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闻香会的人被打得抱头鼠窜,势力都被打散了。
但官府连逃窜的机会都不给他们。
很快墙上就贴了告示,百姓凡是能指认一个闻香会头目的,就奖励一只鸡,能提供一个闻香会窝点地址的,直接奖励半只羊!
怕百姓不识字,官府专门找了几个读书人站在告示前读,保证每一个路过的人都能听到。
天!
半只羊!
他们都多久没见过这么多肉了!
百姓沸腾了,帮助官府抓反贼的热情高涨,街头巷尾都能听到有人兴奋地说着闻香会云云。
原本创立闻香会的人,说自己得了一截妖狐的断尾,非常有神秘色彩,令百姓感到畏惧,就算是不喜欢闻香会,也不敢多说几句,生怕被妖狐报复。
现在官府亲自下场打假,说什么妖狐都是假的,闻香会就是一伙反贼,还是专门抢人田地房屋的那种。
百姓常年遭受欺压,哪个乡里都有那么一两个被抢了田宅的可怜虫,百姓们感伤其类,对这种强盗最是愤恨。
所以一旦官府将闻香会和这些强盗挂钩,百姓心里的愤怒大过恐惧,都恨不得抄起鞋底子招呼他们,对于举报闻香会的人就更没有心理压力了。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很快就有一个老汉到官府报案,说他们村后的山上经常飘出炊烟,可这段时间,村里人都忙着种稻,根本没人往后山去,他觉得不太对劲,怕不是闻香会的人就藏在后山里吧?
说这话的时候,老汉忧心忡忡。
现在在百姓心里,闻香会就像是洪水猛兽一般,那后山离自己家不远,万一那些人坐吃山空,没粮食了,冲到他家里去抢可怎么办?
所以老汉才强忍着对官府的恐惧,让侄子把他带来了衙门。
没想到衙门里的官很是和气,先是问了些详细情况,然后就点齐人手要去抓人,考虑到老汉腿脚不便,就先让他在衙门里等,他们带着老汉的侄子回去抓人。
老汉捧着被塞进手里的茶,拘谨又焦急地在衙门里等着,坐立不安。
好在过程很顺利,那后山上果然就是闻香会的人。
城里抓得严,到处都有差役在搜,他们被迫放弃了县城,以为躲到山里就安全了,谁能想到官府会走群众路线!
靠着一只鸡半只羊,他们躲进山里都能被翻出来!
这些人不是闻香会的主要成员,只是一股被打散了没处去的散兵,不过人数不少,足足十几人。
而且还真让那老汉说着了,这十几个人本就是仓惶出逃,没带多少粮食,这些日子都靠在山上打猎抓鱼为生。
可山上的动物也不是傻的,知道这边有一群饿货,纷纷逃到了山的另一边,小溪里的鱼也像是进化了一样,变得滑不留手,他们眼看着就要断粮了,正打算这两天就去山下的村庄劫掠一番。
反正这也是他们做惯了的事。
衙门将这些人原本的打算告诉了报案的老汉,老汉一阵后怕,幸亏他勇敢了一把,不然岂不是全村都要完了!
衙门不仅告诉了老汉,还将此事写进了告示里,就贴在城门口,照旧找读书人站在那读,把老汉挽救了全村人性命的事广而告之。
一时间,老汉成了远近闻名的英雄。
而他得到的还不止是名声上的好处,官府说到做到,在那十几人落网后,就去找人杀了只羊,然后分出半只系上红丝带,让衙役们扛着,敲锣打鼓招摇过市地给老汉送去了。
沿途所有人都看到了这一幕,尤其是那新鲜得仿佛还冒着热气的羊。
这羊可真肥啊!
要是切下来一块肥瘦相间的肉,再抹上盐,用火那么一烤,别提多香了。
刚刚从洪灾中缓过来,却依旧缺衣少食的百姓们,望着那半只羊,眼睛里都冒着绿光。
再看看那得到奖励的老汉,对方笑得一脸褶子。
因为拯救了全村的壮举,如今又给一家人挣回半只羊,他在村里的地位直线上升,这日子过得美啊!
他身上已经看不到一点儿灾难过后的阴霾了。
这一刻,围观百姓们抓反贼的迫切心情已经达到了顶峰!
快,给我一个闻香会的窝点,我觉得我现在强得可怕!
不就是半只羊吗,我也可以。
都别拦我!
于是荆州再次乱了起来。
因为人民日益增长的对羊肉的需求,和稀少的不可再生的闻香会窝点之间产生了矛盾。
有些根本抢不过的百姓咂咂嘴,算了,这半只羊他们抢不上,那一只鸡也行。
然后落单的闻香会教徒们就倒了大霉,一旦冒头,就会被眼冒绿光的汉子们抓住,再抬到衙门里倒卖。
久而久之,荆州地界上就看不到闻香会的踪影了。
偶尔田野山间里会有野生的闻香会教徒长出来,但很快就会被百姓们一哄而上按住,三下五除二地捆上发卖。
谁能想到呢,之前还气焰嚣张地让朝廷都头疼的反贼组织,居然成了荆州人发家致富的秘诀。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
‘燕武帝’却心道:淡定淡定,这有什么好惊讶的。
大吃货国可不是说说而已,什么东西凡是跟‘能吃’‘好吃’挂上钩,很快就能被吃到濒临灭绝,然后人工养殖。
这个类比有点惊悚,但事实确实如此。
如今闻香会的人在百姓眼里,就是半只羊和一只鸡的代名词。
哎不行,得赶紧通知衙门把告示撤掉了,活动取消。
不然恐怕过不了多久,杀良冒功的事都要出来了。
对此百姓们非常遗憾,但既然官府都不搞回收了,他们就算把人抓来也没地儿送去,只能无奈放弃,然后望着远处咂咂嘴,回忆着前几日的肉味儿。
哎,这样好的日子,以后再也没有了。
闻香会教徒:“……”
听听!这说的是人话吗!
*
总之,荆州的叛乱以一种匪夷所思的方式平息了。
十一皇子如来时一般迅速,带着大军班师回朝,回去之后又上奏,荆州接连遭遇水患和兵祸,不如减免赋税。
皇帝批了个准。
户部的人也没有意见。
本来他们听说十一皇子在荆州,又是耗费了大量的粮食雇百姓做工,又是奖励半只羊一只鸡的,还不知道花了多少银子。
皇帝批的那点赈灾银子可能都不够。
他不会回来找户部要钱吧?
户部的人警惕了许久,结果十一皇子回来了,却根本没有要来户部的意思,一打听才知道,他每次派人去捣毁闻香会窝点,都让人把那地方翻个底朝天,地缝里掉个铜板都要扫走。
有些窝点在城中,他还把人家地契搜出来了,直接把宅子卖掉回血,就连屋中的家具都得去二手市场走一遭。
那叫一个物尽其用。
就这么一路抠抠搜搜地,总算是维持住了收支平衡,完全不需要来找户部报账。
户部的人听完,长舒了一口气,并由衷感叹:十一皇子,好人啊!
只要是不跟他们要钱的,都是好人!
除此之外,弹劾十一皇子在荆州手段残忍滥用重刑,烧筑京观的折子也纷至沓来。
那个被‘燕武帝’放过一马的老大人还算是客气,只是客观讲述了一下前因后果。
更多是之前在荆州屁都不敢放一个,回到京城就开始大肆进言的御史。
他们在奏折里详细描写了当时场景有多恐怖,那个熊熊燃烧的人头塔给他们造成了多大的心理阴影。
更有甚至,荆州周围几个行省,都有乡绅大儒写赋痛斥,俨然是把十一皇子描述得像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一般。
导致他在读书人中的风评直线下降,许多人提起十一皇子就会皱眉。
弹劾的人实在太多了,皇帝不得不把‘燕武帝’叫进宫里问话。
崇政殿,殿门刚打开,一本折子就飞了出去,摔在‘燕武帝’的锦靴边。
他慢条斯理地低头看了一眼,然后从容地弯下腰捡起来。】
【皇帝冷哼:“你倒是沉得住气。说说吧,在荆州都干什么了?这群人恨不得都把崇政殿的屋顶给掀了。”】
【‘燕武帝’挑了下眉,翻开奏折,边走过去边看,看完随意地合上,赔笑道:“这折子上不都写了嘛,父皇您这是明知故问啊。”】
升平楼,皇帝看到这个笑,觉得分外熟悉,嫌弃地看着谢昭说:“跟你一个样。”
谢昭露出同款笑容:“嘿嘿,那他还挺会演的。”
皇帝上下打量他一眼:“你也不差。”
谢昭:嘻嘻。
【皇帝斜眼看他:“你还有脸笑!知不知道现在外面有多少人在声讨你?”】
【‘燕武帝’做出沉思的样子:“嗯……不知道。”】
【皇帝看到他这个悠哉的样子就来气:“不知道?你知道什么?你就知道给朕闯祸!”】
【皇帝指着他说:“朕让你去赈灾,让你去平乱,不说能让百姓感恩爱戴你,至少名声上能好听点吧,结果你呢?你让人撵到京城里来骂,让朕的面子往哪儿搁?!”】
【‘燕武帝’同仇敌忾一般地说:“就是啊,这些人也太不懂事了,上折子就上折子呗,也不给您留点面子,依儿臣看啊,得扣他们的俸禄。”】
【皇帝被气歪了胡子:“你少给朕打马虎眼,现在整个都察院都在参你!”】
【“你可真有本事啊,这都察院上下一心的场面,朕都是头一次见!”】
【‘燕武帝’:“哎呀,这么吓人,那儿臣还是回府里躲躲吧,明儿上朝就不去了,省得挨骂。”】
【“朕看也是!”皇帝怒气未消,冷声道,“你在都尉府把性子都养左了,连朕说的话也不听,从明日起就给朕在府里好好看书,修身养性,什么时候收敛了你这一身的戾气,什么时候再出来。”】
好家伙,说得好听,这不就是让他闭门思过嘛,直接给禁足了。
【“还有,把虎符交出来。”皇帝鹰一样的眼睛盯着他。】
大太监冯德闻言眨了眨眼,呼吸都放慢了。
【“哦。”】
【殿中气氛有些紧张,‘燕武帝’却没什么特别大的反应,很平常地掏出虎符递给了冯德,冯德又呈给皇帝。】
【皇帝拿回虎符看了一眼,没好气地道:“滚回去吧。”】
【“好嘞。”‘燕武帝’声音欢快得不像是被禁足,倒像是去休假。】
【不过他才回去没多久,满朝上下就都知道了,十一皇子因为在荆州行事太过极端,惹陛下不喜,被陛下收了兵符,命他在府中闭门思过的消息。
顿时言官们弹冠相庆,酒楼里的书生也快意痛饮,所有人都像是打了一场胜仗一样。】
【但是……十皇子看着翻墙进来,毫不客气地跑到他花园池塘上钓鱼的人,十分费解。
“你不去想办法把禁足解了,还跑到我这儿钓鱼,也不怕被父皇发现了罪上加罪?”
‘燕武帝’一手持着鱼竿,眼睛紧紧盯着水面,根本都不看十皇子,闻言举起食指放在嘴边:“嘘,鱼咬钩了。”】
第42章
“嘶——这个钓鱼,钓的是什么鱼?”陈国公吸了一口气,捋着胡子问。
鲁国公皱眉沉思,然后缓缓摇头,表示自己也猜不透。
“不知道,水太深了,看不清。”
说完老哥俩对视一眼,了然一笑,举起茶杯碰了一下。
还是喝茶吧,咱都这么大年纪的人了,管那些闲事干什么。
“哎老十,那是你吧?”九皇子怼了下十皇子。
“我还以为只有我喜欢钓鱼呢,没想到你俩也有这么高雅的爱好。”
十皇子看他:“你那是钓鱼吗?你那是喂鱼。”
钓鱼用个直钩,上面挂的饵大得像个球,这几天御花园的鱼都让他喂胖了一圈。
“哎,不要在意这些细节,重要的是感受。”九皇子摆手。
“再说了我又不吃,把它们钓上来也没用,尽兴了就够了。”
“不过,”九皇子神色认真了些许,“十一钓的可都是大鱼,我不能比啊。”
十皇子笑着问:“你就没钓到过大的?”
九皇子觉得好笑:“宫里哪有什么大鱼,还是宫外的江河湖海适合养鱼啊。”
十皇子摇摇头:“那可不一定,这宫里的鱼虽然看着不大,可到底是养给父皇看的,金贵着呢,一条能抵得上外面的上百条啊。”
九皇子正了神色看着十皇子,十皇子却淡定如常,丝毫没觉得自己说的话有什么问题。
十三皇子捂着脑袋插嘴:“什么大鱼小鱼的,你俩开府之后连鱼都吃不上了,还要打宫里池塘的主意?”
“啧。”十皇子非常嫌弃。
“你快闭嘴吧。”
九皇子也无语地别过眼去。
很难想想,有父皇这样的亲爹,宋国公这样的舅舅,生出来的十三居然是个真傻白甜。
估计全场除了十三皇子之外,其他人都听出来了那‘燕武帝’的弦外之音。
钓鱼是假,钓幕后主使才是真的吧!
只是不知道,这钓的到底是谁呢?
二皇子难得发动他聪明的脑袋瓜,疑惑道:“还有什么可查的?这事儿不就是大哥干的吗。”
都这个时候了,居然还不忘了踩大皇子一脚,你俩真是积年的宿怨啊。
都给二皇子整出条件反射了。
谢昭对二皇子很无语,连五官都皱起来了。
他赶紧不动声色地,膝行着往后挪了挪,不然他正好跪在大皇子和二皇子中间,真怕被喷一脸口水。
大皇子经历了一波狠狠的剧透,彻底断送他的太子梦不说,还被皇帝亲口说‘罪无可赦’,还不知道今日过后,迎接他的会是什么,整个人情绪低到谷底,哪里还有心思跟二皇子打机锋。
何况他俩都是败军之将,注定翻不了身那种,再争下去又有什么意义?
所以大皇子干脆也不装了,语气冰冷地说:“你一个逼宫谋反还失败的罪臣,有什么资格说我?”
“你!”
‘罪臣’两个字刺激到了二皇子的神经,轻而易举就勾起了他的怒火,用食指指着大皇子,好像下一秒就要跟他吵起来。
皇帝本来斜靠在把手上,此时非常不耐烦地摘下扳指,一扬手就扔过来了,看起来用的力气不小。
我去!
有危险!
就算是安静看热闹的时候,谢昭也不忘记默默观察着四周。
因此第一时间就注意到了皇帝的动作,然后毫不犹豫地,双手扳住二皇子两只胳膊往自己前面一挪。
嘿,正好挡住。
“咚!”
二皇子尚且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从天而降的硬物砸中了右边额头,当场两眼一黑,被砸蒙了。
缓过最开始迷蒙的两秒,二皇子疼得下意识龇牙,然后低头想看看是什么东西砸的他。
嗯,好眼熟的扳指啊,好像是戴在父皇手上那只。
二皇子凶狠的眼神逐渐恢复清澈。
谢昭也低头看了眼,心道:幸亏不是玉的,不然这也太浪费了。
二皇子猛地挣脱谢昭的手,转过头恶狠狠地瞪他。
“你什么意思?活腻了是不是!”
谢昭诧异又无辜:“这,这本来就是砸你的。”
只不过皇帝本来瞄准的是二皇子左边的额头,而谢昭正好在他左边。
这要是稍微偏一点,很容易招呼到他身上啊。
谢昭才不冒这个险。
脖子上划出一道口子已经够惨的了,他可不想再受其他外伤,再说他也冤枉不是,所以才及时伸出援手,帮皇帝调正了一下靶心。
说完,谢昭维持着无辜的表情,用眼神向皇帝求证,皇帝看见了,闭上眼用鼻音回了个‘嗯’。
谢昭两手一摊:“你看我没说错吧。”
二皇子撤回了一句脏话。
有皇帝替谢昭背书,他自然不能再找谢昭的麻烦,憋着气没地方撒。
不仅如此,还要被皇帝嫌弃。
“你们两滚边儿上去,别在朕面前碍眼。”
二皇子灰溜溜道:“是。”
然后起身走到一边儿跪下。
谢昭也跟着起身。
说实话,他早就不想在这儿待着了。
这个位置几乎是在整个大殿的正中,所有人一抬头就能看见他,连个掩饰都不需要做。
谢昭感觉自己已经被当成猴子看了有一会儿了。
冷漠。
然而皇帝却道:“没说你。”
谢昭茫然:“啊?”
那说的是谁?
大皇子一言不发地起身,走到二皇子身边,撩起下摆跪下。
他掸了掸下摆上不存在的灰然后跪直了,期间都没有看二皇子一眼,仿佛不屑与之为伍。
那二皇子就不乐意了。
两人你来我往,好一番眉眼官司,就是没人出声。
显然刚才就是因为他俩说话,吵到了皇帝,才被赶到这儿,再多说两句,还不知道要被赶到哪呢。
他俩走了,只剩下谢昭一个人跪在殿中央。
好啊,这下子更显眼了。
谢昭左右环顾一圈,略显不安,他反手指着自己问皇帝:“父皇,那我……我呢?”
我去哪儿啊?
皇帝没搭理他,甚至连眼睛都没睁。
谢昭悻悻地放下手,保持安静。
屏风上的电视剧终于结束了播放,进入up主解说阶段。
沐沐语调欢快。
【这次去荆州赈灾,小明完全是去救场的,但他完成得实在漂亮,直到今天荆州还有碑文记录着燕武帝来此赈灾的事迹。】
【一开始写的是十一皇子来着,后来小明登基,当地百姓就重新制了一块碑,改成了天成皇帝,就立在第一块碑旁边。】
【有书写‘十一皇子’的碑文在先,足以表明立碑完全是出自民意,而非是官府为了媚上搞出来的官样文章。】
【这也不怪百姓念着他,你们看前面来的那个巡抚,心里只想着快点把差事办完,好回京邀功。】
【所以他为了追求速度,直接让大军以武力镇压,把走投无路的灾民和闻香会教徒都当成了反贼对待,百姓因此心凉,当然不会配合他了,所以平乱不成,赈灾也没效果。】
【等轮到小明,他从来没想什么政绩,一心只是为了赈济灾民,让荆州早日恢复正常而已。】
前面说到那个巡抚时,沐沐的语气十分鄙夷不喜,等轮到小明,却是严肃认真,还带着一丝崇敬,这先后的对比实在鲜明,让几个有其他想法的皇子在心里轻哼。
“虚伪。”
什么不想着政绩,他比那巡抚还需要政绩呢,敢说这些不是做给父皇看的,想让父皇封他做太子吗?
为了百姓?这话说说就得了,你还真信啊。
可惜这话他们也只敢在心里说说了,想也知道,后世人这么夸十一,父皇指不定正在心里欣慰着呢,他们这会儿跳出去质疑,绝对会被父皇骂。
【为了让灾民减轻对朝廷的敌意,也为了让那些追随闻香会的青壮早日回家,不要和朝廷刀兵相见,小明不仅是到了荆州第一时间开仓放粮,还联合官府演了一出戏,把青壮‘骗’了回来,他可太努力了。】
骗?
演了出戏?
听到这些字眼,升平楼众人思考了一下,很快想起之前违和的地方,略有些明悟。
果然,接下来沐沐的话就和他们猜测的对上了。
画面又闪回到电视剧上,色调略有些陈旧泛黄,已经看了两次电视剧的众人明白,这是在回忆的意思。
而出现在镜头前的,赫然是‘燕武帝’和一个穿着铠甲的小兵,那小兵的长相让人有些眼熟。
宣侯就诧异道:“这,这不是那个胡四嘛!”
没错,此人正是胡四,穿上铠甲的他高大英武,眼神锐利,跟‘燕武帝’也颇为熟稔。
【先是‘燕武帝’对他耳语一番,‘胡四’越听越诧异,等‘燕武帝’说完,更是迟疑地问:“殿下,您是说,让属下假扮灾民混入其中?”】
【“不仅是假扮灾民,你要装得年纪大一点。”】
【‘胡四’疑惑:“这是为何?”】
【’燕武帝‘:“自然是为了吓唬他们。”】
【‘胡四’愈发不解:“这……”】
【‘燕武帝’没有过多解释,‘胡四’就这么一头雾水地换上了脏兮兮的短打,头发也乱得像枯草一样。
他年纪本来没有那么大,为了逼真就把脸也涂脏了,然后再压低嗓音,倒是真有点灾民的意思了。
就是个子太高,长得也壮实,跟灾民不太搭,可能会被灾民下意识排斥。
为了让他更顺利地融入,‘燕武帝’还让人给他编造了一个凄惨的身世,越惨越好。
人总是会同情弱的,只要你够惨,他们会下意识忽略那些不合理的地方。】
【伪装好的‘胡四’赶鸭子上架般走到了陈家村外,正好撞见有几个凶恶的灾民,在欺负一个跛子,他瞬间就意识到:机会来了!
然后冲上去三下五除二将人打跑,再把那个有点惨的跛子兄弟扶起来。】
【那兄弟看上去非常感激,轻易就放下了心防,问他:“大哥我叫陈二,就是前面陈家村的人,你叫什么啊,怎么到我们这儿来了?”】
【‘胡四’立刻开始飙演技:“我叫胡四,从隔壁县逃出来的……”】
【然后画面快速闪进,略过大家已经熟知的部分,直接快进到最后,胡四正在院子里干活,因为他身材高大,看上去很有力气的样子,被安排了和其他人一起搬圆木。
上工之前,胡四背着所有人用囊袋猛灌了一大口,腮帮都鼓起来了,五官也皱到了一起,似乎在艰难忍受着什么。
再在搬木头的时候故意失手,做出被圆木砸中的假象,然后就摔到地上大口大口地吐血。
焦急的陈二闻声赶来,还求吴管事救他,看得出来是真心在为他着急,胡四有心想要安慰两句,可职责所在,他不能坏了殿下的计划。
索性有吴管事唱白脸,将人赶走了,然后做戏做全套,故意让人点着火把在院子里守了半宿,又找人假扮大夫,做出了胡四不治身亡的假象。
然后顺理成章提出,年纪大了干活还是不保险,你看胡四长得那么人高马大的,还不是说没就没,所以工地还是需要一些年轻的血液。
先是给出高待遇,让百姓对这份工作欲罢不能,然后又强势限制了年龄,百姓自然而然就会想到自己的儿子们。
并且因为这个高待遇,他们会直接跟官府站到一个立场上,千方百计地把儿子侄子们从闻香会喊回来。】
【事情果然如他们设想的那般发展,很快工地田间就都充斥着年轻人的身影,相反闻香会的人数锐减,他们再也不能靠煽动百姓来做文章了。
这些年闻香会一直是在暗地里发展,势力壮大得有限,又失去百姓的支持,顿时如无根之萍,只需轻轻拨动一下水面,他们就会陷入混乱。
然后官府对他们穷追猛打,处置方式也是简单粗暴,无论其在闻香会的职位大小,只要抓到一律枭首,任何人都别想心存侥幸。
官府此举,着实让闻香会上下绷紧了心弦,从一开始的稳坐钓鱼台变成了过街老鼠,彻底无法再阻挠朝廷赈灾。
百姓有吃有住,还在官府的督导下开始了秋种,荆州已经恢复了秩序。
他们的计划彻底失败了。
闻香会领头人恨恨地用拳头砸了下手心,带人悄悄退离了荆州。】
【得到这个消息,‘燕武帝’十分诧异。
他对闻香会的人下手如此狠辣,搜查得又严,为的就是逼他们狗急跳墙。
因为人在不理智的情况下,会暴露很多东西,比如闻香会领头的人到底是谁?他们的总部在哪?到底是什么人在背地里支持他们!
之前那个巡抚只知道平乱不去赈灾,百姓一直饿着肚子,在朝廷换人之前,一直是闻香会在施粥,勉强稳住了局势。
可问题来了,朝廷每年都要征收春税秋税,赈灾时尚且捉襟见肘,闻香会一个民间组织,怎么会有那么多粮食?
这粮食是哪儿来的?
如果说他们背后没有大人物支持,‘燕武帝’是不信的。
所以他才会做出一副,仿佛要彻底灭绝闻香会的架势,大肆削弱闻香会的势力,不仅杀掉他们的教徒,还抢走他们藏在窝点的财物、以及窝点。
让闻香会的人觉得,再不反击就要被他彻底搞死了,被逼到绝境,自然会底牌尽出,不管是在荆州地界突然增大势力也好,还是京城中突然生出变故也好,都在‘燕武帝’的预料之中。
可没想到,这领头的人还真能忍,损失了那么多的人手,愣是咽下了这口气,带着剩下的人逃了?
‘燕武帝’脸色沉沉,他并不觉得自己赢了。
他想逼对方失去理智,可对方却始终保持理智。
要么他还有后手,要么是在荆州损失的这些根本不值一提。
或者根本就是二者兼而有之。
不过既然闻香会退了,那么在荆州,目前最重要的事还是赈灾。
‘燕武帝’收起其他思绪,专心看顾荆州重建和秋种的事,并清理河道淤泥,加固堤坝,等一切都做完了,才启程回京。】
【在这期间,不止一个人想弹劾他。
有些是跟着赈灾队伍来的御史,有些则是荆州及附近行省的监察御史,都对‘燕武帝’的血腥做法表示不满,认为他暴虐成性,合该由皇帝管教一番。
不过碍于此时尚在荆州,十一皇子不仅人狠,手里还握着兵符,他们根本不敢造次,‘燕武帝’也懒得管他们。
早在下达焚烧那些人头的命令之前,他就料到了会有这么一遭,不过他没想到,回到京城之后,弹劾他的势头会这么猛,仿佛整个朝廷的人都在反对他。
这就有点奇怪了哈。
而且,都察院的人弹劾他也就算了,那是职责所在,你们六部的人跟着凑什么热闹?
六部之中,也就刑部能跟这事儿扯上点关系,其他五部是不是有点太闲了?】
【赈灾的队伍已经回到京城五天,本该论功行赏,可因为这如雪花般的折子,愣是一直推迟了下去。
就连带去荆州的大军,此时都驻扎在城外二十里的军营中,因为他们的功劳也没算呢。】
【书房里,‘燕武帝’举起虎符,借着窗户透进来的光,反复翻看,像是要把这兵符盯出个花来。】
【“都五天了,老头怎么还没把虎符收回去?莫非……”】
【他手指拨动了一下,虎符被弹到半空又落下,被他一把捞住,脸上带着胸有成竹的笑。】
【“莫非跟我想的一样?”】
“老头?哼!”
听到这不客气的称谓,皇帝脸绿了,随手又想抄起什么打儿子,结果发现刚才扔了一个扳指,这会儿十指空空,没什么可用的了。
皇帝看向地上躺着的那枚扳指,谢昭眼疾手快捡了起来,并且不打算还回去。
不然一会儿这玩意就得砸到他脑袋上。
他算是看透了,这皇帝微末出身,是真的一点儿架子都没有。
人家别的皇帝想打人,都是让太监拖出去打,他倒好,每次都自己亲自动手,完全不顾这样会不会有损皇帝威严。
见鬼的是,所有勋贵都仿佛对此已经习以为常,一个反对的都没有。
他可不想给皇帝留下打他的机会。
所以干脆就把扳指昧下了。
没什么趁手的东西用,皇帝捻了捻手指,感觉不太爽。
既然打不到,就从气势上给他重压。
皇帝语气不善地问:“朕有那么老吗?”
谢昭睁大眼睛:“不是我说的啊。”
这戏里的事儿,怎么还能跟他扯上关系呢?
你得学会人剧分离啊!
说得很对,但皇帝不听。
“可朕现在是在问你。”
皇帝非要问,哪能不回答呢。
谢昭也搞明白了,皇帝这就是在故意找茬啊,自然不可能讲理。
谢昭无奈,迟疑道:“嗯……父皇,民间也不兴管五十岁的人叫小伙子吧。”
那老不老的你心里没数吗?
明明顶着一张怂兮兮的脸,说的话却直戳皇帝心窝子。
众人惊叹,这十一皇子是练过铁头功吗?这么勇!
你就不会说一句‘陛下春秋鼎盛’吗!
向来和谢昭一样怂的七皇子突然就共感了,忍不住想擦擦额头上的汗。
弟啊,如果你一直是这么勇的话,那你做这皇帝我是服气的。
毕竟有道是自古英雄如美人,不许人间见白头。
可事实上,皇帝才是最不希望自己变老的一群人。
他们享受了一辈子的王权在握,总觉得自己无所不能,可时间从不对任何人宽容,再威风的人也有老的那一天。
当他老了,威风不再,曾经臣服他的臣子们、儿子们纷纷开始争夺他的权利,而自己却病倒在床上,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所有人争抢。
这让他们如何能接受。
所以啊,皇帝不希望自己变老,其他人也不能说皇帝老,尤其皇子更不能说,这都是基操了。
偏偏到谢昭这儿成了个例外。
估计古往今来敢这么说的皇子,也就谢昭一个了吧。
你是真不怕父皇怀疑你对皇位有企图啊!
嗯……好像不用怀疑,都已经被沐沐剧透光了,他确实对皇位有企图。
那你就不怕父皇怀疑你要谋逆吗!
啊……他本来就是杀了七个兄弟才登基的,确实有谋逆的嫌疑。
哦那没事了。
原来这就是所谓的债多了不愁虱子多了不痒啊。
皇帝眯起眼。
他突然更想手里有个趁手的东西了。
“当然了,父皇您刚才追我的时候,可一点没看出来老的样子,这体魄比儿臣强多了。”
想起之前被皇帝提着刀追杀,谢昭还心有余悸。
他都已经拼了命地跑了,却怎么也甩不掉皇帝,一回头就是阴森森的刀刃,感觉要是再跑下去,他不是被吓死的就是被累死的。
谢昭脸上的后怕不似作伪,这让皇帝心里终于舒坦了一点,但也没完全消气。
“你倒是胆子大,就不怕朕让人打你的板子?”
“不怕!儿臣相信父皇一定是心胸开阔、宽宏大量的。”
不等皇帝开口,谢昭立刻又道:“俗话说这人生嘛,不看长度看宽度,若论寿命,所有人最多都不过是区区百年。”
“可若是比一生的成就,您前半生是威震天下的将军,后半生是统御四海的皇帝,尸山血海都走过来了,人间仙境也见过了,若论人生的波澜壮阔,从古至今也没有几个人敢与父皇比肩啊。”
“儿臣的人生宽度就如那山涧,而父皇您好比汪洋大海啊,见识过了山高海阔,您又怎么会真的在乎这点小事呢。”
谢昭这一通拍马屁组合拳,把皇帝夸得非常舒服。
“咳嗯。”皇帝咳嗽了一声。
倒也不用这么夸。
什么人生的长度宽度的,这小子书没读几本,歪理还挺多。
谢昭眼尖地看到皇帝神色舒缓了,拍马屁暂停,开始总结升华。
“所以,儿臣相信父皇,就像父皇愿意相信儿臣一样!”
皇帝:“朕什么时候相信你了?”
谢昭指着屏风道:“那儿呢,大军都还在城外驻扎着,您居然还放心把兵符放在我手里整整五天,这哪是一般的信任可以做到的。”
经谢昭点明,其他人才注意到这个违和的点。
对啊!
城外可是有几万大军呢!虎符还在十一皇子手里,如果他有反意,这简直天赐良机。
只要对大军谎称有人逼宫,他再用虎符调兵冲进皇宫‘救驾’,届时真相如何已经不重要了,军中所有人谋反的行为都已经落实,不想被杀,他们就只能跟着十一皇子一条道走到黑,这事儿也就成了。
至于说有人逼宫,他们会不会信?当然会信了。
在原定的时间点上,二皇子不就是因为逼宫失败被赐死的嘛,很难说他的兄弟中有没有人会不信邪地效仿。
大家若有若无的视线扫过二皇子,对比一下发现,这十一皇子是真稳得住啊。
二皇子只是暂时掌管京畿卫而已,就按捺不住逼宫了,可十一皇子手握虎符五天,居然就在自己府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像是完全没有这回事一样。
高下立判。
怪不得这一场夺嫡里,二皇子是最先出局的那个,而十一皇子却笑到了最后。
对于谢昭的话,皇帝没反驳,反而半阖着眼睛,缓缓地捋起了胡子。
片刻后道:“你说得倒也没错。”
以他的性子,几年后经历了老二逼宫这种事,还能放心地把兵权交到某个儿子手里,一定是十二分的信任。
越国公轻笑着道:“臣斗胆猜测,陛下此举是藏着深意的。”
皇帝来了兴趣:“哦?那长明你说,朕有什么深意?”
越国公道:“彼时朝野内外都在痛斥十一殿下,甚至歪曲事实,往他身上泼脏水,十一殿下难免心生惶恐。”
“陛下就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您和他是站在一起的,所以不用担心御史的弹劾,放心去做,臣猜得对吗?”
其实越国公早有猜测。
熟悉皇帝的人都知道,他这人有个小毛病,每次看上去很生气,说话阴阳怪气的时候其实都没生气,就算生气也就是一会儿。
所以戏里的那个皇帝一开口,越国公就知道,又是小事一桩。
后面那个‘燕武帝’钓鱼时说的话,更是很明显的一语双关,想猜不到都难。
众勋贵:你说啥?
越国公:……忘了还有智力上的差距。
皇帝没说对,也没说不对,越国公却仿佛已经得到了答案,悠然地看着屏风。
谢昭似乎被皇帝遗忘了,但他一点也不失落,甚至巴不得以后都这样。
而随着事件展开,所有人都暂时遗忘了谢昭。
荆州的叛乱看似已经结束了,却又好像有什么刚刚拉开了序幕,甚至战场也从荆州蔓延到了京城。
或者说,这始作俑者本来就在京城。
那么,到底是谁呢?
第43章
【父子俩有这个默契,其实也是源于‘燕武帝’回京前上的一道折子。
彼时在荆州,他每次捣毁一个闻香会窝点,都会搜刮他们的财物,其中当然也有粮食,这个比银子珠宝还方便,不用折现直接就可以用来赈灾了。
但是负责清点的户部官员一打开那米袋就发现不对,这米粒莹润、干燥、还没多少虫蛀,他可是户部的人,经验丰富,一看就知道这分明是去年秋收的新米。
不仅是新米,还是精米,一般都是收缴上去的税粮才有这个成色。
可这是闻香会的粮食啊,又不是从京城运来的,怎么会和税粮扯上关系?
这官员不仅经验丰富,感官也很敏锐,顿时就察觉到了不对,这怕是要出大问题了!他赶紧悄悄派人去请十一皇子。】
【等’燕武帝‘到了,就将那米袋展开道:“殿下,您看这米……”】
【‘燕武帝’狐疑地抓了一把米,那米粒从指缝漏下,白花花的都是米粒,连糠皮都没有,更别提树枝枯草,就连米虫都少。
米商可没有这么良心啊。
只有那些收税的吹毛求疵,百姓为了减少损耗,总是把税粮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免得收粮官眼皮一耷拉,朝筐上踹一脚,这一年就白干了。】
【看清这袋粮食的成色,‘燕武帝’脸色也变了,为了防止是个例,他命令手下的人:“把所有袋子都打开。”】
【亲卫们:“是!”】
【然后将米袋都搬到地上,敞开袋子,‘燕武帝’挨个查看过去,发现无一例外都是成色好的新米。
这就不是偶然可以解释的了。】
【“这是秋粮啊。”】
【‘燕武帝’眼神恍惚了。
这两个字很容易让他联想到三年前的那场贪污大案。
十个布政使司、涉案数千人、连大皇子都作为首恶被诛,菜市口的血冲了三天都冲不干净。
可是空了不少的官位出来。
那次皇帝大发雷霆,连亲儿子都杀了,着实将大小官员们震慑住了,这两年多才平安无事。
没想到啊,这份平静也就维持了两年。
白米从‘燕武帝’的指缝流走,落回米袋里,他吩咐亲卫将袋子扎紧,秘密装车,和他写的折子一起送回了京城。】
【明面上,‘燕武帝’却是叫了两个书童打扮的人,去找那个声称要参他一本的老大人,站在对方门口,一声叠一声地催:“老大人,您这奏折写好了没啊?殿下催你呢,再晚点驿使可就走了。”】
【“就是,您老可快着点吧,一直让殿下等你这也不合适啊。”】
【“老大人,您到底写多少了?今天能不能写完,给咱们透个底儿啊,别让我们兄弟俩白等。”】
【“就是就是,殿下那边都……”】
【‘啪!’地一声,门被人从里面打开了,老大人臭着脸走出来。】
【“催催催,就知道催,你们俩催命来了?”】
【书童甲赔笑:“我们也不想啊,但这不是殿下那边儿催的急嘛。”】
【书童乙也小心地笑:“是啊是啊,那个,大人,您看您这奏折……”】
说着他还往老大人手上望了望,那叫一个翘首以盼。
【老大人没好气地把奏折扔到他身上:“拿走拿走,给你们殿下送去,别堵在老夫门口!”】
这十一皇子也不知道什么毛病,参他的折子,还一天到晚地催,要不是提前放过狠话,老大人都有点不想写了。
不然总觉得好像掉进了他的圈套里一样。
终于拿到奏折了。
【两个书童目露欣喜,痛快地应下:“哎!”然后双手捧着奏折走了。】
*
【“殿下,老大人的折子写好了。”】
【“嗯。”】
书童甲和书童乙将折子送到‘燕武帝’手上,他随意地瞥了一眼,完全不好奇里面写的什么,而是自己也抽出两本奏折,将它们摞到一起。
【然后交到一个亲卫手上,沉声叮嘱:“快马送回京城,记住,务必要在大军回京之前,交到陛下手上。”】
【亲卫肃然应道:“是,属下定不辱命!”】
【下一刻画面就转到京城,皇帝收到了这三份千里迢迢送回来的奏折。
门下省的人也得知了这个消息。】
【一开始,皇帝还以为这三份奏折都是‘燕武帝’一个人写的,还嫌弃地跟冯德说:“写一份折子就行了,还写三份,他哪儿来这么多废话。”】
【冯德笑道:“殿下第一次离京就去了荆州这么远的地方,兴许是想念陛下,况且办的还是这么大的差事,那力有不逮,想让陛下指点一番也是有可能的。”】
【皇帝哼笑着打开折子:“那你可就小瞧他了。”】
【笑到一半,皇帝看清了折子上写的是什么,笑意渐渐凝固,脸色越来越差,到最后更是气得直接把折子扔到了桌子上。】
【“这个混账东西!”】
【皇帝豁然起身,椅子在地上擦出一声极为刺耳的声音,冯德赶紧低下头后退了一步。】
【皇帝气得在桌后走来走去,偶尔指着折子骂:“朕说什么来着?就说你小瞧他了吧!你看看他在荆州都干了些什么!”】
【冯德垂着眼睛:快马加急送回来的折子,我要是能知道写了什么就有鬼了。】
【皇帝继续生着气:“他真是长本事了啊,杀人杀得比老子还狠,让他在都尉府当个副指挥使,可真是屈才了,就应该让他去菜市口当个刽子手。”】
【冯德小心地问:“这……十一殿下是斩杀了几个贪官吗?”】
【每次赈灾,赈灾银子都会出点问题,那些地方官员,包括京城派出去的巡抚们,就没有不贪的。
贪少了,大家就当没看见,认真干活就行,但要是贪得太多,耽误赈灾,那可就要杀得人头滚滚了。
冯德眨了眨眼睛,觉得不应该啊。
如果是因为杀了几个贪官,皇帝不至于这么生气才对。
他老人家可不是什么愚善的人啊。
但冯德也实在不知,十一皇子到底是杀了什么人,居然让皇帝生出这么大的火气。】
【“那倒是没几个敢贪的。”】
【皇帝表情奇怪,点了点折子说:“这小子只要抓到闻香会的人,就全都拉出去砍头,一个活口都不留,荆州那边的官被吓得一个比一个老实,哪还有人敢贪。”】
【说着嫌弃的话,语气中却不免激赏之意。
这皇帝的脸啊,比六月的天儿还多变。】
【冯德略有些猜测:“原来殿下杀的是闻香会的反贼?那杀得好啊,这些人沐浴着皇恩却不思忠君,整日只知道给朝廷找麻烦,杀再多也不为过。”】
【冯德笑着恭维皇帝:“殿下杀伐果断这点,真是像极了陛下,难得还这么孝顺。”】
【“孝顺?你从哪儿看出来的?”皇帝觉得冯德简直睁着眼睛说瞎话。】
【冯德却是有理有据的:“闻香会的反贼肆虐,陛下您都头疼了有一阵儿了,荆州巡抚无能,不能替陛下分忧,还得是十一殿下去善后。”】
【“如今殿下将反贼尽数除了去,陛下也就不用为荆州操心了,这如何能说不是殿下的一番孝心呢。”】
【这番话算是挠到了皇帝的痒处,让皇帝面上露出了一丝笑意,只是眼底却仍如湖面一般平静。】
【“你倒是会向着他说话。”】
【冯德心下一抖,表情却还保持着镇定,笑道:“陛下这就冤枉老奴了,奴婢的心可一直都是向着陛下的,谁心里有陛下,奴婢就偏向谁,十一殿下懂得孝顺您,奴婢这是打心眼儿里高兴。”】
【皇帝点了点他:“就你嘴甜。”】
【“但他可不只是杀了几个反贼那么简单啊……”皇帝叹道,语气说不上是责怪还是欣赏。】
【“下面那些贪官胆子那么大,只是简单杀几个人可镇不住他们,这十一不止是把反贼杀了,还把那些人的首级放在大庭广众之下烧了,来往的人都能看见,荆州的官员没被吓傻就不错了。”】
【冯德也惊了一下:“这……能逼得殿下用这种手段,看来闻香会的反贼凶狠非常啊。”】
千错万错都是别人的错,皇帝的儿子不可能有错。
皇帝也是这么想的。
【“闻香会不好对付,十一手段激烈一点朕也能理解,可这些书生不理解啊。”】
冯德这才明白,原来这折子不是十一皇子写的,是荆州的官员?
【皇帝叹气:“等回了京,还不知道有多少人要弹劾他,还得朕来给他善后。”】
皇帝语气依旧带着怒意,不过比起刚看到奏折时的样子,气已经消了很多。
老父亲认命地坐回椅子上,准备看看剩下的两本奏折都写了什么。
【“你说这个十一,快马加鞭送回来三本弹劾他的折子,他怎么想的?”】
【冯德笑:“这正说明殿下心性豁达,行得端坐得正啊,就像您和皇后娘娘一样。这一点,老奴虚活了几十年,却是拍马不及啊。”】
【“那倒是。”】
竟然也没反对像他和皇后这一点。
【皇帝似感慨一般:“他也就这一点比较强啊。”】
说着就依旧打开了第二份奏折,发现这个居然是十一自己写的,因为有官员弹劾他,他当然得写个折子替自己辩解一番。
但是皇帝一读起来就发现,这十一是不是不会写折子?
【开头先问候:“父皇您身体好吗?儿臣身体很好,每日早上寅时就起,洪水已经退了,早晨的阳光不错,所以儿臣每日用过早膳后都会出去……”】
皇帝皱眉:怎么都是废话?
他不耐烦地往后翻,翻过了几十字,终于不是问安了,十一却又开始替那个弹劾他的老大人求情,还称赞对方不畏强权勇气可嘉,是个忠臣的料子。
【“可惜年纪大了,再安排他东奔西跑地做事,有点虐待老人的嫌疑,好在听说他的儿子前几年已经中了进士,正在西南某县做县令,或许可以培养一番,就是不知道性情如何,万一爹是英雄儿子是狗熊那就算了吧……”】
怎么还是废话?
说好的替自己辩解求情呢?通篇都在说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
【本以为翻到最后,总应该要开始求情了吧,结果又开始:“父皇您身体好吗?儿臣很好,这荆州的米养人,儿臣最近还胖了不少,思及父皇前些日子身体消瘦,特命人送了几袋米回京,望父皇仔细品尝。”】
看到前面的问安,皇帝嫌弃地皱紧眉头,等看到十一又说什么‘特意命人送了几袋米回京’,更是显得非常无语。
【“就几袋米,也值得快马加鞭送回京?”】
真是闲出屁来了。
【冯德还是那套话:“殿下这是孝顺您呢。”】
【皇帝:“朕用得着他孝顺?朕在宫里什么吃不着?再说了,这荆州水患本就缺粮,赈灾都不一定够用,还往京城里送?他……”】
【皇帝正要继续吐槽,忽然注意到了这个违和的点,狐疑道:“对啊,荆州这么缺粮,他往京城送粮食干什么?难道这粮食……”】
【皇帝无师自通地拿起第三本奏折打开,果然入目第一行就是:“儿臣追剿闻香会时,无意搜出他们藏起来的粮食,成色非常新且颗粒饱满,看上去不像是粮铺中会出售的,这让儿臣想起了崇德二十一年的秋粮案,故而特此命人将粮食送回京城,请父皇明辨。”】
【“另,闻香会余孽见势不妙逃跑了,已经散入江湖。恐追剿无功,儿臣不日将率大军回京,然荆州附近三道监察御史枕戈击楫,回京后怕是又一场腥风血雨,届时儿臣枷锁在身,一切就只能请父皇定夺了。”】
……
崇德二十一年的秋粮案,这是一个只要一提起来就能闻到血腥味的案子。
皇帝手上一个用力,几乎将折子捏变了形。
【明灭的光影中,他缓缓冷笑道:“果然还有余孽……”】
第44章
什么意思?
闻香会还跟大皇子有联系?
看过前面的剧情,大家已经认定了,大皇子就是崇德二十一年贪污案的主谋,现在得知,那次贪污案疑似与闻香会有关,可不就直接将它和大皇子挂钩了。
他们看向大皇子的眼神毫不掩饰,就差直接开口问了,让人想装看不懂都不行。
而已经在角落里跪着等着被圈禁的大皇子,完全没想到,那什么闻香会居然也能和他扯上关系?
这简直是千古奇冤。
“父皇,此事与儿臣无关啊!”
闻香会是个什么性质的组织,别人不知道,那他还不清楚吗?
天下乱的时候,趁机劫掠百姓,天下稳定的时候,又开始扯大旗拉拢百姓反抗朝廷。
乱世做贼,盛世做反贼。
这种野性未驯反复无常的墙头草,他才看不上。
但对着皇帝又是另一番说辞。
“父皇,像闻香会这种反贼,所作所为都是在挖我大燕的根基,儿臣身为大燕的皇子,怎么可能与他们为伍!”
想想也不可能啊。
在大皇子的预设里,他以后是要当太子、当皇帝的人,闻香会可是反朝廷的,四舍五入反的不就是他吗?
所以他怎么可能跟闻香会有联系?
他派人去把闻香会灭了还差不多。
焦急地解释了两句,大皇子突然理智回归,电光火石之间,他察觉到了一个重要的信息,能救他命的信息。
他瞪大眼睛急急忙忙道:“父皇!儿臣知道了,儿臣是被冤枉的,儿臣一定是被冤枉的!”
突然抓到一棵救命稻草,大皇子激动得话都说了两遍。
皇帝却始终面色平静,眼底幽深莫测,紧紧盯着屏风,不知在思考什么,听大皇子语气如此激动,才仁慈地分给他一个眼神。
“冤枉在哪儿啊?”
语气听起来很是不耐烦,仿佛要是大皇子说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就臭骂他一顿的样子。
最开始的激动过后,大皇子很快稳定下来,指着屏风眼神炯炯地道:“若依沐姑娘所言,崇德二十一年那贪污案就已经结案了,涉案人员包括儿臣在内都已经死了,此事就不应该再出现才对。”
毕竟想要盗卖秋粮,上下要打通的关节太多了,而这些人已经全都被杀,理论上来讲,短期内是不可能再建立起这种关系网的。
“可崇德二十四年,秋粮案居然再次出现,这说明什么?说明此案的主谋根本就没有死,甚至可能不止是主谋,是他们核心的人员都没有死,所以才能在短短两年后再次朝税粮伸手。”
“所以!此案主谋定然不是儿臣,而是另有其人!”
自从被屏风透露,未来会涉及如此大的贪污案后,大皇子就泄了气一般半死不活的,此时终于再次有了底气,连腰杆子都变得更直了。
他眼神期许地望着皇帝,希望皇帝能开口赦免他。
四皇子也面露喜意,一同期待地望向皇帝。
只有二皇子不高兴的世界达成了。
本来还以为,他们俩一个私吞赋税一个逼宫,都是死路一条了呢。
虽然有点不甘心,但是临死前还能拉着老大一起,二皇子心里还有那么一点安慰。
现在倒好,大皇子眼看着就要脱罪了,那死罪的不就只剩他一个?
真是想想都不爽。
可惜就算是再不爽,他也没办法挑出漏洞来。
因为就连二皇子这样惯爱以直觉行事的人都清楚,大皇子的逻辑没问题,秋粮案主谋必不是他。
二皇子都清楚的事,皇帝又怎么会不清楚呢?
可皇帝的态度却没有一点要松动的意思,甚至看向大皇子的目光都泛着冷意。
谁也不知道皇帝在想些什么。
大皇子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就像被扎破的萤囊一样四散开去。
【信送回京城没多久,荆州的大军也回程了,‘燕武帝’始终没收到京城的回信,一开始还怀疑过,难道是驿使没送到?
回京后等了五天,既没得到召见,也没有人来问罪,更没被收走虎符,他这才琢磨过来,老头子分明是收到信了,就是故意吊人胃口。
当然还有另一个原因。
‘燕武帝’借着上折子替自己辩解的理由送信回来,皇帝却没什么好用的借口。
虽然可以同样写信过去申斥,但是人在赈灾前线,这个时候申斥不是动摇军心嘛,当然要等活都干完了回京了再骂。
如此行事也较为符合皇帝的性子。】
【屏风上回忆的部分到此结束,画面也从泛旧的黄色恢复成了正常的颜色。
不正常的是,原本在湖边钓鱼的两兄弟,居然出现在了路边的酒楼里,还都穿着一身短打,看着着实新鲜。】
【‘燕武帝’神态自若地打发了店小二:“行了,就这几个菜,先上壶茶。”】
【店小二殷勤地笑:“好嘞,小的这就去给您沏茶来。”
说完走了。】
【十皇子嫌弃地掀起自己衣领,又拽拽袖子,看上去非常不适应这身打扮。】
【‘燕武帝’手抵着下巴说:“我说哥,你能不能稍微装一装?你这样,别人一看就知道咱俩是乔装打扮了。”】
【“我还想说你呢,想来酒楼就直接来呗,非得穿成这个样子。”】
【十皇子非常嫌弃:“你从哪儿搞得这两身衣服?”】
府上的小厮穿得都没这么差吧。
【‘燕武帝’随意道:“当然是买的啊。”】
【见十皇子眼神的逐渐惊恐,‘燕武帝’笑着补充了一句:“你那什么表情?我是从布行买的,又不是典当行,至于嘛。”】
穷人缺衣少食,衣服上总是补丁摞补丁,所以一套干净整洁没有破损的衣裳,也是能拿到典当行典当的。
然后其他穷苦人家需要体面衣裳时,再去花一点银子买走,等用不上了再拿回典当行典当。
这是穷人的生意经。
但十皇子可接受不了。
他一个堂堂皇子,哪能穿平民的旧衣?就算是十一拿来的也不行!
不过,要是新衣的话,朴素点就朴素点吧,也不是不能穿。
有了对比,十皇子对这身短打衣裳的接受度一下子就变高了。
【“但是,为什么非得穿成这样?”】
【“因为……”】
【“哎,茶来了!让一让啊!”】
【‘燕武帝’刚要解释,店小二就拎着茶壶去而复返,离好几步远的距离就高声提醒,然后把茶壶稳稳当当放到桌上,躬身笑道:“客官,您二位的茶,慢用啊。”】
“嗯。”
【‘燕武帝’点点头,等店小二退下后才借着倒茶的姿势,低声跟十皇子说:“因为‘十一皇子’这会儿还在府里禁足啊,能出来吃饭吗?我当然得装一下了。”】
【十皇子也被带动地小声说:“可是,为什么非得装这么穷?”】
【燕武帝小声:“你不懂,穷人没人关注,不信你看,根本没有人看咱们俩。”】
【闻言十皇子朝周围打量了一圈,点头道:“确实啊,不过他们好像都在看那群人。”
他指着靠窗的两桌人说。
那是几个看上去刚刚及冠的年轻人,就算年长的也不到而立,各个身穿长衫头戴方巾,正聚在一起高谈阔论,间或传出两句圣人之语。】
【‘燕武帝’看了眼,毫不意外:“正常,国子监的学生嘛,在哪儿都受欢迎。”】
在国子监读书的,大部分都是各地优秀的秀才,这些人不说一定能考上进士吧,考个举人绝对是易如反掌,自然受人推崇。
十皇子点点头,并没有放在心上,正打算先喝口茶,就听见那群国子监的人中有人拍了下桌子,情绪很是激动。
“前朝因何而亡?正是因为诸王骄枉,大燕代梁而不鉴之,居然放纵皇子在荆州耀武扬威,还让他掌兵权,陛下难道就不怕大燕成为第二个梁朝吗!”
皇子?荆州?
捕捉到关键词,兄弟俩喝茶的姿势顿住了,默契地一同转头看向那个大放厥词的人。
对方浑然不觉危险降临,还在唾沫横飞地输出着自己的观点。
‘燕武帝’默默喝茶。
十皇子尴尬地咳嗽了一声,眼观鼻鼻观心,在心里疯狂呐喊。
这菜怎么还没上,也太慢了!
第45章
【‘燕武帝’没什么反应,倒是和那人同桌的书生被吓了一跳。
其中一个高个子书生立马站起来打断他。】
【“周兄!你莫不是喝醉了说胡话不成!”】
【高个子书生叫褚兴言,和这位‘周兄’同为国子监的学生,所以嘴上说得还算克制。
实际上在心里早就将他骂了个半死。
居然拿大燕和梁朝末年做对比,什么意思?是说大燕才建国二十年就要亡国了吗?
你爹娘给你生了几个胆子啊,敢这么说话!
真当锦衣卫都是吃干饭的吗!
这么想着,褚兴言警惕地往四周扫了一眼,想看看有没有潜藏在食客中的锦衣卫,目光落到‘燕武帝’两人时顿了顿,随后又若无其事地移走。】
【十皇子诧异地问:“哎,那书生认识你?”】
【‘燕武帝’随意看了一眼,确认道:“不知道,没印象。”】
【恰好这时店小二来上菜,他端着茶杯向后靠到椅背上,淡定喝茶,仿佛那群书生争吵的话题不是他一样。
待小二上完菜要走的时候,他按住了十皇子要打赏的手。】
【“哎哎,还没给赏钱呢。”】
【十皇子想把手抽出来。
他堂堂皇子,在外面吃饭居然不给赏钱,被别人知道了不得笑话死。】
【‘燕武帝’压低声音道:“你傻啊,咱俩穿成这个样儿,像是有钱打赏的主吗?”】
升平楼里,十皇子搓了搓下巴,看谢昭的眼神变得危险。
谢昭感觉到了,看着十皇子耸了耸肩。
演员行为,请勿上升到当事人。
【十皇子低头看了身上的短打。
哦,确实不像。
他更像是被别人打赏的那个。】
【‘燕武帝’抽出两双筷子,一人一双,示意十皇子一起吃。
十皇子犹豫。
以前他去的都是京城数一数二的酒楼,这家店根本排不上号,属于以前看都不会多看一眼的那种。
这样的店里菜能好吃吗?
他面前正好放了盘虾仁,就跟那盘虾仁大眼瞪小眼,非常怀疑这虾仁不新鲜了。】
【‘燕武帝’才不管他的矫情,正好夹了个虾仁给他,言简意赅道:“别看了,快吃。”】
【不等十皇子拒绝,他又说:“别忘了咱们现在是穷哥俩,这种好菜以前见都没见过,你还这么嫌弃,要露馅了。”】
哦,也对。
十皇子被说服了,忍着嫌弃吃了一个,发现虽然比不上大酒楼,但是滋味还行,眉毛渐渐舒展开了,倒是有点像那种普通人乍然吃到美食的惊喜意思。
【然后他想起什么,问‘燕武帝’:“哎对了,你还没说呢,咱俩到底来干什么的?”】
放着在府里舒舒服服钓鱼的好日子不过,乔装成平民跑到酒楼里。
【十皇子压低声音兴奋道:“难道这就是话本里常说的白龙鱼服?”】
【闻言‘燕武帝’呛得咳嗽,赶紧放下筷子捂住十皇子的嘴,咬牙切齿道:“你可真是我亲哥啊!”】
【十皇子眼神茫然:“怎么了?”】
他被捂着嘴,声音有点含糊不清。
【“还怎么了,你说呢?”】
【‘燕武帝’简直被十皇子的钝感力打败了,无语地看着他:“龙只有一条。”】
说完眼神一转,瞥向皇宫的方向,十皇子恍然大悟,‘燕武帝’这才收回手。
但十皇子悟到一半又有些疑惑。
他记得‘白龙鱼服’不单单是指皇帝吧?
十一你是不是太过小心了。
【“必须得小心。”‘燕武帝’拉住十皇子,确认用手背挡住了嘴才跟他说。】
【“别看表面上只有咱们俩,其实靠门那桌都是都尉府的人!”】
闻言十皇子吃惊地转头看向门口。
‘燕武帝’眼疾手快把他头扳回来,继续咬牙切齿。
【“太明显了,你能不能悄悄地看!”】
咱俩到底谁是谁哥啊!我跟你真是一天操不完的心。
于是十皇子终于学会了偷窥。
看完发现那桌人的气势果然和其他食客不一样,感官很敏锐,他只看了两眼,就有人转过头差点跟他的视线对上。
【十皇子:“就这几个?”】
【‘燕武帝’眼睛看着菜,一边夹菜一边回答:“当然不是,外面还有。”】
那淡定的样子,仿佛他们谈论的只是小事,甚至还比不上一盘菜重要。
看来是已经习惯了。
【十皇子沉默了一瞬,问他:“三年了,我还以为都尉府都听你的。”】
【“做梦呢,怎么可能。”】
【‘燕武帝’叹了口气放下筷子,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你忘了二哥是怎么死的了吗?”】
【十皇子疑惑:“逼宫啊,这谁不知道?”】
升平楼众人也想反问一句,就是,这谁不知道?
二皇子脸色难看:“我还没死呢。”
大皇子冷笑:“呵,早一天晚一天的事。”
二皇子不客气地怼回去:“笑?别忘了你也一样。”
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兄弟俩小学鸡一样地互相攻击了两句,都破防闭麦了。
【‘燕武帝’笑了一下,摇摇头道:“当然不是,如果答案真这么简单,我就不问你了。”】
【说完这句,他瞬间收敛住笑意,认真地看着十皇子道:“他是死于,以为京畿卫已经是他自己的了。”】
接下来的话就有点敏感了,‘燕武帝’单手擎着酒杯挡住嘴。
【“爹说让二哥去代管京畿卫,还允许他插手京畿卫统领的任免,他竟然就真的以为,京畿卫从此以后就是他说了算了。”】
【“可他也不想想,京畿卫三个统领的位置始终都是满的,他连个副统领都不是,能靠什么统管京畿卫呢?只有爹说过的一句话而已。”】
【“不仅只有一句话,还只是个口谕,都不是圣旨。这没盖上玉玺的,就算是金口玉言也能变成一纸空话,爹能随便地说出去,也能随时收回来。”】
【“偏偏二哥看不清,还真以为自己天命所归,野心日益膨胀,白白地送了性命啊。”】
最后一句,‘燕武帝’语气幽幽,似乎是在替二皇子惋惜,又似乎是在讽刺他的愚蠢。
京畿卫负责护卫京城的安危,是离京城最近的唯一一支军队,谁掌控了京畿卫,几乎就等于按住了大燕的命脉。
这也难怪二皇子代管京畿卫后会逐渐失去理智,一步步走向逼宫谋反的深渊。
可惜他不懂,这本来就是个陷阱啊。
皇帝目光微凝,眼底逐渐幽深,手撑着腮不知在思考些什么。
而幽幽的叹气声之下,二皇子双眼失神面色泛白,头脑一片混沌。
十一说的话他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懂。
事实上不止是二皇子,听到这几句话的勋贵们,同样神色一怔,仿佛被重锤敲中了一般。
他们又何尝不是‘二皇子’呢。
……
【这几句话不能深思,不然一不小心就会触及某些残忍的真相。
十皇子小动物般的直觉告诉他,不能再想了,他及时截断了自己的思路。】
深一点的不能思考,但摆在表面的问题还是能问一下的。
【“二哥不是副统领,可你是啊,你从一开始就是都尉府的副统领,爹对你跟二哥还是有区别的。”】
【‘燕武帝’无语地看着他:“五十步笑百步而已。”】
【“再说裴诚什么样你还不清楚?那就是个石头脑袋,油盐不进。我听爹的,他才能听我的,一旦我跟爹产生矛盾,他立马就能把我卖了!”】
语气里充满了对裴诚的怨气。
然而观看视频的裴诚却恨不得给谢昭磕一个。
谢谢谢谢,感谢殿下认可我对陛下的忠心,我这加官进爵都稳了!
【‘燕武帝’摇摇头:“总之,不管爹给了什么殊荣,都必须要认清自己的位置,不然二哥下一个就是我了。”】
十皇子沉思片刻,点了点头,算是把‘燕武帝’说的话听进去了,只是仍然觉得他连一句‘白龙鱼服’都要小心,也太过了吧。
【‘燕武帝’:“不行,你是不知道,裴诚爱打小报告。”】
裴诚:“??”
臣冤枉!
心里原本对谢昭的鞠躬感谢变成了控诉。
【十皇子迟疑:“可爹不是那种小心眼的人,应该不会追究这种小事吧。”】
【‘燕武帝’:“你也说了是‘应该’,没有十足的把握,那不就是在赌爹的肚量?哥,赌桌上向来都是十赌九输的,我可不想玩命啊。”】
这是真·玩命,比如大哥二哥都已经把命玩进去了。
十皇子嘶了一声:“也是。”
这种危险的话题他还是不参与了。
然后他就突然目光一顿,发现了一个重要问题。
“哎不对,我记得咱俩是偷跑出来的吧,锦衣卫为什么还跟着?”
既然如十一所说,锦衣卫只听父皇的话,那他被父皇禁足,锦衣卫应该看守着他,不让他出门才对啊。
就算是在外面撞见了,也应该将他俩逮回去,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坐在门口随时等候听命吧?
“嗯?”
十皇子狐疑的眼神看向‘燕武帝’。
“咳咳。”
‘燕武帝’咳嗽两声,放下酒盅端起茶杯掩饰尴尬,他象征性地喝了一口茶润喉,又没事人一样地邀请十皇子:“吃菜吃菜,一会儿菜都凉了。”
“呵呵。”
十皇子皮笑肉不笑,静静地看着他表演。
‘燕武帝’眨眨眼,抬头望天,哦这是在酒楼里,望不到天,他把十皇子的头扳向另一侧。
“别看我,看戏。”
十皇子:“哪来的戏?”
这就一普通酒楼,大厅中间也没搭戏台,看什么?
‘燕武帝’眼神示意:“看那边,书生们吵起来了。”
第46章
酒楼大堂中,许多食客都默默听着。
毕竟国子监的学子们吵架,平时可看不到啊。
那个后站起来的高个子书生叫褚兴言,而被他打断的书生姓周,叫周鸿才。
这名字一听就知道,是被家中寄予厚望的人。
他也确实争气,二十多岁就考中秀才,还入了国子监,交友广泛,算是国子监中比较知名的人物。
也因此,当他热情相邀,说要请大家到酒楼聚一聚的时候,就算是跟他不太熟的人也愿意给个面子。
褚兴言就是这么跟着来的。
但现在他可真是后悔死了。
褚家不太富贵,族中只也有个褚兴言的族叔在京中做官,是刑部的员外郎。
别看他官阶不高,但因为身在刑部,和此次事件有些关联,能清楚地感受到现在朝中有多乱。
所以特意叮嘱了褚兴言,让他最近一定要谨言慎行,千万不要被卷进去。
褚兴言听劝,这几日一直在专心温习功课,也就是今天,因为拗不过周鸿才的热情赴了宴,结果就要被这遭瘟的癫公给害死了。
他现在真是杀人的心都有!
褚兴言在心里疯狂辱骂。
但现在不是骂的时候。
他们和姓周的同一桌吃饭,还都是国子监的人,都是一根绳上拴着的蚂蚱,要是周鸿才被追究了,他们难保不会被当成同党。
现在最重要的,还是得想办法将事情糊弄过去。
没到真的要死的那一刻,褚兴言还是想抢救一下,所以他当机立断,站起来打断了周鸿才。
【“周兄,你莫不是喝多了说胡话不成!”】
正好这里是酒楼,将此事定性为酒后失言,届时衙门追究起来,多少能宽恕一二。
最不济,也能把过错都推到周鸿才头上。
是这姓周的喝多了发癫,可跟我们没关系!
这是一时间,褚兴言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了。
谁知道这姓周的真有够癫的,直接把褚兴言搭好的台阶给拆了,完全不领情。
不仅如此,还一个甩袖反激褚兴言。
【“不劳褚兄关心,在下清醒得很!倒是褚兄才是真的醉了,席间无酒,你我喝的不过是清茶而已,如何能醉人?”】
【好嘛,唯一能用的借口就这么被周鸿才堵死了,褚兴言脸色一沉,直接拱手不客气道:“既然如此,那就请恕在下醉酒不适,先行回去了!”】
既然你非得找死,那你就去吧,我可不跟你们掺和了,三十六计走为上。
褚兴言顺势就想先溜了算了。
可那周鸿才也不知吃错了什么药,大概是被褚兴言一句话怼得没了面子,或许还有些别的什么原因。
【见褚兴言要走,很是不客气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轻蔑道:“呵,褚兄这是酒不醉人人自醉,不愿意清醒吧?”】
【这下褚兴言脸色更沉了,反问:“周兄这是什么意思?”】
【“褚兄何必揣着明白装糊涂。”】
周鸿才双手背到身后,浑身透露着一股不屑与之为伍的味道。
【“在下早就听闻,因为十一皇子势大,手握都尉府,朝野中不少人上赶着奉承,却没想到,原来褚兄也是其中一员。”】
【他神色轻蔑:“在下私以为,你我饱读圣贤书,合该为民请命,而非是谨小慎微,做某个皇子的应声虫!”】
他这一番话说得大义凛然,还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愤恨,看上去仿佛真的像他说得那么正义,不带一点私心一样,引得大堂中不少人暗暗赞同。
【“说得好!我赞同周兄!”】
【“没错!我等十年寒窗苦读,为的是辅佐明君匡扶盛世,可不是为了奉承什么皇子!”】
【“正是!都尉府的确骄狂不假,可也只有贪官污吏才会怕他们!我等一介穷书生,行得端坐得正,有什么好怕的!”】
……
那可不好说,谢昭垂了垂眼。
别的他不敢断言,但是就锦衣卫后来的名声,你可别以为他们有多么正。
想抓你就抓你,管你贪没贪呢。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纷纷声援起周鸿才来,把褚兴言挤兑得仿佛真的是个奉承谄媚的小人一般。
然而褚兴言可不是什么笨嘴拙舌的受气包,都是国子监的学生,论气势他当然也不会输。
【当即一个拱手,冷哼道:“ 周兄可真是好口才,我不过是好心提醒周兄一句,就成了阿谀奉承的小人?”】
【“呵,常言道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怕是小人眼里也只能看得见小人!”】
褚兴言回怼得毫不客气,连轻蔑的表情都一比一复刻了周鸿才。
就周鸿才这莽货还瞧不起他?他还瞧不起周鸿才呢!
【“你!”】
周鸿才被激起怒意,但没说什么,倒是之前声援他的一个方脸书生急了,质问褚兴言。
【“褚兄莫要强词夺理!周兄此举乃是为荆州几万百姓讨一个公道,当为伟岸君子才是!何来小人一说?”】
【另一个穿烟灰色道袍(书生服饰的一种)的书生也眼含讥讽,帮腔道:“早知褚兄有凌云志,可你还未入朝堂,现在就开始奉承十一皇子有点早吧。”】
前面他们还说,只有贪官污吏才会畏惧巴结都尉府和十一皇子,现在这话不就是把褚兴言也归为贪官那一列了嘛。
读书人讲究的就是一个清高,说他贪,骂得可真脏。
【褚兴言眼神冷下来:“王兄赵兄素来于周兄走得近,倒是也得了他的真传,凡事不论是非曲直,只管一顿老拳匠人捶成奸佞小人,知道的当你们是国子监的学生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哪里来的泼皮无赖!”】
好家伙,这话可比那位王兄骂得还脏,还不如骂他们是小人呢。
毕竟再是小人,那也是秀才,未来的进士、官老爷,始终在人上人的圈子里打转。
可说他们是泼皮无赖,这不是直接将他们贬出了读书人的行列,成了市井小民嘛。
这谁能忍?
于是新一轮的骂战又开始了。
不过读书人嘛,骂人也文绉绉的,酒楼的食客权当文戏听了,感觉连酒菜都更有滋味了。
让十皇子来说,他们可真是够心大的,这几个书生话里又是皇子又是贪官,每一句都在危险的边缘蹦跶,你们不赶紧跑,还看上戏了?
【十皇子朝‘燕武帝’吐槽:“简直跟你一样心大。”】
【‘燕武帝’吃了口菜:“得了吧,我这叫宽宏大量,他们那是傻,这完全是两码事。”】
可不是嘛,明明他坐在被骂的现场,身边还跟着锦衣卫,居然也没想着去找那几个书生的麻烦。
换成升平楼里的任何一位,书生们已经进了都尉府大牢了。
十一皇子宽宏得简直不像他了。
或者说,是不像他们想象中的那个暴君‘燕武帝’ 了。
十皇子啧一声,点了点头,说到这点他也佩服。
书生们据理力争,言辞激烈地在吵架,而被编排的当事人就坐在隔着两三张桌子的地方,静静地听。
【十皇子:“……”】
我这替人尴尬的毛病又犯了。
【他把手臂搁在桌子上,尴尬地挠头,实在忍不住,低头小声问‘燕武帝’:“你听自己的闲话有意思吗?”】
【‘燕武帝’非常坦然:“有意思啊,特别下饭。”】
说着还吃了口菜,用实际行动证明所言非虚,他看起来比在场任何一个人都自在。
【十皇子当时无语了片刻,朝他竖了个大拇指:“你牛!”】
不止是十皇子,升平楼的众人也非常佩服他的心态。
比如越国公就忍不住开口赞叹。
“不论是在荆州面对弹劾,还是在市井中遭遇谤讥,皆一笑置之,十一殿下沉稳得真不像是个刚及弱冠的年轻人。”
闻言谢昭抬头,笑得露出大白牙。
“过奖了过奖了,您太客气了。”
皇帝扫他一眼。
谢昭立刻把牙关了起来。
然后皇帝又对越国公说:“你少夸他,这小子在荆州哪是不在意弹劾,那是故意借着别人弹劾的折子往京城里送信呢,都是计划好的,他当然不在意。”
“说不定啊,这也是计划好的。”皇帝指了指屏风。
显然是觉得酒楼这一幕,是‘燕武帝’故意在钓鱼呢。
“这……臣不敢妄言,不如您直接问十一殿下?”越国公拒绝接话,并成功祸水东引。
他一说完,皇帝和越国公两人就默契地,一齐看向了谢昭。
谢昭:“?”
骤然迎接两双老狐狸的眼睛,谢昭一副受惊的样子战术后仰,并在心里怒骂。
好啊,越国公我真是看错你了!
把刚才的道谢还我!
然而越国公却好像什么都没做一样,也看不到谢昭受惊,还笑呵呵地问他:“殿下觉得呢?”
谢昭眨眨眼,把问题抛了回去:“嗯……那越国公觉得呢?”
越国公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不过笑容不变,摇摇头道:“这倒也是个破局之法,殿下果然机敏。”
后半句是对皇帝说的。
而谢昭却是又眨了下眼睛,稍显无辜,仿佛在说‘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啊?’
皇帝瞥了谢昭一眼,对越国公的话不置可否。
皇帝的态度就代表了风向,一时间殿内不少人夸赞起谢昭来。
四皇子却有些不满,对谢昭冷哼道:“呵,你对我们兄弟几个可没这么客气啊。”
亲兄弟你说杀就杀,无亲无故的书生倒是轻飘飘放过了。
“怎么着,书读得多能保命?”
用话怼谢昭的同时,四皇子还不忘顺带瞥了一眼三皇子。
众所周知,他们这位三哥一直以亲外祖父越国公为榜样,立志要成为他老人家那样胸有沟壑、足智多谋的人物,为此日日苦读,是几个兄弟里面书读得最多的一个。
想到三皇子平时对谢昭也不怎么客气,最后却能善终,四皇子不负责任地想,难道十一还真有这种惜才的心思?
被调侃的三皇子脸色不太好看。
众所周知,他好读书,还是日日苦读,就是为了成为外祖父越国公那样的人。
可惜,越国公的聪明一点也没遗传到三皇子身上,他只会死读书,认书上的死理。
越国公几次相劝,尽信书不如无书,尤其你还是个皇子,应该有明辨书中是非的能力。
不是说这些书被奉为圣贤书,就真的是圣贤了。
可惜三皇子都已经这个年纪了,三观早就成了型,掰都掰不回来,越国公只能摇头叹气。
因为越国公对三皇子的苦读不仅不赞赏,还隐隐有些失望的意思,导致三皇子心态有些失衡,一听到有人提起这事,就觉得对方是在挖苦他。
当然了,四皇子也确实是这个意思。
他既然要襄助大皇子,自然不可能当个吉祥物,私下里帮着探查了不少消息,其中就有三皇子和越国公不和这一条。
只是越国公这个老狐狸比谁都能装,表面上一点痕迹都看不出来,四皇子不敢确定,所以才屡次在言语上试探。
只是不知,大皇子都已经重罪在身,注定翻身无望了,四皇子还试探什么?
怕不是职业病犯了吧。
……
与三皇子相反,谢昭面色如常,丝毫没有被四皇子影响。
如果是之前,他‘燕武帝’的身份刚暴露的时候,谢昭还会担心一二。
怕皇帝受到这句话的刺激,再提着刀追杀他。
但现在嘛,随着视频透露的信息越来越多,所有人都意识到了,谢昭这个所谓的‘暴君’应该另有隐情,皇帝的情绪也趋于稳定,之前追杀的情景必不可能再发生。
既然如此,那谢昭还有什么好怕的。
所以他非常淡定,还反问四皇子:“当然了,难道四哥没听过一句话吗?知识改变命运。”
四皇子狐疑:“有这句话吗?”
谢昭神色自若:“当然有。”
他的神情看上去不像作假,不是随口扯了个借口,四皇子更疑惑了。
“那我怎么没听过?”
“说明你孤陋寡闻。”谢昭嫌弃地道。
第47章
“再说了,我这也是跟大哥学的,重视文教嘛,对吧大哥?”
看他那谦虚的表情,还以为是对大皇子极为推崇,所以才学习一二呢。
实际上大家懂的都懂,以大皇子现在的处境,谁会推崇他?
不说其他人,就谢昭之前还正面怼过几次,他能推崇大皇子才有鬼了呢,这分明是在挖苦大皇子。
可大皇子现在处境不妙,正是需要装乖的时候,就算知道谢昭的话里带刺,他也不敢怼回去,免得惹恼了皇帝,对他从重处罚,那可真是哭都来不及。
所以大皇子闻言,只是眼神不善地看了眼谢昭,却没做半分回应。
而这种时候,好弟弟当然不会眼看着亲哥被为难了。
四皇子冷哼一声:“画虎不成反类犬!这几个人里,十个有八个都在骂你,不能为己所用,你再重视他们又能怎么样?”
谢昭笑嘻嘻的:“哎,瞧四哥这话说的,论人心所向,我是比不上大哥。”
“但这国子监的学子就像地里的庄稼,既然长出来了,哪有无用的道理呢。”
粮食不够吃的年代,能有收成就不错了,可没有挑挑拣拣的余地。
“夸我的,有我夸的用处,这骂我的自然也有骂我的用处嘛。”
“比如……”
谢昭眼中的笑意一点点消失。
“要不是有这几个骂我的跳出来,我又怎么会知道,大哥人都不在了,但留下的遗泽还在呢。”
四皇子神色一变,怒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这话的指向性就太强了,根本由不得大皇子继续安静下去,于是冷冷道:“呵呵,我一个死人、一个罪人,哪来的遗泽?”
本来大皇子还想维持一下皇长子最后的体面,可谢昭屡次相逼,让大皇子心中也生了些怒气,这怒气一上头,人就容易冲动,甚至开始破罐子破摔。
以前他哪里能接受自己和‘罪人’这样的字眼扯上关系。
但现在嘛,大皇子看开了。
他人都死了还要被泼脏水,体面有个屁用!
终于把大皇子逼出了乌龟壳,谢昭直接无视四皇子的怒斥,嘻嘻地笑着说:“哎,大哥千万别妄自菲薄啊,你礼贤下士的名声,我就算整日待在宫里都能听到。”
“这保不齐就是有人感念你的知遇之恩,所以就算你死了也忠心不改,替你做事呢。”
“简直是无稽之谈。”
大皇子可不记得自己认识什么姓周的书生。
视频中都已经是崇德二十四年了,那姓周的还只是个国子监的学生,这种小人物,在他‘活着’的时候,连见他一面都没资格。
又怎么可能有交集。
再说崇德二十四年他早就死得透透的了,替他做事又有什么用?
难道还能让父皇追封他一个太子的封号吗?
完全没这个必要。
道理大家都懂,但是……
谢昭:“大哥这话也别说得太绝对,毕竟那时候四哥可还活着呢,这当亲弟弟的继承了你的人手,不是很正常吗。”
大军刚刚从荆州回到京城的时候,还没有这么多的弹劾,凯旋的‘十一皇子’有功无过,皇帝欣慰之下,直接带着朝臣和其余皇子们到城门口亲迎。
那时候所有幸存的皇子都露过面,四皇子赫然站在其间。
“沐姑娘说过,你死后,四哥一心想推咱这大侄子瑞泽当皇太孙,想必这就是四哥的手笔吧。”
台风就这么又刮到了四皇子头上。
四皇子:“你凭什么就认为,一定是有人指使的呢?别忘了,你仗着都尉府在京中横行无忌,又在荆州虐杀俘虏,读书人最讲究仁义礼仪,难道就不能是他们自己要反对你吗?”
“说得好。”
谢昭点点头状似赞同,转瞬却问:“可按照常理来说,这几个书生都是国子监的学子,聪明人中的聪明人,应该懂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怎么就敢公然在这人来人往的酒楼大堂里议论国事,他们就不怕被追究吗?”
“还有那酒楼掌柜,食客都在他店里吵起来了,生意人都讲究和气生财,可是这么久了,他怎么都没出来劝劝呢?”
抛掉和气生财这一点不说,百姓天然就敬重读书人,尤其这几个已经考入国子监,几乎是板上钉钉的官老爷,就更不能等闲视之了。
何况他们的讨论的话题这么敏感。
若是在平常,酒楼掌柜早就一边擦汗一边小跑着出来充当和事佬了,可这么长时间过去了,他们愣是没看见掌柜的人。
谢昭笑了一下,下一刻又迅速收敛起笑意。
“单单一件事违和,还能说是这几个书生不够谨慎小心,可违和的事情多了,那就不是巧合了。”
要说这背后没有人指使,谁信?
而这边谢昭刚说完自己的猜测,屏风上也谈论到了这个问题。
该说不说,这部剧的编剧还是有点东西的,她笔下的‘燕武帝’思路和谢昭完全一致,此时正在反问‘十皇子’。
【“你说,这酒楼的掌柜去哪儿了?都吵成这样了,他就不打算出来劝劝?”】
【‘十皇子’迟疑:“这……”】
【经过‘燕武帝’的提 ,显然‘十皇子’也察觉到了违和的地方,不再纠结十一过于淡定的态度。】
升平楼里,真正的十皇子撇了下嘴,勉强得到一丝安慰。
还行吧,总算没有把他演得太傻。
而谢昭发现,视频中的‘燕武帝’思维模式居然和自己一样?
他先是诧异,继而心情有些微妙。
他一个穿越的,一直以为这个‘燕武帝’和自己关系不大,现在看来是他想错了啊。
那,这以后的日子可怪热闹的,谢昭心想。
视频中,书生们还在吵,那一桌人都是周鸿才邀请来的,自然是与周鸿才同气连声,就算不帮腔,从表情上看也知道,他们都是站在周鸿才那边。
何况昨日陛下已经下令,命十一皇子禁足反省,显然是要查办他,朝中诸公也是态度坚决,十一皇子都自身难保了,他们还有什么好怕的?
所以如此情形下,褚兴言几乎是一对十,不过他完全不惧,就算对方问的问题再尖锐,也没有被影响到,回答始终有条有理的,一个人就能撑起一个辩论队。
这十个,一个能打的都没有。
谢昭忍不住感叹:“他这样的适合去都察院啊。”
嘴皮子这么溜,不去当言官可惜了。
更难得的是,在所有人都一边倒支持周鸿才的时候,他也没有被带着走,始终保持理智,且始终不曾动摇。
这一看就是忠臣能臣的料子啊!
谢昭望着褚兴言,眼睛都亮起了一瞬,也不知道现实中有没有这个人,要是有的话,倒是可以去结交一番。
不过嘛,这能臣苗子也是有缺点的,而且还很致命。
他虽然意识到了妄议国事很危险,还知道给那姓周的书生找补,可到底书生意气,别人一激他就跟着吵起来了,跟着耗在这酒楼里。
岂不知,在他和周鸿才因‘十一皇子’吵起来的时候,就已经掉进了狐狸窝,不是狐狸,也已经惹了一身骚。
有些机敏,但还不够,性格也太过刚直了。
孰不知刚过易折啊。
如果谢昭是他,在那周鸿才说出第一句的时候,就已经找借口溜了,根本不会跟他多废话一句。
现在嘛,想跑都跑不了了。
果然,谢昭刚这么想过,视频中就有一列官差冲进酒楼拿人,包括褚兴言在内,所有的书生都被带走了。
哪怕他们说了自己是国子监的,官差也不假辞色。
“哎?这不对吧,什么时候顺天府敢对国子监的人这么不客气了?”九皇子捻了捻佛珠。
顺天府是京城的衙门,掌管京城附近二十四县的刑名钱谷,权力不算小,只是在遍地大佬的京城实在不够看。
其中顺天府尹还算有点面子,毕竟是三品官,但那些衙役官差,只能算是下九流,真就是在夹缝中生存,谁都不敢得罪。
怎么今天就敢这么强硬,连国子监的面子都不给,这不是打方大儒的脸吗。
九皇子看了眼十二。
十二皇子神色淡定:“顺天府自是不敢,但是有人敢。”
闻言,九皇子没再说什么,赞同地点了点头。
就像谢昭说的,违和的地方多了,巧合就不是巧合了。
何况电视剧的表现手法如此直白,就差直接把信息怼到人脸上了,谁还能看不懂。
这个姓周的书生背后,多半是有人指使,要么就是有人故意引导。
可他故意让书生们被抓,又是为了什么呢?
升平楼众人刚升起这个疑问,下一秒视频中就解答了。
得知下属们抓了几个国子监的书生回来,顺天府尹颇为头疼。
这无品级的官差敢毫不客气地把书生抓回府衙,三品官的顺天府尹却不敢多说一句重话,超常发挥了他窝囊废墙头草的本事,坚称此事事关重大他不敢擅专,直接一本奏折将此事上报给了皇帝。
他走的流程还特别正式,写完折子先送到通政司,再由通政司上呈给皇帝。
这个流程下来,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
很快,国子监学子主张严惩十一皇子的事就在通政司和三省传遍了。
又因为信息差,百姓们不知顺天府为何要将国子监的学子抓走,只是从官差们不客气的态度上来判断,应该是大事。
这种大事(瓜),百姓自然是一传十十传百,很快又是弄得满城皆知。
而这个时候,也终于有个二舅妈的表哥的内侄的小舅子在顺天府当差役的,透露了点内幕消息。
据说啊,还是因为十一皇子在荆州虐杀俘虏那事,国子监的学子们心怀百姓,拼着功名不要,也要替荆州百姓发声。
可恨那顺天府尹青白不分,为了讨好十一皇子,竟将书生们都抓紧了牢里!
这些书生实在是太可怜了。
当时正值崇德二十四年孟秋,崇德二十五年就是三年一度的会试,一些家乡偏远的学子提前半年多就出发了。
一是为了早早寻个住处,免得去晚了都被人预定。
二是去拜访同乡的大人们,请教些文章。
所以京城的读书人日益增多。
他们对京城及朝廷的形式不了解,唯一能了解的就是这些大肆流传的流言。
又对公子王孙骄横跋扈草菅人命的形象先入为主,以为十一皇子也是如此,和市井中流传的别无二致,更遑论受害者还是国子监的学生,天然就是他们这一派的。
因此,得知此事之后,读书人立刻就开始感慨痛斥朝廷黑暗,什么天子脚下竟然没有王法,皇子犯法也该与庶民同罪,如此黑白不分,国将不国云云。
一时间,声讨十一皇子的声音空前盛大。
其中也有如褚兴言一般,难得清醒的,提醒大家,十一皇子已经被禁足了,想必陛下正在名人调查真相细节,待事情查清楚了,自然会给天下百姓一个交代。
却也有人如周鸿才一般,不惜以最坏的可能去揣测。
“哼,禁足反省?说得好听,实际上这十一皇子躲在自己府里吞金咽玉,歌舞升平的我等也看不见,还不是怎么说都行!”
此话一出,更是引起了书生们的激愤,不敢指责皇帝护短,只能痛骂十一皇子搞特权。
实际上,被他们痛骂的当事人十一皇子,始终听的都是现场版。
甚至在又一次被痛骂的时候,还一脸正气地站出来附和。
“没错!在下也支持兄台,这么久了还没个结果,实在太过分了!”
‘燕武帝’穿着一身灰蓝色书生袍,头戴黑色幞头,乍一看跟在场的书生们没有任何区别,而且看起来比那些书生们更气愤。
同桌的‘十皇子’看得目瞪口呆。
不是,你之前坐旁边看戏就算了,怎么还演上了?
自己骂自己有瘾是不是?
第48章
【‘燕武帝’ 表现得太自然了,把那几个书生也弄得一愣,迟疑道:“这位兄台是……”】
【“哦,在下姓言,直言不讳的言,表字明昱,乃通州人士,也是明年下场。”】
‘燕武帝’跟几个书生见了礼,然后一本正经地瞎编。
不是,你这取名也是张口就来啊?
把谢拆开留一半就是言了,因为昭昭明也,所以表字就带个明字是吧?
还通州人士,你去过通州吗?
‘十皇子’低着头不住地腹诽,不怪他,实在是十一每句话都是槽点。
他把嘴闭得紧紧的,生怕一不小心把吐槽的话说出去,那可就糟了。
虽然还不知道十一这么做目的是什么,但目前这种紧要关头,十一总不会无的放矢,他听着就行了。
得知‘燕武帝’这么年轻就是今科举子,书生们顿时肃然起敬,完全没怀疑面前的人在睁着眼睛说瞎话。
因为他们下意识觉得,没有人敢在此事上撒谎,尤其还是在天子脚下。
不过,倒也还有些疑虑,为首的书生略微狐疑。
【“兄台既是通州人士,怎么这么早就进京了?”】
通州是京城下辖的一个县,离京城不要太近,会试前一天出发都来得及,犯得着跟他们这些天南海北的人一样,提前来京城凑热闹吗?
毕竟京城大居不易,单是一天的房费饭钱都让人愁得掉头发,怎么还有人反其道而行之,上赶着来花钱呢?
【‘燕武帝’双手搭在身前,叹了口气:“哎,说来话长啊……”】
但是呢咱们长话短说,简而言之就是他觉得待在家里只是闭门造车,正好最近京城里举人多,各个都是人才,说的瓜……啊不是,说话又好听,他非常想和大家一起切磋学习,所以才来了京城。
只是没想到,到了京城之后,还没来得及拜访各省学子,就听说了堂堂皇子居然虐杀百姓,简直是可忍孰不可忍!
他气愤得好像真的一样,那怒气比在场所有人都大,书生们顿觉吾辈不及啊,恭请言兄上座。
【‘燕武帝’一边拱手谦虚道:“客气了客气了。”】
一边毫不客气地一屁股坐下,开始和众人称兄道弟,让他真正的兄弟‘十皇子’叹为观止。
【终于有书生注意到了同一张桌子上的另一个人,看着‘十皇子’迟疑道:“那这位兄台是……?”】
【被拥在中间的‘燕武帝’看了一眼自家眼神清澈的十哥,半点不打磕绊地说:“哦,这是家兄言……永吉。”】
【“哦——!”】
书生们如恍然大悟般,然后笑了开来,纷纷和‘十皇子’见礼。
‘十皇子’表面上维持着商业假笑,一个个敷衍过去,实际上一转头就怒瞪‘燕武帝’。
你给我取的什么破名儿,这么土!
原名谢昶的‘十皇子’无能狂怒。
‘燕武帝’眨了下眼,将就用吧,哪来那么多要求。
就这样,靠着同仇敌忾和出手大方,兄弟二人成功打入了书生内部,成了自己人。
【‘十皇子’悄悄把‘燕武帝’拉到一边问他:“你这好不容易溜出来,怎么不去查查是谁针对你?”】
做为终极弟控,‘十皇子’对‘燕武帝’那是无条件信任,关键他和十一待在一块儿的时间最长,很清楚十一根本不是那样恃强凌弱的人,这必定是有人在针对他。
只是目前上书弹劾的人,各方势力都有,根本分辨不出谁才是真正的幕后推手。
‘十皇子’还以为他们俩这几次乔装打扮出来,就是为了查出幕后指使,怎么现在看来十一好像没这个意思?
【‘燕武帝’淡定笑道:“着什么急啊,查案这种事,那是大理寺的活,用不着我操心,再说了,还有父皇看着呢,你就放心吧。”】
【他用手指了指‘十皇子’和自己:“至于咱们兄弟俩,逛得开心就行了。”】
【“不是,他们就差把刀架你脖子上了,你还不着急呢?”】
‘十皇子’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这是你放松的时候吗!他真恨不得拎着‘燕武帝’的衣领,催着他去查。
可不论他怎么心急,‘燕武帝’都不慌不忙地,跟着新解释的几个书生辗转各个地方,痛斥朝廷的不作为,并商量着该如何解救周兄褚兄。
讨论这些事要找个安静的地方,又不能饿着肚子聊,为了表示诚意,全程由言兄买单。
读书人总是装得很清高,但是真正有人给他们花钱的时候,那真是一个比一个友善。
靠着这一手,‘燕武帝’在书生当中混得如鱼得水,倒是‘十皇子’坐立不安,生怕真碰上一个通州的举子拆穿他们,那可就惨了。
【‘燕武帝’摆摆手:“放心,不可能遇到的。”】
‘十皇子’觉得他过于乐观了。
【“你怎么这么肯定?”】
难道是看过这次参与会试的名单?
可是不对啊,离会试还有小半年呢,名单怎么可能这么早就出来?
‘燕武帝’斜一眼他俩附近跟着的便装锦衣卫。
【“要是真有,就让他们套上麻袋扛走,不就解决了吗。”】
说完,在‘十皇子’目瞪口呆的注视下,淡定地笑着走远了。
【‘十皇子’呆呆道:“土匪啊……”】
*
宫中迟迟没有传出要处置十一皇子的意思,反倒是之前在酒楼,替荆州百姓仗义执言的书生,一直被扣押在顺天府。
据小道消息说还上了刑,这可急坏了书生们的亲朋,到处求人奔走,可惜顺天府铁面无私,连面都没让他们见。
这两厢一对比,更是激发了京中百姓和读书人心中的怒意。
百姓或许不敢做什么,但读书人秉持着心中的正义,自然做不到坐视不理。
第二日,‘燕武帝’和‘十皇子’照常出来的时候,就发现书生们来去匆匆,还多了许多他们没见过的面孔,神色讳莫如深,不知在谋划些什么。
那气氛格外明显,就算是一直不太在意的‘十皇子’,也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他又悄悄把‘燕武帝’拉走小声嘀咕。
【“怎么我瞧着这气氛不太对劲啊,是不是那幕后的主使有动作了?”】
【‘燕武帝’点点头:“有这个可能,走,跟上去看看!”】
【跟上去才知道,难怪书生们这么严肃,原来是其中有个叫赵恒的人,正在动员所有人一起去宫门前静坐!】
【听到这种大胆的言论,‘燕武帝’和‘十皇子’俱是眼底一沉,互相对视一眼,神色都算不上轻松。】
何止是视频中的两人紧张,听到书生们要去静坐时,升平楼里的各位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些书生的胆子也太大了!
先不说几十个书生到宫门口静坐,这本身就有威胁皇帝的意思,再是明君也容忍不了这种挑衅。
况且这还不是一般的书生,这是明年要参加会试的举子,他们的一举一动吸引着全天下读书人的目光。
他们这么做,无非是想将事情闹大,让皇帝一改之前搁置的态度,不得不加快处理此案。
更可气的是,因为全天下的读书人都在关注,要不了多久,书生们静坐的原因、过程、结果都会分毫不落地传到各省,完全就是透明的状态。
所以皇帝还没办法将他们抓起来治罪,不然寒了读书人的心,天下不稳啊。
当今皇帝又不是那种自掘根基的糊涂虫,自然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而这就正合了他们的意。
这是赤裸裸的阳谋。
隔着屏幕,皇帝都觉得自己被恶心到了,自嘲地‘哈’ 了一声。
“到底是谁把这些酸儒书生惯出的臭毛病!不是静坐就是当庭撞柱死谏,真当朕会怕他们不成?!”
皇帝真是被这些文人烦透了,怎么就不能真刀真枪地去打一场,整日里不是死谏就是死谏,偏偏他想当个明君,还就必须得吃他们这一套。
好在殿内都是跟他一起打天下的老兄弟,大家都是武夫,同样不喜欢文人的做派,所以完全不用顾忌,皇帝可算是吐槽了个爽。
当然,众人当中还是有一个略微不满的,三皇子从里到外都是酸儒的味道,皇帝烦透了的死谏和静坐,在他看来正是彰显读书人气节的表现,心里不知道有多推崇。
盲目地推崇。
完全不管死谏和静坐的人都是为了什么。
只是推崇归推崇,在皇帝面前,他完全不敢造次,反对的话也只敢在心里说,场面还算和谐。
不过接下来就不是了。
书生们说要静坐,绝对不是说说而已,画面一转就已经聚集在了宫门口。
那个组织静坐的名叫赵恒的人,并非国子监的学子,但他对营救周鸿才一事非常上心,一身的正气,又因其年长,整个人看上去格外可靠,所以号召力很强,竟有几十人一起参与。
作为公然痛斥过朝廷处理事情太慢的人,‘燕武帝’自然也被邀请了去静坐,看着越来越多的人数,这脸上的凝重就没下去过。
【他手搭在下巴处,自言自语道:“麻烦了啊……”】
【‘十皇子’也神色严肃地问他:“怎么办?总不能让锦衣卫把他们赶走?”】
【‘燕武帝’叹气摇头:“当然不能了。”】
十一皇子应该在府中禁足,而不是像没事人一样出现在宫门口,更不能还掌握着都尉府的调度权,不然他这一露面,静坐的书生就要更破防了。
也别说什么提前把他们赶走了,事态只会变得更严峻。
【‘十皇子’迟疑:“那……”】
他有点想说,这事情眼看就已经兜不住了,不如还是去宫里求助一下吧。
但他又不确定十一和皇帝目前到底是个什么情况,万一这是父皇给的考验呢?
他还是别多嘴了。
【“先看看再说。”】
‘燕武帝’望着一个个坐下的书生,思考了一下,就拉着‘十皇子’后退到了最外围,那距离远得,都快直接跟静坐的人划清界限了。
【“?”】
【‘十皇子’疑问脸:“站这儿来干嘛?”】
【“因为这里正合适。”】
【“合适什么?”‘十皇子’依旧没懂。】
‘燕武帝’嫌弃地扫‘十皇子’一眼,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啧,当然是适合开溜啊。”】
‘十皇子’吃惊地张大嘴,却还要控制音量,小声地震惊。
【“这不合适吧!”】
说好了一起静坐抗议,结果你偷偷溜了?
【“要是被发现了多丢人啊!”】
本来这骄横跋扈的名声就已经很不好听了,以后还要加上一条不守信用临阵脱逃,那还有什么威望可言啊!
虽然十皇子没什么进取心,但他替十一心急。
【“所以才说这儿合适啊。”‘燕武帝’恨铁不成钢道。】
【“你看,那几个人跟咱俩不熟,御林军也看不到,这位置多好啊。”】
适合用来逃跑。
坐在最外围的几个都是临时加入的,跟‘言氏’兄弟不熟,根本不知道他俩是谁。
而御林军看守宫门,对靠近宫门的那几个重点关注,至于离得远的还来不及关注,毕竟突然发生静坐这种事,御林军也慌。
御林军统领先是派人去宫中通报,然后就是死守宫门,防止有人趁乱闯进去,其他的等有人来主持大局再说吧!
【“不是你……”】
‘十皇子’还想再劝,却被‘燕武帝’打断。
【“你傻啊,我继续待在这儿很容易被发现的,到时候岂不是更尴尬,还不如趁这个时间回去吃个饭,吃饱了再想对策。”】
【‘十皇子’歪头想了想:“也是。”】
两人一拍即合,弓着腰偷偷从静坐的大后方溜走。
最前排的赵恒面朝宫门跪得笔直,丝毫不知道这静坐才刚开始,组织就已经从内部瓦解了,还在慷慨陈词。
一开始,溜走的兄弟俩偷感十足。
但是离宫门越远,这个腰杆就越直,等到远离了御林军的视线后,直接就是一个昂首挺胸,甚至伴着赵恒字正腔圆慷慨激昂的演讲,两人越走越有劲儿了。
最后更是一溜小跑消失在宫门口,在明媚的秋阳下,连背影都透露出欢快的气息,哪里像是被几十个举子联手针对的样子。
【“所以……这就是你们喝光了我三壶茶的原因?”】
‘十二皇子’拎着茶壶,眼神如死水般平静地看着不请自来的两个哥哥。
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这平静的表面下还埋着一丝淡淡的抓狂。
【“别这么小气嘛,喝你两杯茶而已。”】
终于解了渴,收起刚刚鲸吞牛饮的样子,‘燕武帝’捧着茶杯气定神闲地说。
【‘十皇子’在一旁:“对啊对啊,两杯茶而已。”】
【“两杯?!”】
你俩可真敢说啊,这都几个两杯了!
向来如老僧入定一般平静的十二怒了。
【“上好的君山银针,入了你们的口,简直是牛嚼牡丹!”】
大儒方仲华爱喝君山银针,宫中每年都会赐下,身为亲外孙,十二皇子自然就沾了方大儒的光,这最好的君山银针,十几个皇子里也就他这儿有。
本来还想着等一个天朗气清惠风和畅的好日子拿出来静静细品,结果全被他俩牛饮一样咕咚咕咚喝干了。
再好的茶叶也只剩遗蜕了,这还品什么品!
【“啊这个……”‘燕武帝’尴尬地笑笑,“这不是天太热了嘛,一路跑回来的太渴了没办法。”】
天气确实很热。
虽说是入了秋,可这秋老虎的威力真是不容小觑。
他俩热了还能偷偷溜进十二皇子的府上讨杯茶喝,可怜那些在宫门口静坐的书生们,一个个被晒得头晕眼花,却还得忍着不能吃不能喝,也不知道一天过去得倒下几个。
第49章
天气确实热得厉害。
宫门口静坐的举子们,被晒得汗水直顺着脸颊往下流,有的流进眼睛里,渍得人生疼。
但静坐是个严肃的事情,为了表现出坚定的决心,他们也不上手擦,顶多眨眨眼,就任由汗水流下。
而被他们声讨‘十一皇子’,此时正拉着‘十皇子’在十二皇子府上蹭饭,吃饱喝足之后,歪在凉亭里乘凉。
这一幕可不能让举子们看到,不然铁定是道心破碎,引经据典破口大骂。
哎,罪过罪过。
与此同时,几十个举子在宫门口静坐进谏的消息,也传进了各路人耳朵里,其表现不一而足。
【‘六皇子’听罢下人传来的消息,温和一笑,摇着折扇说:“又有热闹看了。”】
【随后对下人摆摆手,声音微沉道:“下去吧。”】
【“是。”下人利落地退下。】
“咦?”
乍然见到视频中出现‘六皇子’,升平楼的众人都有些惊讶。
看过两次视频的他们,已经初步了解了沐沐放视频的规律。
皇子中凡是参与了夺嫡却又不是十一皇子一派的,都会被她拉出来调侃几句。
而那些没参与的,压根就不会在视频中出现。
六皇子一贯温和无争,在勋贵们眼中,一直和九皇子、十五皇子一样,是个没有存在感的小透明。
咳,当然,在沐沐出现之前,十一皇子本来也是小透明中的一员,现在看来是他们看走眼了。
现在‘六皇子’突然出现,态度也颇为耐人寻味,就不由得他们不多想了。
难不成不止十一皇子,六皇子也对那个位子有些想法?
感情你们谢家的小透明都是装出来的啊。
简直一家子影帝。
不过,这也不怪他们忽视六皇子。
按理来说,六皇子排行这么靠前,早已及冠多年。
这皇子长大了心思就多,也是无可厚非。
可六皇子的身世满朝皆知啊……他就算心思再多又有什么用呢?
勋贵们对视一眼,随后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安静的六皇子,身上突然就多了一些肃杀的气息。
……
大皇子二皇子他们也有些诧异。
他们争了这么久,想过老三老五,从来没考虑过老六参与进来的可能。
如果说谢昭是因为他没有母家,没有人支持他,所以从未被兄长们看在眼里的话,那六皇子就是因为母家太有存在感了,导致他完全断绝了争储的可能。
难道说,老六这是不死心?
想到这一点,皇子们心中猜测纷纷,再看向六皇子时,眼神中都充满了警惕。
而引起这一切风暴的六皇子,表情无奈中还透着疑惑。
显然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镜。
他平日里不过是赏赏花,偶尔参加一场诗会或是论道会,其他时间都是在自己府中看书静修罢了,又能做什么呢?
没错,在九皇子把自己头发剃光,彻底皈依佛祖之前,他和六皇子还算得上是同好,都喜欢修道。
只是六皇子没有九皇子那么叛逆,整日流连于道观之间,他也就是在自己府上参悟道经,偶尔写一篇青词,当个有文化的宅男而已。
为了避免夺嫡牵扯到自己,与朝政有关的一切事务,六皇子从来都不参与,甚至一次朝会都没去过。
都已经与世无争到这种程度了,居然还是逃不过。
六皇子嘴角噙着一丝淡笑,摇头,无力又无奈地叹了口气。
“真是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啊。”
比起谢昭之前被视频曝光身份后上蹿下跳的样子,和九皇子差点背了黑锅时的惊恐,六皇子表现得实在太淡定了。
让人觉得他确实是与此事无关。
五皇子上下打量六皇子一眼,然后不屑地嗤笑一声,把头转了回去。
那个表情似乎是在说,就凭你也翻不出什么浪花来,多给你一个眼神都是浪费时间。
面对五皇子这种毫不遮掩的嫌弃,六皇子却也不恼,甚至连嘴角微笑的弧度都没降过,性子果真温和到了极点。
毕竟他本就无意去争,能洗脱嫌疑他求之不得。
你们几个的争斗,可千万不要牵连到我这个无辜的人身上,免得溅我一身血。
……
不论勋贵和皇子们如何心思浮动,位于众人视线中心的皇帝,却始终没有将视线投向过六皇子,哪怕是一个扫视。
而臣子们向来都是以皇帝做风向标的,既然皇帝一点都不在乎,他们自然也不会过多关注。
很快投注在六皇子身上的各色目光,就如潮水般退去,顷刻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与大家关注的重点不同。
鲁国公陈国公这老哥俩,一直在全神贯注地看着视频。
看到‘六皇子’府的下人告退离开时的利落劲儿,鲁国公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体。
“哎?”他怼了怼陈国公,“你看那个下人,这腰板这神色,像不像咱们军营里的人?”
说出后面的猜测,他略有些迟疑,怀疑是不是他搞错了。
陈国公闻言,认真端详了那个下人两秒,没有第一时间回答鲁国公的问题,反而是说:“什么咱们军营,咱俩都多少年没带兵了。”
鲁国公:“哎行行行,你别管这个了,就说像不像吧。”
他早就知道陈国公谨慎,可这谨慎得也太过头了了,不过一句话而已。
但这话鲁国公可不敢当着陈国公的面说,顶多在心里想想,不然绝对会被逮着念叨一个时辰,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
“像自然是像的,这多半是军中退下来的老兵。”
纵使多年没带兵,这点眼力陈国公还是有的。
军中退下来的人,就算穿着灰扑扑的下人服,气势也与旁人不同。
鲁国公小声说:“这六皇子府上,怎么会有军中退下来的人?”
毕竟以六皇子的身世,他这辈子就注定和所有权力都绝缘了,更何况是军权。
别说染指,最好连想都不要想。
就连六皇子的府兵,都是诸位皇子府里最菜的那一支,更别提主动收容老兵到府上做下人,这种瓜田李下的事了。
再联想到六皇子耐人寻味的态度。
这兵,该不会是他自己训练出来的吧!
之前‘燕武帝’身份没有暴露时,九皇子背了黑锅,还有人猜测说九皇子在仙室山不是修道是在练兵。
后来九皇子回京,十一皇子暴露,这个猜测不攻自破。
没想到练兵的确实有,只不过并非九皇子,而是所有人都没敢猜的六皇子。
嘶——
两位国公对视一眼,深深觉得事情变得更加棘手了起来。
谁能想到呢,六皇子端着一副与世无争的姿态,背地里玩儿得这么大。
难道说野心这东西真就是血脉相传的不成?
还有,你们几个皇子怎么回事?
怎么都是最默默无闻的那个偷偷干大事!
十一皇子如此,六皇子也是如此,难怪沐姑娘会说,崇德年间的夺嫡比梁朝末年还狠。
就当今陛下的这几位皇子,一个人能长八个心眼,要是争得不凶残就奇怪了。
他俩无声地吐槽一番后,又开始纠结他们的猜测到底对不对?
以及……要不要将这个猜测告知陛下一声?
鲁国公当然是想去告诉皇帝,但陈国公说最好不要。
“连你我都能发现的问题,陛下也许早就心里有数了,只是不曾明言而已,咱俩还是别多嘴了。”
他一脸淡定,完全不像刚刚发现了一个大秘密的样子。
实际上鲁国公清楚,陈国公说的跟想的根本不是一回事。
“你就是懒得掺和吧。”
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了,鲁国公还能不了解陈国公是怎么想的?
他这个人啊,万事不沾身,早在几年前夺嫡初现端倪的时候就说过。
皇位嘛,说白了那是谢家的东西,立储不就是陛下家事,我们这些早就交了兵权的老家伙,何必去横插一脚。
第50章
当时初听到此等言论,鲁国公完全无法接受,还曾与陈国公争辩过。
“你说的不对,民间普通人家选哪个儿子继承家业,那是家事不假,但太子可是国之根本,岂能混为一谈?”
“况且咱们都是大燕的臣子,就算交了兵权,难道就不需要效忠陛下了吗?”
“既是臣子,参与国事而已,都是你我分内之事,怎么能叫掺和”
彼时陈国公正在钓鱼,听完鲁国公所说,摇了摇头转回身去钓鱼。
鲁国公不死心,还想再争论一番,陈国公索性直接闭上眼睛不看他。
这样一副嫌弃他蠢,拒绝交流的样子,着实激起了鲁国公的好胜心。
“嘿,哦今天还非得跟你说道说道不可。”
“得了吧,就你?”
陈国公嫌弃得那叫一个彻底,直接中断鲁国公的吟唱。
“肚子里都没二两墨水,就别聊什么君臣大义了,还不如钓鱼。”
这话鲁国公当然不服。
“我肚子里没墨水,你有?”
都是一起从泥里滚过来的,谁不清楚谁啊。
然而陈国公又道:“别的不提,我就问你,如果我说你家老大看上去担不起重担,还是让老二当世子吧,你觉得怎么样?”
“老二当世子?那绝对不行!”鲁国公断然否定,摆手的速度快得要出残影了。
“老大可是我手把手教出来的,他在水上的本事不比我差,老二连校场都懒得去,他哪儿比得上老大!”
让余老二当世子,怕不是嫌他们鲁国公府败落得不够快。
鲁国公对陈国公的眼光表示疑问,直接拒绝了对方的建议,连委婉都不想再装一下。
“再说这是我们一家子的事,你还是管好你自个府上吧。”
陈国公摊手:“对啊,不就是这么个道理嘛。”
“这怎么能一样!”
鲁国公觉得陈国公的观点简直匪夷所思。
“一个就是小小国公府的世子,另一个可是堂堂大燕的太子!这两者也能相提并论?你可真是看得起我们家老大。”
陈国公无奈道:“都是一样的,这到底该选谁当太子,陛下心中自有考量,我们掺和进去,这不是让陛下为难嘛。”
“就像刚才,我掺和你们家的事,你不是也不乐意。”
鲁国公皱起眉,觉得陈国公的看法过于简单幼稚,陈国公却觉得,鲁国公简直看不清形势。
难得有一个还算是合得来的老兄弟,陈国公可不想哪天在流放或是抄家的人群里看见他,所以难得多说了点。
“人心都是一样的,陛下也是人,你是怎么想的,那陛下就是怎么想的,没有例外。”
建国后入朝的臣子可能还会对皇帝有什么真龙天子的滤镜。
可他们这些老兄弟心里清楚,皇帝也是普通人。
你一个国公都不愿意被别人插手家事,皇帝贵为九五之尊,当然更不愿意了。
“你我是大燕的臣子不假,可你别忘了,咱们就只是臣子而已,而臣子最需要做的呢,就是本分!”
鲁国公目露思索之色。
“你说的,又是什么样的本分?”
陈国公拉起鱼竿:“当然是装聋作哑显示不管,乐得自在了~”
慢悠悠地说完这一句,他把鱼竿往鲁国公手里一塞。
“给你,你也钓一会儿吧,养养心性。”
鲁国公随意地接过,结果一打眼发现不对。
“你这直钩啊!还没有饵料?”
鲁国公左右环顾一圈,发现该装着饵料的盒子空空如也,该装着鱼的桶里也干干净净,一丝水痕都没有。
这倒也正常,毕竟钓鱼没有饵料已经是一场豪赌了,再加上直钩。
八辈子都钓不上一条鱼。
怪不得说能修身养性呢!
鲁国公没好气地指了指陈国公,长叹一口气,认命地把竿子甩出去遛鱼玩儿。
可能湖里的鱼也没想到,你堂堂一个国公居然下空钩!
“哎,没办法啊。”
手里没了鱼竿,陈国公懒洋洋地站起来,先伸个懒腰,然后继续用慢悠悠的语调说:“这湖里的鱼啊都是我家那几个丫头养的,看得紧着呢,不让我钓。”
管你在外头是威风凛凛的将军,还是地位显赫的国公,家里有几个宠上天的女儿,那都没辙。
完了,你成了女儿奴了,这辈子都戒不掉。
“哦。”
鲁国公点点头表示理解。
他很清楚陈国公在女儿面前那个心虚气短的德行,对陈国公的做法倒是不意外。
不过鲁国公还是摇摇头唏嘘道:“哎,现在这年轻的小丫头都见不得杀生了,哪像咱们那会儿,谁家媳妇还不会耍两刀。”
比如他们家那位,杀敌的胆量可不比自己这个沙场上的将军逊色,当年拎着一把上了锈的柴刀都能砍翻两个贼人。
陈国公觉得好笑,伸懒腰的动作都顿住了,别人家的丫头不好说,他们家那几个嘛。
陈国公摇摇头,根本不敢轻易下定论。
“这话你可别当着我家丫头的面说,小心她去你家讹你。”
“再说她们不让我钓鱼,哪里是可怜鱼,那是觉得府里没什么好玩儿的,只能几个姐妹凑在一起钓鱼,怕我把湖里的鱼都钓光了她们没得玩。”
原话甚至比这还要嫌弃他。
说爹你每日都可以出府,想钓鱼完全可以去庄子上,做什么偏偏要和我们几个抢。
被无情赶走的老父亲没办法,为了保留自己在府里钓鱼的权利,就只能让人做了直钩的鱼竿,在湖边干坐着,勉强过过瘾罢了。
鲁国公摇摇头,对陈国公的遭遇没有一丝同情。
别看这老小子嘴上说得可怜,实际上女儿还不是被他娇养出来的。
不过,既然聊到陈国公府几个姑娘,鲁国公身为长辈也免不了俗,忍不住想闲话两句。
“还没挑好女婿呢?”
被说中心病的陈国公脸色一僵,也不悠哉了,颓然地坐回去,还叹了口气。
“哎……”
鲁国公的年纪比陈国公大了几岁,他女儿前年就已经出嫁了,在这点上,他可是领先了陈国公一大步,此时讨论起来也是一身轻松。
毕竟他给女儿选的,可是军中难得的好后生,家中和睦不说,人也上进,鲁国公满意得不得了。
他劝陈国公:“差不多得了,你也别太挑,再过几年,这京里和连丫头同龄的可就都定下了,你总不能让她嫁到外地去吧。”
陈国公有苦难言。
这哪里是他太挑,是他们家的小姑奶奶志不在此啊。
可这话也没法儿对外人说,就算是鲁国公也不行,不然传出去,免不了被全京城的人说嘴,陈国公只好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说是他迟迟没有挑到满意的女婿,这才耽搁了女儿的花期。
心里有苦不能说,陈国公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瞥了鲁国公一眼。
“我担心这个干什么?我本来也没打算在他们几家里选。”
鲁国公说的,正是同样封了爵位却不去就藩,都挤在京城的几位老兄弟,比如临远候,再比如郑国公。
若按门当户对来说,他们几家的门庭才配得上两人的女儿,公侯之间互相联姻的事更是屡见不鲜。
但鲁国公却反其道而行之,替女儿选了一个普通人家。
此时陈国公提及此事,显然他也有这个意思。
几乎都快把撇清关系这几个字刻在自家大门上了。
看来,别管两人在言语上有什么分歧,实际上面对夺嫡,那都是避嫌到了极点,生怕自己跑得不够快。
要知道如今滞留在京的几个一等公侯中,也就他俩没和皇帝联姻过了。
那次谈话之后,两人就达成了共识,如今形势逐渐乱起来了,咱们还是能躲就躲,就算自己这一辈子没办法离京,至少让自己的子孙们还有点希望。
……
天色渐渐黑了,宫门口已经上了灯。
举子们在宫门口静坐的消息,早就有御林军报给了皇帝,可一下午过去,宫中却迟迟没有传出回应。
举子们翘首以盼,从天亮等到天黑,有许多大臣们进进出出,皇帝仍在正常处理政务,却不肯给他们哪怕一个字的回应,这是完全无视的态度。
举子们仿佛被一盆冷水兜头浇了下来一样,透心凉。
那份对皇帝、对朝廷的忠心也摇摇欲坠。
如果说之前,皇帝对十一皇子之事放置不理,还能解释一句是证据不足,不能定罪。
毕竟荆州离京上千里,来回取证不是个简单的事情,他们还算可以理解。
可今日皇帝对他们置之不理的态度,就让举子们无法再秉持着侥幸的态度了。
皇帝根本就是有意包庇罢了。
也是,毕竟是亲儿子,皇帝也是个凡夫俗子,哪能不徇私呢。
只是可怜了荆州上万百姓,有冤无处伸。
可悲,可叹啊!
听到视频中读出来的举子画外音,谢昭懵了。
等会!
加入闻香会的一共才多少人啊,被抓了砍头的就更少了,怎么就变成上万百姓?
荆州的大雨有魔法,人沾了雨水还会复制增多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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