地不冻了,可以挖坑。


    但城市是不会因为人都埋好了,就变得繁华起来,这两件事逻辑上说不通。


    剧团的马车到石州城下,宋军的一个校尉跑过来,他早接到了书信,现在看到这群人来,很殷勤:“宣徽院驾临,军中无不翘首以盼呀!”


    梁宣徽下了马车,她的眼角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有了一丝细纹,这令她在微笑时更添了一种威仪。


    她说:“不知此城中高门如何,百姓如何?”


    校尉的脸上就有了些难色。


    城中没有什么人看表演了,没有高门的观众,低门的,也没有。


    站在城中的街道上,风不知从哪一处城墙的缺口灌进来,卷着沙土就往她们脸上拍,拍得灰头土脸。


    四处都是土黄色的,没有人。


    城外她们看过了,有些断壁残垣,有些烧焦的泥土和石头,城内差不多也是如此,有门板紧闭的房子,这是高门大户,靠近城墙的小户人家,门板也没有,只有空荡荡的门洞。


    “不是我们干的,”校尉说,“西夏人拆了门板。”


    梁宣徽知道干什么用了,守城时所有物资都很宝贵,木板尤其宝贵。


    但是,人呢?


    她们在城中转了一圈,看到了来来往往的军士。


    等回到她们下榻的客舍时,大家开了个小会,有人就说:“这里没什么人呀,咱们在营中为将士们演一部戏,然后就走吧。”


    “那咱们来西夏,只是为将士们演戏?”


    “为将士们怎么啦?又不敢打骂咱们,又有赏钱拿!”


    “不对,不对。”


    到底哪里不对?张怜奴走到梁宣徽身边说:“宣徽,咱们或可再等一等。”


    “等什么?”


    张怜奴也说不清楚,她不知道皇帝让剧团在外面“转转”,有什么意义,但她是泥里爬出来的姑娘,她以前要伺候客人,她必须心细,观察客人的言行举止,揣度他们的性情喜好,揣度错了,那就很可能要被毒打一顿。


    她只说:“这些上了门板的门户,都很齐整,我猜他们就算躲了,也不该太久。”


    梁宣徽想了一会儿,说:“咱们要是留下,在哪里扎营?”


    营地不在城中,人都跑了,营地在城中别人也看不见。


    她们将剧团扎营之处,选在城外一处高地上,距离石州城只有百步远,这里是个已经被战争夷平的庄子,因此还有一口井,她们就围着这口井扎营。契丹汉子帮忙干体力活,韩宝胄什么都不会,他是自费来团里的,只负责洒钱,里里外外看了半天,他就又进城去,准备采买点东西。


    什么也没有,城中穷得很呢,粮铺都是军队开的,顺带给盐也一起卖了,当然也没几个老百姓买粮。只有麟州送过来的补给车到了,韩宝胄用他当年毒死耿南仲的机灵劲儿,从军需官那里偷买来了一箱糖,吭哧吭哧带回来了。


    他说:“谁曾想呢!当年在岳飞那吃的猪食都比这里伙食强了!望月娘子怎么能受这个罪!”


    崔望月并不搭理他,过一会儿,看他不走,说:“将士们戍边之苦,比咱们十倍也不止,咱们来这里,也只是叫他们略解思乡之情,心中能快乐些。”


    韩宝胄就恍然大悟:“要说这个,那我就懂了,也不用唱戏,我有别的办法!”


    张怜奴不知道他在叽里咕噜说些啥,依旧在搭台子,铺绸子,将场景布置漂亮些,那些东西都旧了,可在这灰头土脸的地方,什么都显得鲜亮。


    头几天没有当地的观众,只有宋军的将士过来看戏,他们很爱看,连续看了三天。


    第三天,柳毅和龙女要相见了,可观众少了一大半,梁宣徽都吓了一跳。


    不应该啊!这是剧本出了什么问题?!


    她就委婉地去问观众,观众说:“嗨!哪是戏出了问题,娘子不知,你们随行人里有个奇才!”


    “什么奇才?”


    “赌博的奇才!他开了三天的赌局,今天不值岗的兵士都跑过去了!”


    梁宣徽进了城,找到了赌博奇才韩宝胄,这人已经是石州城的明星,大半营的武官和士兵都喊他为哥哥。


    韩宝胄说:“望月娘子要他们略解思乡之情,宣徽请看!现在他们别说故乡,连妈都不记得了!”


    纵容赌博是不好的,因此韩宝胄又被梁宣徽打了一顿领回去了。


    但这不是重点,剧团来西夏,是为了来看看西夏人,也让西夏人看看她们,现在她们辛辛苦苦排练的东西,没有西夏人看呀!


    崔望月一直没上,她不是演员,她要负责独唱的,不独唱的时候她可以给大家弹琵琶。


    现在柳毅和龙女相聚,那些操守不错,不好赌的观众们满足地散场走了,她坐在台边一边弹琵琶,一边用眼角的余光看台子转角处。


    转角处探出一个头。


    是个穿袍子的小孩,袍子很破旧,他也很脏,他躲在角落里,听剧团表演了四天。


    崔望月问:“你是谁家的孩子?”


    小孩看着她。


    崔望月又问了一遍。


    小孩说了一句话。


    崔望月震惊了。


    她听不懂。


    她们来西夏表演,没有想过学西夏语!


    但崔望月毕竟是樊楼里出来的人精,她立刻掏出了一块糖,递过去。


    小孩看了她半天,最后伸手,拿过那糖。


    她冲他笑笑,小孩撒丫子跑了。


    夜里她就问大家,她们不会西夏语这事怎么办。


    大家嘀嘀咕咕地研究了一阵,没有什么办法,她们临时学西夏语肯定来不及,就算是找一个西夏翻译,写出字幕……


    开什么玩笑呢,穷苦的西夏百姓识字吗?


    没什么办法,硬着头皮演吧,期待艺术是跨越国界的。


    第二天,也就是她们来到石州城的第五天,那个小孩又来了,他不一定听得懂这群宋女在台子上唱什么,但他肯定舔了那块糖。因此他又带了三个小孩,看着跟地里掏出来的一串薯。


    他们都躲在台子下面,小心翼翼地看,说不上看啥,这一天没有表演。


    通常没有表演的时候,会有个说书的值守,来观众了就讲一段故事,但小孩也听不懂故事啊!


    他们只是看这些穿着花花绿绿的女人,看她们带来的花花绿绿的布景。


    张怜奴放下缝制的服装,给他们倒了几杯水,想想往杯子里放了一小把的碎糖渣滓。


    小娃子们扭扭捏捏地喝了,很震惊,的确这东西不止袁术爱喝。


    等他们这次回去了,又转过一天,也就是第六天,有一个妇人来了。


    第888章


    妇人穿着并不起眼,手里提了个篮子,里面装了些炊饼,她身后跟着那个穿破袍子的小孩,显然是母子。


    母子俩走到营地门前,看看守在门口的契丹人。


    契丹人没吱声,她就迟疑地迈步进去了,正在说话的,缝道具的,练习乐器的,还有吊嗓子的,都停下来看她。


    妇人有点不好意思,但她还是将篮子递过去,给了张怜奴。


    她说了一句什么话,大家听不懂,不过大家猜测是“谢谢”。


    过后崔望月很高傲地同张怜奴小拌了两句嘴,她说:“论理这炊饼该是给我的,糖是我给的。”


    张怜奴说:“那炊饼小韩衙内先吃吧,就他最有功。”


    这天开始,每天都有西夏人来剧团这里了。


    起初是几个,后来是十几个,再后来变成了几十个。


    他们刚开始就在营地门口,远远地看,不敢靠近,剧团打了井水,又辛苦买了柴,烧开后,放在营门口,叫来这里的人,都能喝一碗水。


    当然没有糖哈,糖水是小朋友的特权。


    这些西夏人有衣服穿得整齐点的,大部分则是很破烂的,也不完全是战争的锅,西夏人本来就挺穷。


    他们就看她们排练,梁宣徽和团员们商量了一下,觉得有的戏吧,其实不需要台词,就比如说改编版柳毅传,就算没有台词,这么一个爽剧她们也能给剧情演得七七八八。


    大家试探性地演了,效果颇好,西夏人其实也不是要看爽剧,剧团哪怕是在这里做法事开道场,他们也一样看得津津有味。


    这些人也很懂礼数,看完之后,会留下一点东西,都不值钱,比如说自家羊挤出的羊奶,比如说几个鸡蛋,比如说一点干菜。


    哦对了,羊奶送你们了,但罐子不能留下啊,你自己拿个东西盛羊奶。


    剧团就继续在这里演下去了。


    到了半个月左右,有人推着小推车来了。


    这人车上的青菜蔫蔫的,但还有瓜,不是今年的瓜,是去年存在地窖里的那种。他将小推车停在了营门口,也不吆喝,但过来看戏的西夏人会来看看他的东西。


    这些东西在营地门口没待很久,因为被士兵发现了。


    士兵欣喜若狂,立刻报告给了自家都头,然后都头就风驰电掣从城中跑出来,翻翻他的农作物,问:“多少钱?”


    那人也不吭声,畏畏缩缩的。


    都头想想,让人拿了二百钱给他,那人立刻就两眼放光,给钱揣起来,推着车跟着都头进城送菜了。


    据说其他的宋军士兵看到后都很眼馋,毕竟从麟州往石州送菜,几百里路,太远了,大家只能吃到点酱菜,想吃新鲜菜,可西夏人都躲了,要去附近村庄里劫掠,被举报了就要出大事——石州已经是大宋的一部分了,他们抢的不是敌国的老百姓,而是大宋子民了。


    接下来,驻守石州城的校尉就专门派人来营地这里守着。


    第一个做生意的西夏百姓带着钱回去了,真金白银,不含糊,立刻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


    车子上的菜新鲜了,样式也多了,宋军又买了。


    他们不缺钱,西夏百姓里,一定也有蔬菜瓜果储存甚多,自己吃不完的,但西夏人不信任这些士兵,觉得他们是侵略者,他们会伤人。


    但现在来了个剧团,这就不一样了。


    接下来,剧团这里渐渐变得越来越热闹,台上在说点啥唱点啥不太重要,重要的是西夏人觉得这里很好。


    不在城内,遇到事,大家可以很快逃走,剧团的营地不是宋军的营地,这里没有士兵,只有为数不多的,维持秩序的契丹人。这里可以安全地做生意,交流信息,要是两个村子谈恋爱被战争打断了的青年还可以来这里继续谈恋爱。


    剧团在石州城待满一个月的时候,营地已经变成了一个小集市。


    有卖菜的,有卖牲畜的,有卖一些干果,或者是葡萄酒的,有卖皮货的。


    长长一排,买东西的也不光是宋军,还有西夏人,也不一定拿钱买东西,也可能以物换物。


    大家要喝水,剧团还要免费给水,水不烧开容易拉肚子,剧团还要买柴,于是还有人挑柴到营地门口卖。


    ……有点可恶,但有什么办法呢?


    西夏人不是那么爱干净,梁宣徽就必须安排人挖便溺坑,搭棚子,男人便溺去一处,女人去另一处,还要让契丹人巡逻盯着,不许西夏人随地大小便。


    这是很苦的活,契丹人又要加班,梁宣徽还要给他们加钱。


    契丹卫士又说:“加钱也没用啊,宣徽!”


    团里又跟着两位契丹大嫂,他们手里有多少钱,都记在人家账上,专盯着这一路不许这些契丹人动花花肠子。


    契丹卫士就说:“只盼着咱们出的力气能传到皇帝耳朵里,让咱们郎君坐着吃饭!”


    营地的变化如此巨大,对于宋军来说很不错,现在他们不需要用二百钱买一车皱巴巴的青菜了,有更便宜的菜给他们买。


    对于剧团来说挺心酸的,因为营地这么热闹不是为了看她们表演。


    对张怜奴来说尤其心酸,因为某天还有一只羊偷偷溜进了后台,一眼就看到了她辛辛苦苦粘出来的纸道具。


    那都是很精美的纸,有些是用来模仿波浪,有些上面画了龙宫,还有霍小玉闹鬼时的法器,一样样都画了样子,涂了颜色,羊也不觉得不环保不健康,溜进来就开吃,吃得非常香。


    等张怜奴看到时,羊已经吃了一小半,没吃饱,别看一样样的糊起来体积挺大,吃肚子里也就一小团,还没吃饱呢。


    张怜奴就气坏了,纸这东西说是很便宜,可它在西夏并不是唾手可得呀!她去哪再找这些纸!


    那只羊的主人还不知道自己的羊创了什么祸,使劲在台下大声叫嚷着羊的名字,发动其他的西夏观众一起帮忙找羊。


    给台上唱戏的演员也气坏了。


    总之非常混乱,所谓艺术有没有国界不一定,但羊是一定有牙的。


    到了晚上,筋疲力尽的剧团商量着说,要不咱们撤吧,去兴庆府,那边繁华。


    这是个好主意,别的不说,至少仁多令弼肯定能欣赏得来,他吃了那么多碗鱼羹呢。


    大家议论了半天,张怜奴说:“怪我,我没看住后台,让羊跑了进来。”


    “不怪你,哪有赶着一群羊来看戏的,咱们以前也没遇到过!”


    “他们一句也不听!”


    “可咱们要是走了,还有这个集市吗?”


    大家静了下来。


    没有人能说得清楚,她们算什么呢?只是一群会唱歌会弹琴,会演戏说书的小娘子罢了,她们什么都做不到,既不能开疆土,也不能治经典,她们从头到尾会的就只有唱个曲子罢了。


    可也只有她们来了,那些躲起来的西夏人又出来了。


    为什么呢?


    她们还是想不清楚,但梁宣徽说:“不如再待一阵,入夏了,咱们就去……宁夏城。”


    大家同意了,崔望月还是很骄傲地一扭头,说:“我的琵琶弦断了,这里也没有配的。”


    梁宣徽说:“请小韩衙内替你去寻。”


    韩宝胄在那无所事事地发呆,听这话吓一跳说:“望月娘子的琵琶是汴京城里做的,这里也没有呀!就算我能寻到,信也送不出去!”


    梁宣徽微笑道:“你必定有办法的。”


    韩宝胄就出去想办法了,他转过天,组织了两场蹴鞠,他踢得宋军和西夏人一起眼花缭乱的,赢了赌约,给军中的蹴鞠高手赢得心服口服,就有人假公济私,替他往大宋传信去了。


    校尉还很感慨,说:“天下的蹴鞠高手也就只有你了,你千万不要荒废了这门技艺,来日传到外邦去,也有人给你写书立传!”


    总有这一日,离别的时候,天气还不算很热,可处处有了绿意。


    张怜奴天不亮就起来了,她昨天已经装过了箱子,里面全是她的宝贝,虽然新做的道具还是有些色差,但她也算是尽力了。现在她得再仔仔细细地看一遍,上下左右,决不能马虎了。


    崔望月起得就晚些,她昨夜调了弦,弦是走的梅花韩家的特快驿道,韩家对于自家纨绔的荒唐程度已是很有心理准备了,送几根弦不算什么,他在外面,有梁宣徽管着,总比在京城给大臣下毒要强许多。


    箱子一件件地装上马车,契丹卫士们要套马,这些马在石州吃得膘肥体壮的,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好像西夏这地方最适合养马。


    有小孩跑过来,袍子破的地方补上了,脸洗得干干净净的,用很不熟练的汉语问:“要走了吗?”


    营地门口已经站了不少人,都是西夏人,男女老少,其中许多商贾借营地做生意,不曾交过一文钱的水钱,现在手上都拿了点东西,一样样地递给梁宣徽。


    梁宣徽看过了,谢过了,有些土产收下,有些给钱帛的就推拒回去。


    他们的脸依旧是很模糊的,黄土模糊了他们的表情,可他们的眼睛是真切的,他们的眼圈红红的。


    崔望月抱着琵琶上了马车,韩宝胄很狗腿地为她掀起帘子,她迟疑了一下,不曾进。


    她又下来,坐在了马车车尾,手里拨了一下弦。


    她一边弹,一边唱了起来。


    她唱《凉州词》,唱黄河远上白云间,白云就在她的头顶,一片孤城万仞山就在她的两旁,有人用羌笛去和她,和得并不好,断断续续。


    可西夏人听她那清越悠扬,嘹亮破云的歌声听了一路。


    有人用袖子擦眼睛。


    马车晃晃悠悠,崔望月一曲结束,她眼圈红红的,可很得意。


    “他们都被我唱哭了!”


    第889章


    一个插曲。


    原来的兴庆府已经没了,现在叫宁夏府,嗯,那座城就叫宁夏城了。


    往兴庆府去的路很难走,因为石州的守军没能坚持住太久。


    如果坚持的时间久,后勤压力大,宋军会开始修路,但据说是往西去的路修了修,至少平整了,而往东去,也就是剧团们来的这条路就很不像样子。


    车轮在黄土上乱响,不是沙就是土,土里还有碎石,夏天难得在这旱地上下点雨,车轮一定还会陷在里面。


    大家坐在里面,恨不得下车走,下车走一走,又哭着回到车上。


    最后不管是崔望月这样的精致美女,还是惯能吃苦耐劳的张怜奴,都会发出同样的一声哀叹。


    声音不能太大,叫外面听了去。


    她们说:“哎呀,颠得屁股都要碎了!”


    这实在是很粗俗,但又非常真切的一句抱怨。


    梁宣徽也没办法,她不能替姑娘们将路变得好走些,那怎么办?画个饼吧。


    梁宣徽就说:“那宁夏城啊……”


    那宁夏城啊,就像是个仙境,里面有各国的商人就不说了,商人们带来的珍奇货物也不说了,商人们还有许多书,有些不是书,是毯子,是羊皮纸,是缝在衣服上的故事。


    故事可就多了,比如说什么神明下凡抢媳妇,还有什么神明下凡和凡人拼技艺,以及神明输了,很丢人,给那个织布技艺天下一绝的姑娘变成了大蜘蛛。


    太坏了。


    这些故事她都是乱讲的,但大家听得津津有味,而且连宁夏城都变成了一千零一夜的模样,城中到处都是美丽清凉的喷泉,池子里到处都是四色鱼,还有个刚在罐子里待了三百年的魔鬼,就等着大家拯救。


    哦对了,还有一件事,原本梁宣徽不会说,她不是一个喜欢提起自家私事的人,但她的确隐晦地说:韩世忠在西夏。


    哎呀!


    大家就忘记那高低不平的碎石路给屁股造成了多大的伤害,都开始兴奋地聊起到了宁夏城,能获得什么样的待遇。


    不仅包吃包住,肯定还是单间!热水!能洗澡!管早餐!


    梁宣徽就硬着头皮说“都有!都有!”的时候,宁夏府近了。


    路边传来了尖利的争吵声。


    不是普通的骂架,是一种动了真火的,夹杂着脏话与威胁的争吵。梁宣徽说:“发生什么事了?”


    契丹人说:“有人在争吵,看着是几个男人,几个女人,男人像是军士。”


    这些契丹人是老兵,他们眼光很好,哪怕都是一身黄土平民打扮的人,契丹人也能观察到老兵的痕迹。


    何况这些老兵的衣服确实是军中发的。


    梁宣徽说:“停车,我去看看。”


    两边是为了一眼泉吵起来的。


    泉是从北边的山下流出来,出来就被引着往南走,但中间有人为掘开河渠的痕迹。


    就在这地方,两边的人在吵。


    几个女人,都是下田的装束,脸色黝黑,不是那种让人怜香惜玉的容貌打扮,可她们显得很刚强,身边还有几个孩子,孩子倒是有男有女,但还是孩子,小男孩就只能站在姐姐身边,做不了什么。


    军士那边就简单多了,都是西军。


    两边在骂,用汉话骂。


    挺奇怪的,石州离大宋近,百姓不会汉话,可西夏王都附近的百姓,怎么就会了?


    当然细想一下就知道了,西夏人抓了宋人,都会放在这里,党项人与宋人混杂,自然要学几句汉语,双方能沟通的程度就够。


    ……脏话也是沟通的一部分!


    宋军在骂:“你这疯妇不讲理!这泉是给我们军田浇水的,你凭什么掘渠!”


    妇人也在骂:“我在上游,我家住这里百年用不得这水,倒要你们用吗!”


    “这是朝廷定下的!”


    “我家开垦这片田时,不知道你们朝廷在哪!”


    “你现在也是大宋的百姓!也归大宋管制!”


    “我不管!这水是我的,你们今日堵了渠,明日我还掘!”


    “大胆!”


    “你打我——!”


    “你们都看到了!是她自己摔的!”


    梁宣徽转过一道弯,走到这群人近前时,那个妇人刚从地上爬起来,她大叫一声:“你打死我!”


    然后就像是被装在“撼山”里,发射出去的炮弹一样,一头撞向了那个宋军!


    然后那妇人身后的几个妇人,也跳进了“撼山”里!


    人间大炮,发射啊!


    契丹人跟在身后,很敬畏地咽了一口口水。


    他说:“西夏妇人,名不虚传啊,宣徽,咱们撤吧!”


    梁宣徽没撤,她快步上前去拦了,但场面已经非常混乱,因此她也被不知道哪个妇人挠了一爪,被哪个士兵怼了一肘,好在她一吃亏,契丹人就齐刷刷拔刀了。


    “宣徽院奉诏西巡,谁敢放肆!”


    西夏妇人坐在地上,还在哭,几个孩子围着她们,哭得更厉害。


    见了贵人,她说,这泉水原是她家的,自从宋军来了,就被挪去浇灌军田了。


    宋官也不是没有理由,人家说她那块田有井浇灌,可是提水是个很吃力的事,原本她们家中不是只有这几个妯娌,还有壮劳力可以干力气活。


    壮劳力呢?


    妇人们就很伤心地哭了。


    有被送去灵州城再也没回来的,也有被兀卒选中了带去黑水城的,就像是人形牲畜一样,缺民夫了,就来征发一次,再缺民夫,再来征发,现在家里的男人都没了,可泉水又被引走去灌军田。


    梁宣徽听完了,就对宋军说:“真是官府下的令?”


    军士说:“贵人,宁夏府是大宋的,水也是大宋的!”


    “这上游的泉眼,是谁家的?”


    “那也是大宋的!”


    梁宣徽就气笑了,说:“我也算是在官家身边侍奉过的人,官家见了孤儿寡母,都不能如你这般理直气壮!朝廷下了令,西夏故地的田产,原主仍在的,仍归原主耕种,你们一股水也不给人家?”


    现在中场休息,士兵们开始窃窃私语。


    不知道他们嘀咕了些什么,但他们表情很丰富,有一种歪嘴龙王的风格。


    因此几个契丹人就在那猜。


    “不知道他们是谁麾下。”


    “那个小眼珠,必是在踅摸告状。”


    “想着县官不如现管,城中是谁管着?”


    终于一个小头目站出来了,他摸了一下自己的小胡子,又挺了挺胸,最后分开双腿,整个人就显得气势汹汹,高大威猛。


    他说:“贵人还是不要管这些闲事的好,贵人许是在官家身边待过几日,可管不得宁夏,管不得军中!我们将军,是官家一等一宠信之人!”


    梁宣徽说:“好,你们将军是谁?”


    马车上的大家此时都下来了。


    天气热,在马车里蒸着,半生不熟地有什么意思呢?还是下来吃瓜看吵架比较好。


    她们到的时候,梁宣徽已经挽好了头发,因此不用妹妹们抡琵琶上去干架了。


    大家都屏息凝神地听。


    小头目说:“我们将军,功劳大着!他要是说第二,没人敢说第一!”


    大家彼此看一眼,心里有几个人选。


    小头目又说:“我们将军,那也是跟着陛下出生入死,什么险地都去过的!”


    大家缩小了范围。


    小头目说:“贵人,还有一句话,我要劝你,我们将军,风度翩翩,仪表堂堂,官家喜欢得紧!近前侍奉都是寻常,贵人还是少管军中之事!”


    大家说:“这李世辅,该打!”


    梁宣徽说:“废话这么多,你就说你到底是谁麾下!”


    小头目挺了挺胸膛:“你可听说过韩良臣将军的威名吗?”


    梁宣徽没有立刻去见韩将军。


    她先让契丹人把那个小头目扣下了,不绑他,但就让两个契丹大汉一左一右夹着他,其他几个军士立刻激动了:“你做什么!就算你是宫中出来的贵人——”


    “我不做什么,”梁宣徽说,“我要带他去韩将军面前分辨道理,你们愿意就一起来。”


    几个兵士又嘀咕了一阵,他们到底是一伍的同袍,因此说:“同去!同去就同去!”


    小头目路上很不踏实,他看了这支剧团的马车,看了女演员们,看了契丹卫士,他心里有点慌。


    梁宣徽不慌,问他是几时来韩世忠麾下的,这显然是个低级军官,也显然不是韩世忠最早那一营人。


    他们一行人走得不太远,大概也就半个时辰,就到了宁夏城外的大营。


    梁宣徽见到辕门,就让契丹人送出了文书,文书上有印,士兵见了就往里送。


    小头目说:“贵人对俺这般不客气,见了俺们将军,可就晚了!”


    他说完这话,就看到将军一路小跑出来了。


    大家一起屏气凝神地看。


    韩世忠比在京城时更黑了许多,脸庞像老树皮,他原本就不年轻了,再在西夏待了大半年,整个人像是被按在七百里瀚海中反复摩擦,摩擦过,那胡子也没刮干净,衣服也是脏且旧的,只是他个子高,依旧是个壮汉,站在那脏且黑且魁梧着。


    他脸上露出一个讨好的笑,他说,“啊呀,你来了……”


    梁宣徽说:“我听说这里有官家极宠爱,常常宣入宫中,近前侍奉的玉面韩将军,心中很敬仰,因此来看看。”


    两口子见面,分外眼红。


    韩世忠有点懵,他说:“你说什么怪话?”


    梁宣徽指着那个小头目,小头目在使劲将脖子缩进脖腔里。


    “他说的。”


    第890章


    小头目走了。


    兄弟也跟着走了,每个人屁股上一个脚印,大大的就很安心。


    他们彼此还嘀咕:“真是夫人?”


    “哎呦!你瞧咱们将军没出息那样儿!”


    “那水可咋办?”


    韩世忠说:“他们这些事,我也听说过,实在是宁夏府这地靠天吃饭,麻烦得紧!”


    “再麻烦,也有法令规矩,”梁宣徽说,“你怎么一出门就跋扈了?”


    韩世忠身体向前,指着自己那张老脸:“我跋扈?!夫人,你瞧我这脸,你不是没见过我跋扈的样儿,我看着跋扈吗?你叫我回汴京当一个都头我也愿意!”


    “那要不咱们给官家上个折子,”梁宣徽推心置腹地说,“你回汴京当一个都头,我养你啊?”


    韩世忠立刻将身体缩回去了。


    他说:“这地方,麻烦死了。”


    这里不是燕云,燕云主要生活的是汉人,说的也是汉话,收复之后打交道的还是汉人大户,这些人即使百年来不曾接受大宋管辖,可他们的婚丧嫁娶,民间习俗并不与大宋相差那么多。


    回归了,只要官府用心,再加上派萧高六安抚契丹族人,他们没什么可闹事的。


    尤其是大辽已经灭亡了,当然在西域还有一个辽,但燕山府的契丹人不会万里迢迢往西域跑,那得多忠心呢?


    这里就不一样了,宁夏府(兴庆府)原本就是羌人居多,从秦汉到大宋,这里一直就有大量的羌人胡人,他们与中原王朝并无那么深的恩义,可能一段时间被管辖,可指不定什么时候就离心离德,出现一个本民族的野心家,他们也就跟着跑了。


    而且最重要的一点是,党项人的兀卒还没死!


    人家还在黑水城苟延残喘,人家还在不断派出斥候,袭扰大宋军队,人家还在不断对宁夏府施加影响。


    在这样的前提下,整个宁夏府的人心就不太稳。


    韩世忠说:“夫人,你出去看看就知道了。”


    宁夏城里,人心惶惶的,街上的人一天比一天少,蹲在墙根下晒太阳的人,推着小车叫卖的人,都躲着,避着。


    时不时有一队官差走过去,冷着脸看向四周,他们的发型与汉人不同,因此一眼就能看出来。


    剧团的姑娘们就看,很奇怪,张怜奴说:“那不是党项人吗?”


    “就是党项人抓党项人!”


    “为什么?”


    “仁多大人的令!”伙计说,“诸位娘子往墙边留心看着——不是,小人不是那个意思,不是看醉汉撒尿,他们也忒缺德——小人是说,看告示啊!”


    韩世忠还在和夫人慢慢掰头,大家开始在宁夏城里逛吃逛吃,四处查看,这里和汴京很不一样,汴京有水,大量生活垃圾往水里倾倒,城市就显得还挺干净的,但西夏没有那么多水,排水沟都是干涸的,太阳一照,整座城都有种臭烘烘的气味,她们就在臭烘烘的墙上看了几张告示。


    都是仁多令弼叫人贴的,上面同时有西夏文和汉文,写了一些关于窝藏奸细同罪,知情不举同罪,整条街都要一起受牵连云云,以及举报者有赏无罚,确认是奸细就赏十贯钱。


    有人在下面写字:“宋狗!”


    嗯,不知道谁这么大胆,但官差看了肯定还得继续抓。


    大家继续逛吃逛吃,又看到抓人的人,这群官差一抓就是至少一户,一户少的三四口,多的五六七八口,全被拷走了。


    那看着也并不像奸细,一家子都在那哭,哭着从她们身边经过。


    崔望月就站不稳了,愤怒地要冲上去和官差干架,她在樊楼里也拿琵琶打破过衙内的头,她连大宋的衙内都不怕还怕这几个土鳖?!


    张怜奴就赶紧拦下,忠诚的韩宝胄凑上去,没拿钱,不知道他是怎么上去说话的,反正低声嘀嘀咕咕了一阵,他回来了。


    他说:“不要紧,不要紧。”


    “你看他们家破人亡,你说不要紧?!”崔望月骂道,“韩宝胄!你的心肝叫狗吃了!”


    韩宝胄说:“我的心肝是你啊!”


    崔望月受不了这土味情话,就要打他,当然左右几个姊妹还是拦下她了。


    韩宝胄说:“咱们入城也去过市集,要这么杀头,不得杀个人头滚滚?那市集里是什么味儿?咱们闻不出来?”


    韩世忠说:“仁多令弼这个不要脸的。”


    “怎么?”


    “他想当狗想疯了,可他又老奸巨猾,不出力!”韩世忠说,“这样的狗,我必杀了吃肉!”


    “你把话说清楚!”


    “他说官家只要他去安抚百姓,他虽然托名来这里做官,岂有那个权力越俎代庖,断明真相呢?”韩世忠说,“他只管抓,抓了给我们!”


    梁宣徽就恍然大悟。


    这就是距离皇帝太远,忠诚一定会变样的例子,仁多令弼在京城,多么忠诚,眼神也忠诚,声音也忠诚,全家老小都压在那,更显得忠诚。


    但他在宁夏城,这里有李乾顺的奸细作乱,仁多令弼那聪明的脑子就开始转动了。


    他琢磨,他怎么抓?抓多少?他是个将军,不擅长抓人,可他是西夏投诚的第一号人物,他不抓人,皇帝怎么看他?


    那他就抓吧,抓出来的人里自然有奸细,但一定也有漏网之鱼,到时候他仁多令弼能不能说清楚?说不清楚?那再抓点。


    抓错了怎么办?嗨呀,我只负责抓,不负责审,不负责治罪,这些最关键的权力都该在宋人手里,我不能越俎代庖!


    那我就使劲抓了,抓进牢房里都等着让韩将军去审一审,那些人多半也不是真没问题的,比如说他们背地里骂大宋,有些人坐在门前板凳上骂大宋,还有人在贴了告示的树下撒尿,别人还走不走路啊!一起抓了!


    仁多令弼的逻辑简直是奇葩的,但他又是谨小慎微的,比如说崔望月看到的那一家人,的确是在自家院子里摆桌吃饭时大声辱骂了大宋皇帝几句,怎么骂的,左右邻居都听到了,证词对得上。


    在仁多令弼这里,这就值得抓起来塞给韩世忠了,具体韩世忠怎么审,他不关心,这么多人,你总不能挨个杀了吧?那就是韩将军你的不对了,那我得参你一本,没问题吧?


    “抓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韩世忠说:“等官家下诏呢,官家收了表,还要问清楚,查清楚才能下诏,只要给仁多令弼摘出去,让他全家老小富贵平安,他一个也不抓了!”


    “那些人呢?”


    “都关着,还得管饭!”韩世忠说,“那都是我的钱!他花我的钱,我还要谢谢他!”


    说完之后,血神神选的韩将军就很愁苦地抓起夫人的袖子,在他脸上抹了一把,问:“夫人,官家提起过我吗?”


    夫人冷笑起来。


    差不多就是这样的一个宁夏城了,要说很坏也不至于,但党项人和宋人关系确实不大融洽,再要找仁多令弼的麻烦,好像仁多令弼也没敢做更放肆的事。


    大家晚上回到住所,是韩世忠给她们定的客舍,整个一座客舍都是她们的,这时候宁夏城人心惶惶的,确实客商也不多。


    大家围着一盏油灯,有人调琵琶,有人缝针线,有人在看谱子,有人窃窃私语。


    “还不如石州呢!”


    过了一会儿,崔望月抬起头忽然说:“韩宝胄呢?”


    “他出去了,许是片刻就回来。”


    “哼,他明日也回不来,必是又去组局了!”


    “哎,他自有爹娘贴补的钱,”张怜奴说,“况且他又不输。”


    这一手就比较厉害,韩宝胄傲慢起来,岳飞走在对面,他得阴阳两句,但落魄了,或是跑到异国他乡了,他靠着这一手总能跟人称兄道弟。


    在石州时半个营的宋军都是他兄弟。


    “有本事他去哄西夏人。”崔望月恶狠狠地说。


    到了第二天,韩宝胄回来了,吃得醉醺醺的,叫几个西夏人给他扶进来的,有人牵了一头羊,非要掌柜的杀了给娘子们煮羊肉吃,宁夏的羊肉,可好吃了,吃过了还有,这是他的亲弟弟,失散了二十来年,可算找到了!


    大家正在吃早餐,早上起来吃粥,粥里是乱七八糟的各种谷物和豆子,桌上也只有咸菜,到底是皇帝派过来的人,韩世忠特别照顾,又给她们两盘子鸡蛋。


    这突然有了羊肉,连契丹人都显得很激动。


    有人问:“真的是亲弟弟吗?”


    有人答:“你是个傻的吗?!他是梅花韩家的出身,哪来的西夏哥哥?!他要是个西夏人,岳飞能照脸给他打个桃花开!”


    崔望月说:“怎么谁都喜欢他?你看他那张脸,那个鼻子,谁会喜欢那个鼻子!”


    “经不住他什么都会玩儿,”张怜奴说,“博戏,蹴鞠,吹拉弹唱,谁不喜欢快活些?”


    这边的姑娘们沉默了一会儿,看韩宝胄跑后院去吐去了,西夏人没忘记给他又拿了个桶,恶心得前院的人都吃不下去了。


    过一会儿,崔望月说:“不行,咱们得想个法子,不能像石州城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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