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他忽然想起今天在南苑听到的那句话——
“不好相处的婆婆”。
嗤。
他笑了一声。
不是那种张扬的、风流倜傥的笑,是轻轻的、从鼻子里哼出来的那种。
带着点自嘲,又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
老王妃站在正厅门口,看着儿子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嘴唇还在抖,眼眶红红的。
旁边的嬷嬷上前扶住她,低声劝道:“王妃,殿下还年轻,慢慢来……”
老王妃没有接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空荡荡的回廊。
夜风从门口灌进来,吹得灯烛摇摇晃晃。
聂妄尘走进自己的院子,没有让人跟进来,只有朝雾和从小照顾自己的老嬷嬷在等着。
他在窗前坐下,看着外面的月亮。
冬日的月亮,清清冷冷的,挂在光秃秃的树梢上,看着就让人觉得冷。
他想起今日南苑里的热闹,想起那三个人闹成一团的样子,满院子的烟火气和笑声。
他的王府,从来没有过那样的声音。
聂妄尘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窗外,月亮慢慢移动。
夜很深了。
他还没有睡。
第89章 云尘回来
云尘回来的时候,是个阴天。
没有通报,没有动静。人已经站在书房门口了。
聂沉州抬起头,看见那张风尘仆仆的脸,搁下笔。
“回来了。”
云尘大步走进来,单膝跪地。
“主子。”
聂沉州看着他。衣裳皱巴巴的,靴上全是泥,胡子拉碴,眼下青黑一片——不知赶了多久的路。
“起来说话。”
云尘起身,从怀中掏出一沓厚厚的纸,双手呈上。
聂沉州接过来,没有立刻翻开,先问了一句:
“怎么去了这么久?”
云尘沉默一息。
“属下……查得细了些。”
聂沉州看了他一眼,翻开第一页。
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一行一行,工工整整。从青州赵府的人口、宅院布局,到洛知棠住在那里时的日常起居,事无巨细。
他往下看。
“洛少爷因三岁时不会说话,洛尚书请了许多大夫,都说时机未到或无能为力,得靠小少爷自己。洛尚书夫妇便将他送去青州赵府,与外祖父赵老太爷、外祖母赵老夫人同住。赵老夫人也请了多位大夫,皆道身子无碍,只是开口晚。”
聂沉州的手指微微一顿。
三岁,不会说话。
他继续往下看。
“四岁时仍不喜言语,但已能听懂旁人说话。每日多数时间独坐窗前,以指蘸水在案上画画。赵老夫人曾言:‘这孩子旁的事都不上心,唯有画画,能坐一整日。’”
聂沉州望着那行字,眼前浮出一个画面——小小的孩子,一个人坐在窗前,安安静静地,用手指蘸着水,一笔一划地画。
“五岁时开口说话,第一句叫的是‘外祖母’。赵老夫人当场落了泪。”
聂沉州垂下眼,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
然后翻到下一页。
“洛少爷在青州期间,每日卯时起,辰时用早膳,午膳在正厅与赵老太爷、赵老夫人同食,酉时晚膳,戌时歇息。”
“早膳喜食粥,配一碟小菜,偶尔吃一个鸡蛋。午膳和晚膳不挑食,但偏爱清淡,不喜油腻,亦不喜甜食。”
“每日午后会在书房习字画画,少则一个时辰,多则半日。赵老太爷曾请过两位画师指点,皆说这孩子有天分。”
聂沉州一页一页地翻。
安静。喜欢画画。不挑食。不喜甜食。
和现在的棠棠,全然不同——现在的棠棠跳脱得很,一顿不吃肉就喊委屈,隔三差五就要芙蓉斋的点心。
他继续往下翻。
“洛少爷在青州期间,身子康健,偶有风寒,喝两剂药便好了。”
聂沉州没有多停,继续翻下去。
后面是些琐碎的日常:几时起、几时睡、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安安静静的,不爱说话。
三岁不会说话,四岁一个人画画,五岁才开口。不爱言语,不喜甜食。
聂沉州放下纸,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脑子里有两个画面交替浮现——一个安静得让人心疼,一个闹得让人心软。
但他睁开眼,又拿起那沓纸,翻到“每日午后会在书房习字画画”那一行。
还是喜欢画画。这一点,从未变过。
他把那沓纸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这一次,他没有再想“为什么不一样”,只是在看——看那个孩子是怎么长大的。
然后他放下纸,心里有了答案:不管以前那个安静的棠棠去了哪里,不管现在这个是怎么来的——他是同一个人。只是变了,但他还在。
这就够了。
他把那沓纸整整齐齐地摞好,放在桌角。
云尘站在下首,大气都不敢出。他不知道主子在想什么,只知主子的表情很复杂——不是生气,不是失望,更像是在确认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聂沉州才开口:
“就这些?”
云尘犹豫了一下。
“还有……”
聂沉州抬起头。
云尘硬着头皮说:“属下还查了洛少爷每日……大约什么时辰如厕……”
聂沉州:“……”
云尘看着主子的脸色,赶紧补了一句:“主子不是说事无巨细吗?”
聂沉州沉默了很久。他看着云尘那张认真到近乎愚蠢的脸,忽然想起了云影——云影话多,云尘太细。一个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一个能查的不能查的都查。
他手下怎么会养出这么两个极端。
“……行了。”聂沉州将那沓纸放到桌上,声音有些无奈,“下去歇着吧。”
云尘躬身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主子。”
聂沉州看着他。
云尘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
“主子查这些……是觉得洛少爷有什么不对吗?”
聂沉州没有立刻回答。
他垂下眼,看着桌上那沓厚厚的纸。他想知道,那个安静的、不爱说话的洛知棠去了哪里。但他更想知道,现在这个跳脱的、爱吃肉的、会撒娇会哭的棠棠,会不会也有一天突然消失。
他查了这么多,翻来覆去地确认,只想知道一件事——他是同一个人。只是变了。但他还在。没有走。
他抬起头,看着云尘。
“没有不对。”
云尘愣了一下。
聂沉州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得很实:
“只是想多知道一些。”
云尘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主子不是在查洛少爷,是在了解他——了解他以前是什么样子,才能知道他现在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云尘没有再问,躬身退了出去。
书房里安静下来。
聂沉州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然后他拿起那沓纸,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第三遍。
这一次,他没有再纠结“不一样”。三岁不会说话,没关系;四岁一个人画画,没关系;五岁才开口,也没关系。反正现在,他在自己身边——会闹,会哭,会撒娇,会理直气壮地说“你陪我”。
这样就够了。
他把那沓纸整整齐齐地摞好,放在桌角。
起身,往外走。
穿过回廊,往主院去。
屋里还亮着灯。
第90章 完成山河社稷图
《山河社稷图》完成的那日,是个晴天。
洛知棠放下笔,往后退了两步,歪着头看了一会儿,又退了两步。
画已经铺满了整张书案,山川河流,城池关隘,一一在目。他画了将近两个月,从入秋画到初冬,总算画完了。
“好了。”他长出一口气,像搬走了压在胸口的一块石头。
小竹在旁边探着脑袋,眼睛瞪得圆圆的:“少爷,这画……也太大了吧?”
洛知棠没理他,自顾自地检查每一处细节——远山的皴法、水纹的走势、城楼的轮廓。确认无误后,才终于笑了。
“收起来吧,明天送进宫。”
小竹应了一声,小心翼翼地卷画。
洛知棠在旁边指挥:“慢点慢点……那边,对……别折了啊……”
画收好了,小竹抱着锦盒退出去。
洛知棠揉了揉手腕,在椅子上坐下,靠着椅背,闭上眼。
累。
但心里踏实。
门被推开了。
脚步声不紧不慢,他不用睁眼也知道是谁。
“画完了?”聂沉州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嗯。”洛知棠睁开眼,仰起脸看他,笑得有点得意,“怎么样,没给你丢脸吧?”
第76页
同类推荐:
不要和师兄谈恋爱!、
鸾春、
嫁给病弱木匠冲喜后、
侯门夫妻重生后、
逢春、
茎刺、
萌新病友,但恐怖如斯、
红玫瑰和白月光he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