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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40

    第31章  夫君


    叶蓁溺水前最后的记忆,是手脚都被捆住,听见那几个歹徒说要将她抛进静安河里。


    可她还没等到夫君回来,澧县还有她的父母和妹妹,她绝不能这么死去。


    这时,她想到了被她收在怀中的一朵香花,若侯爷能找到这里,也许能凭借它知道自己的踪迹。


    于是她抱着一丝微弱希望,在被瘦高个拽起来时,将花偷偷扔在了墙角。


    然后她就被直接拽上了推车,四肢再被捆紧,旁边堆了许多货物,她在路上想要挣扎着滚下车,却被瘦高个重重一推,头撞在了货箱上晕了过去。


    她是被漫无边际的河水惊醒的。


    塞住她嘴巴的布条被冲走,冰凉的河水全往她口里灌,搅得肺里像被撕碎一般地痛。


    她想要挣扎,但是四肢都被绑着,她试了许多法子都没法挣脱开绳子,只能任由身体往下沉。


    最后她的意识开始模糊 ,只能感觉身体不断往下坠,努力睁开眼,乌发在她四周如海藻般散开,这会是她人世间见到的最后一幕吗?


    滚烫的泪水从她眼中涌出,流进混着泥沙的河水中,可就在这时,她却看到了一个人影朝她游过来。


    暴雨让河水里的视线变得更复杂难辨。


    她看见那人影刚接近一些,又被浪冲得往后退,可就在她快要绝望之时,那人影又出现在水浪中,很坚定地朝她这边游过来。


    叶蓁很用力想保持清醒,虽然五脏六腑已经被河水搅得生疼,呼吸也越来越困难,但她知道自己一定不能放弃,因为有人拼了命来救她。


    很快,她的五感都似被河水浸没,闭上眼直直往水下坠落,但心里却是无比的宁静。


    因为她猜出了朝她游过来的人是谁,这个人一定能接住自己。


    被托出水面的那一刻,叶蓁猛地睁眼,死里逃生地剧烈咳嗽着,终于吐出一大口水来。


    霍砚时一手托着她,一手努力往岸边游,但是现在天已经变黑,还下着暴雨,就算莫骁和官兵们想救他们只怕也辨不清方向。


    叶蓁昏昏沉沉靠在他肩上,两人随着水浪浮沉,渐渐地,霍砚时也没有太多力气了,只能尽力托着她任由水浪把他们往别处卷着。


    不知过了多久,大雨总算停歇,他们也跟着水浪游到了一处岸上。


    好不容易脱离了冰冷的河水,霍砚时用力喘了口气,连忙将叶蓁身上的绳子全解开,摸了摸她冰凉的脸问道:“你怎么样?”


    叶蓁慢慢睁开眼,觉得胃里又冷又火辣辣的疼。


    她强撑着坐起来些,先问道:“崔小娘子没事了吗?”


    看见霍砚时点头,她才终于放心下来,然后捂着腹部,将喝下的水和泥沙吐了个干净。


    吐完仍是难受,她将身体蜷缩起来,坐了好一会儿才恢复一些神志。


    这时才看向旁边亦是浑身湿透的霍砚时,声音虚弱却无比歉疚地道:“对不起,都怪我,连累小叔父也一同落难。”


    现在天已经彻底黑下来,他们根本不知道飘到了哪处河岸。


    自己在外流落一两天倒不紧要,反正她可以自己生存下来,再找到回去的路。


    但小叔父身份尊贵,现在必定有很多人在四处寻找他,侯府的两位夫人必定也会焦急不已。


    霍砚时正仔细观察她,并没发现她受伤,才摇了摇头,低头拧干衣摆的水道:“我把你救回来,不是为了听你说这个的。这本就不是你的错。”


    叶蓁却将脸埋在膝盖里,道:“现在我们不知道在哪儿,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去,侯府肯定要担心坏了。”


    霍砚时看着她露出的一截后颈,道:“你放心,莫骁从西北边境时就跟着我,他知道这条河根本不可能困住我,就算暂时不知道我们到了哪儿,他也会确信我们是安全的。他会想到法子安抚我阿娘和大嫂。”


    叶蓁总算将脸抬起来,满怀期盼地看着他道:“真的没关系吗?”


    此时她脸上没什么血色,眼角还留着未干的泪,被月光照得格外晶莹。


    而她身上杏色的襦裙已经全都湿透,透出内里抱腹的绡红料子,绣鞋已经被水冲掉,湿透的素白绫袜包裹住一双纤足,绫袜上绣出的一支柳叶贴着光裸的脚踝。


    霍砚时连忙将脸撇开,站起身道:“你不要担心太多,现在先得找个地方落脚,至少要把衣裳换下来。”


    叶蓁此时才意识到,不光是小叔父,自己全身也是湿透的。


    好在现在天黑,只有不甚明亮的月光照明,希望小叔父眼神差一些,不要看得太清楚才好。


    这时霍砚时很仔细分辨了下方向道:“那边好像有炊烟飘过来,应该有人家,咱们走过去吧。”


    叶蓁点了点头,可刚站起来就觉得一阵晕眩,差点栽倒在地。


    幸好霍砚时上前扶住了她,看着他的脸色,道:“你现在还很虚弱,我背你走吧。”


    叶蓁刚才从鬼门关回来,这时确实没有力气走路了。但是她怎么能让小叔父背自己,何况现在他们两人身上都是湿的。


    可霍砚时很坚定地抓住她的手臂道:“这种荒郊野外,保命才最重要,若不快找到人家把湿衣服换下,你马上就会病倒。”


    事实上她被绑后淋了暴雨还被扔进河里,若是寻常贵女的体质,早就已经晕倒不醒了。


    他见叶蓁仍想强撑着自己走,摇了摇头,单手捞起她的腰直接放在右肩上,道:“你若不让我背着,只能把你扛过去了。”


    叶蓁身子本就是软的,这姿势让她实在没有安全感,于是一把攀住他的脖颈,咬牙道:“那就劳烦小叔父了。”


    霍砚时笑了下,蹲下身让她在背后趴好,道:“你放心,看起来那户人家不会太远,我们很快就能到。”


    叶蓁被他稳稳托着往前走,只觉得脑中昏昏沉沉,渐渐松懈下来,整个身子全趴了在他的背上。


    隔着湿透的布料,她能感受到他背后起伏贲张的肌肉,与她紧密相贴,柔软和坚硬被迫融合成最契合的形状。


    霍砚时手臂上的肌肉绷紧,他也未想到她的身子会这般软,好像能任由他搓揉成想要的模样,也能彻底地容纳他。


    他深吸口气,明白此时不该心猿意马,幸好走了不久,他就看到了一处农舍小院,还有门口挂着的一盏简陋的灯笼。


    而此时,他背着的叶蓁似乎已经彻底失去了意识,身子不住地往下滑。


    霍砚时眉头一皱,赶在她滑倒下去之前转身一把将她抱住。


    他能感觉她身子已经在发热 ,摸了下她的额头,连忙将她抱进院子里问道:“有人吗?我们被河水冲到此处,能否借住一晚?”


    很快有一对中年男女走出来,那妇人警惕地看向他,又看向他怀里抱着昏迷的小娘子,连忙走过去问道:“她怎么了?”


    霍砚时道:“她被歹人推落河中,我下水救她时,和她一起被冲到这里。外面没地方过夜,还请两位能收留一晚。我身上有银钱,必定重谢。”


    那汉子看他谈吐气概,猜出这人身份不俗,一听还给银钱,连忙就想让两人进门。


    妇人却抬头又看了霍砚时一眼,问道:“你们是何关系?”


    霍砚时被问的怔了怔。


    再看他们两人全身湿透抱在一处 ,若是说别的关系,只怕不能让着妇人信服,于是回道:“她是我娘子。”


    妇人又狐疑地看向他怀中的小娘子,只见她眼睫轻轻颤着,却将头靠在他怀中,似是很信任他的模样。


    于是她把下巴一抬道:“进来吧,刚好我儿子去城里了,可以把他的房间借你们住。”


    霍砚时连忙将叶蓁抱进房里,这房间虽然简陋,但足够干燥温暖,让他觉得安心了不少。


    可他很快发现,这间房很小,只有一张床铺,而且床铺窄的只能容纳一个人。


    再环顾四周,房里除了一张桌子和简陋的凳子,连长椅都摆不下。


    正在他犹豫之时,妇人已经拿了一套干净衣裳进来道:“她被凉水泡的久,可能要起高热了,需得快把湿衣裳换了,给她熬些药喝。”


    见她放下衣裳就要走,霍砚时连忙拦住她道:“我现在也出去换衣裳,还请大嫂帮我娘子换。”


    妇人瞪起眼看他:“你们不是两口子嘛,还不敢给你娘子换衣裳啊?”


    霍砚时皱起眉,想了下道:“我们刚成亲不久,这事……还不太会做。”


    妇人“啧”了一声,朝他上下打量,这郎君看起来斯文贵气,大约也是养尊处优惯了,连给娘子更衣都不会。


    又看这公子也是浑身狼狈,摇了摇头道:“罢了,你快去换身干衣裳吧,我来帮她换。”


    霍砚时松了口气,走出屋子找外面的汉子借了身衣裳,用布巾擦干了身子,总算把自己收拾齐整。


    他怕现在回去,房里只怕还未换完,便坐在院子里,和那汉子攀谈起来。


    这家户主姓刘,平时靠打猎种地为生,家里只有他们夫妻二人,还有个十七岁的儿子在城里的大户人家做工。


    此时,刘嫂子在房里喊道:“霍公子,你娘子醒了!”


    霍砚时连忙起身走进房里,看见叶蓁已经换了一身妇人的衣裳,只头发还披散着。而那妇人的衣裳对她来说太大了些,衣襟往肩下滑着,露出的大半肩膀都被她垂下的乌发遮住。


    此时她呆呆坐在床上,望着这件陌生的屋子,神情有些迷茫,似乎不知道身在何方。


    看到霍砚时出现在门口,她眼眸才倏地亮起来,张口就要喊:“小……”


    霍砚时大步冲过去,一把将她揽在怀中,抢先道:“娘子,你终于醒了!”


    若让她喊出小叔父,这两人不知道得被吓成什么样。


    叶蓁皱起眉,疑心自己还在梦里,小叔父为何要喊她娘子?


    而霍砚时低头在她耳边道:“刚才若不说你是我娘子,他们根本不会让我们留下,只能先委屈你。”


    叶蓁看向那边站着的两人,怔怔地“哦”了一声,脑中还是晕乎乎的,实在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现在恢复了些精神,但还是觉得很累很饿,需要先补充体力才行。


    于是她迎着那两人的目光,小媳妇般柔顺地垂下头,又扯了扯霍砚时的衣袖道:“我饿了,能不能像他们讨点吃的。”


    妇人和汉子对看一眼,似乎看出两人之间微妙的尴尬,神情皆有些狐疑。


    叶蓁抿了抿唇,索性把心一横,很艰难地喊出:“夫君。”


    第32章  将自己的唇代替手指重新覆了上去(二更)


    喊出这声“夫君”时,叶蓁的脸瞬间就红了。


    她觉得这实在不太应当,好像冒犯了小叔父一般。


    偷偷看了眼他的表情,好像他也并未介意,应该也知道这是情不得已,是为了让那两夫妇能更信任他们。


    霍砚时转过身,压住上扬的嘴角,对那汉子道:“请问有什么吃的吗?我娘子受了凉,最好能有些热的吃。”


    刘嫂子见叶蓁脸色苍白,一看就是虚弱至极,于是道:“我去给你下碗汤饼吧。”


    叶蓁连忙对她感激地道:“劳烦嫂子了,等我恢复些力气,就能帮你干活。”


    她觉得自己有手有脚,老让别人为她忙活不太合适。


    霍砚时却听得很不满,她还病着呢,就想着要帮人干活了。


    刘嫂子刚才就觉得这郎君虽然话语温和,但透着股高高在上的傲气。


    可他娘子倒是很朴实又乖巧,惹得她心生怜爱。


    于是刘嫂子指使自家汉子再去生火,又端了盆热水进来,安排霍砚时道:“刚烧的热水,快给你娘子擦身!”


    见两人皆是一愣,刘嫂子误会了,挑眉道:“怎么,你连这活都不愿干!现在这儿可没别人使唤。”


    她没注意叶蓁耳根子发红,语重心长地对她道:“”你听嫂子一句,自家夫君不能惯着。你现在身子弱,就让该他好好照顾你。”


    霍砚时听得弯起唇角,上前接过木盆道:“嫂子教训得对,我现在就帮娘子擦身。”


    刘嫂子这才满意,把布巾也塞给她,转身走出去厨房做汤饼。


    叶蓁见刘嫂子出了门,忙对霍砚时道:“你出去吧,我自己擦。”


    霍砚时仍是笑着道:“我若现在出去,刘嫂子必定要把我骂回来。”


    见叶蓁很苦恼地蹙着眉,他蹲下身为她把布巾浸湿道:“我背过身去,你自己擦吧。”


    叶蓁怔怔“啊”了一声,和小叔父同处一室,自己却要解开衣襟擦身,想一想都觉得无比羞耻。


    可霍砚时已经将布巾交给她,然后走到墙角背过身去,十分光风霁月的模样,倒让叶蓁觉得,是自己小人之心了。


    小叔父这样的君子,必定是心怀坦荡,就算是同处一室,也绝不可能对自己有什么非分之想。


    于是她很放心地解开衣襟,用那块温热的布巾擦着脖颈、胸口……热气将她冰凉的皮肤蒸得很舒服。


    偷偷瞥一眼,小叔父仍一动不动地背着身,大胆将衣襟彻底敞开,从肩膀往下仔细擦一边。


    霍砚时听着背后衣料摩擦,还有偶尔响起的“哗哗”水声,喉结难以抑制地滚了滚。


    屋内似被热水蒸腾得温度升高,他觉得喉中干渴,却僵着背脊一动也不敢动。


    目光往旁边挪动,发现油灯竟将她的动作全投在面前的墙上。


    她正好侧身坐着,影子里能清晰地看见,她把衣襟拉到了肩膀之下,正抬手抚过纤长的脖颈,起伏的团软,平坦的小腹,略显丰腴的腰……


    霍砚时额上冒出了汗,他知道不能再看下去,但偏偏着魔似的,根本挪不开目光。


    此时她将上身擦完,似乎犹豫了一会儿,将布巾伸进去亵裤,往腿上胡乱擦了擦,然后低低喘了口气。


    猫儿似得抓在他心口。


    叶蓁擦完了身子往墙角看了眼,小叔父仍背对着她站着,总算放心下来,赶忙将衣裳全穿好,喊道:“小叔父可以转过来了。”


    霍砚时却没有转过来,低了低头道:“你先歇着,不必管我。”


    叶蓁听见他的声音都被熏哑了,认真想了会儿,小叔父大约是受不了油灯的气味。


    似乎是为了印证这念头,房里的油灯突然被他吹熄了,转眼就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霍砚时被黑暗遮住见不得人的欲|望,才终于转身走向她床边,用低哑的声音道:“我去看看汤饼做好了没?”


    不知为何,叶蓁觉得黑暗里的小叔父显得有些陌生,似乎带着某种令她害怕的侵略性。


    于是她仰头问道:“为何要把灯熄了?”


    霍砚时在黑暗里沉默地与她对视,身体慢慢往下压着,叶蓁攥紧了被角,有些畏惧地喊了声:“小叔父?”


    就在她以为小叔父要压过来时,他却端起放在她床边的那盆水走了出去。


    听见那扇木门被打开又关上,叶蓁怔怔将薄被抱在怀中,觉得她现在太不清醒,脑子晕乎乎的,需得好好休息才行。


    于是她抱着被子重新躺下,刚闭了会儿眼,突然意识到一件事:这房间里,只有一张床。


    那今晚他们两人要怎么睡。


    刚才小叔父突然把灯给熄了,是不是也是想到了这点,因为礼数才不敢同她待在同一个屋子里?


    她想得脸颊不断发热,努力在屋内搜寻,似乎没有能让小叔父睡的地方。


    这时,她听见外面刘嫂子喊:“汤饼做好了!”


    然后听见小叔父同她道了谢,似乎要把汤饼端进来吃,她连忙撑着身子坐起,艰难地走出去道:“我好些了,就在院子里吃吧。”


    霍砚时端着两碗热乎乎的汤饼,见她走出来,连忙将碗放在石桌上,上前扶住她道:“你还没歇息好,跑出来做什么?”


    叶蓁望着他压在自己胳膊上的手指,努力将手抽出,在石凳上坐下道:“里面太闷了,还是在外面吃吧。”


    霍砚时看了她一眼,很快猜出她为何突然这般别扭,于是不再说什么,也坐下同她一起吃汤饼。


    刘嫂子做的汤饼虽然没放肉,但连汤带水还加了胡椒,让饥肠辘辘的两人吃的格外满足。


    叶蓁吃了几口就出了汗,她用衣袖擦了擦汗,觉得舒服了不少。


    霍砚时已经很快吃完,这时看她脸颊通红,担心她还要起热,于是站起身问刘猎户:“刘大哥家里可有备着什么草药?我娘子今日受了寒凉,需得喝药才行。”


    刘猎户连忙起身,领着他去选了几味驱寒宁神的药回来。


    叶蓁见他们又要给自己煎药,连忙道:“不必了,我吃完汤饼已经好了,再睡一觉就能全好了。”


    提到睡觉,她就又想到屋子里的那张床,垂下头咬了下唇。


    霍砚时却已经坐在院子里搭起的炉子旁,边生火边道:“你累了就进去睡,我帮你煎好了送进去。”


    旁边的刘嫂子一听,“啧”了声对她男人道:“看看别人多会心疼自家娘子。你说说咱们成亲以来,你给我煎过几次药啊?”


    刘猎户把眼一瞪,道:“你那身子壮得跟牛一样,就没生过几次病,哪次病了不是我照顾你。”


    刘嫂子脸一红,在他胳膊上狠狠揪了把,道:“人家叶小娘子夫君又斯文就会心疼人,哪像你,粗汉子一个!”


    叶蓁见这两人斗嘴,原本也笑得开心,可她听到“夫君”两个字时,神情却突然低落下来。


    不知道夫君现在在做什么,知不知道自己落了难?


    还是不要知道的好,不然以他的性子还不知会担心成什么样。


    霍砚时正边烧火边看向她,见她弯起的眉眼垂落下来,似是心不在焉的模样,手指一凝,被撩起的火苗烧了下指尖。


    他疼得将手指一缩,神色也冷了下来:她心里想的那个夫君,必定不会是自己。


    这时刘嫂子还在和叶蓁闲聊,道:“看你模样,应该年纪不大吧?”


    叶蓁垂下目光道:“我今年十九了。”


    刘嫂子又转向霍砚时问道:“那你夫君呢?似乎要比你年长吧。”


    霍砚时转过头专心煎药,并不是很想答她。


    叶蓁想了想,夫君曾经说过小叔父年长他九岁,于是老实地答道:“他比我大九岁!”


    “老夫少妻啊!”刘嫂子提高了音道:“那是得好好心疼媳妇呢!”


    她说这话原本是想提醒这男人,娶了年轻漂亮的媳妇,就该对她好点,就算家里有金山银山又如何,连擦身换衣都不会,实在是不像话。


    可霍砚时转头阴沉地朝她看了眼,刘嫂子莫名感觉一阵寒意,后面的话都不敢说出来。


    刘猎户一看连忙站起身打圆场道:“你真是,管人家夫妻的事做什么,走了,回房了!”


    两人一离开,院子里就只剩他们两人。


    叶蓁不自在地低下头,刚才那碗汤饼并不能让她完全恢复,坐久了还是感到头晕。


    但她又不敢回房,一时间脑中乱糟糟的,就在此时,霍砚时将煎好的药汤送过来道:“我选了几味不必费功夫的药,你先喝了,会舒服些。”


    叶蓁很乖顺地接过药碗,仰头将药汤全喝光,正被苦得皱了皱眉时,霍砚时又将两颗饴糖塞进她手里。


    叶蓁一脸惊讶地问:“这是哪儿来的?”


    霍砚时道:“刚才找药的时候我看见的。刘猎户说是隔壁人家接亲时送的,他们一直没舍得吃,就放在那儿,我就花一两银子找他买过来了。”


    叶蓁瞪圆了眼,心疼地道:“为何要花这个钱,不过是喝药罢了,我从小都是这么喝的!”


    霍砚时却柔柔看着她道:“你今日已经吃了太多不该吃的苦,不想让你再觉得苦。”


    叶蓁感动地眨了眨眼,知道这是小叔父的心意,于是将那两颗饴糖剥开放进口中,让清甜的糖慢慢滑进喉咙。


    眼看着天色很晚了,药也喝完了,霍砚时便站起身道:“回屋歇息吧。”


    叶蓁原本还在忧虑该怎么睡,没想到她喝了药以后,脑中越发昏沉,迷迷糊糊走到床边,一躺下就睡得失去知觉。


    霍砚时先是有些慌张,生怕她是病重了,可观察了一会儿,她额头并没有发烫,呼吸也很平顺,似乎真是睡着了。


    再想想,刘猎户家里几乎都是安神的草药,刚才他用的份量重了些,而她身子又太虚,这一睡,只怕很难醒来。


    这倒免去了一些尴尬,但霍砚时在床边坐下,开始思索自己今晚到底该怎么办?


    这张床实在太窄,就算她侧着身睡,自己也要与她贴得很近才能勉强睡下。


    此时睡在床上的叶蓁却突然不再安宁,柳眉皱起,朱唇翕动着,不知梦见了什么,发出模糊的呓语。


    霍砚时怕她难受,弯腰靠在她耳边,听见她喃喃喊着:“夫君……”


    他脸的瞬间冷沉下来,很不悦地将指腹压在她唇上,低声道:“你没有夫君。”


    叶蓁的眉皱得更厉害,很急切地摇着头,仍是迷糊地喊着夫君。


    霍砚时心头戾气都被激起,指腹又往她牙齿上压了压,咬着牙道:“他不是你夫君!”


    叶蓁似乎魇在噩梦里,唇上却被人压着,焦急地将舌尖伸出来,一下下触着他的指腹,从未有过的软热触感,让霍砚时怔了怔。


    然后他将手指慢慢伸进她口中,绞着她的软舌,一颗颗触着她的贝齿,摩挲着上颚的软肉。


    叶蓁被口中的异物弄得有些心烦,本能地用舌尖绞着那硬物,轻咬着裹吸了下。


    霍砚时被她吸得尾椎骨一麻,眼中瞬间漾满了浓黑。


    不知想到了什么,脸朝她压得更低,手指发了狠地继续往里钻,压着她的舌根,直接捣进她的喉咙。


    直到叶蓁被激出生理性泪水,整张脸都染上潮红,他才终于将湿淋淋的手抽了出来。


    再看她因刚才的刺激而大口喘息着,但眼睫仍是闭着,朱唇张开一半,舌尖露出来一些,嘴角还留着被他搅出的唾液的痕迹。


    霍砚时眼眸越来越沉,脖颈上青筋跳动,他将油灯熄灭,但手指上留着她口中甜腻的余悸,终于促使着压下身,将自己的唇代替手指重新覆了上去。


    第33章  他最善于忍耐和克制


    乡村的夜总是很安静。


    因为刚下过雨,窗外连鸟叫声都没有,只有叶片被吹得发出轻微的擦响声。


    屋内急促的轻喘声,舌尖触着唇瓣粘稠地搅动,似乎都被这静谧给放大,连同胸腔里剧烈的跳动,一下下敲着霍砚时的耳膜。


    他从未有过与人肌肤相亲的经验,两片唇刚触在一起时,竟让他背脊涌上从未有过、很轻微的战栗感。


    原来她的唇是这样的滋味,用舌尖触上去,收获的快感比手指更要强烈。


    似是发现极值得探索的宝物,先在唇瓣上很轻的划动、描摹,每一丝纹路都不想错过,然后便无师自通地往那缝隙里探,却被她紧咬的贝齿拦住。


    霍砚时伸出手,轻轻捏着她的下巴,继续将她的唇珠咬得一片湿红,直到叶蓁发出一声难耐的轻哼,给了坏人可趁之机。


    口腔被迫打开,承受异物的侵挤,每一处软肉都不放过,又找到她的舌尖绞缠着,将她来不及咽下的津液全吞进腹中。


    霍砚时喉结滚动,不断呼出滚烫的热气,可他一直睁着眼。


    黑暗并不能阻碍他的视线,何况他们离得这么近。


    他能看清她眼睫每一次的颤动、脸颊到下巴因他而起的潮红,听见她嘴角溢出悦耳的轻喘,全是他曾见过、无数次浮现在脑中的媚然情态。


    而这一次,是他在品尝她的唇。


    比他想象的还要香软,带着一丝药味,还有饴糖化在口中的黏腻。


    让他食髓知味,怎么尝也不够。


    但她被亲得狠了,眼睫颤抖得越来越厉害,被眼皮盖住的眼珠不断转动,似是挣扎着想要醒来,看清亲她之人就究竟是谁。


    于是霍砚时强迫自己放开她的唇,撑着床板坐起,告诫自己:就到这里可以了。


    若现在把人吓着了,后面的很多事都不好办。


    只要尝一口滋味就好,像是销魂蚀骨的预告,为了真正能将她吃下的那一刻,他不介意等待。


    他一向相信自己的定力,相比起廉价的情|欲,在他前半生里有太多足够诱惑他的东西,全被他一一征服,他不是尝点甜头就急不可耐的毛头小子,他最善于忍耐和克制。


    可此时,躺在旁边的叶蓁翻了个身,习惯性地抱住旁边那人的胳膊,将脸抬起来一些,湿红的唇瓣翕动着,似是一种邀请。


    于是霍砚时俯身又亲了上去。


    这次亲得时间更长更深,屋内充斥着粘稠潮热的湿气,他能感觉她慢慢将双月退绞紧,大掌挪下去掰开,却触到一抹微微浸湿的润。


    真的不能继续了。


    霍砚时艰难地吐出她的软舌,撑起些看她的唇瓣,已经有些红肿,嘴角挂满晶莹的湿痕,看起来十分可怜。


    她不是未经人事的小姑娘,如果再亲下去,等她醒来一定能发现不对劲。


    霍砚时深深叹了口气,告诉自己不能再待在她身边,必须从这不该有的诱惑里抽离。


    然后他又俯下了身。


    这次他直接侧身躺在了她身边,又将她的胳膊放在自己的腰上,好像他们是一对恩爱的夫妻似的。


    泽泽的绞缠声,黏在一处的轻喘声重又响起,她似乎已经彻底动情,仰着脖颈低低地叫着,似乎想要渴求更多。


    霍砚时沉沦在漩涡里,勉强让自己拾回理智,再亲下去一定会留下痕迹。


    那别的地方呢?


    这念头让他腰腹下快要炸开。


    可她皮肉那般滑软,哪里都容易留下痕迹。


    霍砚时在黑暗中撑起胳膊,俯瞰着仍陷在沉睡中,喘息尚未平复的小娘子。


    她换的这身衣裳太过宽大,此时已经被滑到了肩膀下,露出的一大片皮肉全沾染了艳色的红,汗珠从她脖颈往下滑着,滚进心口起伏的团软里。


    霍砚时眼眸深的吓人,慢慢将手覆了上去,手背上的青筋抖了抖,那样软柔的触感,让他浑身被烧得发痛,迫不及待想渴求更多。


    手指按着衣襟的边缘,根本无需力气扯动,就能将他所渴求的全露出来,任他一点点印上自己的痕迹,任他予取予求。


    但他很清楚,当这层遮掩真的剥开时,他不可能再控制得住自己。


    就算她惊醒挣扎,无论她如何央求,他也停不下来。


    这时夜已经很深了,朦胧的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着床板上交织的两道人影。


    躺着的那人仍在浑然不知地睡着,而上方那人姿态却僵硬,背脊紧绷地弓着,手掌慢慢往下抚弄,浑身肌肉因为忍耐而不住地颤动着。


    不知僵持了多久,他终于下了决定版深吸口气,翻身下了床,生怕自己反悔似得,头也不回地快步走出了门。


    第二日清晨,刘嫂子是被院子里的响动声吵醒的。


    她迷迷糊糊以为家里进了贼,突然想起昨晚还收留了两人,吓得连忙坐起,推了推旁边的汉子道:“院子里是怎么回事?快去看看!”


    刘猎户睡眼惺忪地起身,穿好衣裳走到院子里,然后用力揉了揉眼,疑心自己还没睡醒。


    院子里堆着全是刚劈好的木柴,而昨晚收留的那位矜贵公子,正将衣袖高高挽起,露出精壮有力的手臂,柴刀在空中划出漂亮的弧度,一块粗木就又裂碎成两块。


    他觉得眼前这幕实在荒谬,直到刘嫂子收拾好走出来,和他一起看得目瞪口呆。


    没想到这霍公子看着斯文,竟这么有力气。


    而且他精力可真旺盛啊,砍这么多柴,得砍了一晚上吧!


    眼看着两人走出来,他好像也没有要停下的意思,只回头看了眼道:“昨晚睡不着,干脆出来帮你们把柴砍了,就当我们住在这里的回报。”


    见刘猎户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知道他可能误会了,又加了句:“钱我还是会照付。”


    刘猎户松了口气,看着堆积起来的木柴,心说这城里来的贵公子,脾性实在是难以捉摸啊。


    昨晚他看起来也够累的,房里还有娇妻在等,怎么大半夜不睡,跑出来砍柴玩。


    这时刘嫂子走到水缸旁,准备舀些水出来梳洗,然后“咦”了声,道:“水怎么没了?”


    又看向霍砚时,惊讶地问道:“那么一大缸水呢,霍公子都用了?”


    刘猎户把她一拉,瞪着眼道:“人家给我们砍了一晚上柴,用点水你都舍不得!丢不丢人!”


    刘嫂子没忍住道:“不是,我就问一句,做什么能用那么多水呢。”


    这时霍砚时站起身,掸了掸衣裳上的木屑,看了她一眼道:“抱歉,昨晚太热,就把这些水都用了。”


    刘嫂子却被他看得一个激灵,她真的不是在怪他啊,怎么这眼神看着这么瘆人呢。


    刘猎户赶忙上前道:“不用不用,郎君帮我们砍了这么多柴,哪里还能让你再出力气,我们自己去打。”


    可他刚水桶拿出来,霍砚时就一把夺过去道:“我去吧。”


    刘猎户想和他抢,但这贵公子力气竟比他大了那么多,轻轻挥了下就让他一个踉跄,看着那人提着水桶快步就走出了院子。


    等霍砚时把水缸装满时,又坐下开始用林子里捡的树枝给自己做一把武器。


    刘猎户和嫂子站在一旁,实在没忍住小声嘀咕:“整晚都没睡,看着怨气很重,别是和媳妇吵架了吧。”


    而这时,叶蓁正好打开房门走了出来。


    她这晚睡得很好,人也精神了不少,就是不知为何房里那么热,害她出了很多汗。


    今早醒来时,发现衣裳湿湿黏黏地贴在身上,连亵裤都是湿的。


    望着头顶简陋的木板,她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她在哪里,然后脑中轰的一声想:小叔父呢?


    他昨晚睡在哪里?


    连忙看了眼旁边的床榻,并不像有人睡过人的痕迹。


    再看向地上,也并没有多余的被褥给他睡了。


    她连忙起身将衣裳整理好,又给自己梳了个简单的发髻,走出院子时正好看见霍砚时坐下树荫下将树枝削尖,旁边站着一脸八卦的刘猎户和嫂子。


    刘嫂子见她走出来,连忙过来道:“你夫君昨晚就在这儿劈柴,劈了一晚上呢!今早又是打水,又是做东西的,反正没歇着。”


    她看着同样一脸惊讶的叶蓁,忍不住问道:“是不是你们吵架了?你把他赶出来了?”


    叶蓁心里想:小叔父一定是为了避险,不敢和她同处一室 ,屋子里又没有别的地方可以歇息,实在没法子,才到院子里砍柴消磨时间。


    她哪里知道,霍砚时其实是为了消耗腹中冲撞的欲|念,用了整缸水都没法浇熄,直到砍完满院的木柴,才彻底冷静了下来。


    于是她愧疚地走过去,蹲在霍砚时身边道:“你累不累?你在做什么,我现在力气恢复了,可以帮你。”


    霍砚时转头看她,见她此时面色红润,目光晶亮,确实已经毫无病气。


    心里也舒坦了不少,道:“刚才我问过刘猎户,这里走出去到镇子里并不太远。我们不必等他们来找我们,可以自己走过去。就是路上需要翻过一个山头,所以我想做一把武器,怕山里会有野兽。”


    说到野兽时,他又看了她一眼,问:“你怕不怕?若是怕的话,我们就在这儿等着。”


    叶蓁笑着摇头道:“我以前可会爬山了,我知道怎么躲避野兽。而且还有小叔父在身边呢,没什么可怕的。我想快些回侯府去,不想等着别人来救,不然耽搁的时间久了,会让家里的人担心。”


    霍砚时听得神情又冷了下来:家里的人是谁?她最怕担心的那个人,现在可不在侯府。


    这时,刘猎户已经生好了火,刘嫂子在院子里支起锅灶,开始忙活做早饭。


    叶蓁现在已经恢复了力气,不愿等着别人伺候她,于是赶忙跑过去帮手。


    她做这些事很擅长,手脚也够利落,让刘嫂子笑眯了眼,亲亲热热同她一起做好了吃的,端起碗用胳膊撞了下道:“快,去喊你夫君过来吃饭。”


    叶蓁愣了愣,然后转身朝霍砚时喊道:“先歇歇吧,过来吃饭了。”


    见旁边的刘嫂子看了她一眼,只得轻轻攥住衣角,喊道:“夫君。”


    然后她将头垂下些,脸颊上还留着刚才干活时留下的红润。


    她就穿着寻常农妇的衣裳,身后是袅袅炊烟伴着篱落,舒展的碧空和远山。


    霍砚时眯了眯眼,突然有种错觉:好像他们就是这山里的一对俗世夫妻,这是他们过的寻常一日。


    他突然有些后悔:为何要赶着离开,他们就该继续待在这儿,留得越久越好。


    第34章  香软的唇、媚语般的低喘


    农家的早食很简单,刘嫂子只做了粳米粥配着咸菜,一人一碗,伴着烙饼吃。


    霍砚时已经将那把武器做好大半,将铁片缠上去,就是一把趁手的长枪。


    刘猎户看的一脸惊叹,道:“没想到公子还有这能耐呢,这枪做的比我在镇子上买的都锋利。”


    此时刘嫂子已经和叶蓁一起将碗放在桌上,招呼大家快来吃饭。


    霍砚时坐下时,只淡淡瞥了眼桌上的吃食,他一直不爱喝粥,何况是这般简陋的粥。


    这时,他发现自己的那块烙饼和别人不同,上面多卧了个蛋。


    刘嫂子见他愣了愣,笑着道:“我们家就剩一个蛋了,你家娘子心疼你整晚没睡,这饼是他单独给你烙的,特地问我们要的鸡蛋。”


    霍砚时抬眸看了旁边认真喝粥的叶蓁,突然觉得眼前这些简陋的吃食,看着无比可口起来。


    他想:霍昀可不见得吃过她亲手烙的,加了鸡蛋的饼。


    等到四人吃完了饭,小院子里又重新忙碌起来。


    刘猎户在准备打猎的物件,叶蓁则帮刘嫂子收拾,陪她说话,将她哄得眉开眼笑。


    霍砚时终于把手里的长枪做好,见叶蓁走过来,便问道:“你好像很喜欢这里?”


    叶蓁脸颊上还留着忙碌后红润,使她整个人看着无比生动,眼眸也染了层光亮。


    她点了点,道:“嗯,这里让我想起了我家。”


    又往院子外看了眼,笑着道:“我家里没有这么偏僻,但是也有农田,有个小院子,还有许多很好的邻居。对了,我们家院子里还养了小动物,它们都可喜欢我了呢。”


    霍砚时看着她弯起的眼眸,突然问道:“你想留在侯府,还是想回家?”


    叶蓁想了想,道:“我想留在夫君身边。”


    霍砚时手指倏地收紧,差点将手里那根长枪压断。


    他将目光挪开一些,问道:“你这般信他,若他负了你呢?”


    叶蓁并未察觉他声音里的冷意,将下巴垂下来道:“若真有这一天,那就说明是我选错了。我以前在学堂听过一句话,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我说不出这么有学问的话,但是只要是我自己选的,就没什么可后悔的,若他不值得,我就再回到村子里去,反正天大地大,我待在哪里,哪里就是我的家。”


    听起来,无论是锦衣玉食的侯府,还是澧县贫穷的村子,对她来说并没有什么不同。


    好像她曾经抱着的那些山茶花,无论被栽种在哪里,都能以自己的方式扎根盛开。


    霍砚时心里却不是滋味,问道:“除了昀儿,侯府就没有让你想留下来的地方吗?”


    叶蓁皱眉想了想,马上惋惜地道:“有的,若是回家乡去,小叔父就不能教我读书写字了。”


    霍砚时嘴角刚要向上扬起,又听她道:“还好顾师爷还在学堂教书,他应该还能让我回去听课。”


    霍砚时倏地站起,沉着脸将长枪搁在了石桌上。


    她竟拿自己和一个县衙的师爷相提并论,还从未有人对他说过这般大胆的话。


    只可惜她还不知道,就算昀儿负了她,她也绝不可能再离开侯府了。


    什么顾师爷?只要自己还有兴趣,只要他不放手,她就别想再见到顾师爷。


    这么想着,他心里的气又顺了些,看了下日头道:“若我们现在动身,下午应该能翻过山头到镇子上,到时候就能雇一辆马车回侯府去。”


    叶蓁点了点头,观察了下头顶的云,道:“今天不会下雨,可以马上出发。”


    霍砚时看向她,又问了句:“你真的舍得离开?你看起来很喜欢这里。”


    侯府没有她的夫君,只有许多束着她的规矩,嫌弃她出身的人。


    又似在建议道:“若你觉得翻山太辛苦,我们也可以在这儿等莫骁找过来。”


    叶蓁却很坚定地道:“小叔父本来就是因为救我才流落到这里,如果不快些回去,会耽误你的大事。”


    霍砚时觉得很可惜,她总是这般为别人着想,并不知道自己心里那些阴暗的打算。


    如果留在这里,他还便是她的夫君,到了晚上,她也迫不得已只能同他待在一起。


    临行前,霍砚时只留下了雇马车的钱,将钱袋里的碎银全留了下来。


    刘猎户看到银子双眼都泛光,刘嫂子则拉着叶蓁的手,没忍住落了泪。


    她知道这小娘子嫁了大户人家,若不是落难,再也不会回他们这地方来了,所以今日分别,就不会再见了。


    叶蓁也对这位热心肠的大嫂很不舍,于是道:“若以后有机会,我再回来找你们,到时候刘大嫂一定要收留我。”


    刘嫂子抹着泪道:“你这说的什么话,嫂子巴不得你在城里过好日子,还跑回来做什么。”


    若她真迫不得已再回他们家来,必定是她夫君对她不好,欺负了她,那自己可绝对不许!


    想到此处,她又看向霍砚时,忍不住叨叨道:“你娘子心性纯良,你可不能欺负她!”


    霍砚时见她如此维护叶蓁,又想到刘猎户说过,儿子在城里的大户人家做活,于是便打听了一句,得知他儿子在侍郎家做家丁。


    他将这事记下,就同叶蓁一起出发,两人很快就到了山脚下。


    往山上的路并不好走,因昨晚下过雨积了许多泥泞,还有杂草和灌木绊脚,坡道也并不好走。


    霍砚时本担心叶蓁会受不了,没想到她爬得很是利落,碰到容易滑落的碎石也能谨慎避开。


    不由感叹她的恢复能力惊人,昨晚受了那么大惊吓,还在河里差点被淹死,睡了一觉,就又生龙活虎了。


    其实叶蓁更担心他,担忧地询问了好几次,他同样泡进河水还整晚没睡,现在可还吃得消。


    霍砚时虽然养尊处优了几年,但曾经在边境的那些年磨炼出他的体魄,现在这些都不算什么事。


    只是被她提起昨晚,那些被他刻意压下的画面,便难以抑制地占据了脑海。


    香软的唇、媚语般的低喘、颤动的团软……还有化在他手心,那一抹润。


    此时叶蓁在他身旁抬头,气喘吁吁地道:“幸好今天穿了刘嫂子的衣裳,若是我之前穿的那套,那样式根本没法爬山,而且被这些灌木划破了可心疼了。”


    她并未察觉霍砚时的异样,用手背擦了擦下巴上的汗,但仍有一滴汗顺着脖颈往下滑,流过露出的一截锁骨,滑进宽大的衣襟中央。


    像极了她昨晚的情态。


    霍砚时将头转回来,压了压发干的喉咙,道:“快到山顶了,先找地方歇息一下吧。”


    叶蓁点了点头,两人很快找到一处山间溪流,就在旁边坐着休整。


    他们出门前,刘猎户为了回报霍砚时的慷慨,给他们装了不少东西出门,加了他们昨晚换下的衣裳,全扎成一个小包裹。


    此时叶蓁找出其中的水囊,里面已经被灌满了水,她实在渴的要命,迫不及待地喝了好几口。


    她喝完后才突然想到一件事,他们只拿了一个水囊出来。


    于是愧疚地看向霍砚时道:“小叔父,我再去给你找上游溪水打些过来。”


    谁知霍砚时很自然地从她手里拿过水囊,将剩下的水隔空倒进口中道:“无妨,我喝这些就够了。”


    叶蓁还没反应过来,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把剩下的水喝完,觉得这似乎不太对劲。


    但霍砚时又道 :“我们在外行军时,哪里还能分的那么清,有水就一同喝,能解渴最重要。”


    叶蓁“哦”了一声,但心里还是有一丝古怪的感觉。


    她想不明白,索性不再继续想下去,两人爬山时腿脚都溅了泥,这时面前有一条溪水,正好能好好洗一下。


    于是叶蓁往前走了一段,借着树叶的掩盖,将鞋袜脱下裤腿挽起,让小腿全浸入水中,冰凉的溪水滑过脚背,阳光从叶片打在身上,让她舒服地眯起了眼。


    这时,她突然看见有鱼儿从腿边游过去,心头一动,朝霍砚时喊道:“小叔父,能借一借你的枪吗?”


    霍砚时正在拧干布巾擦汗,听见她要借枪,还以为她碰上了猛兽,连忙拨开叶片跑了过去。


    可叶蓁只是赤着双足站在溪水之中,指着水里游动的鱼儿道:“这里有很多鱼,我们可以捉鱼来吃。”


    霍砚时盯着她露出的那截小腿,问道:“你还会捉鱼吗?”


    叶蓁笑得露出几颗贝齿道:“小叔父把枪给我就是,我捕鱼可厉害了。”


    她确实没说假话,霍砚时见她捕鱼的姿势,就知道她很擅长。


    腰身弯下来,溪水里的波光映着她很专注的脸,看准一条,用长枪很精准地扎进去,然后将枪尖抬起把鱼取下,献宝似地扔到了他身边。


    霍砚时却一直看着她浸在溪水里的脚,足弓很漂亮,虽不够柔弱纤细,但是有种蓬勃的美,偶尔有鱼从她脚背上游过,撩起水花溅到她线条紧实的小腿上。


    因为怕被溪水冲走,她踩着石块的脚趾格外用力,很像他在水榭外见过,因愉悦而蜷缩起的脚趾。


    “小叔父!”叶蓁见他在发愣,便喊了一声问道:“这些鱼够了吗?”


    霍砚时从遐思里回神,发现身边已经被扔了好几条鱼,而她因为收获颇丰,嘴角向上翘着,整个人都似被水波染上明艳的光。


    她好像天生就能融于山野,似破土的草木,生长的热烈而鲜活。


    霍昀到底是怎么找到她,又将她带来侯府,带到自己身边。


    霍砚时慢慢走向那些因离了水而徒劳挣扎的鱼儿,蹲下抓起一条,道:“够了,现在可以生火烤着吃。”


    然后他走去捡了树枝,外面则堆起石块,再用打火石引燃,很快旺盛的火苗便燃了起来。


    叶蓁将鞋袜穿好,走过来蹲在他身边,帮他一起将火堆挑的更旺一些。


    霍砚时将鱼一条条处理好,用树枝插进去,放在火堆上烤着,似是随意道:“你可知道京城的贵女,从不能随便给男子看到脚?”


    叶蓁愣了愣,连忙将脚往里缩了缩,垂下头道:“可在我们村子,大家都是一起干活,或是到水里捉鱼,所以我们都没在意过这个 。”


    霍砚时看了他一眼,问:“那顾师爷也看过吗?”


    叶蓁不明白为何会提到顾师爷,摇头道:“顾师爷可斯文了,他不会和我们一起干活的,也不会下水捉鱼。”


    听见霍砚时轻哼一声,她有些忐忑地想:小叔父莫非是嫌她刚才的举动太失礼了。可现在并不是在侯府,她也要守那些规矩吗?


    此时那些鱼已经被火烤的滋滋作响 ,鱼皮焦香地卷起,露出里面白嫩的鱼肉来。


    叶蓁突然想起什么,将他们带来的包裹打开,取出一个小纸包,打开竟是一小簇盐巴,道:“这是我出门前找刘嫂子要的,没想到真能用上。”


    霍砚时笑了下道:“你还带了这些?”


    叶蓁点头道:“我想着他们给我们准备的炊饼,小叔父可能吃不下去。而山里应该是能捕到鱼烤来吃,就特地带了点盐巴出来,烤起来滋味会更好一点。


    她将盐巴撒在烤鱼之上,转眼火堆上飘出的香味就更浓郁起来,


    好像无论在哪里,她都尽力活得有滋有味。


    两人爬山耗费了体力,昨晚到现在也没吃到肉,因此面前几条的烤鱼就变得格外美味,很快就被津津有味地分食一空。


    因他们已经快爬到山顶,填饱了肚子,再往山下走就更轻松些。


    这座山并不太高,大约只花了一个时辰,两人就走到了城郊的镇子上。


    总算回到热闹的街市,叶蓁彻底放下心来,找了间铺子问路,便对霍砚时道:“小叔父,雇马车的地方就在前面,咱们快过去吧。”


    霍砚时慢慢走在她身后,望着她轻快的步子,突然有些不舍。


    于是他上前道:“我有点累了,先找个客栈歇息下吧。”


    叶蓁以为他们赶到镇子,就是为了尽快回侯府,没想到小叔父竟还要找客栈?


    再想想他昨日整晚没睡,刚爬了一座山,必定耗费体力,想歇息下也是应该。


    于是她点了点头,也没问要歇息多久,便跟着他走进了一间客栈。


    谁知刚走进客栈,那掌柜的打量霍砚时许久,然后瞪大了眼道:“哎呀,侯爷你可终于出现了!”


    霍砚时眉心微微一拧,只见那掌柜的连忙喊来小二,让他去县衙报告官爷。


    原来是昨晚开始,五城兵马司指挥李元就同莫骁一起在城郊的几个镇子查问,给他们看了画像,让他们若发现侯爷的踪迹,一定要赶紧上报。


    若能找到侯爷,可是有一笔赏钱的,因此镇子上的人几乎都出动去找人。


    而掌柜的此时简直笑眯了眼,这赏钱竟然自己找上门来了!


    叶蓁听他说完心中很是欢欣,等莫骁和官府的人到了,他们便能安稳回府了。


    而霍砚时被掌柜谄媚地请到雅间时坐下时,满脸都写着不痛快。


    等莫骁和五城兵马司指挥使李元赶到时,见到的就是看他们百般不顺眼的侯爷。


    两人不明就里,激动地上前问道:“都督,你总算回来了,昨晚没受伤吧?”


    霍砚时刚同叶蓁用完了饭菜,这时只冷着脸起身,让莫骁领着往外面备好的马车走。


    经过李元身边时,看了他眼道:“若是你们平日也有这般勤勉,早些捉到那伙人贩子,我便不必为了救人遭此一劫了。”


    李元听得打了个哆嗦,大都督这是在敲打自己啊!


    于是他连忙肃起精神,决定再加一重人手,务必把城里的人贩子给扫荡一空才行。


    当他们终于坐马车回到侯府,已经到了暮色四合的时分,府里的两位夫人担心了整夜,一听霍砚时终于回来了,匆忙走到大门处等人。


    可马车停下时,两位夫人亲眼看着,从车上走下来的是两个人。


    霍砚时先下了车,而跟在他身后下来的,竟是昀儿带回来的那个农女。


    两人皆穿着农家的粗布衣裳,一看就是在别处过了夜,还换了看起来像是同一户的衣裳。


    老夫人瞬间冷了脸,大夫人则按着狂跳的胸口,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


    莫骁昨日回来禀报时,说得语焉不详,只说侯爷昨晚为了救人跳进了河里,暂时没找到踪迹,但是以他的能耐必定不会出事。


    再多问两句,他都是一概不知。


    可府里昨晚还有另一人彻夜未归,虽然霍昀不在家,但她到底也是云栖院里的人,两位夫人不能装作不知道。


    而现在霍砚时好不容易回府,她竟也跟在身后,两位夫人不是不谙世事之人,很快就猜出了是怎么回事。


    她们实在没想到,霍砚时这些年从不近女色,还将上门的媒人一概回绝,竟会为了救这个农女而彻夜未归。


    这晚究竟发生了什么,谁也不敢深想。


    最麻烦的是,她还是霍昀带回来的枕边人。


    老夫人越想越是心惊,她绝不能允许侯府发生这样的丑事,更不敢信,向来为侯府遮风挡雨的小儿子,能做出这样的糊涂事。


    于是她迫不及待地把霍砚时喊到福寿堂,问道:“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为何会跟叶小娘子在一起?”


    大夫人站在一旁,心里也是百般不安,叹气道:“幸好昀儿不在府里,不然还不知会怎么闹呢。”


    实在没忍住又道:“你们叔侄感情一向很好,可不能因为一个女子生了嫌隙啊!”


    两人忧心忡忡,霍砚时却一派轻松地道:“昨日她为了救崔家娘子被人贩子掳走,我若不把她救回来,昀儿知道了更不会善罢甘休。”


    老夫人皱着眉道:“你手下那么多人,何需你亲自去救!还与她整晚未归,让外人知道了成何体统啊!”


    霍砚时笑了下道:“只要府里的人不提,阿娘和大嫂不提,有谁会知道?”


    老夫人一听,这是想好了主意让自己和儿媳为他瞒着啊。


    于是她无奈摇头,又试探着道:“你到了这般年纪,房里也没个贴身伺候的人,我和你大嫂早觉得不太应该。但每次劝你,你从不听我们的。”


    她猜想,大约是小儿子后宅始终空虚,孙儿又刚好带了年轻貌美的小娘子回来,两人成日干柴烈火的,不知怎么得就让清心寡欲的儿子受了撩拨。


    所以才会让这么个一无是处的农女钻了空子,入了他的眼。


    于是她苦口婆心地劝道:“你若是看上哪个丫鬟,或是有什么钟意的小娘子,娘帮你收进来就是。”


    霍砚时眼眸浮上一丝嘲讽地道:“阿娘是觉得,儿子已经到寂寞如此程度,随便拉个人就能收进房吗?”


    然后他倏地站起身,道:“儿子昨晚到现在都未好好歇息,现在实在疲累,阿娘容我先告退,回房去沐浴歇息。”


    老夫人拦不住他,只能重重叹了口气。


    她如何看不出来,儿子这是动了怒。


    她和儿媳互相看了眼,彼此都觉得忧心重重,但又无计可施。


    现在侯府上下全仰仗于他,连孙儿的前程也需他来谋划,若他真想做什么,谁又能劝得住他。


    此时叶蓁被阿忆领到浴房里,阿忆为她将脏衣服脱下,让她赤身泡进温热的浴桶里,见她一头乌发已经十分脏污,眼眶便红了一圈。


    边为她沐发边愧疚地道:“都怪昨日阿忆没跟上你们,让夫人受苦了。”


    叶蓁连忙道:“放心,我没事。这次多亏小叔父跳进河里救了我,不然我都没命见到你了。”


    阿忆听她提起侯爷语气十分仰慕,忍不住偷偷叹了口气,把不该说的话咽了下去。


    叶蓁又说起两人昨晚的经历,阿忆听见两人竟是住在一间房里,更是觉得不对劲,虽然侯爷说是整晚未归,但夫人不是睡死了嘛。


    她忍了又忍,还是提醒道 :“侯爷虽是世子和夫人的长辈,但他也只长夫人九岁而已,也是正当壮年的男子。而且他还一直都未娶妻呢。”


    叶蓁听得一愣,她好像从没有认真想过这件事,只觉得小叔父对自己很好,不光各方面都照顾着她,还愿意专门花时间教导自己。


    可是不是有些太好了。


    再想起他昨日起对自己的种种行为,似乎是有些微妙的怪异。


    她把下巴搁在木桶边想了许久,越想就越觉得有些心神不安。


    但她绝不愿相信有这种可能,毕竟小叔父对自己来说是高高在上,端坐在云端上的人物。


    等到沐浴完叶蓁正准备歇息,胡安却从主院过来请人,说侯爷那里熬了参汤,让夫人过去喝。


    若是以前,叶蓁只会觉得是小叔父关心自己,可刚才被阿忆那么一说,她心里又多了些忐忑。


    一路被带到了书房里,霍砚时已经换了的绛紫色的流云锦袍,腰间用玉带束起,姿态慵懒地坐在圈椅里,仍是那副独绝的清贵模样。


    叶蓁心想:这样的人,怎会对自己有什么旁的心思呢。


    霍砚时手里拿着本书,见她低着头进来,朝桌案上的瓷碗一指道:“这参汤用的人参是从高丽进贡来的,我想着你从昨晚耗费了太多体力,恰好想到库房还收有这么一株人参,就让后厨熬了给你好好补身子。”


    叶蓁端起那碗参汤,知道他轻描淡写的几句,这株参的价值只怕是她想都想不出的。


    她突然觉得这碗汤十分烫手,低头轻轻抿了口,神情显得很不自在。


    霍砚时一直默默看着她,她自己大概并不知道,她心里根本藏不住事,她在害怕什么,此时几乎全写在脸上。


    于是他将那本书放下,问道:“怎么,你有什么事要问我?”


    叶蓁确实没法藏住心事,她觉得若不问清,她连今晚的觉都没法睡好。


    于是她将手里的参汤放下,思索许久,很小心地开口问道:“小叔父,你是不是一直没考虑过娶妻?


    第35章  你我之间的界限早就混淆不清了


    叶蓁问完赶忙垂下眼眸,直直盯着面前那碗参汤,掩下方才那一刻的慌乱。


    她觉得自己刚才的问题实在逾矩,小叔父是他的长辈,而她和霍昀的婚事还未受到侯府的认可,自己怎能随意打听侯爷的私事呢?


    但她很想知道为何小叔父到这般年纪,竟然还未娶妻,这实在不太合常理。莫非是他心里有什么求而不得之人,他要为她守贞?


    若是这样最好,那他必定不会对侄儿的媳妇生出什么心思?


    而霍砚时眉头挑起,似有些讶异她会问出这么一个问题。


    他笑了下道:“为何突然想知道这个?莫非你要给我保媒拉纤不成?”


    叶蓁脸一红,道:“我哪里认识什么能与小叔父匹配的女郎,就是……”


    她结结巴巴地道:“是昨晚和刘嫂子闲聊时想到的,她说小叔父这般的人物,应该几年前就该成家了才对,怎么等到了现在……”


    她不知道自己绞尽脑汁想出这一番漏洞百出的说辞,霍砚时其实根本没认真听。


    他一直盯着她上下开合的唇,唇珠很红很润,偶尔有一截软舌露出来,轻轻地抵一下贝齿。


    他想:他尝过这张唇的滋味。


    这念头让他感到口干舌燥,端起旁边的茶盏来喝,正好听到她最后一句话:“我想,小叔父比夫君年长了九岁,夫君都已经成家,为何小叔父还未娶妻呢?”


    霍砚时眉目一冷,将茶盏放下,问道:“你这是嫌我年纪大了?”


    叶蓁一愣,赶忙道:“不是!小叔父正当盛年,怎么会年纪大呢。”


    霍砚时刚舒坦一些,又听她道:“而且我和夫君也一直把小叔父当做长辈尊敬。”


    霍砚时手指重重扣在杯沿上,还是别让她说了,真是没一句爱听的!


    于是他抬了抬下巴,直接问道:“你问来问去,到底是真想打听我为何不娶妻,还是想知道别的什么事?”


    叶蓁被他问得脸又涨红,原来自己费尽心思试探,小叔父一眼就看穿了。


    可若要直接问,她哪里问得出口,说出来都让她觉得无比荒谬。


    霍砚时见她用力咬唇,一副踟躇模样,站起身走到她身后,将腰弯下道:“可是我做了什么让你误会?”


    他说话时,耳中呼出的热气就落在她后颈,让叶蓁缩了缩脖子。


    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收紧,反复蹂躏那块布料之后,终是鼓起勇气道:“是小叔父对我太好了,有些事让我不太能想得明白。”


    霍砚时笑了下道:“因为对你太好了,所以你觉得我是另有所图?”


    叶蓁连忙摇头道:“小叔父必定不会如此!”


    霍砚时却将胳膊撑在她身旁,将腰弯的更低道:“若我说是呢?”


    这句话几乎落在她耳边,带着十足暧昧的气息,惊得叶蓁差点要跳起来。


    但霍砚时的姿势是将她牢牢圈在那里,就算她站起身,也只能是个投怀送抱的姿势。


    于是叶蓁只能把头垂得更低 ,努力忽略后颈和耳垂扑上的灼热呼吸,慌张地道:“小叔父并不是这样的人!”


    “哦?”霍砚时的视线黏着她弓起的,纤细漂亮的脖颈。


    那么细而脆弱,只用一只手掌就能掌控,若是低头咬上去,就能留下属于他的印记,让她再也没法逃脱。


    他眼眸幽深,语气却仍是如常地问道:“那你觉得我是怎样的人?”


    叶蓁手指攥紧,很坚定地道:“是很有本事,很值得尊敬的君子。”


    又是尊敬!他为何要她的尊敬?


    霍砚时漆黑的眸中透出几分不耐,心里有一个恶劣的声音在告诉他:既然她已经发现了,今晚就该把她留下。这府里没人敢拦着你,只管除去她的衣裙,做你想做的任何事。


    可现在被她圈在怀中之人,几乎将身体都蜷起,因为久久未等到他的回音,耳尖都轻轻地抖了起来,她实在很害怕。


    害怕他亲口说出,他对她那些龌龊不堪的心思。


    于是霍砚时慢慢站直身子,道:“既然如此,你还怀疑什么呢?”


    身后那股迫人的热度撤去,叶蓁总算松了口气,抬起眼很真诚地道:“并不是怀疑,我当然是信小叔父的。只是我想了想,小叔父既然还未娶妻,我又是已经成婚的妇人,在侯府里相处,似乎该保持一些界限才对,不然旁人看了容易误会。比如……”


    她瞥着面前的瓷碗,鼓起勇气道:“小叔父不该晚上让我过来喝这碗姜汤。”


    还有他们流落在外时,似乎有许多事都是超出界限的,她想应该是小叔父极少同年轻女子相处,把自己当了晚辈或是他的同侪那般,忽略了应有的尺度,需得自己提醒一下才对。


    霍砚时挑了挑眉,没想到她还有如此硬气的时候。


    于是靠在她旁边的桌案,问道:“你说要同我划清界限?”


    见她连忙点头,迫不及待与他撇清,心口涌上难言的暴戾之气。


    于是他笑了下道:“那我并非你的夫君,根本不该单独给你上课,更不该去救落水的你。你身为昀儿的妻子,也不该随意踏进我的院子,更不该在我中药时留在我的书房里。”


    叶蓁没想到他会提起那件被她一直刻意遗忘之事,想到这间书房里曾发生过的一切,顿时觉得如坐针毡起来。


    而霍砚时又弯腰下来,一双桃花眼牢牢与她对视道:“蓁蓁,你我之间的界限早就混淆不清了,你现在想分,又如何分的干净?”


    叶蓁被他看得心脏狂跳,她实在没有应对这种妖物的经验,此时脑子混乱不堪,根本说不出一句话来。


    慌忙地站起身道:“太晚了,我要回房去了,小叔父好好歇息吧。”


    可她刚要往外走,手腕就被他一把握住,他似乎没用什么力度,但足够钳制得她动弹不得。


    叶蓁此时才明白他们之间的差距,小叔父只是外表温润斯文,实则孔武有力,若他真要强迫,自己用尽力气也没法反抗。


    偏偏她今日穿了件宽袖的褙子,让他的手直接钻进袖底,牢牢握住了她的手腕,与她皮肉相贴。


    而他手掌收紧时,有意无意地在她手腕上的圆骨处摩挲了下,指腹上练武的薄茧,清楚地提醒着她,这是和她夫君完全不同的一只手 。


    叶蓁吓得眼眸里都泛起雾气,可怜巴巴地回头看他,几乎是央求道:“小叔父,我要回去了。”


    霍砚时却只指了指桌案上的瓷碗,道:“你的参汤还没喝完。”


    叶蓁眨了下眼,被洇湿的长睫颤动一下,然后才意会过来:原来只是让自己喝汤吗?


    这么贵的参汤,不喝完确实太浪费。


    她连忙将手抽出来,端起那碗参汤仰头喝光,因为喝得太急促,有一些水液从她嘴角流下,看得霍砚时眼眸更深几分。


    叶蓁放下瓷碗,浑身都是虚脱的冷汗,根本不敢再看旁边那人,胡乱地道了声别,就飞快地从书房跑了出去。


    霍砚时仍站在原地,看着她留下的那个瓷碗,上面还留有她嘴唇的温度,还有她舌尖留下的湿意。


    真可惜,若她跑的晚一些,恐怕就跑不掉了。


    叶蓁回到卧房后,过度的惊吓和疲累,让她蒙上衾被倒头就睡,直到第二日天光大亮时才起床。


    她起身在床上坐了会儿,算了算日子,夫君还有大约半个月才能回来。


    阿忆进门时,就看见一脸迷茫沮丧的模样,叹了口气道:“夫人,瑾姑娘来看你了。”


    叶蓁抬起头,想起来家里还有这位表妹,连忙让阿忆给她梳好发髻,走出去便看到坐在外间的秦玉瑾。


    其实她原本不太会和夫君这位天之骄女的表妹打交道,毕竟两人的出身差得太远,秦玉瑾还是远近闻名的才女,连京城的闺秀们都敬她三分。


    但叶蓁不懂闺秀间的微妙阶级,却看得出人心。


    她能看出秦玉瑾虽然态度高傲,对自己其实是很和善的,所以得知自己回府,才会马上过来探望自己。


    此时秦玉瑾见她来了,指了指桌案上放的补品道:“听说你昨晚遇劫受了惊吓,上次送你的东西不要,这些补品你总该要了吧。”


    叶蓁心中很是感激,而刚才的事让她生出警醒,于是试探地问道:“放心,我昨晚什么事都没有,不需要补品。二妹妹若真想帮我,能不能帮我另一件事。”


    见秦玉瑾疑惑看向自己,又道:“夫君对我说过,二妹妹从小和他一同上课,还说你天资聪慧,学问甚至比许多国子监的学子还高。”


    秦玉瑾骄傲地抬起下巴道 :“那是自然,可惜大越不能让女子科考,不然我还能和表哥争一争进士排名呢。”


    叶蓁抿了抿唇,终于问道:“那二妹妹有空的时候,能教我写字和读书吗?”


    秦玉瑾惊讶地瞥了她一眼,问:“你会认字?”


    叶蓁点头,告诉她自己会认字也会写一些字,现在能看懂一些书上简单的字,若不懂的她会记下来。


    至于记下来问谁,她没说下去,只是把自己房里未学完的那本书拿出来给秦玉瑾看,还有自己抄写下来不认识的字。


    秦玉瑾惊讶地翻看那本游记,问道:“这是表哥给你的吗?”


    叶蓁含混地点了点头,又满怀期盼地看着她,道:“夫君马上就要科考了,抽不出时间教我。二妹妹若有空闲的时候,能教我认这些字吗?”


    秦玉瑾很愉快地答应下来道:“好啊,没想到你还愿意学这些。放心,有我这个老师在,你一定能学得好。”


    叶蓁松了口气,这样她就不必再去小叔父书房了,也不必让他教自己认字写字了,他们应该能彻底划清界限了吧。


    而秦玉瑾没想到自己还能当夫子,十分地兴致勃勃,准备了两日,就让叶蓁去她那里学认字。


    当晚,霍砚时就从胡安口中得知了这个消息。


    书房里,胡安看见侯爷的脸色沉得吓人,还以为他会让自己把夫人再喊过来,或是直接去瑾姑娘那里警告。


    可他最后只是冷笑一声,道:“知道了,你下去吧。”


    胡安如获大赦,忙不迭跑了出去。


    而霍砚时一直默默坐着,将桌案上他为她准备好的字帖拿起,慢慢在手心揉成一团。


    原来如此,她愿意同自己接近,不过是想读书认字罢了。


    不是自己,也可以是其他任何人。


    在家乡她有那个顾师爷,连在侯府里,她也能马上找到更好的选择。


    倒是自己小看她了。


    天色渐渐黑了下来,霍砚时终于站起身,走到书架旁的一盆盛放的牡丹前。


    他书房里所有植物都被她亲手打理过,长的生机勃勃,尤其是这盆姚黄牡丹。


    他伸手将开得最艳丽的那朵花折下,将花瓣一点点掰开,露出其中娇艳却脆弱的花蕊,将它们全碾入掌心。


    然后他低下头,闻了闻融在他肌理间的香气,眸间浮上深不见底的暗色。


    她真的以为,只要这样,就能彻底远离自己吗?


    她可实在是天真。


    而叶蓁忐忑地跟着秦玉瑾学了几日后,发现侯爷并没有任何反应,也未让胡安再喊她去书房,顿时松了口气。


    她想:小叔父本就是日理万机之人,此前可能也是碍于人情才抽空教她,现在反而乐得清静。


    这样便是最好,再过十几日夫君就要回来了,夫君本来就不想她和小叔父来往,她不用再瞒着夫君,往后一切就能回到正轨。


    可又过了两日,崔月仪便来到了侯府。


    她一见叶蓁就哭得上接不接下气,拉着她问:“阿嫂你没事吧!都是我的错,你要怎么骂我都行!让我怎么赎罪都行!”


    秦玉瑾正坐在一旁,闻言轻哼一声道:“原来就是你害得表嫂遇险,真的于心不安想要赎罪,怎么现在才来侯府?”


    崔月仪不理她,把脸靠在叶蓁肩上道:“都怪我阿爹!那晚我回去后就病了两日,被我阿爹知道了我偷跑去庙会,罚我在家禁足,还让我再不许私自来侯府。”


    她看着叶蓁很用力吸着鼻子,道:“我知道阿嫂平安回来,马上就想来看你,想给你道歉,怎么补偿都可以。但是阿爹死活不放我出去,派了嬷嬷一直跟着我,我一点法子都没有。这次若不是侯爷帮忙说情,我还没法来见你呢。”


    叶蓁生怕她又哭得发了病,正握着她的胳膊安抚,说自己没事,让她不必愧疚。


    听她说这话又有些意外,侯爷上次还百般不愿崔娘子过来,现在又出手帮了她吗?


    而秦玉瑾见她一直搂着叶蓁撒娇,“啧”了声道:“表嫂可知道她和表哥的关系?他们曾经有过婚约的,这小娘子还说过非表哥不嫁,现在这般殷勤,不知存的什么心呢?”


    崔月仪一听就怒了,瞪着她道:“我对阿嫂的真心日月可鉴,同阿昀哥哥一点关系都没有!而且我与阿嫂说话,你为何一直坐在这里!”


    叶蓁连忙道:“是我让二妹妹教我学写字认字,所以她才来我院子里。”


    崔月仪连忙道:“你要学什么我也可以教你啊,我懂得可不比她少。”


    秦玉瑾笑了声道:“你怎么教?是你日日来侯府,还是把表嫂接到崔家去学?又准备以什么名义让她去崔家呢?”


    崔月仪愣愣地眨了眨眼,望着坐在叶蓁身边的秦玉瑾想:是啊,他们才是一家人,而自己始终是非亲非故的外人罢了。


    这次离开,阿爹不知道何时才愿意让自己来侯府,她可能没法再见到阿嫂,也不能再同阿昀哥哥来往了。


    这念头让她生出极大的恐惧感,连哭得力气都没有了,似乎五脏六腑都在绞痛。


    叶蓁见她脸色很差,连忙道:“你别难过了,我真的没怪你,你只是贪玩罢了,哪知道会碰上那些人贩子。但是你以后可得注意些,若要去人多的地方,一定要找侍卫跟着,你身子本来就弱,不能再受惊吓。”


    崔月仪看着这般温柔的阿嫂,心里更难受了,该怎么办呢,怎么才能和她成为一家人呢,怎样才能让她一直陪着自己?


    她浑浑噩噩坐到了下午,还好阿嫂看起来对她毫无嫌隙,还让厨房做了燕窝粥给她吃。


    但她答应过爹爹不能出来的太久,因此再不舍也要离开,就在她准备往外走时,胡安走到她面前道:“侯爷想同崔娘子说几句话。”


    崔月仪仍是浑浑噩噩的,就这么跟着他走到一处僻静的廊亭里。


    霍砚时见她来了便遣退仆从,朝对面的椅子指了指道:“看你脸色不好,先坐下吧。”


    崔月仪深吸口气,不想在他面前显出脆弱模样,不情不愿地道:“多谢侯爷说服我阿爹,让我能来侯府向阿嫂赔罪。”


    霍砚时给她倒了杯热茶,问道:“怎么样,她原谅你了吗?”


    崔月仪抿着唇道:“阿嫂没有怪我,也不需要我的赔礼,反而还安慰我来着。”


    霍砚时笑了下道:“是,她本就不会责怪任何人。”


    崔月仪想想又要掉泪,道:“阿爹不让我再来侯府,还说除非我能嫁给阿昀哥哥,不然老往这儿跑,损了他的脸面。”


    霍砚时轻轻抬眸,问道:“那你还想嫁给昀儿吗?”


    崔月仪露出苦恼表情,在这世上,她本就没有几个愿意亲近的人,如果不嫁给阿昀哥哥,她根本不想嫁给任何人。


    但是现在阿昀哥哥有了阿嫂,他说他只喜欢阿嫂,自己也很喜欢阿嫂,她怎么能再拆散他们呢!


    霍砚时观察她的表情,笑容渐深道:“我看得出,你很依赖昀儿,现在更依赖叶小娘子,所以你不敢拆散他们,怕他们会怪你。”


    见崔月仪苦着脸点头,他替她叹了口气,很是好心地道:“这样吧,我教你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如何?”


    崔月仪猛地抬头,急切地问道:“有什么两全其美的法子?”


    霍砚时道:“侯府不同意昀儿和叶小娘子的婚事,是因为她的出身不够做世子夫人,也没法帮助昀儿日后的前程,但你恰恰都能做到。”


    他看崔月仪仍是迷惑不解,继续道:“所以你若觉得欠了叶小娘子,愿意为她赎罪,干脆一同嫁进来,和她成为平妻。”


    崔月仪震惊地抬头,从未想过还有这样的选项。


    霍砚时却不紧不慢继续道:“这法子有几个好处,第一个是能圆了昀儿的心愿,他最大的心愿就是让侯府能接受他和叶小娘子的婚事,明媒正娶让她进门。第二,你身为崔家嫡女,愿意和叶小娘子平起平坐,也算是抬高了她的身份,只要你对她足够尊重亲近,这府里就没有任何人敢再欺负她。第三……”


    他又瞥了眼崔月仪道:“我猜,你也并不想和昀儿有什么肌肤之亲,嫁进来你们就是一家人,你做妹妹也好,做知己也罢,外人又如何能知晓你们究竟是何关系?”


    崔月仪听见一家人,眼神瞬间就亮了,忍不住道:“真的可以吗?我真的可以和阿昀哥哥还有阿嫂成为一家人?”


    霍砚时笑着点头,道:“当然可以,这法子虽然有点委屈你,但是最能两全其美之法。”


    崔月仪连忙道:“我不委屈,我愿意!但是阿昀哥哥和阿嫂会愿意吗?”


    霍砚时往后靠了靠,藏住嘴角的一抹笑意,道:“从昀儿将叶小娘子带回来,他就承受了从未受过的压力,据我所知,他一直为她的名分而苦恼。你同昀儿从小一起长大,也最了解他。我想,你一定能想出法子说服他接受。”


    第36章  姐姐,能让我咬你吗


    霍砚时说完这话就好整以暇地看着崔月仪,很有耐心地等待着。


    廊亭里安静下来,只有泥炉将铜壶烧得“咕噜”作响,上下翻滚着,如同崔月仪此刻焦灼不已的心。


    因为侍从都被遣退,霍砚时站起身拎起烧好的水,一手注水,一手持茶筅击沸,茶香很快从杯中溢出来,一派文士风流的模样。


    崔月仪觉得面前这人,怎么看也像是品性高洁的君子,而他给自己指的这条路,可谓是滴水不漏,尤其是对自己极具诱惑,根本没有拒绝的理由。


    但她还是问道:“侯爷为什么要教我这么做?”


    霍砚时笑了下,道:“我自然是有我的私心。”


    崔月仪立即紧张了起来,她就知道,侯爷凭什么会如此好心,专门来给自己出主意。


    霍砚时将注好茶汤的瓷杯推过去道:“昀儿的父亲去世之后,我花了许多年栽培他,希望能给他最好的前程,而和你们崔家议亲,也是其中重要的一步。”


    崔月仪未想到他会这般直白地说出这些,一时间有些愣怔。


    霍砚时继续道:“靖武侯府数代从武,能取得如此基业,全靠战场上的血肉堆积。而后辈里有潜质能走文臣之路的,只有霍昀一个。若他想走到文臣的最高位,便只能仰仗你父亲的提拔,可崔相不可能提拔一个与他无亲无故之人,这就是我们一直希望你与昀儿成亲的原因。”


    见崔月仪听的很认真,他神情极为恳切地道:“所以,我希望你能嫁进侯府,也希望昀儿能得偿所愿,不想他怨恨我,更不想叶小娘子因此受伤。我为你们谋划了的这么条路,对你们三人皆有益处,唯一麻烦的,就是昀儿现在还未想通,而他一直觉得我想拆散他和叶小娘子,对我极为排斥。所以由你去说服昀儿,就是最好的法子。”


    崔月仪听他抽丝剥茧说了这么一通,觉得实在太有道理,侯爷不愧是侯爷,真是有大智慧之人。


    所以自己只要答应做平妻,就能让阿昀哥哥获得阿爹的信任,得到极大的助力,还能让阿嫂拿到想要的名分,往后都陪着自己,这简直是稳赚不赔的买卖啊!


    但她仍有些顾虑,问道:“那我需要先去告诉阿嫂吗?”


    “不必!”霍砚时立即道:“这事若昀儿不同意,你告诉她岂不是徒增她的烦扰。若是昀儿同意,你只要让她明白你对昀儿并无男女私情,嫁进来也只是为了帮他们,她同你相处的一向不错,有什么不能接受的呢?”


    崔月仪觉得极有道理,心情立即轻快起来,站起身道:“我明白了,那我何时去找阿昀哥哥说呢?”


    霍砚时笑了下道:“不必着急,昀儿还在宫里,至少要过十几日才会回来。等到时机成熟,我会安排你与他见面,好好同他说。”


    看见崔月仪脚步轻快的离开,霍砚时的心情亦是很好,很悠闲地坐在廊亭里把面前的茶慢慢饮尽。


    他知道她一定会答应,这棋局,迟早要下到这里。


    接下来的十日,是侯府难得安宁的一段时光。霍昀不在家,叶蓁也尽量避着不同霍砚时碰面,一切似乎都风平浪静,等待命运之手的拨弄。


    终于到了霍昀即将回府的前一日,叶蓁特地让院子里的侍从将屋里屋外好好收拾,自己则将院子里的花草都打理了一遍,想要好好迎接夫君回来。


    但没想到就在这关口,王令娴突然派了身边的嬷嬷到云栖院,说让她去花厅,有话同她说。


    叶蓁被领到花厅外时,紧张的手心都冒了汗。


    从她进侯府以来,婆母总对她避而不见,打定主意当没她这个人。


    所以她根本不知该如何和婆母相处,也不知该说些什么,才能显得像个得体的儿媳。


    深吸口气,很认真地整理了下仪容,叶蓁垂着头走进去,恰好丫鬟进来送茶,她突然想起,自己竟从未给婆母敬过茶。


    于是她将茶接过来,很恭敬地举起道:“婆母喝茶。”


    王令娴瞥了她一眼,轻哼一声道:“不必了,我现在喝不下。”


    她心里却想:果然不懂规矩,真要有诚意给婆母敬茶,好歹应该跪着吧。


    然后她换了个姿势,等着这农女自己想明白该怎么做。


    可叶蓁只是“哦”了一声,马上把茶盏放下道:“那就等婆母想喝的时候再喝。”


    王令娴脸色更不好看了,甚至疑心她是故意这么做来气自己。


    现在自己也没法拿茶来喝了。


    她压下心头不快,清了清喉咙,进入今日的正题道:“你知道的,昀儿明日就要回府了?”


    叶蓁点头,用一双很清澈的圆眼看着她。


    王令娴抬了抬下巴,道:“那你可有想过,他回来之后,你该怎么办?”


    叶蓁不明白她的意思,很虚心请教道:“那我应该怎么办呢?”


    王令娴眯起眼,她没听出来,自己是在敲打她嘛。


    于是她加重了语气,冷声道:“我和昀儿的祖母,是绝不可能让你进门的!”


    叶蓁点头道:“我知道的,婆母在福寿堂时就已经说过了。”


    王令娴好像打进了棉花一般,反而有点急了,道:“你既然知道,为何还要一直留在侯府?”


    叶蓁理所当然地道:“我和夫君夫妻一体,他在哪里,我就该在哪里。”


    王令娴更加恼怒:“你明知道我和他祖母从未同意这门亲事,你们如何能做夫妻?”


    叶蓁垂了垂头,轻声道:“可夫妻的意思,不就是两个人吗?别的人不同意,我就不是他的妻子了吗?”


    王令娴觉得这人简直油盐不进,讥讽地笑了声,道:“你真觉得以你的出身,能做侯府世子的正妻吗?”


    这话让叶蓁怔了怔,不知道该如何回话。


    但是夫君向自己提亲之时,从未说过他是什么侯府世子,只说他家在京城,家世很好,让自己跟他回家。


    也没告诉过她,这个家原来是对她格格不入的。


    王令娴见她不说话,继续道:“昀儿这次去宫里听学,以他的资质,必定会受到那位大儒和太子的赏识,到明年春闱他取得名次,又有他叔父在朝中运作,加官进爵不在话下。”


    叶蓁听得很认真,也为夫君能有这样的前程而欣喜。


    王令娴却又看着她道:“我是想提点你,才让你早做打算。你觉得以你的出身,他往后在朝为官,要如何带着你去见他的同侪,如何向人介绍你?你又如何和那些官家夫人打交道?”


    叶蓁总算明白了婆母的意思,所以夫君步步高升之后,就会觉得自己的出身是见不得人的吗?


    王令娴语重心长地继续道:“现在昀儿还年轻,年轻人够多情,性子也冲动单纯,所以他才一门心思非你不娶。但他往后进了朝廷,见的人多了迟早会明白,以他的身份,到底该有个什么样的正妻。”


    “所以你若聪明的,就该现在选择离开。靠着昀儿对你的情意和愧疚,还能得到些好处,现在只要你愿意离开侯府,无论你提什么要求,我们都会尽量满足你。若是等到昀儿真正对你厌倦之时,你便什么也得不到,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娶了真正相配的妻子。到时你想要留下,也只能做妾。”


    叶蓁眉头一皱,马上道:“我是霍昀的妻子,不是妾。”


    王令娴尖锐地道:“你能做他的妻子,全靠他一人的心意,若这心意变了,没人承认你是他的妻。”


    叶蓁用力咬着唇,忍住鼻尖的酸意,想了想,很认真地道:“若真有那天,我离开就是,这里的东西,我一样也不需要。只要现在夫君对我是真心,我们多做一天夫妻,就好好过一天,并不算是吃亏。”


    “你!”王令娴没想到自己说到地步,她竟还是如此执拗,气得将桌案重重一拍。


    眼看着两人相对无言,叶蓁终是开口,道:“婆母若没有别的事,我就先回去了。”


    王令娴一手支着额头,一手烦躁地挥了挥,实在不想再同她多说一句话。


    可看见走出花厅的背影,王令娴心里更是烦乱,像有一团棉絮堵着她透不过气来。


    这几日,她越想那天晚上的事越不对劲,霍砚时算是跟在哥嫂身边长大,王令娴自问很了解他。


    像他那样冷心冷情的人,怎么可能跳进河水里,去救一个出身低贱的乡下女?


    他一定是对她动了什么心思,只是现在还未出手去抢,可万一儿子回来了,他还能忍得住吗?


    再想想昀儿那性子,他当初为了娶这小娘子进门,甚至以绝食相逼,若他发现了自己的叔父对枕边人动了心思,怎么能忍得住不与她冲突,到时候侯府还有安宁之日吗?


    所以最好的法子,就是赶紧处理掉这祸水,莫要影响他们叔侄的关系才好。


    但昀儿现在必定是不愿放手的,所以只能同这农女说清利害关系,让她知难而退。


    她早就和老夫人商量好,只要这小娘子愿意提出离开的条件,无论什么她们都会满足,也算是补偿她陪了昀儿这些时日,他们侯府做的也够地道。


    可王令娴没想到自己已经说到这份上,这人竟一点离开的意思都没,她本来就是没主意的人,一时间心中惶惶,差点又要落下泪来。


    而这一晚,叶蓁也是翻来覆去难以安眠,她想:那个坦然在所有人面前维护她、解救她的英雄,真的会有改变的那天吗?他若当了大官,真的会嫌弃自己的出身吗?


    幸好她在入睡前喝了碗的安神茶,虽然心中多了许多思虑,但想着想着,她还是睡了过去,渐渐沉进了梦乡。


    而此时院子里万籁俱寂,下人们早已回了自己的房,只有阿忆仍然守在外间。


    她听见有脚步声沉沉响起,抬头看见推门而入的那人,实在没忍住拦在他面前道:“侯爷,夫人已经睡了!”


    霍砚时看了她一眼,嗤笑一声道:“你现在倒是对她很忠心。”


    阿忆见他还要往里进,横下一条心劝道:“世子就要回府了,侯爷不该这时来夫人的房里,若让别人知道了,夫人该如何自处!”


    霍砚时冷冷扫了她一眼,道:“除了你我,不会有人知道。”


    他将手指压在薄薄的门板之上,见阿忆还要再拦,露出不耐烦的神情道:“阿忆,你最好想清楚,到底该对谁忠心。”


    阿忆抿紧唇,实在没法子,只能退到一边,眼睁睁看侯爷进了卧房,而自己还得在外帮他守着,真是助纣为虐!


    她在心里狠狠骂了几句,只希望侯爷还能有点底线,不要真在世子回府之前,对夫人做出事什么才好。


    卧房内一片漆黑,霍砚时慢慢走到窗牖旁,将窗打开一些,让月光透了进来。


    然后他在床边坐下,借着月光看向床上熟睡的小娘子。


    叶蓁独自在房里时不喜熏香,现在床边只有她的味道,皂角与草木混着的清香,淡淡的,很好闻。


    霍砚时将腰弯下,鼻尖几乎与她相贴,将那股香气吸进肺腑,挑动着浑身血液都在躁动。


    她的睡姿很安宁,手脚微微蜷缩着,抱着怀中的薄衾,眉心却是皱着的,不知入睡时有着什么心思。


    霍砚时冷冷望着被她抱住的衾被一角:过了今晚,她怀中就会多上一个人。


    然后他慢慢那被角往外抽,叶蓁眉头皱得更厉害,只觉得怀中有什么东西一直在动,本能地喊了句:“夫君 ,别动。”


    霍砚时握着被角的指节发白,将身子压得更低一些,呼吸与她交织着,道:“叫霍郎。”


    叶蓁仍沉在睡梦中,分不清是谁在说话,她想醒来却醒不来,很难耐地张了张嘴,下一刻,她的唇上就被压上冰凉而柔软的唇瓣。


    霍砚时终于又能亲到常出现在他梦里的那张唇,迫不及待地钻进她的唇缝,叼住滑腻的软舌,用舌尖一寸寸描摹,迫着她与他绞缠,直到两人都快透不过气来,才舍得放开一些 。


    大掌挪到她心口露出的那一块皮肤,慢慢往里伸,能感觉那团软在发抖发烫。


    他用力绷紧腰腹,忍住泛滥成灾的欲,将唇往下挪,从她的下巴沿着脖颈直到锁骨,口中扑出的热气,将每一处皮肉都熏得湿红起来。


    此时睡梦中的叶蓁被蹭得很热很痒,腰背弓起来,扭动了下|身子。


    霍砚时黢黑的眸子如毒蛇般钉着她,看着她将满是热汗脖颈仰起,差点就想抛下理智,在她身上留下痕迹,等到霍昀回来时,就知道她不再独属于他。


    但这样就浪费了他此前的计划。


    他从不会让任何事脱离自己的掌控,连他自己也不行。


    于是霍砚时慢慢直起身,手指压在她眉间,为她将皱起的眉心抚平,直到她呼吸再度平顺,才站起身走出了门去。


    不需要等太久,他会让她心甘情愿离开霍昀,然后,她就只能属于自己。


    等到天亮之时,叶蓁惺忪地睁开眼,本能地以为夫君已经回来了,翻了个身,旁边却是空无一人。


    她将脸枕在胳膊上,心想昨晚一定是她思虑太重做了梦,竟然梦见夫君回到房间,还在床边亲了自己。


    脸颊有些发红,她觉得自己一定是太想念夫君了,迫不及待想与他亲近。


    还好到了晚膳时分,霍昀终于回了侯府。


    他先去拜见了几位长辈,然后迫不及待地跑回了云栖苑。


    远远就看着叶蓁穿着杏色的襦裙等在院门外,双眸含光、妍丽动人,一望见他,便含笑朝他跑来。


    霍昀也快步跑了过去,紧紧将妻子抱在怀中,委屈地道:“姐姐我好想你。我在宫中,日日都在想你。”


    叶蓁被他搂得快喘不过气了,想着这里还是院子门口,连忙道:“先进去吧,饭菜都准备好了,我让厨房做了你爱吃的。”


    霍昀很满足地吸了吸她发间的香气,片刻都不想离开她,非拉着她同自己一起去浴房。


    等到两人从浴房出来,叶蓁的脸红扑扑的,脖颈也红,但还是盖不住上面刚被弄出的红痕。


    刚才若不是她强硬拒绝,霍昀连饭都不想去吃了,毕竟他最想吃的就在他面前。


    好不容易用完了饭,霍昀迫不及待将她拉进房里,剥去她的外衣,将头靠在她颈窝里道:“姐姐,我累了。”


    叶蓁低头看了他一眼,发现他眉目间添上了许多未曾有过的忧虑。


    她刚才就发现,自从夫君回来后,似乎变得和以前有点不一样了。


    好像变得沉稳内敛了些,少了少年人不可一世的锐气。


    于是她问道:“你在宫里听课,学的还顺利吗?”


    霍昀点头道:“卫元极确实是当世大儒第一人,听他的课,才让我知道学无止境的道理。而且这次,他还带我们见了他在民间寻得的寒门弟子,都是在县试、府试、院试中连取头名的才子。以前我只能看见京城的世家子弟,以为自己学问和悟性已经够拔尖,可和这些寒门才子比起来,我才明白什么叫一山还有一山高。不知明年的春闱,还有多少这样的对手在等着我。”


    叶蓁望着他问道:“那你是害怕了吗?”


    她这话问得很温柔,一点也没有任何谴责或是贬低的意思,只是想知道他心里的恐惧。


    霍昀被她戳中心事,将脸压在她心口道:“以前我总以为,只要我好好考,一甲甚至头名都能不在话下。可现在才知道,参加会试的还有许多天资聪颖之人,我并不一定会赢。”


    他仰头看着她,又道:“不过,现在还有个机会。卫元极说他想在我们之中,收一人做他的入室弟子,若能得他倾力相助,会试必定不在话下。”


    叶蓁也为他高兴,连忙道:“那你一定能被选上。”


    霍昀垂下头,道:“能与我竞争之人,都不是等闲之辈。卫元极让我们回家准备,半个月后,去他那里由他出考题,通过者才机会被他选为弟子。那些考题都十分刁钻,我这几日夜夜辗转反侧,我不想输,也不甘心自己输。”


    叶蓁摸了摸他的脸,很有信心地道:“别担心,我夫君不会输的。”


    霍昀眼角发酸,轻轻蹭着她的心口道:“姐姐,我这一个月实在很累,偏偏你又不能在我身边,现在你能好好安慰下我吗?”


    叶蓁怔了怔问:“你想要怎么安慰?”


    霍昀贴在她耳边道:“姐姐,能让我咬你吗,像上次那样?”


    叶蓁的脸红了,但看夫君可怜兮兮的模样,还是点了点头。


    霍昀总算笑了出来,抱着她先咬了下圆润的耳珠,然后是脸颊、唇瓣,再往下沿着脖颈上细细的青筋一路啃咬,直到那截细细的锁骨。


    他咬得不算重,却也不算太轻,用牙齿咬着皮肉细细地磨,哪一块都舍不得放过。


    叶蓁有点受不了,忍不住瞪着他道:“你是小狗吗?”


    霍昀却没有回话,只是轻轻撩开了她的衣襟。


    被他一口叼住时,叶蓁弓起身子“嘶”了声,忙将他往外推道:“那里不行,上次都……”


    霍昀却按着她的肩不让她挣扎,含在口中,很留恋地反复啃yao,直到又湿又肿,心里得到了极大的慰藉。


    过了很久才继续往下,越过平坦的小腹,折磨得叶蓁月退侧又酸又麻,最后不住地求饶,终于被夫君按着得了个痛快。


    两人一直厮混到后半夜,浑身大汗淋漓,霍昀却觉得从未有如此满足的时刻,一把将瘫软的叶蓁抱起道:“姐姐,我们去浴房。”


    叶蓁已经被他弄得脑中晕沉,不明就里就被他抱起,本能地缠住他的脖颈,直到出了门她才小声惊呼道:“我还没穿衣裳。”


    霍昀看着她不住地笑,道:“放心,院子里的人都被我潜走了,还有我抱着你呢,没人看得见。”


    又将唇压在她耳边道:“姐姐现在这么漂亮,就该让所以都看到才对。”


    叶蓁从未见过他这么疯得时候,气得在他肩头咬了口,可就在她抬头之时,突然看见树影后好像站着个人影。


    她吓得差点叫出来,连忙对霍昀道:“那里是不是有人?”


    霍昀也听得一惊,连忙转身去看,却只看见柏树的叶片在夜色中摇曳,这样深的也,别说人了,连只猫儿都没看见。


    于是他笑着安抚怀中之人道:“姐姐你看错了,哪里有人?”


    叶蓁皱起眉,被他抱着继续往浴房走,心中却莫名涌上一似不安的感觉。


    她明明看见有个影子在那里,甚至还能感觉到一道注视着自己的目光。


    如果那不是人,难道是鬼不成。


    第37章  夫君怎么又来了


    虽是夏夜,夜风吹起时仍显出寒凉。


    霍昀被风吹得缩了缩脖子,想到妻子是赤身被他抱着,仅凭他的寝衣遮住大半身子,生怕她会被冻着。


    但为了让妻子放心,他又多朝那棵槐树旁看了眼,然后安抚她什么人都没有,加快脚步将她抱去了浴房。


    两人相拥着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里时,槐树下最后一点旖旎之气也消散无踪,只余微凉的夜风穿叶而过。


    霍砚时慢慢槐树后走出,走到回廊上,捡起被他们匆匆落下的寝衣绸带。


    这本应是她的贴身之物,可惜她刚才未着寸缕就被霍昀抱出来,应该是不小心将这根带子缠在身上,又在刚才他们匆忙转身时,无辜被遗落在地上。


    而本该沾染着皂角清香的绸带,此时全是黏腻咸湿的气味,实在令人生厌。


    霍砚时眉目渐渐冷沉,昀儿竟敢就那样抱着她出来,毫无遮掩,向人展示她满身的欢爱痕迹,宣告他们曾怎样激烈地交融。


    而自己,恰好全都看见了。


    他晚上的视力本就很好,刚才她被抱着从槐树下过时,正好朝他这边望了眼。


    他一眼就能看清,那双清澈的圆眸里盛满未褪的春|情,波光盈盈、慵懒缱绻,乌发散乱下来,搭着她裸露的肩,露出上面红而密的齿痕。


    她从未在自己面前展露过这一面。


    霍昀却每晚都能瞧见,他可以肆无忌惮,对她做任何想做的事。


    凭什么!


    霍砚时将那条绸带用力揉成一团,他本来只是睡不着觉,不知怎么得就走到了霍昀的院子外。


    到了这个时辰,他房里竟还未熄灯,他们在做什么?


    于是他鬼使神差地进了院子,就在这时听见房门被打开,连忙藏身在槐树后面,撞见无比香艳的一幕。


    直到这一刻他才发现,自己想要独占她的心变得如此强烈,已经到了难以自控的地步。


    方才的画面反复灼烧着他的心,迫不及待想要做什么,来缓解心中的燥郁之气。


    于是他并未走出院门,而是喊来了守在外面的莫骁。


    霍昀将妻子抱进浴房,这里的侍从都被他遣退,幸好还烧了热水,于是他亲自为叶蓁往浴桶里倒水,让她坐在温水里,浸泡被咬得发红的皮肤。


    他蹲在浴桶旁,为她将乌发拢起,看着她从肩上往下蔓延的红印,似是白雾中点点绽放的红梅,忍不住道:“姐姐,你真美。”


    叶蓁这晚被他折腾的够呛,昏昏欲睡地将下巴搁在浴桶上,声音都有些哑道:“你怎么老爱咬人,你是小狗吗?”


    霍昀将头靠在她脖颈上,道:“是姐姐的小狗。”


    叶蓁拿他没法子,只能任由他在旁帮自己沐发,实在有些困倦,泡在舒服的温水里,眼皮便一搭一搭地往下坠。


    霍昀用皂角在她发上擦着,很满足地将她缕缕乌发都握在手心,这样好的妻子,只是他一个人的。


    这时,他突然想起一件事,问道:“我不在的这一个月,小叔父来找过你吗?”


    叶蓁倏地睁开眼,内心一阵挣扎,不知该不该告诉夫君他们在外流落的那一夜。


    霍昀见她不答,心头莫名一突,低头问道:“若他对你做了什么,你一定要告诉我!”


    叶蓁抬眸看他一脸愤懑,心想着绝不能告诉他实话,不然他必定要缠着自己问那晚的细节,说不定明日就要跑去质问侯爷。


    于是她摇头道:“没有,没什么事,你放心吧。”


    霍昀狐疑地看着妻子,见她双眸仍是清澈坦荡,这才放下心来。


    叶蓁也偷偷松了口气,但同时又觉得心虚:她以前从未瞒过夫君什么事,自从偷偷让小叔父给她上课之后,现在又多了这一件。


    好像每一件事都和小叔父有关。


    而霍昀又继续道:“你不了解小叔父,他根本不像外表那样良善,不然他如何能在朝中走到如此地位?不知你有没有见过老鹰捕食,一旦它看上什么,会很有耐心地盘旋追踪,等待时机将猎物叼进口中,绝不会让它们逃走。”


    他想到此前的种种,眉宇间露出忧虑神色道:“小叔父就是这样的人,尤其像你心思这般单纯,绝不可能躲得过他。所以千万莫要与他太过接近,不然会被他啃得骨头都不剩。”


    叶蓁望着面前翻涌的白雾,一时间有些迷茫。


    她自然是相信夫君的。但是她现在回想过往,小叔父一直对她很好,不光在侯府一次次出手帮自己,那次被人贩子捉走,若不是小叔父跳进河里救她,自己早就已经死了。


    若小叔父真是鹰,他也从未伤害过自己啊。


    霍昀见她发愣,问道:“你是害怕了吗?”


    叶蓁眨了眨眼,摇头道:“我是太累了,有点困。”


    霍昀却觉得自己一点困意都无。


    在宫里憋了整个月未见到妻子,想到刚才她每一处皮肉都陷在自己的齿间,因他而潮湿、颤抖,任由他在深处肆虐,他现在浑身都溢着满足的欣喜。


    于是他将她擦了皂角的头发重新打湿,柔声道:“你若困了,就在这儿睡一下,我来帮你洗。”


    叶蓁脑中昏沉、浑身酸痛,实在是不太想动,索性将胳膊搭在木桶边缘,歪着头靠上去,慢慢闭起了眼。


    霍昀欣赏着妻子的睡颜,站起身想给浴桶里加些热水,突然听见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现在外面的院子里不该有其他人才对。


    他心中生出警惕,将水壶放下,随手拿了件外衣披上,推门出去看了眼。


    就在他推门之时,正看见一个黑影飞快跑了过去,似乎朝着书房方向跑去。


    霍昀心中一惊,连忙将门关好,马上朝那边追,要找出到底是什么人跑进了院子。


    而此时 ,浴房顶上的气窗被人打开,一个人影姿态从容地从上面跳了下来。


    叶蓁正迷迷糊糊地睡着,听见似乎有门板响动,很快又有人站在她背后,可她懒得睁眼,只哑着嗓子喊了声:“夫君?”


    身后那人并未答她,他提起铜壶将温水慢慢注入木桶,水温再度升了起来,让她渐渐放松了下来。


    她懒懒地又问了句:“你方才是出去了吗?”


    身后之人仍未答话,于是她将头抬起一些,正想回头,眼睛上却一凉,竟被系了根绸带。


    叶蓁眼前陡然只剩一片朦胧的红,什么也看不真切,只能勉强看见一个人影站在身后,有些嗔怪地问道:“你又要做什么?”


    霍昀便是这样,永远有她想不到的花样,不知让她惊吓过多少次,最后也只能害羞地接受。


    此时那人弯下腰,拾起水里的布巾,开始给她从肩部慢慢往下按揉着擦身。


    因他指腹隔着温热的布巾,按压的穴位和力度也很精准,叶蓁感到很舒服,身体又松懈了下来,重新趴回了浴桶上,任由他为自己擦身按揉。


    霍砚时手里握着湿热的布巾,目光和布巾一同往下梭巡着,蒸腾的水汽之中,将她皮肉上的牙印和红痕显得愈发醒目。


    她皮肤不算白,是浅浅的小麦色,腰背有些丰腴的肉感,此时全身的遍布红痕,他一想到这些是怎么来的,就难以控制内心的暴戾之气。


    但现在她终于能全部袒露在他面前,带着一种被凌虐的美,让他看得目不转睛,连呼吸都有些滞住。


    他视线偏开一些,可以看见她屈起的身前,随呼吸起伏的柔软,还有压在桶壁上若隐若现的红莓。


    那里竟然也是肿的,一看就是被反复含咬过。


    他看得瞳仁一缩,手指用力屈起,指甲从她背上的牙印重重刮过,像要将它们挖下来似得。


    叶蓁正昏昏欲睡,突如其来的粗暴让她缩了下,迷糊地抱怨道:“痛!”


    霍砚时在心里冷笑一声:让他咬得时候,怎么不觉得痛。


    他用布巾撩起热水,从她肩头往下淋,用水流将那些碍眼的痕迹全部盖住。


    叶蓁被热水冲的很舒服,重新眯起眼,不由得将腰往下沉了沉。


    霍砚时眼神一深,看着水流沿着已经被热气熏红的皮肉往下滑,慢慢在她凹起的腰窝中汇聚,她身子颤动一下,便再往下流,滑进左右紧实的缝隙间。


    他实在难忍心中渴望,弯腰将唇贴上了她浅浅的、滑腻的腰窝。


    叶蓁本来已经快要睡着,突然贴在腰后的触感,让她痒得缩了缩,懒懒道:“你又要做什么?刚才可说好了,没有下次了。”


    话音未落,她便感到贴在腰上的唇瓣用了力,叼起那块薄薄的皮肉在齿间咂摸,渐渐地,让她生出痛意。


    她本就十分困倦,这时被他咬得恼火起来:夫君怎么又来了。


    正想直起身子,将眼睛上的绸布拉开,好好教训下夫君:现在都是什么时辰了!再闹下去,他明日还如何早起读书。


    这时,院子里传来一声突兀的鸣叫声。


    叶蓁愣了愣,她从小在山野长大,这声音并不像她听过的任何鸟叫,很奇怪。


    就在她愣神之时,一只手伸到她鼻下,然后她闻到股奇异的香味,脑中还来不及反应,马上就昏睡了过去。


    霍砚时站起身走到她正面,将她眼睛上的绸布取下,又弯腰在她唇上印上一吻,实在舍不得放开她。


    但是刚才是莫骁发来的信号,这代表霍昀马上就要回来,他没法再耽搁下去。


    于是他将叶蓁摆回趴靠在桶壁上的姿势,离开前又看了眼她腰窝上,被自己刚咬出的红痕。


    堵了整晚的心总算烫贴起来,不敢再耽搁,他听着外面还没有脚步声,马上开门闪身出去。


    霍昀被那个黑衣人带着绕了几圈,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劲,他记挂着尚在浴房里的妻子,转身就往回跑。


    幸好打开浴房的门时,发现妻子还趴在木桶上安睡,于是帮她抱出来,又用布巾给她擦干身子,再将她抱回了卧房。


    等躺回床榻,她还一直未清醒,只在中途时挣扎地睁开眼,看见是他的脸才放心睡去。


    霍昀没想到妻子累成这样,在她额上亲了亲,就抱着她闭上了眼。


    第二天叶蓁醒来时,发现自己正躺在夫君怀中,而霍昀这一日难得不用出门,正睡得十分安宁。


    于是叶蓁压下心里莫名涌上的古怪感,回想昨晚在浴房的经历,竟分不清哪些是真实发生的,哪些是自己的梦境了。


    等到霍昀起身后,就去了书房读书,连午饭都让侍从送进书房去吃。


    叶蓁看得出来,自从去宫里听学之后,夫君好像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压力,促使着他比以往更加勤勉。


    到了下午,侯府里来了客人,是三位和霍昀一同在宫里听学的国子监学生。


    他们说正好在隔壁街的酒肆吃酒,想到侯府离得不远,就带上酒菜来找霍昀叙旧。


    叶蓁听到管事的这么说,就领着他去书房找夫君,将这些话告诉了他。


    霍昀听完立即站起,吩咐管事的道:“把他们带到汀香院的水榭里,再送些茶水过去,让他们稍等一下,我马上就到。”


    等到管事的离开后,叶蓁随口问了句:“为何不让他们到这里来?反正今日天气正好,我让阿忆吩咐厨房再做些酒菜,我也可以见一见你在宫里认识的同学。”


    霍昀整理着书籍道:“他们刚喝了酒,而且这几人都是世家子弟,性子比较狂放,怕他们说话没轻没重会吵着你。”


    他抽出今日一直在琢磨的书带在身上道:“正好我有几道题想与他们讨论,到时万一说得投入了,你听不懂也会觉得无聊。”


    叶蓁怔了怔,垂眸想到:夫君说得也没错。这几人既然能跟着大儒听学,学问应该都很高深,他们讨论的话题,自己必定是听不懂的。


    可霍昀没来得及观察妻子的神色,记挂着来找他的同学,匆匆就往外走。


    叶蓁回过神来,追问了句:“晚上要回来用饭吗?”


    霍昀似乎回了句什么,叶蓁没听清,问旁边的阿忆道:“他说要给他们准备吗?”


    阿忆摇了摇头,思索一番道:“既然是世子的客人,还是给他们准备酒菜比较好吧。”


    可叶蓁也不知道招待这些世家子需要准备什么,于是让阿忆帮她安排。


    阿忆去找侯府的管事询问,让他开了张单子,交给厨房特地去外面买了些食材回来。


    整个云栖院许久都没如此忙碌过,眼看着将一切都快准备好了,天色也暗沉下来。


    叶蓁坐在院子里等候,越等越有些忐忑,便对阿忆道:“你去汀香院问问,夫君他们何时过来吃饭。”


    阿忆点头就跑了过去,可等她回来时,满脸的为难之色。


    叶蓁看到她的脸色,心中隐隐猜到一些,问道:“他们不过来了吗?”


    阿忆叹气道:“我过去的时候,世子说他们在搞文会,正讨论到精彩处,没功夫回来吃饭了。而且他们刚才喝酒吃了菜,现在也不饿,待会儿把菜送过去,他们在那边随意吃点。”


    叶蓁垂下眼眸,她向来不爱钻牛角尖,但此时实在难免有些失落。


    阿忆想到夫人一直很尽心地准备,为了招待世子的好友,现在竟落得一场空,心里也不免腹诽世子。怎能因为忙着学业,就忽略了夫人的感受。


    这时,胡安突然上了门,手里拿着一坛酒道:“侯爷知道世子有友人来访,特地让小的送这壶好酒过来,说是宫里的贡酒,一定要让世子请他们尝尝,也算是我们侯府的心意。”


    叶蓁叹了口气,心想:可惜小叔父不知道,夫君从下午就没回云栖院,送到这里来又有什么用呢。


    这时,厨房已经做好了菜,叶蓁觉得特地去买的食材,若只有自己吃实在可惜,于是吩咐他们送一些去汀香院里。


    目光落在被胡安搁下的那坛酒上,她想了想道:“既然是小叔父的心意,我去把这酒送给夫君吧。”


    此时,汀香院里的几位学子,正为了一道策论题争论得不可开交。


    他们连着讨论了半个时辰,最后还是霍昀略胜一筹。


    那三人家世不如他,此时也不吝于送上恭维,还说这次卫元极选亲传弟子,以霍世子的才华必定轻而易举。


    霍昀连忙道:“当然不是。卫元极对弟子的要求极高,若被他收为亲传弟子,往后都能以他的学生之名赢得尊重,所以他必定会慎之又慎。而且他从不看重门第家世,只看真才实学,所以我也没有把握,一定能入他的眼。”


    其中一人道:“对了,你们知道吗?卫元极还有一样怪癖。”


    另一人道:“当然知道,他最讨厌就是年轻的世家公子不专心学业,家里收着通房、妻妾,成日沉溺温柔乡,这些他一概不喜。”


    霍昀听完后,神情有些僵硬。


    他在宫中时,也曾听过几句这样的传闻,但他那时将每日的精力全房在消化课业上,并未将这些传言放在心上。


    因为临行前曾对家人承诺,再加上也没人问起,他在宫中从未透露过自己未及冠就已经娶妻。


    但他心里很清楚,自己是有妻子的,就在侯府日夜等着他。


    若这件事让卫元极知道了,会因为他早早娶妻,就将他拒之门外吗?


    其实,今日他一直不想让这几个学子进云栖院,不想他们见到叶蓁,也是隐隐觉得,不该让他们得知此事。


    毕竟他们虽说是同学,也是竞争关系,若让他们告诉给卫元极,很有可能自己这些时日花的功夫就白费了。


    偏偏在这时,外面的侍从进来禀报,说云栖院那边送了酒菜过来。


    那几人一听,讨论到现在也觉得有些饿了,连忙让把酒菜送过来。


    可霍昀通过还未放下的帷幔,一眼就看见水榭外,朝这边走来的身影。


    他慌张地站起身,快步走出去迎接,一把拉住妻子的胳膊,有些僵硬地问道:“你怎么过来了?”


    叶蓁往水榭里看了眼,笑着道:“本以为你要回来用饭,我让厨房准备了不少菜,若我一个人吃肯定吃不完,所以就让他们送过来。还有,小叔父送了宫里的好酒到我们院子里,说要招待那几位公子,我就想亲自给你拿过来。”


    霍昀也朝她笑道:“多谢娘子记挂着我。”


    然后他直接接过了那壶酒,清了清喉咙道:“现在里面那几人正在争论课题,就别进去打扰他们了。以后有机会,我再为你引见他们。”


    叶蓁“哦”了一声,又往里面看了眼,眼看着夫君一点也没有让她进去的意思,便朝他点了点头道:“好,那你早些回来。”


    霍昀看见她明显失落的神情,很想抱一抱她,又怕被里面的人看见,只能柔声安抚道:“我待会儿早点打发他们走,马上就回去陪你。”


    叶蓁朝他点头,然后带着阿忆就往回走。


    阿忆心里也不舒服,忍不住道:“世子也真是不像话,夫人专程送酒过来,他都不让你进去坐坐。”


    叶蓁忙为他皆是道:“他那些友人是来同他讨论课业的,夫君这些时日都只专注学业,所以才忽略了其他事,这不怪他。反正他们讨论的东西我也不懂,不进去也没什么。”


    阿忆撇了撇嘴,道:“真是讨论课业吗?讨论什么,连一点空都抽不住,要不咱们去听听。”


    然后她不顾叶蓁的反对,拽着她的胳膊一路走到水榭门外,正好听里面有人打趣般地大声道:“方才那位美娇娘是谁?不会是霍兄收房的美妾吧?”


    霍昀的表情很不自在,低头挣扎一番道:“不是,是我一个远房表妹,暂时住在侯府。是我叔父让她帮忙送酒过来的。”


    阿忆见夫人的表情马上变了,心里又是恼怒又是慌乱,这时叶蓁朝她看了眼,示意她什么也别说,带着她转身就出了水榭。


    两人一路无话,阿忆做错事般跟着她走,一直走回了院子,叶蓁看见还摆在外面的酒菜,失魂落魄地坐下,随手倒了杯酒来喝。


    她突然想起大夫人曾对她说过的话。


    “你觉得以你的出身,他往后在朝为官,要如何带着你去见他的同侪,如何向人介绍你?你又如何和那些官家夫人打交道?”


    “你能做他的妻子,全靠他一人的心意,若这心意变了,没人会承认你是他的妻。”


    她脑中有些晕沉,将下巴压在桌案上,想:原来,竟是这样吗?


    阿忆从未见过夫人如此沮丧的模样,急得不知该怎么安慰才好,往院子外一抬头,怔怔地喊了句:“侯爷……”


    第38章  他明明已经选了自己,怎么能再娶别人为妻呢


    叶蓁听到阿忆喊的这声“侯爷”,也跟着抬起了头。


    她刚喝了杯酒,眼神显得有些迟钝,瞳仁很慢地转动,牵起湿润的水色。


    霍砚时走到她对面坐下,看了眼桌上的酒菜,故意问道:“昀儿呢?”


    叶蓁将下巴垂下,道:“他和那几位公子在汀香院讨论课业,说没空过来吃饭了,我已经让厨房把菜送过去了。”


    又缓缓看向他道:“小叔父特地送来的酒,我也给他们送过去了。”


    霍砚时往后靠了靠,问道:“那你为何没有和他们一起吃?”


    叶蓁停顿了很长时间,似乎是在想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然后才开口道:“我只是会认一些字罢了,他们都是跟着很厉害的老师做学问的,就算我同他们坐在一起,好像也没什么话可说。而且……”


    她将头重新垂下来,道:“而且……夫君并没有留我。”


    霍砚时看着她脸上的失落之色,虽然全在他计算之内,心里仍觉得十分不快。


    他看了眼桌案,问道:“你这里做了这么多菜,恰好我还没吃晚饭,能让我留下吃吗?”


    叶蓁点了点头,让阿忆拿了银箸和瓷碗过来道:“正好我一个人吃不完这些菜,有小叔父帮忙是最好了。”


    霍砚时让阿忆又拿了个瓷杯过来,执起酒壶给两人都倒了酒,问道:“你看起来不太开心?”


    叶蓁将手指轻轻贴着瓷杯,沉默了许久,突然问道:“小叔父,你是看着夫君长大的,是不是应该很了解他?”


    霍砚时点头道:“他父亲去世后,他就受我教导长大,他的性格、脾性我应该是最清楚的。”


    叶蓁端起瓷杯又喝了几口酒,微苦的酒液从喉管里火辣地窜进胸口,似乎想这种方式逼迫自己问出口。


    眼看杯里的酒液见了底,叶蓁眼神有些涣散,终于开口道:“那小叔父觉得,夫君为什么要娶我呢?”


    霍砚时看了她一眼,问道:“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又舀了几勺鱼羹到她碗里道:“你不能光喝酒,要吃点东西才行。”


    叶蓁现在反应比较慢,见碗里多了食物,就很乖顺地端起碗喝了起来,热乎乎的羹汤,果然让胃里舒服许多。


    然后她很认真地道:“霍昀向我们家提亲时,我并不知道他的身份,只是看他的穿着谈吐,知道他出身一定很富贵。那时候我想,如果不是他刚好落水被我救下,可能我这辈子都不会和这样的贵公子说上一句话。”


    “后来县太爷来我家抢亲,他当着所有乡亲挺身而出救了我,然后他又向我家提亲,说喜欢我要娶我为妻。那时我们村子里都很羡慕我,说我要去京城过好日子了。可我只是觉得,我喜欢这个人,我想和他过一辈子,至于留在村子里,还是和他去京城生活,都不会有什么区别。”


    她突然笑了下道:“现在想想看,我那时能看到的东西实在太少太浅,我见过最富贵的地方,就是镇上的大户人家,认识最有学问的人,就是县衙的师爷。到了京城进了侯府我才明白,原来我和他习惯过的生活,竟有这么大的差别。他不光是锦衣玉食的小少爷,还要考科举,要做官,有那么多人伺候他,连他平日里随便吃的茶点,都是我从未见过的。而我竟然曾经想过,让他陪我在村子里一起生活,是不是很可笑。”


    霍砚时却摇头道:“这不是你的错,他向你提亲之前,本就该告诉你这些。而不是直接把你带到这里,让你自己面对这些差异。”


    叶蓁叹了口气道:“那他为何会向我提亲呢?明知道我与他之间差别那么大,不光是家世,还有很多别的东西,就好像一条很深的沟,并不是靠感情就能填补的。等到他考完春闱,他走得越远,那条沟就会越深,当把所有感情都填进去,还是填不平的时候,该怎么办呢?”


    她脸上露出凄婉的神色,被头顶的月光照着,显出些许的脆弱与无助。


    霍砚时极少在她身上看到这样的情绪,大多数时候她都像水一样柔和包容,内里却有着一股韧性,没什么能真正打倒她。


    无论是当初在被高高在上的霍家族人质问,或是后来酒醉被扔在园子里被诸多为难,她都从未自怨自艾,只是以她自己的方式,自如地生活下去。


    她现在会这样哀伤,是因为她真心喜欢霍昀,想同他有将来。


    这念头让他生出不该有的嫉恨:为何是霍昀先与她相识,先一步占据她的整颗心。


    霍砚时将杯子里的酒饮尽,道:“我想霍昀应该同你说过,靖武侯府数代子嗣艰难,我兄长和大嫂成亲三年都未有孩子,所以才纳了周姨娘为妾,周姨娘本来有过一个儿子,却在他两岁时夭折,又过了一年我大嫂有了霍昀,她就再未有过身孕。”


    叶蓁并不知道周姨娘这段过往,这时才明白,为何那次撞见周姨娘偷情,侯爷好像并不惊讶,事后也并未找她追究。


    也不过是个可怜人罢了。


    霍砚时继续道:“所以霍昀出生时,几乎所有人都把他当做侯府的希望。而他又确实聪慧,特别在读书上很有造诣,我们都希望他能不再走武将的路,能凭借科举入朝为官,靠走文臣仕途与我平起平坐。”


    “霍昀从小到大被寄予厚望,在瑾儿被送回侯府前,他是家里唯一的小辈。所有人都宠着他,满足他的所有要求,他遇上最大的挫折,就是十二岁那年他父亲去世,让他圆满的生活缺了一块。可这一块很快被我填补上,我为他规划好所有的一切,给他请最好的老师,让他还未取得功名就进了工部挂职。应该说,在他自作主张把你带回来之前,他过得顺风顺水,从不知道什么叫失败。”


    叶蓁听得很认真,这确实很符合她认识的霍昀,那样意气风发的少年郎,似乎没有什么能击垮他。


    霍砚时看向她继续道:“可正因为这样,他从未靠自己承担过什么责任。你问我他为何要娶你,因为他觉得你和他见过的所有人都不同,你让他觉得新鲜有趣。他觉得只要是他喜欢的,就应该属于他,根本不该有任何阻碍。所以他凭着冲动娶了你,丝毫未曾考虑过自己还在和崔家议亲,也未考虑过他家人的意见。你说的那些问题他本该比你先发现,该提前为你们而忧虑筹谋,可他根本看不到或是不想去看,只要娶了你,他便能满足。”


    叶蓁背部微微弓起,方才喝的冰凉酒液窜进胃里,让她觉得有些难受。


    霍砚时又低头给自己倒了杯酒道:“也许这是我的疏忽。我因为兄长早逝的关系,总想尽可能给他最安稳的生活,给他安排好所有的一切。所以他本质上并没有真正长大,他没有强大的心性去面对挫折,太天真也太自我,这点他其实和崔小娘子很像。”


    他突然看了叶蓁一眼道:“所以他们才会依赖你,想同你亲近。”


    因为她身上总是散发着旺盛的生命力,像大地般坚韧而包容,天生会吸引生于富贵中的纤弱花草依附在她身上,汲取她的养分。


    叶蓁却不太明白他所说的意思,想了想问道:“其实他和崔小娘子才该是相配的一对?”


    霍砚时笑了下道:“他们从小一起长大,家世也相当,本就是最适合对方的人。如果没有意外,他们现在已经顺理成章地成亲,靠着我与崔相的庇护,就能继续顺风顺水下去,根本不需要面对什么太大的风雨。”


    叶蓁垂下眼眸,腹中的难受越发扩大开来,道:“所以……我就是那个意外。”


    霍砚时却用锐利的黑眸看向她道:“如果你在家乡就知道了这些,还会答应他的提亲吗?”


    叶蓁刚才喝了太多酒,被他陡然这么一问,脑子有些转不动,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头也晕的要命。


    她皱着眉站起,脚步虚浮地走到一旁,扶着树干想将腹中的难受全吐出来,却什么都吐不出来。


    然后她便在那棵槐树旁蹲下,身体歪靠着树干,触着这棵年岁古老的树上粗糙的年轮,看见树根泥土里落下的草籽,这些才是她真正熟悉的东西,让她短暂地感到安宁。


    霍砚时走到她身边,陪她一起蹲着,道:“是我刚才说的话让你难过了吗?”


    叶蓁很慢地将目光转向他,很轻地开口道:“可我舍不得霍昀啊。”


    她说完这句话,眼泪便落了下来,顺着长睫毛滑到下巴上,打湿了她脚下的草叶。


    那样热烈真诚的少年,会抱着她叫姐姐,与她做尽亲密的事,就算再来一次,知道他是因为任性娶她,看清他们之间的种种,她还是舍不得不答应他。


    霍砚时将垂在身旁的手慢慢收紧,努力控制如常的语气,问道:“那他呢?如果有一天,他面对从未承担过的压力,他还能坚定选择你吗?”


    叶蓁用手背抹着眼下的泪,想了想,点头道:“他会的!若他连这样都做不到,我们这场夫妻,就根本没必要继续做下去了。”


    霍砚时在心里冷笑:一定要到这地步才愿意放手吗,就这么舍不得他吗?


    既然如此,那便让她看着好了,看看她所信任的夫君,会如何让她失望,这样她才能彻底死心。


    叶蓁此时哭得累了,方才的酒意全冲到头顶,意识有些模糊,想要站起身,却止不住地往旁边倒。


    霍砚时伸出手臂,很自然地接住了她歪倒的身子,将她整个人揽进了怀里。


    阿忆站在后面看着,吓出一身冷汗。


    幸好她刚才一看见侯爷过来,就让院子里的侍从都离开。


    但他们还在世子的院子里呢,世子随时都可能回来,他就这么明目张胆抱着别人的媳妇!


    而叶蓁晕晕沉沉的,只知道跌进一个很宽阔的怀抱,那股龙脑香味让她涌上些警觉,本能地想要挣脱,却一点也动不了。


    这时,霍砚时直接将她打横抱起,竟是要朝卧房走去。


    阿忆吓得都结巴了,连忙跑过去提醒道:“世子……世子马上就回来了。”


    霍砚时瞥了她一眼,仍是抱着叶蓁往前走,道:“你在院子外面看着,等他回来了,想法子先把他拦着,我自会找机会离开。”


    阿忆没想到自己还要被委以这种重任,满肚子的苦水说不出。


    只能狠狠瞪着侯爷的背影,在心里狠狠腹诽:没见过偷人偷得这么理直气壮的!


    当叶蓁被放回床榻时,才总算恢复了些意识。


    睁开眼,屋内并未点灯,床顶的帷幔被放了下来,重重将她包裹在其中,


    她望向站在床边的高大人影,一时间有些恍惚,伸手握了下他的胳膊,问道:“夫君?”


    那人并未说话,只是反手将她的手握进手掌,用指腹在她手心轻轻摩挲着。


    叶蓁懵懵懂懂间,察觉到他指腹上的薄茧,顿时像被烫了一下般惊醒:那不是她夫君的手!


    她连忙想要抽出手,可却被那人用力握的更紧,修长的五指如同毒蛇般,一点点往她衣袖里钻,摸着她手腕上的皮肉,揉捏着把玩。


    叶蓁被他摸得一阵战栗,惊恐地想要坐起,但根本使不上力气。


    而面前的黑影竟朝她慢慢倾身,将她另一只手也抓住,似是要将她整个人压在身|下。


    叶蓁怀疑自己陷入一个噩梦里,手腕被他举起按在头顶,只能任由那股龙脑冷香越来越近,灼热滚烫的呼吸扑在自己脸上、脖颈上、心口……


    而他一双眼在黑暗里显得格外锋利,贪婪地从她每一寸皮肤上扫过。


    那是让她无比陌生的眼神,带着浓浓的欲|望与侵占,似要将她整个人剥开吞入腹中。


    她突然想起夫君曾说过的那只捕食的鹰。


    叶蓁害怕地发起抖来,喉咙发紧,颤颤地喊了声:“小叔父?”


    这时,一只温热的大掌覆在在她脸上,是她很熟悉的温柔嗓音,很近地贴她耳边道:“好好睡吧。”


    那道令她恐惧得视线被彻底遮住,让叶蓁弓起的背脊落下,呼吸也渐渐平顺下来。


    她一定是在做梦,这才是她熟悉的小叔父,方才那个可怕的人,一定不是他。


    霍昀本想早些回来陪妻子,但那几个世家子喝多了酒,一定要把他留下,还打趣他是不是在家里藏了美娇娘,所以才急着回去。


    于是霍昀只得耐着性子作陪,直到二更的梆子响起,那几人才总算愿意走。


    他这晚也喝了不少酒,让随从给他举着灯笼,踉跄着往回走,远远就看着院子外站着妻子的婢女阿忆。


    他连忙过去问道:“夫人呢?”


    阿忆气鼓鼓地看着他,大声道:“世子迟迟未归,夫人只能自己吃了菜喝了酒,现在进房睡下了。”


    霍昀望见桌上的酒菜,心中愧疚不已,连忙想要走进院子,谁知阿忆却把他拦住,大声道:“夫人好不容易睡下,世子现在进去,只怕会把她吵醒。”


    霍昀急得酒都清醒了一半,直往里冲道:“她喝醉了,我进去还能照顾她,怎么会把她吵醒呢?你快让路!”


    可阿忆一副忠仆模样,死活不让他进院子,霍昀气得与她斡旋,并未发现,有个黑影从卧房里闪身而出。


    最后霍昀让长随将阿忆拉开,自己快步进了卧房,一眼看见帷幔里,睡得十分香沉的妻子。


    他看见她眼角似有泪痕,半跪在床边,掏出帕子给她擦着脸,又将额头贴在她胳膊上,哑声道:“姐姐,对不起,我以后不会让你失望了。”


    接下来的一段时日,霍昀几乎从早到晚都在看书,半夜还时常惊醒,生怕吵醒了妻子,便披衣去了书房,一读又是半宿。


    叶蓁看得出,他为了能通过卫元极的考试 ,成为他的亲传弟子,经受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她不知怎么帮他,只能尽力在他需要的时候陪着他,有几天晚上都要看在她胸前才能安稳入睡。


    就这么过了半个月,总算到了卫元极定下考试的那天。


    叶蓁一直心神不宁地在房里等霍昀回来,她已经想好,若是结果不好,她也会好好安慰夫君,陪着他熬过去。毕竟这不是科举,失败了也没什么大不了。


    可她一直等到晚上也没等到霍昀回来。


    期间老夫人和大夫人都派了人过来请,得知世子还没回来,两人也觉得不安,又派人出去问,说世子早就坐马车回府了。


    可整个侯府都找不到他的人,也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就在所有人都兵荒马乱之时,霍砚时回了府,他听闻此事后,让众人莫要惊慌,他会把霍昀找出来。


    然后他换了身衣裳,径直走到侯府最东面的祠堂,那里单独供奉着他兄长霍承衍的牌位。


    祠堂里并未点灯,只有走进去才能看见牌位前燃起的香烛和线香,还有在香炉前一直跪着的人影。


    霍砚时慢慢走进去,站在霍昀身边给牌位上了香,转身看着他道:“你可知道所有人都在找你!她们都在为你担忧,而你就一声不响躲在这里,你想躲到什么时候?”


    霍昀将头抬起来一些,又撇开目光道:“反正我总是会让她们失望,也不差这一次。”


    霍砚时摇了摇头,在他身旁坐下,问道:“卫元极没选中你?”


    霍昀懊恼地点头,道:“我实在太紧张了,昨晚没睡好,又吃不下东西,今日在老师面前,腹中一直绞痛,连题都没法听清。结果被他一眼看了出来,他说他收弟子不光只看学识,若我连这样的压力都经受不起,根本不该参与这次考试。”


    他抬起衣袖挡住眼睛,声音有些嘶哑道:“然后他就让人把我请了出来,我不知该去哪里,不敢回云栖院,也不敢让祖母和阿娘知道,更不敢面对小叔父……最后我走到了爹的牌位面前,跪着求他原谅我,我让他太失望了,根本不配做他的儿子,也不配做靖安侯府的世子。”


    霍砚时见不得他这副丧气模样,狠狠瞪着他道:“只是这么一点挫折你就受不了?卫元极从未说过一定会收你为徒,考不上便算了,何至于像缩头乌龟一样躲在这里?”


    霍昀将衣袖放下,用染了血丝的眼睛看着他道:“可万一我春闱也落榜了呢?到时候我该怎么办?蓁蓁又该怎么办?”


    他沮丧地垂下脑袋道:“我为了讨卫元极的欢心,不敢和任何人承认我已经娶妻,甚至不敢让她见我那些同学,可最后我还是失败了。如果这样简单的事我都做不到,我凭什么保证能考取进士,能让她过上不受委屈的日子?”


    霍砚时摇头道:“我让你进宫听学,是想让你知道天下学子能人众多,唯有更加勤勉才能在春闱拔得头筹。没想到你会一蹶不振,彻底失了信心!”


    他站起身走到他身边,似是安抚道:“你出身勋贵世家,还有我为你筹谋,能走得路本就比寒门学子更多。就算不靠科举,你也一样能走仕途。”


    霍昀连忙抬头问道:“小叔父,是真的吗?”


    霍砚时道:“若万不得已你落了榜,只能靠我荫举你入工部。到时候只要你能做出成绩,崔相愿意提拔你,照样能一路高升,只是比你以进士出身入仕多走了些弯路罢了。”


    霍昀听得一愣,道:“可我毁了和崔家的婚事,岂不是得罪了崔相,他如何能提拔我?”


    霍砚时沉沉看着他道:“这便只能靠你自己去想,我毕竟只是你的叔父,没法事事为你决定。这是你的前程,需得你自己选择。”


    他自己选择,那该如何选择呢?若选了崔家,就注定要辜负蓁蓁,他怎能做这么禽兽不如的事。


    霍昀将头又垂下来,脸上露出迷茫痛苦神色。


    而霍砚时拍了怕他的肩,道:“想不通就慢慢想,先去向你祖母和阿娘报平安。还有记得有人在等你,莫要让她等得太久。”


    转眼就到了五月,也许是因为想要与崔家拉进关系,这一年的端午家宴,霍砚时特地邀请了崔家父女来侯府赴宴。


    霍昀得知此事时,原本还觉得忐忑,若是崔家父女在场,他要怎么带蓁蓁去家宴呢?


    若是不带她出席,在这样的日子把她独自留在房中,自己却要陪别人吃席,想想都觉得太过分。


    幸好小叔父告诉他,自己已经说服了崔乾,只要他们不当众作出出格之举,就可以带叶蓁一同出席。


    这下不光是霍昀,连两位夫人都啧啧称奇。不知霍砚时是使了什么手段,竟让崔相愿意容忍霍昀带着房中人和他们出现在同一张桌子上。


    很快就到了端午当日,侯府内布置齐整,众人一同坐在席间,气氛便有些微妙的尴尬。


    崔乾的视线淡淡扫过坐在霍昀身旁的叶蓁身上,在心里不屑地想到:果然是上不得台面之人,无论气质举止,哪里能同自己的女儿相比?


    若不是霍砚时同自己商量,说今日只有听他的安排,才能让一对小儿女重修旧好,他绝不可能允许这样出身低贱之人,和自己坐在同一席面上。


    这时,坐在他身边的崔月仪看见叶蓁一直低着头,似乎很不习惯这样的场面,很殷勤地道:“你爱吃什么粽子,我给你剥!”


    崔乾狠狠瞪了女儿一眼,一副怒其不争的模样。


    而霍昀已经拿起一个粽子,为她剥开粽叶,道:“蓁蓁喜欢吃肉粽,不爱吃甜食。”


    老夫人和大夫人的脸色也不好看了,瞪着霍昀道:“屋里有这么多下人伺候,何至于你亲自动手?”


    霍昀怔怔“哦”了一声,将剥好的粽子放在叶蓁面前,偷偷朝她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先吃饱再说。


    此时霍砚时示意婢女给席间众人斟满了酒,让大家举杯寒暄,渐渐的,桌上的气氛就活络起来。


    霍昀站起身向崔乾敬酒,崔乾喝下后又拉着他问起在工部的事,还关心起他的课业。霍昀有些受宠若惊,很认真地一一作答。


    而崔月仪很乖巧地向桌上的长辈敬酒,大夫人笑着道:“上次来我们家过端午,还是你十五岁的时候,那时你说我们家的粽子好吃,多吃了两个疼得你脸都白了,吓得霍昀把你背到暖阁里,赶紧找了大夫来看,幸好那次没事。”


    崔月仪不好意思地道:“那天阿爹狠狠说了我,以后侯府的东西再好吃,我也不敢多吃了。”


    老夫人也笑道:“你许久都未上我们家来,厨房里来了新的厨子,今日尝尝他的手艺合不合胃口。”


    崔月仪见老夫人如此盛情,被她引着尝了几样,席间一派谈笑热闹。


    而叶蓁坐在一旁,发现无论哪个话题,她都听不懂,也没法参与。


    她今日才知道,祖母和婆母是会对人笑的,也会宠溺地看着崔小娘子,招呼她吃东西,她们是真的很喜欢她。


    如果霍昀没有去澧县遇上自己,霍昀和崔月仪现在应该已经成亲,这桌上就是真正的一家人了。


    而自己,是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这念头让她有些不想坐下去了,独自喝了两杯菖蒲酒,看见霍昀和崔乾说得兴起,也顾不上朝这边看一眼。


    于是叶蓁扯了扯他的衣袖,小声道:“我有些不舒服,能先回房吗?”


    霍昀“啊”了一声,正想问她哪里不舒服,大夫人已经开口吩咐道:“阿忆,先扶叶小娘子回房吧。”


    阿忆连忙扶着叶蓁往回走,转头看了眼那边刚吃了一半的席面,默默叹了口气。


    而霍昀很快发现,叶蓁离开后,桌上的气氛有些不一样了。


    他突然也不想坐下去了,站起身道:“我去看看她怎么样了!”


    “坐下!”霍砚时突然冷声道:“崔相和崔小娘子是我们请来的贵客,你要把他们单独留下这里吗?”


    霍昀很不甘愿地道:“既然还有祖母、阿娘和小叔父作陪,我也不必一定要留下。”


    霍砚时却看着他道:“你应该明白,为何崔相今日会来我们的家宴?”


    霍昀心里突地一跳,怔怔道:“不是小叔父邀请他们来做客的吗?”


    崔乾此时也撩起眼皮,很有威仪地道:“我今日是想当面问一问你,你和仪儿的婚事,到底准备怎么办?我崔乾的女儿,你说议亲就议亲,说不要就不要了?”


    霍昀有些慌了,看向大夫人道:“我们的婚事,不是早就算了吗?”


    大夫人一拍桌案,“谁答应的?这儿谁也没说过,你们的婚事就这么算了,从头到尾,我只认崔月仪这一个儿媳!”


    霍昀身子一软,终于明白过来,原来今日是故意给他设的鸿门宴啊。


    他如果当面拒绝崔乾,岂不是彻底得罪了他,那自己往后的前程该怎么办?


    他看向正好整以暇端起茶盏的霍砚时,恨恨地道:“这些都是你安排的,对不对?你故意想把我逼到这地步!”


    霍砚时瞥了他一眼道:“我说过,你的前程,你要自己选。”


    霍昀赤着双目看向席上之人,只觉得所有人都要把他逼到他并不想选的路上,可蓁蓁呢,他怎么能负了蓁蓁!


    他觉得喉咙像被人给扼住,用手撑着额头,看向崔月仪颤声问道:“你也知道这件事?”


    崔月仪垂下头,很心虚地点头。


    又很不忍心地抬头道:“阿昀哥哥,我可以解释!”


    霍昀冷笑一声,捏着拳转身就要走,崔月仪突然喊住他道:“阿昀哥哥,我可以单独和你谈谈吗?”


    霍砚时看了她一眼,对其余几人道:“这毕竟是他们的婚事,让他们单独聊聊吧。”


    然后他带着几人往外走,经过崔月仪身边时,很轻地对她道:“记得我对你说过的话,现在只有你能劝他。”


    崔月仪很用力地点头,同霍昀进了花厅旁的暖阁,给他倒了杯酒道:“今天的事我确实提前知晓,但是我并未告诉你,这是我的错,我要向你赔罪。”


    霍昀见她怯弱的模样,接过酒灌了下去,叹了口气,道:“我知道,你也是迫不得已。”


    崔月仪也把酒喝下,思索良久,还是不知道该如何开口,索性又给他倒了酒,两人心里都埋着重重心事,就这么默默地喝了起来。


    而此时在云栖院里,叶蓁等了许久也没等到霍昀回房,便让阿忆去打听酒席结束了没。


    阿忆回来后,一脸慌张地道:“酒席已经散了,但是……世子还没离开。”


    叶蓁皱眉问道:“他为何没有离开?他是喝醉了吗?”


    阿忆垂着头,用力掐着手心,暗暗骂自己不是东西,终于逼自己说出口道:“他在陪崔小娘子喝酒。”


    叶蓁听得一愣,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怔怔道:“只有他们两人吗?他们有什么话要说吗?”


    阿忆咬着唇,继续道:“我不敢说,夫人跟我一起去看看吧。”


    叶蓁站起时有些晕眩,被阿忆扶了把才站稳,两人一路走到设宴的花厅暖阁外,霍昀和崔月仪正在这里喝酒。


    阿忆按照侯爷的吩咐,将她带到窗外的花丛旁,小声道:“夫人别出声,在这儿就能听到他们在说什么。”


    叶蓁隐隐觉得这不应该,她应该直接走进去,问他们究竟在说什么。


    但是她现在脑子里晕晕的,只能被阿忆推到花丛旁,从她的角度,能看到两人坐在一处的影子。


    然后她很清晰地听见,霍昀提高了声音问:“你说真的?你真的愿意嫁进来,和她成为平妻?”


    叶蓁皱了皱眉,她不太明白:平妻是什么意思?夫君要娶两个妻子吗?


    而崔月仪很坚决地点头,道:“是!这样阿昀哥哥就不必再烦扰什么,也不必担心会得罪我阿爹,这不是很好的事吗?”


    霍昀用手撑着发昏的额头,难以置信地又问了一句:“可你不觉得委屈吗?”


    崔月仪连忙道:“我不会委屈的,我心甘情愿嫁你。”


    叶蓁听得心里乱糟糟的,为何崔小娘子会说心甘情愿嫁给夫君呢?


    可自己才是他的妻子啊,他明明已经选了自己,怎么能再娶别人为妻呢?


    此时屋内一阵沉默,似是霍昀尚处在震惊之中,不知该如何决定。


    而此时窗外的叶蓁亦是煎熬,她想:这样荒谬的事,夫君一定不会答应的。


    可不知过了多久,她听见霍昀重重吐出口气,道:“好,我试试看。”


    叶蓁整个人抖了下,难以置信地往暖阁里看,只见霍昀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崔月仪连忙去扶他,两人的影子似是抱在了一处。


    她嘴唇不住发颤,眼前似蒙了一层雾,怎么都看不真切,想要走近看得更清楚些,这时有一只手掌遮在了她的眼睛上,另一只手则按住了她的肩。


    霍砚时站在她的背后,低头贴在她耳边很轻地道:“别看了,你会难过。”


    第39章  今晚我怕是走不了了


    “阿昀哥哥,我可以帮你,也能帮阿嫂。”


    这是两人在暖阁喝下几杯酒后,崔月仪对霍昀说的第一句话。


    霍昀此时已经喝得有点懵,他想到所有人都在逼他决定,就恨不得醉死过去,这样什么都不用面对了。


    听见崔月仪说出这句话时,他抬起赤红的眼,有些不明白她的意思。


    而崔月仪鼓起勇气,道:“我已经想好了,我可以嫁进来做你的平妻,这样我们的婚约就能履行,我阿爹不会生你的气,而阿嫂也能得到她想要的名分。”


    霍昀被她说得愣了一瞬,怀疑是自己真的醉了,半晌才反应过来,大声道:“这怎么可能?你要和蓁蓁做平妻?那崔相怎么会愿意?”


    崔月仪歪头道:“我也不知道,但是你叔父说,我阿爹会同意的。”


    如果霍昀此刻是清醒的,他就该发现这其中隐藏的陷阱。


    可他现在已经被逼到绝境,又喝了太多酒,因此只能捕捉到最重要的信息:崔月仪要给他做平妻,而崔乾竟然会答应。


    而此时崔月仪继续道:“我知道你对我并无男女之情,其实我想了想,若我们做了真正夫妻,我也会觉得很别扭。但是,若要我嫁给别人,还不如嫁给阿昀哥哥你呢。所以这个法子是最好的,我和阿嫂做了平妻,我们就能真正成为一家人。我不会让你履行什么夫妻义务,对我来说,无非是换了个地方住到这里来,这样你和阿嫂还能一直陪着我。”


    她越说越觉得很满意,嘴角都扬起笑容来。


    而霍昀听她一直提起叶蓁,终于反应过来道:“不行,蓁蓁绝不可能愿意我娶别人。”


    崔月仪道:“你放心,所谓平妻只是对外的说辞罢了。就算我嫁进来,也不会打扰你们,我可以当你们的妹妹一样,只要让她知道这点,她为什么要不同意呢?明明这也是对她有好处的事,这样你祖母她们就不会再为难她,我身为崔家的嫡女,也可以让别人不敢再欺负她。”


    霍昀心跳厉害,他没想到崔月仪愿意做到这个地步。


    于是他按着发痛的额头,看向崔月仪又确认了一遍:“你说真的?你真的愿意嫁进来,和她成为平妻?”


    崔月仪点头,道:“是,这样阿昀哥哥就不必再烦扰什么,也不必担心会得罪我阿爹,这不是很好的事吗?”


    霍昀又问:“可你不觉得委屈吗?”


    崔月仪想到这样就能阿嫂成为一家人,心里欢喜还来不及,哪里有什么好委屈的。


    于是她很坚定地道:“我不会委屈的,我心甘情愿嫁你。”


    两人都未发觉,此时暖阁窗外的花丛被人踢出轻微的响声。


    而霍昀沉默了很久,他知道这个提议天真且荒谬,但他还是忍不住心动了。


    每个人都在逼他选择,选了蓁蓁就是得罪崔乾,万一他在春闱落榜,便彻底辜负侯府长辈对他的期望。可如果选了崔家,又会辜负他真心喜欢的妻子。


    可是,如果可以不用选呢?


    崔月仪说的,好像就是最两全其美的法子。


    于是他挣扎许久,终于深吸口气,道:“好,我试试看。”


    他说出这句话时,突然对自己生出一种厌恶感,好像是他亲口背叛了蓁蓁,背叛了对她的承诺。


    于是他站起身弯下腰,撑着桌案的手臂突起青筋,忍不住想要呕吐。


    崔月仪见他身子发颤,额上都是冷汗,吓得连忙扶住他,问道:“阿昀哥哥,你没事吧?”


    两人的影子在墙上叠在一处,看起来就像抱在一起似的。


    而此时暖阁的窗外,霍砚时站在叶蓁身后,能感觉她的身子不住地在抖。


    他的手还捂在她眼睛上,手掌下的眼睫快速颤动着,然后有温热的液体不断涌出来,将他的手心到指缝全部打湿。


    这时才发现,她的身体和自己比起来是如此娇小,他只需再弯腰一点,就能将她整个人抱进怀中。


    可他只是低头在她耳边道:“别看了,你会难过。”


    然后他又看了眼暖阁里重又坐下的两人,像看了一出由自己亲手指导而成的戏剧。


    到了这一幕就够了,已经不再需要观众了。


    于是他手臂用了力,拽着已经不知所措的叶蓁往外走,手掌仍捂在她的眼睛上,以一个庇护的姿态,将她带到了旁边的园子的水榭里。


    当眼前的黑暗终于被撤去,叶蓁先看到的,是霍砚时的脸。


    他将她按在贵妃榻上,神情很是关切,问道:“你还好吗?”


    叶蓁这时才像从巨大的空白中苏醒,回忆起方才听到看到的所有事。


    每一幕、每一句话都敲打着心脏,敲到哪里都是痛的,好像马上就要碎裂开来。


    崔小娘子要嫁给霍昀做平妻,而霍昀竟然没有拒绝。他们好像还抱在了一起,像一对久别重逢的有情人,终于能重归就好。


    可明明她才是霍昀的妻子啊,一个人的心怎么可以分给两人呢?


    那这样的真心,根本就是一文不值!


    叶蓁将身体蜷缩起来,眼前的一切都是模糊的,如镜花水月一般。


    她像做了一场大梦,现在也到了该醒来的时候。


    此时霍砚时温润的声音响在耳边,道:“崔小娘子和我说过这件事,她说她想了许久,若是霍昀执意娶你,她愿意嫁进来做平妻。所以今日她才会带父亲一同来侯府赴宴。”


    叶蓁慢慢将脸抬起,怔怔地道:“所以,你们早就知晓了?”


    她一双眼眸湿红不堪,鼻头和下巴也是红的,脸上全是水痕,唇瓣上被贝齿咬出化不开的血色。


    霍砚时放在身侧的手指屈起,她此时太合适被他搂进怀中,吻遍她身上的每一处来安抚。


    可惜他如果真这么做,只会吓着她。


    于是他站起身,给她倒了杯热茶,吹了吹送到她手上道:“你应该知道,这对侯府,对你都算得上好事,昀儿也不必再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崔月仪若不是真心想嫁给昀儿,不会做出这样的牺牲。”


    原来在他们眼里,竟是崔月仪在牺牲吗?


    这样荒谬的事,为何能算得上是好事?


    叶蓁擦干眼下的泪,慢慢将背脊挺直道:“小叔父,我虽然不懂京城这些规矩,也不懂对霍昀来说,什么是好事,什么是错事。但是在我的家乡,男子若决定娶妻,就会一生一世专心对她,两个人之间是容不得其他人的。”


    她捧着那杯茶,眼神渐渐坚定起来道:“若他真要娶别的妻子,我就不该再留在他身边,该和他彻底做个了断。崔小娘子也不必做什么平妻,这才算得上真正的好事。”


    霍砚时看着她,似是很惊讶地问:“你舍得离开他?”


    叶蓁被他问得心里一痛,霍昀的脸在她面前变得一时清晰,一时模糊。他抱着她叫姐姐,很深地进入她,说他执意娶她,这辈子只认定她一个妻子。


    最后停留在他问崔月仪的那句:“你真的愿意嫁进来做平妻?”


    所以画面都被打碎,落进死一般的寂静里,然后她听到霍昀说:“好,我试试看。”


    这句话足以将以往种种全部碾碎,那个满心满眼只有她的夫君,已经不在了。


    叶蓁将额头抵在膝盖上,轻声道:“小叔父,以前你给我看的书里,写了一首诗的故事。有一位才女的夫君要纳妾,她便要同他和离,还写下一首诗给她的夫君,其中一句是:闻君有二意,故来相决绝。我虽然没有什么学问,没有显赫的家世,但我也有自尊,我不轻贱,不能和别人分享丈夫。”


    霍砚时看着她坚毅的眼神,心里十分满意,又故作忧虑道:“但昀儿对你现在仍有执念,他只怕不会放手。”


    叶蓁皱起眉,她想到上次她要走,霍昀又是耍赖又是撒娇地求自己。


    若是她现在去同他说和离,霍昀一定不会同意,必定会想尽法子央求挽留自己,自己说不定又会心软。


    霍砚时见她神色踌躇,便很好心地道:“你暂时不要回云栖院,我给你找个地方,你可以不受任何人影响,好好想清楚。若最后还是决定与他和离,我可以帮你解决。”


    叶蓁未想到侯爷愿意这样帮她,但是转念一想,小叔父也是希望他们和离,想要让崔月仪嫁给霍昀的。


    自己已经决定离开霍昀,和侯爷之间就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他愿意给她找地方住,对自己已经算仁慈了。


    她想着方才看到听到的事,实在不想再回去面对夫君,于是点了点头道:“那就劳烦侯爷了。”


    霍砚时慢慢抬起唇角道:“怎会劳烦呢,本就该如此。”


    此时暖阁里的霍昀,已经将胃里的东西吐了个干净。


    崔月仪远远躲在一边,看着侍从将霍昀扶到贵妃榻上,又给他送来醒酒汤,而霍昀眼睛紧紧闭着,也不知是不是睡着了。


    于是她试探地喊了声:“阿昀哥哥?”


    霍昀听到崔月仪的声音,想到她刚才说出要嫁自己为平妻,而自己竟还答应了。


    内心涌上强烈的厌弃感,将胳膊横在眼前道:“我喝的太醉了,方才都是胡言乱语,你先回去吧,有什么事以后再说。”


    崔月仪还想说什么,但看阿昀哥哥现在的样子,似乎非常难过,于是她托着下巴想了想,道:“总之我今天说的话,绝对不是一时兴起,所谓君子之盟、一诺无悔,何况这是关乎你我终生的大事。只要你能同意,我就去告诉阿嫂……”


    “不能和她说!”霍昀倏地睁眼,哑声道:“一定不行!”


    他心里涌上莫名的恐慌,若是让蓁蓁知道自己曾这般动摇,她还会愿意留在自己身边吗?


    崔月仪被他吓了一跳,觉得阿昀哥哥现在醉的不太清醒,还是莫要多同他说话才好。


    于是她让侍从好好照顾霍昀,想到今日总算说出了心里的话,而且阿昀哥哥好像还答应了。


    看起来,她很快就能和阿嫂成为一家人了。


    崔月仪欣慰地弯起嘴角,离开暖阁的脚步都变得轻快起来。


    而霍昀躺在暖阁的贵妃榻上,将胳膊重重压在眼皮上,想到在云栖院等候自己的娘子,内心觉得无比的难受。


    他不敢回去,头也晕的要命,索性就在榻上睡下,等他再睁眼时,竟已经是第二日清晨。


    他想起昨日发生的事,顿时一身冷汗:自己竟答应了崔月仪让她做平妻,怎能如此混账!


    他想要去找崔月仪解释,昨日他实在是昏了头,这事不该这么轻率地决定。但当务之急,是要先回房去找蓁蓁,他整晚未归,娘子一定很担心他。


    可回到云栖院时,他竟没看到叶蓁的身影,只有阿忆在卧房内收拾。


    他连忙跑过去问道:“夫人呢?”


    阿忆冷冷看了他一眼道:“夫人说,她暂时离开侯府几日,让世子不用担心,她带了银子,能找到地方住。”


    霍昀只觉得荒谬至极,大声道:“她在京城无亲无故,能住到哪儿去?就算要找客栈,她都不知该往哪里走!”


    阿忆却道:“夫人又不是小孩子,她有法子安顿好自己,连我要跟着她都不让呢。而且她说了,暂时不想见到世子。”


    霍昀好像被人重重一击,踉跄着靠在门板上,实在想不明白:蓁蓁为何会突然要离开,难道是她知道了什么?


    可一个人离开侯府,她还能去哪里呢?


    这时,阿忆拿出一张纸递给他道:“夫人给你留了字条,世子若不信就自己看吧。”


    霍昀狐疑地展开那张纸笺,上面只写了几句:“我有些事难以决定,需离开侯府几日,勿念。”


    这确实是蓁蓁的字迹,但是比她以前的字要好了许多,笔画变得清晰略带笔锋,看起来是专门练过。


    霍昀突然想起来,当初他们刚成亲时,娘子曾经让自己教她写字和认字。


    她说她在学堂旁听过,会认一些字,但是认得不多,写的也不够好。


    那时他曾教她写过几次字,后来带她回来侯府,他因为课业繁忙还要去工部历练,就彻底忘记了这件事。


    他望着纸上已经写的有模有样的字迹,还有她说有些事难以决定,这是什么意思?


    霍昀心里突然冒出一个让他非常不安的猜测。


    于是他握着字条马上去了霍砚时的院子,连通传都未通传一声,径直就闯了进去。


    霍砚时正在房内穿衣,见他气势汹汹冲了进来,仍是从容地将官服的玉带扣好,道:“出了什么事?一大早就闯到我房里来?”


    霍昀将手里那张纸重重按在桌案上,问道:“这是不是你干的?”


    霍砚时将那张纸拿起来看了眼,道:“你自己房里的人走了,跑来找我做什么 ?”


    霍昀用力捏紧拳,道:“为何崔月仪突然对我说她要嫁进来做平妻?为何恰好是在昨日,在你们对我咄咄相逼之后?为何崔乾会突然带着女儿来我们家?恰好又是就在昨晚,蓁蓁留下字条离开,她在京城无亲无故,怎么可能会突然想到要躲开我?”


    他下颚线用力绷紧,指着霍砚时质问道:“这一切,是不是都是你的谋划!”


    霍砚时却好整以暇地看着他道:“你可还记得我说过,我没法帮你做任何决定,所有的路都是你自己选的。现在你后悔了,惹出了麻烦,却把一切错都推在我身上。霍昀,你什么时候能学会自己承担责任?”


    霍昀又气又急,却根本没办法反驳。


    见霍砚时整理好了衣袍径直准备出门,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声音哽咽着道:“她在哪儿?小叔父,带我去找她,我可以向她认错!”


    霍砚时笑了下道:“就算被你找到她,你准备跟她说什么?你有底气得罪崔乾,拒绝崔月仪成为平妻吗?还是你能承诺她,现在就光明正大把她娶进侯府?”


    他见霍昀涨红脸垂下了头,将衣袖从他手中抽出道:“既然你什么都做不到,何必去找她,再让她失望一次?”


    慢慢走到门口,转身看了眼沮丧至极的霍昀道:“若你还愿意听小叔父的话,那我就再劝你一句。与其像现在这般挣扎痛苦,不如趁着此次机会彻底和她了断,早些答应娶了崔月仪,回到你真正该走的路上!”


    然后他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留下霍昀站在原地,慢慢蹲下身子,捂着脸发出哽咽之声。


    接下来的几日似乎过得平静无波。


    云栖院里少了个人,老夫人和大夫人偷偷松了口气,没想到那小娘子竟会这般识趣,自己就离开了。


    老夫人跪在佛堂里,祈求佛祖保佑,孙儿往后能走回正道,彻底与那个农女撇清关系,侯府也能回归平静的日子。


    可霍昀这几日一直没放弃寻着叶蓁,甚至派人偷偷跟着小叔父。但他每日除了公务就是回侯府,偶尔有应酬也只是和朝中同侪,看起来并无任何异样。


    这一日,细雨密密斜斜下了整日,天色暗沉阴云密布,看起来似乎要下一场暴雨。


    霍砚时从京兆尹府出来,被撑着伞送上马车时,问了句守在外面的莫骁:“那些人还在吗?”


    莫骁道:“侯爷放心,他们跟了几日什么都查不到,已经离开了。”


    霍砚时点了点头道:“好,把我送到石桥巷去。”


    莫骁一愣,然后就吩咐车夫往石桥巷走,过了不久,马车就停在石桥巷一间两进的宅院外。


    莫骁撑着油伞扶霍砚时下了马车,问道:“要送侯爷进去吗?”


    霍砚时摇了摇头,从他手里接过油伞,让他同车夫先回侯府去。


    莫骁看了眼那座小院欲言又止,但到底不敢说什么,转身回到马车上,吩咐车夫先把车赶回去。


    霍砚时撑着伞走到宅院门口,轻轻叩了下门,很快就听到里面传来的脚步声。


    叶蓁并未撑伞,开门时鬓发被打湿黏在耳边,一见是他便笑着道:“侯爷,你怎么来了?”


    霍砚时将她拉到自己伞下,同她慢慢往里走,道:“怎么淋着雨来开门。”


    叶蓁笑着道:“这雨不大,我就在院子里没必要打伞,而且我以前经常淋雨,没什么紧要的。”


    霍砚时低头看见她很有神采的眼眸,微微露出的贝齿,看起来,她已经恢复得极有生气。


    为了避开霍昀的追查,霍砚时随手在石桥巷买了这么间宅院,临时先让她住着。


    宅院的主人走得急,刚把她送来时,这里只被简单收拾过。本想把阿忆留着照顾她,可叶蓁说自己根本不需要人伺候,既然已经离开侯府,哪能把侯府的婢女一同带走。


    没想到她独自住了短短几日,这间简陋的宅院和他当初的印象已经完全不同。


    院子里的杂草都被除干净,快要枯萎的花草也被养得生机勃勃,甚至还放了草织的长结绳,说是隔壁的猫儿会跳进来要吃的,想给它顺便玩乐。


    这院子只有四间房,叶蓁住了其中最大的一间房,因雨越下越大,院子里没法待客,其他房间又没有收拾,只能先将霍砚时带进房内。


    她让霍砚时在窗子旁边坐下,用帕子擦着自己脸上和脖颈上的雨水,问道:“侯爷怎么没坐马车过来?刚才好像没看见侯府的马车?”


    霍砚时看着她仰起的脖颈,杏色的衣襟被雨水打湿,紧紧贴着锁骨下的皮肉,露出里层浅浅的红。


    他觉得喉咙有些干,道:“今日刚好在旁边办事,想着你这里离得不远,就顺便走过来了。”


    叶蓁看了他一眼,觉得奇怪,今日还下着雨,侯爷为何不带随从,就这么走来了?


    屋内的气氛变得有些沉默,叶蓁不知该说什么,也不想问关于霍昀的事。


    这时屋外的天空突然炸起惊雷,天色一下就暗沉下来,如墨般笼罩了天地。


    很快有暴雨倾盆而至,砸到窗牖外溅起很高的水花。


    叶蓁见雨水马上就要流进屋子里,连忙冒着雨去关窗,可她刚想要身子探出去,突然有一只手撑在窗牖之上,将她拉了回来。


    霍砚时就站在她身后很近的地方,将手从她肩上绕过去,帮她将窗扇往里拉,暴雨落在他胳膊上,打湿了他的衣袖。


    叶蓁怔怔转身,没想到霍砚时却并未退开,甚至又往下弯了弯腰,滚烫而结实的胸肌与她紧紧相贴,几乎是将她整个身子都压在窗牖之间。


    霍砚时慢慢将窗牖的木扣合上,然后将手收回来,黑眸直直看向她道:“雨下得这么大,今晚我怕是走不了了。”


    第40章  你能为了我留下来吗


    窗外骤雨正疾,被大风席卷着将窗牖砸得砰砰作响。密集的雨幕从檐角落下,伴着陡然暗沉的天色,似乎要将视线全都遮盖住。


    可此刻的屋内,却充斥着化不开的热。


    叶蓁的衣襟还是湿的,被迫贴着面前坚硬滚烫的胸膛,隔着薄薄的布料擦出黏腻的热意。


    而他灼热的呼吸就落在头顶,撩动着散落的发丝,一下下扑在她的额头上,让那一块皮肤很快染上薄红。


    叶蓁不敢抬头,四周的空气好像都被他掠夺殆尽,让她的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直到窗外的雨幕越来越厚,四周几乎陷入黑暗之中,叶蓁才似惊醒般,道:“我……我去把灯点上。”


    可面前之人还是没有要让开的意思。


    于是叶蓁背后紧贴着窗牖,硬从他身旁挤出去,然后手忙脚乱地找出打火石点燃了屋内的灯。


    柔和的烛火亮起,透过灯罩将屋内照得一片明亮,将方才藏在暗处的暧昧照得再无踪迹。


    叶蓁站在桌案旁,展开的手心里全是热汗,这时才反应过来霍砚时刚才说了什么。


    她倏地回头问道:“侯爷刚才说回不去了?”


    霍砚时捏着湿濡的衣袖道:“雨下得这么大,我正好没坐马车过来,莫非你忍心让我冒着暴雨,走出整条巷子去雇马车?”


    叶蓁连忙道:“我不怕淋雨,我可以帮侯爷去雇车。”


    霍砚时却摇头道:“这样大的雨,车夫也根本没法赶车。”


    叶蓁苦恼地拧起眉,实在不明白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侯爷竟被暴雨困在了她的院子里,可这里只有一间房啊。


    于是她走到窗边,忧虑地向外看了眼道:“雨不会一直这么大的,也许很快就会停。”


    霍砚时笑了笑道:“那在雨停之前,我便只能待在这儿了。”


    他语气如此轻松,好像这是他早就准备好要赴的一场约。


    叶蓁同他面对面站着,突然觉得这房间有些小,窗牖被霍砚时高大的身影挡着,视线没法看见外面,显得四方墙壁更加逼仄。


    尤其她每天睡的床就在不远处,虽然帷幔是放下的,但仍让她觉得很不自在。


    于是叶蓁扯了扯衣角,问道:“侯爷饿不饿,我去弄些吃的过来。”


    霍砚时往外看了眼,道:“雨这么大,你怎么出去?屋里有伞吗?”


    叶蓁摇头,这里的东西都是霍砚时给她准备好的,她不准备住太久,因为什么也没添置。


    但她仍是答道:“厨房就在旁边,中间有连廊,我跑过去就行。”


    霍砚时却摇头道:“这么大的雨,连廊也挡不住。若你一定要去,撑我的伞去。”


    叶蓁看了眼被他搁在屋檐下的油伞,她点了点头,走出房门。


    谁知霍砚时竟同她一起走出来,先她一步用骨节分明的手拎起那把油伞,望着连廊处倾泻而下的雨幕,道:“我来撑伞吧。”


    叶蓁没想到他要同自己一起,想要劝一句,霍砚时已经将伞撑在两人头顶,迈步往前走。


    叶蓁没法子,只能同他一起走,但这雨实在太大了,他们又只有一把伞,若想不被雨淋到,只能被迫挤在一处。


    短短的几步路,让叶蓁走得头皮发麻,侯爷的胳膊紧紧地贴着她的,似是为了护着她不被雨淋到,宽肩几乎将她整个人都罩住。


    好不容易走到厨房才发现,霍砚时为了给自己遮雨,半边肩膀全湿了。


    她连忙将灶炉的柴火生起来,道:“你衣服都湿了,快过来烤烤。”


    霍砚时却看着她被火光映红的脸,还带着淋漓的水色,很妩媚,也很诱人。


    这厨房不大,霍砚时站在灶台旁烤火,叶蓁则在旁忙碌地准备吃的,问了句:“侯爷你能吃辣吗?”


    霍砚时点了点头,看着她很熟练地将衣袖撸起,翻找出一口小锅架上灶台,将这间小小的厨房填满了烟火气息。


    叶蓁知道霍砚时吃东西一定挑剔,可她这儿并没有准备什么食材,只能在味道上尽量做的好一些。


    于是她用切葱炸了葱油,还放了些辣子,很快就有浓郁的香味飘出来。


    然后她用萝卜和猪骨煮了汤底,将牛肉切薄片汆烫后马上捞起,用汤底煮面后摆上青菜和蛋,最后再把葱油辣子浇上去。


    滑嫩的牛肉配上青翠的蔬菜,汤色清亮醇厚,浇上香喷喷的辣油,让方才还冷清的厨房瞬间充满了食物的香气。


    霍砚时原本并不太饿,看见这碗面还是被勾起了食欲。


    他左右看了眼,这厨房里只有灶台,于是问道:“你平时就在这儿吃饭吗?”


    叶蓁脸红了一瞬,她平时都是拿回房里吃的。可若是现在回去,他们两人又得四目相对了。


    她觉得左右为难,既不想同霍砚时回房,也不好委屈侯爷站在厨房吃面。


    霍砚时似是看出她的想法,幽幽叹了口气道:“我竟不知你是这样怕我。”


    叶蓁连忙摇头,侯爷对她这样好,她怎么会怕侯爷呢。


    霍砚时望着那碗热气腾腾的面道:“本来我现在就该走,但是你辛苦为我煮的面,还煮的这样用心,总该吃完才不辜负你的心意。”


    他将面碗端起,往外看了眼道:“你放心,等吃完了面我冒雨出去找一辆马车,或是找一间客栈住下,不会留在这儿让你为难。”


    叶蓁被他说的无比愧疚,按道理这宅子都是侯爷给她住的,而她竟如此防备他,让他站在厨房里吃面,还要大雨天把他赶走,实在太不应该了。


    于是她抢过他手上的面碗,下了决心道:“这儿没地方坐,我们回房去吃吧。”


    霍砚时看着她露出笑容,道:“那便多谢叶小娘子愿意收留我。”


    叶蓁被他说得脸有点臊,这里明明是他的地方,自己只是借住罢了。


    于是霍砚时为她撑着伞,两人又快步走回了房间,叶蓁把碗放下,见他衣裳又打湿了些,自己却一点也没淋到雨。


    她心中感激,连忙让霍砚时坐下道:“侯爷快吃面吧,不然待会儿就不好吃了。”


    两人对面坐下,叶蓁最不愿糟蹋食物,生怕这碗面会放的太久坨掉,于是低着头很专注地吃面。


    因为面里放了辣子,她的嘴唇很快变得嫣红一片,脸颊上也渗出细汗,软舌从贝齿中露出来,用力往里吸着气。


    霍砚时慢慢挑着碗里的面,目光却始终没有从她脸上挪开,渐渐的,他觉得他想吃的并不止手里这碗面。


    两人默默地把面吃完,屋外的雨却仍然噼啪地砸在屋檐上,雨势一点也没弱下去。


    叶蓁将碗收到一边,给霍砚时倒了杯茶,然后捧着茶杯望向窗外,有些焦灼地盼着这雨能赶快停。


    霍砚时却看向墙角,问道:“你房里为何会有男子的靴子?”


    叶蓁也朝那边看了眼道:“我们村子里有个规矩,女子出嫁的时候,要给夫君亲手做一双靴子。我和霍昀成亲时,他故意打趣问我他的靴子呢,可我不太会做这些,就对他说先欠着,等我慢慢做好给他。”


    她垂下头道:“他后来还问过我几次,其实我一直在做这双靴子,没想到终于快做完时,我们已经没法做夫妻了。”


    她目光变得哀伤,深吸口气道:“可我还是想把这双靴子做好交给霍昀,既然我们做了一场夫妻,该给他的东西我都会给他,我不想欠着他什么。”


    霍砚时望着那双看着手工就很粗糙的靴子,眼神渐渐冷了下来。


    都到了这地步,霍昀凭什么还能拿到她一针一线缝出来的靴子。


    叶蓁却误会了他的意思,连忙道:“我知道我做的不太好,反正他应该也不会穿。你告诉霍昀,若是他觉得不合适,直接扔了就行。”


    霍砚时冷笑一声,重新看向她道:“你真的已经决定了要同他和离吗?”


    叶蓁点了点头,道:“这几日我已经想的很清楚,我和霍昀本来就是不合适的,能和他做一程夫妻,我已经觉得满足。趁着我们还没互相生出怨憎,停在这里就是最好,往后我们都不亏欠对方什么了。”


    霍砚时将茶杯慢慢放下,又问:“那你和昀儿和离后,后面准备怎么办?”


    叶蓁道:“我自然是要回家。”


    霍砚时却抬眸道:“为何不能留下来呢?这里的天地比你家里广阔很多,只要你愿意,你可以继续在这里住下去,或是我给你找一处别更好的地方,你想做什么,我也可以帮你。”


    叶蓁听得愣了愣,可她已经不是霍昀的妻子,还有什么理由留下呢?侯爷又凭什么继续帮她呢?


    但望着面前的侯爷,她突然有点不敢说出口,生怕说出来,那层隔在中间朦胧的纸就被戳破了。


    霍砚时仍是沉沉望着她,想:若她自己愿意留下,事情就会好办的很多。


    可叶蓁摇头道:“侯爷已经帮了我许多次,那些人情我怎么也还不清,哪里还能继续留在这里。”


    霍砚时摇头道:“我从未说过要你还。”又朝她倾身,很温和却似带着渴盼问道:“蓁蓁,你能为了我留下来吗?”


    叶蓁心里猛地跳了起来,他的脸靠得实在太近,屋内又太闷,让她不知该如何招架。


    于是慌乱地站起想离他远一些,可刚走到门边,却被他从背后将她的手腕按住,道:“外面这么大的雨,你要去哪里?”


    叶蓁能感觉他口中热气全扑在自己的后颈,想逃离手腕却被他牢牢按在门板上,声音都有些发颤道:“我去把另外一间房收拾一下。”


    霍砚时似是叹了口气,手掌似蛇般钻进她的衣袖,将头压得更低,道:“你还没回答我刚才的问题。”


    叶蓁被逼出了一身的汗,能感觉衣料下他带着薄茧的手掌,沿着她的手臂往上,直到捏住她的肩上的圆骨用指腹摩挲,而他口中的热气落在她侧颈上,几乎要将唇瓣贴上来。


    她吓得连忙躲避开,转身直直望着他提醒道:“小叔父,我还没和霍昀和离!”


    霍砚时却轻松地道:“只差一份和离书罢了,既然你已经决定,我很快会帮你办好。你可以做你想做的任何事。”


    叶蓁望着他放在身侧的手,刚才从她衣袖里抽出,按着她肩上的皮肉,带着不容拒绝的灼热,那触感现在还清晰可见。


    她觉得一定有什么地方出了错,往后退了退,道:“这是我和霍昀的事,我会自己同他解决,我不想再欠侯爷的人情。”


    霍砚时为她将弄乱的鬓发捋到耳后道:“我说过不要你还。你若真的过意不去,就留下来,好吗?”


    他手指有意无意地碰到她的脸颊,让她整张脸都在发烫,偏偏被他身子抵在在门前难以躲避。


    这时,叶蓁突然看向窗外,如解脱般道:“侯爷,雨停了!”


    霍砚时回头看眼,暴雨真的慢慢止住,于是露出失望神色。


    可他一向最有耐心,知道逼得急了,只会让猎物惊慌逃脱。


    于是他往后退了步道:“好,我以后再来看你。你这里若需要什么都可以告诉我,会帮你添置,过段时日,我让阿忆过来陪你……”


    他语气如常地关切,可叶蓁脑中乱七八糟。


    她赶忙将门打开走了出去,用力吸了口微凉的空气道:“这些都不必劳烦侯爷操心了,我既然想明白了,就不会在这里住太久。”


    霍砚时听出她还是要离开,摇头道:“霍昀现在到处找你,你觉得你靠自己能有法子离京城,离开他吗?”


    见叶蓁愣住,他又笑得很温柔道:“有我在,你什么都不必担心。还有刚才说的话,我不会逼你答复,这院子你只管放心住着,若你不愿意,我不会逼你做任何事。”


    然后他安抚似地按了下她的肩,撑起屋檐下的油伞,转身走进了细雨之中。


    叶蓁惊魂未定地看着他的背影,青色襕袍罩着修长挺拔的身姿,还是她熟悉的温润君子模样。


    可她不是未经人事的小姑娘,刚才他所说的话、所做的举动,无一不说明一件事……


    侯爷竟对自己是有欲|望的!


    叶蓁被这念头吓得心脏突突直跳,不知究竟是从何时开始的。


    小叔父明明是那样清心寡欲的君子,怎会对自己生出这样背德的念头呢。


    而霍砚时慢慢走到街口,望着雨后初霁的天色,心情亦是很好。


    刚才他若执意留下,她根本没法拒绝。


    可只是身体上的征服始终太过廉价。


    他想要她的顺从,要她的倾慕,想要她整颗心只有自己,再也看不到其他人。


    回到侯府时,天已经全黑了,霍砚时本想回房歇息,却看到阿忆站在院子里,似乎是等了他很久。


    于是把她带到书房,问道:“有什么事吗?霍昀又逼你说什么了?”


    阿忆摇了摇头,道:“世子这两日都没找我问话了,大约也是知道我什么不会说。我来是想问侯爷,今日是不是去石桥巷找夫人了?”


    霍砚时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道:“莫骁告诉你的?”


    阿忆忙问道:“夫人现在过得怎么样?她一个人可还适应?”


    霍砚时有些意外她对叶蓁的关心,道:“没想到你伺候了她一段时日,与她感情还这般深厚。你不必忧心,她靠自己就能过得很好。”


    说完他便坐下揉了揉眉心,觉得有些疲累,端起手边的茶来喝,等阿忆自己退出去。


    没想到睁开眼时,阿忆却没有离开。


    他挑了挑眉,问道:“你还有话说?”


    阿忆用力咬着唇,似乎鼓足了勇气,开口道:“侯爷能不能放过夫人?”


    霍砚时眯了眯眼,似是觉得这个问题有些可笑,道:“我要如何放过她?我对她不够好吗?”


    阿忆攒了一肚子对他的腹诽,实在忍不住道:“侯爷是不是觉得,所有事都该如您所愿,所有人都该受您掌控?可夫人绝不是愿意受您掌控之人,既然她已经按您的计划离开侯府,愿意同世子和离,侯爷为何不能放过她,让她回到家乡的安宁生活呢?”


    霍砚时目光冷了下来,将杯盏重重搁到桌面上,道:“什么时候开始,你都敢这样对我说话了?我要如何对她,轮得到你来指摘?”


    阿忆被他看得有些害怕,但仍逼自己道:“难道侯爷就不怕,有一天夫人知晓了一切,她会怎么做?她一定会恨您的!”


    霍砚时听到这个恨字目光森然,最后竟又笑了出来道:“让她知晓了又如何,她能逃得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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