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言兄?怎么是他?”】
很多举子都对‘言氏兄弟俩’印象深刻,一方面是因为之前他们俩在酒楼请客足够大方。
【“是他,他怎么没跟我们一起静坐?”举子们疑惑。】
明明这言兄也是今科举子,且看他前日的表现,同样也是对十一皇子的所作所为深恶痛绝,怎么到了需要静坐的时候,他却站在人群外围看热闹?
【“他一直站着啊,你今日才发现吗?”】
【“没错,先前那位刘太医就是言兄的兄长搀扶过来的,你忘了?”】
【“看见了,只是……那时我以为言兄也是为我们着想,现在看来却不是了。”】
之前有两个举子发热,‘十二皇子’亲自找了太医来医治,大部分举子心中都是感激的,连带着看见言氏兄弟俩站在外面,没有参与静坐,也没什么微词。
甚至‘十皇子’搀扶刘太医的举动,还被认为都是自己人,是怕他们发热出了意外,心中急切,才主动去搀扶太医的,这让举子们对他俩也产生了一些感激之情。
可现在……赵兄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幸存的荆州百姓出来作证,言兄却出言反驳,什么意思?讨好皇室吗?
一旦下了这个定论,之前‘十皇子’搀扶太医的做法也就有了另外的解释,举子们越想越气,有人更是出口骂道。
【“呸!胆小怕事,虚伪小人!”】
嘴上说着痛恨十一皇子,转头就去巴结讨好,不是虚伪是什么!
‘燕武帝’忙着拆穿吴老汉伪装的间隙,抽空看了那人一眼,那人居然还敢瞪回来。
那人大概是心想,‘十二皇子’是皇子,他不敢放肆,言明喻和他同样是举子,他有什么不敢的!
但‘燕武帝’只是淡淡一瞥就收回了视线,这么一句话,根本不值得他多费心神,倒是‘十皇子’看着那人摇了摇头。
啧,前途一片暗淡啊老弟。
在‘燕武帝’指着吴老汉脏乱的头发和破烂的衣裳质问时,吴老汉明显有些慌了,下意识去看赵炳生。
而赵炳生不愧是感在宫门口搞事的人,就这种情况了,他还淡定如初,不过袖子下面的手到底有没有攥紧,就不为外人所知了。
至少看表面,很多人都被他唬住,连带着对吴老汉的慌乱都没什么怀疑。
毕竟是市井小民,没经历过什么大场面,露怯多正常。
倒是这个言兄……
【有人不满,皱眉大声道:“这吴老汉短短半年的时间里,接连失去所有亲人,无心打理自己的衣着也是情有可原,言兄却以此怀疑他话语中的真假,未免也太过咄咄逼人,不近人情了吧!”】
【“无心打理?那为什么他脚上的鞋这么干净?没心思沐发浣衣,倒是有心情给自己换了双新鞋?”】
‘燕武帝’指着吴老汉脚上半新不旧的布鞋让大家看。
只见他那鞋面整洁还没有补丁,就连鞋底都纤尘不染。
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吴老汉脚上,他下意识慌张地蜷缩起脚,甚至都想一屁股坐到脚上,省得被发现端倪。
【“言兄说笑了,鞋面都发灰了,算什么新鞋?”】
赵炳生也跟着看过去,并不以为意,他看着‘燕武帝’的眼神太过淡定,好像在无声地指责‘燕武帝’强词夺理。
寻常百姓做鞋的布料比做衣裳的还差,尤其染色部分,洗个几次,藏青就成了青灰,着实看不出新鞋的样子。
举子们家境都不错,是断断看不上这种鞋的,看着‘燕武帝’的眼神带着别样的怜悯。
【“就是,这也能叫新鞋?”】
【“看言兄穿得这么富贵,不应该啊。”】
讥讽、挖苦、冷哼,声声不同。
这立场一变,先前在酒楼还推杯换盏的贤兄贤弟们讽刺起人来真是毫不留情。
【“够不够新,那得看对谁来说,对诸位而言,这是一双旧鞋不假,可对于一个被洪水冲走了全部家当,又因为上京花光了仅剩积蓄的老汉来说,这么一双半新不旧的青灰色布鞋,绝对算得上簇新。”】
【“至少比他身上这件破了口子还没打上补丁的外衫可要新得多。”】
【“再者,不知你们注意到没有,这位吴老汉的鞋底可是纤尘不染的,应该是知道今天要来宫门口,特意换上的吧。”】
‘燕武帝’指着吴老汉的鞋底说。
众人刷地一下看过去,吴老汉手指颤抖了一下,差点忍不住用双手盖住鞋。
赵炳生眉头皱了一下,随后慢慢舒展开道。
【“这并不能说明什么,京城乃天子脚下,路面自然是干净整洁,那鞋底没有泥土不是很正常吗?”】
【‘燕武帝’笑了下道:“当然,近日里京城没下过雨,鞋底很难沾上什么泥土草屑,可是连浮尘都没有就太奇怪了。”】
【“不信的话,诸位可以看看自己的鞋底,是否有吴老汉的干净?”】
听了这话,举子们包括一些围观的人,都下意识看了眼自己鞋底,发现大块的泥土没有,但也绝对称不上干净,跟吴老汉鞋底的纤尘不染更是没法比。
【“这……”】
众人迟疑了。
他们竟然还比不上一个跋涉千里、破烂脏乱的老汉体面?
【“都看到了吧,就算京城路面再干净,也达不到赵兄说的这个程度,那么请问赵兄,吴老汉鞋底这么干净,他是从你们的住处直接飞到宫门口的吗?”】
鞋底干净成这个样子,只能说明吴老汉从换上这双鞋开始,就没走过几步路。
可赵炳生和吴老汉又不能住在皇宫附近,这附近都是皇亲国戚和开国公侯们的住处,再往外是朝中各大臣,寻常百姓想走到皇宫,必须得穿过半个京城。
这么远的路还想保持鞋底干净,就只有飞过来这一个办法了。
赵炳生终于不再淡定,眼神乱了一瞬在想对策,吴老汉也顾不上卖惨了,这下是真的瑟缩地跪着,等赵老爷拿主意。
【‘十皇子’笑着道:“我说小明,你怎么还是那么异想天开,人怎么可能会飞呢,他肯定是坐马车过来的啊。”】
【‘燕武帝’顿住,缓缓转头:“……你叫谁小明?”】
【‘十皇子’一脸无辜:“你啊,不然还能是我吗?”】
升平楼,十二皇子坐姿端正,微微转身对十皇子道:“原来,小明这个名字是你给十一哥取的。”
“哈哈哈,我也没想到,原来我这么有才。”十皇子毫不自谦地道,身上洋溢着满满的快乐气息。
谢昭远远地看他一眼,内心吐槽,原来是你啊十哥,怎么就不能给我取个大气点的,小明也太路人甲了!
……
‘燕武帝’显然很不满意,可他又不能反驳,因为他给自己取的假名字里面,真的有个明字,那亲哥哥叫他一声小明,多正常啊。
再说这也不是让他们玩闹的时候。
所以‘燕武帝’无语地沉默两秒后,决定略过名字这个问题不提,先办正事要紧,完全没料到这个‘十皇子’随口说的诨名会一直伴随着他,还传到了几百年后。
‘十皇子’虽然喜欢插科打诨,但他说的恰恰也是‘燕武帝’想的。
吴老汉既然不能飞,必然是坐马车、轿子,最差也得有个独轮车,将他送过来。
但是赵炳生堂堂一个举人,应该不至于只给吴老汉雇个独轮车吧?
‘燕武帝’疑问的眼神看向吴老汉,淡淡的,却自带压迫感。
吴老汉本就慌乱,被这么一盯,直接就扛不住。
【“是,是,小老儿是坐马车来的,这也多亏赵老爷仁慈。”】
出于本能,末了吴老汉还恭维了赵炳生一句,显然这马车就是赵炳生替吴老汉雇的。
有吴老汉所言在先,再加上车马行可以查到雇车之人的信息,赵炳生无从辩驳,只好承认。
【“不错,是在□□谅吴老汉年老体弱,担心他走不到宫门口,才雇了一辆马车将他送过来。我这么做应该没错吧。”】
赵炳生将两手一摊,无奈地看着‘燕武帝’,他不过是尊老而已,别人听了还得赞赏他两句,你能挑出什么来呢?
赵炳生确实是觉得自己的做法没问题,所以去雇马车时甚至没想过遮掩,可是在‘燕武帝’看来简直漏洞百出。
【“能替一个素不相识的老汉雇马车出行,赵兄确实仁善,不过我有两个问题想请教赵兄。”】
【赵炳生:“愿闻其详。”】
【‘燕武帝’:“据我所知,在北城想雇一辆马车,至少要五钱银子,赵兄出手未免太过阔绰了吧。”】
【闻言,赵炳生眼中闪过一丝轻蔑,双手背到身后道:“区区五钱银子,在下还不至于出不起,言兄也是有功名在身的人,可切莫要锱铢必较到这种程度。”】
读书人最看不起的就是满身铜臭的商人,谈到钱财,非得表露出不屑的态度,方才是冰清玉洁的读书人。
赵炳生自然也是一样,甚至还借此暗讽了言兄太市侩,丢了他们举人的脸面。
‘燕武帝’又不是真的读书人,他半点不恼,淡定回道。
【“非是我要计较,只是我实在想不通,赵兄既然舍得花钱替吴老汉雇马车,怎么就不舍得花钱替他买一身体面的衣裳,再赠他几瓢热水沐浴一番呢?”】
‘燕武帝’皱眉,装作困惑的样子。
【“难道说,赵兄的慷慨大方都是假的,你只舍得出五钱银子,多出一钱,就像蚂蚁在吃你的肉喝你的血一样,让你痛痒难耐,是这样吗?”】
“这!”
赵炳生猛然拧眉,指着‘燕武帝’说不出话来。同时眼神也乱了起来。
他怎么会出如此纰漏!
可这不过是第一问,‘燕武帝’根本不给他反驳的时间,紧接着就又问道。
【“还有,我想不通,这吴老汉一路从荆州跋山涉水到京城,路上不知遇到多少险山峻岭,他都平安无事,怎么一到京城,走在如此平整的路面上,他却连几里路都走不动了呢?居然还要雇一辆马车?真要这么金贵,人早就死在路上了吧。”】
【“这……”】
这话‘燕武帝’是看着吴老汉说的,吴老汉还不如赵炳生沉着,更是不知如何回答。
他不过是赵炳生用五十两银子雇来演戏的,当然没那么金贵。
赵炳生给他找马车,当然也不是因为尊老,不过是因为吴老汉那副尊容走在皇宫附近太过引人耳目,不等事态发展就会被人提前发现,那他们的戏还怎么唱下去?
所以就将吴老汉塞进马车里藏着,直到赵炳生那边做好了准备,才让人证出场,力图一举锤死十一皇子。
可那吴老汉,大约是第一次办这么大的事,自然是下意识想把自己从头到脚收拾一番。
没想到雇主不许他穿干净衣裳,非要把他往凄惨了装扮,为了五十两银子,吴老汉换下自己干净的衣裳,将发丝拨乱,装得有九分像,赵炳生看过后连连点头。
可惜百密一疏,吴老汉换掉衣服却没换鞋,哪怕那双鞋在赵炳生看来已经够破了,以至于根本没引起他的注意,可终究露出了破绽。
赵炳生的做法实在是前后矛盾,解释不通,举子们看他的眼神也逐渐变得怀疑。
【情急之下,怕局面不受控,赵炳生破釜沉舟道:“不错,让吴老汉穿着这身破烂衣裳来宫门前,实在有失礼数,但我就是故意这么做的!”】
【“有何用意啊?”】
赵炳生经历过一开始的慌张后,越想越稳重,到最后,更像是回到了一开始的淡定。
【“因为吴老汉刚到京城时,穿的就是这身衣服。他家宅被洪水冲毁,仅剩的积蓄路上也花光了,浑身上下只剩几件旧衣服,可从荆州到京城山高路远,他那几件旧衣服也都磨破了,他身上穿的是仅剩的一件。”】
【“所以在决定让吴老汉来此之前,我特意叮嘱他,届时就穿着这件衣服,让陛下及众位都亲眼看一看,荆州的百姓到底都在过什么样的日子!”】
赵炳生很有些急智,短短几个呼吸之间,就想出了这么一番刚毅又催人泪下的话,若是不知内情,恐怕无人不会动容。
比如刚才还有点怀疑的举子们,眼神又变得哀戚同情,可真像拴着绳子的狗,人往哪边牵,就往哪边走。
可惜,‘燕武帝’可不会被这么简单的两句话唬住,他沉声道。
【“好,即便就如赵兄所说,这吴老汉仅剩的几件旧衣服都被磨破了,那他的旧鞋应该也都被磨烂了,只剩这一双了吧?”】
【赵炳生冷笑:“呵,那不然呢?”】
赵炳生用眼神示意吴老汉,有了主心骨,吴老汉终于又恢复了演戏的机灵劲儿,跟着补充道。
【“其它那几双鞋在进京之前就磨烂了,只有这双鞋是小老儿背在包裹里的,一直没舍得拿出来穿,免得到了京城只能打赤脚,所以这鞋才看起来有些新。”】
吴老汉小心翼翼地解释着,生怕面前这位不熟悉的老爷又挑他的毛病。
还不等其他人同情的情绪酝酿好,‘燕武帝’紧接着问。
【“磨坏了几双啊?”】
【“啊?”】
【“我问你,一共磨坏了几双鞋?”】
吴老汉下意识去看赵炳生,赵炳生却目视前方,没再给他眼神,吴老汉只好自己估摸着说。
【“四,四双。”】
荆州到京城那么远,磨坏了四双也正常吧……
吴老汉眼神闪烁。
别看他说着一口荆州口音,实际上他根本不是荆州人,只是当年买他的班主是荆州口音,吴老汉那时年纪尚小,没待多久就忘记了乡音,说得一口荆州话。
后来常年随戏班子在京城附近活动,又学会了官话,日常说的就是官话,这么许多年下来,班主死了,戏班子也散了,他一个人在京城附近讨饭吃,早就没人知道他还会说荆州话了。
直到前几日,一个姓赵的老爷去城南,说是找个人帮他办事,一开口就是五十两银子,却只有两个要求。
一个是必须长得干瘦,常年吃不饱饭的人,另一个就是要会荆州话。
城南是整个京城最低贱的地界儿,那里聚集着数不清的三教九流。
太平年间不至于吃不起饭,但也别想活得像个人样。
因此一听这位赵老爷出价五十两,所有人都沸腾了!都想争这个差事!
会荆州话的人不少,但就属吴老汉又老又瘦,还跟过戏班子,简直就是绝佳的人选!
赵炳生挑中了他,吴老汉激动的心情溢于言表,一想到即将到手的五十两银子,可以租个像样的屋子了,不至于临死前还要居无定所,吴老汉就是浑身的干劲儿。
为此,他破天荒去买了一桶热水,将自己从头到脚洗了一遍,还仔细搓了头发,生怕身上的馊味冲撞到老爷们。
没想到第二日见到赵老爷,对方让他做的第一件事却是换上破衣裳,将他好不容易洗干净打理顺的头发弄乱?
这……
吴老汉虽不舍,为了五十两银子,也只犹豫了一瞬就照做,并将对方告诉他的话全部背熟,只需要配合赵老爷演半天的戏,这钱就到手了。
可从来也没人告诉过他,这戏是要演给皇帝看的啊!
当发现载着自己的马车停在高高的宫墙外,自己只需要一抬眼就能看见宫殿上的琉璃瓦时,吴老汉差点控制不住地腿一软,直接跪到地上。
【搀着他的小厮在他耳边,用气音悄悄提醒:“别跪!想想那五十两银子,你还没拿到手呢!”】
【吴老汉哀声求道:“那钱我不要了行不行……”】
欺君罔上可是要杀头的啊!
【小厮攥着他胳膊,恶狠狠地威胁:“你想死吗?要是坏了我们主子的好事,城南你也别回去了,去义庄吧!”】
无亲无故之人死后无人收尸,就由义庄统一收敛,随便装进一口薄棺,埋在郊外,也不至于暴尸荒野,此举彰显了官府的仁义。
但再是义举,也是人死后的事儿了,吴老汉活得好好的,现在还不想死,听小厮这么说,自然又是一抖,心绪比缠起来的线团还乱。
然而不管他心思乱不乱,拎着他的两个小厮脚步不停,眼看着他们就要到宫门口,吴老汉咬咬牙,心想赵老爷好歹是个举人,不至于蒙骗他,事成之后他肯定能拿到那五十两银子。
但若是现在露怯,被人看出端倪,不仅拿不到银子,还要被杀人灭口,该怎么做还用想吗?
就这样,吴老汉一露面,就用自己当年在戏班子学来的本事,哭得声泪俱下好不凄惨,事态逐渐往好的方向发展,他也心下一稳,觉得这五十两银子拿定了。
谁也没想到,有个年轻人会突然站出来,一一指出他身上的破绽。
事到如今,吴老汉已经不想着拿走那五十两银子了,赵老爷似乎要身陷麻烦当中,他这事没办好,要是贸然去讨要,八成是会被迁怒。
吴老汉现在只想求这位公子放他一马,让他就此离去,他连京城都不待了,等出了内城,他立马就收拾衣服离京,去通州,去密县,哪儿都成。
这辈子最后的几年吃不饱饭住不起屋子也没关系,好歹得让他活着啊。
但这注定是吴老汉的奢望了。
卷入皇子们的争斗中,哪有轻轻放过的好事,从来都是你死我活的。
吴老汉再可怜,‘燕武帝’也不可能心慈手软点到为止,不然送的可是自己的命。
他又看了一眼吴老汉的鞋,指了指身后跟着自己的人道。
【“你去把他鞋脱了。”】
特殊时期,他不能带着锦衣卫到处晃,但带几个自己府里的侍卫还是没关系的。
侍卫穿着灰扑扑的小厮衣服,却也掩盖不住高挑的个子和结实的身板,听了‘燕武帝’的话,一点没迟疑,蹲下去就要拔吴老汉的鞋。
【“哎,这位言老爷,您这是要做什么!”】
虽然‘燕武帝’才二十出头,但谁让他给自己安排的是举人身份呢,只要考上举人,就算只有十几岁,平头百姓也得尊称一声老爷。
吴老汉缩回脚惊慌后退,场面一时有些滑稽。
【赵炳生不悦甩袖:“言兄这是何意!”】
此时他像是终于想起来‘十二皇子’一般,转身求‘十二’主持公道。
【“殿下,此人行事实在过于荒诞狂悖,简直莫名其妙,他竟然要老汉在宫门口脱鞋,岂非大不敬?”】
人都求到面上了,‘十二’也不能继续摸鱼,只好用眼神询问‘燕武帝’。
【“说说吧,你怎么解释。”】
【‘燕武帝’像模像样地行了个礼道:“回殿下,学生此举绝非胡闹,命人脱下这吴老汉的鞋,只是为了验证他的话是真是假。”】
【赵炳生怒:“鞋外面没烂,难道你还要检查一番,鞋子里面有没有磨烂不成?”】
【‘燕武帝’直起身:“这鞋里面破没破不要紧,重点是这吴老汉的脚有没有破。”】
众人疑惑。
【‘燕武帝’笑了下道:“既然吴老汉走了上千里路,将旧衣旧鞋都磨烂了,如此辛苦,想必脚底也一定是布满血泡的。”】
【“没道理外面的鞋穿一双烂一双,脚底却完好无损吧。”】
没错,是这个道理。
许久没自己走过那么远路的举人老爷们恍然,纷纷点头。
赵炳生和吴老汉却相继脸色煞白,脚下发软,再也装不出冷静的模样来。
第72章
不行,这鞋绝对不能脱,脱了就彻底露馅了!
骤然受到如此惊吓,吴老汉仅存的理智告诉他这句话。
但能被‘燕武帝’带在身边的侍卫绝对不是吃素的,那叫一个眼疾手快。
其他人听完‘燕武帝’的话,还没回过神来呢,侍卫已经快速伸手,将吴老汉的一只鞋扯了下来。
心中有鬼的人都是一惊。
吴老汉想躲,却被侍卫按住,所有人都看向他脚底。
有不少硬茧子,平时的日子过得确实不怎么样,符合‘吴老汉’这个荆州普通百姓的身份,然而那些茧子都发硬发白,一看就是旧的,没有一个是新长出来的血泡。
【‘十皇子’嗤笑:“就这也好意思说自己是从荆州走到京城来的?从通州走过来的吧!”】
【‘燕武帝’收回视线:“通州都用不上,八成是城南吧。”】
吴老汉瞳孔一缩。
连番的惊吓和变故让他顾不上作假,这表情变化也让人看得清清楚楚,一看就知道‘燕武帝’说中了,所谓的荆州苦主吴老汉,分明是京城城南百姓!
【“好啊,原来从头到尾都是假的。说!是谁指使你做假证,污蔑十一皇子的!”】
‘十皇子’突然一个暴呵,质问吴老汉,嘴上问是谁指使的,实际上眼神却一直在往赵炳生身上瞟,就等着吴老汉指认赵炳生。
【“我,小老儿,不,是草民冤枉啊!”】
吴老汉被呵斥得六神无主,刚想向‘十皇子’求饶,转头之际看见‘十二皇子’,想起这位可是皇子殿下,他才是这里所有人中最尊贵的,也只有皇子殿下能救他了。
吴老汉光着一只脚膝行到‘十二皇子’面前,重重叩头,连着磕,嘴里还不停说着。
【“殿下,殿下,草民冤枉啊,草民哪有那个胆子污蔑皇子,都是这位赵老爷说要给我五十两银子,让我陪他演一场戏,可我万万没想到他说的是在宫门口演戏啊!如果早知道,草民是绝对不会答应他的!”】
‘十二’闻言心中微惊,看向赵炳生。
【“五十两?这比有些京官的俸禄都高,赵举人出手可真够大方的。”】
赵炳生立刻也跪下替自己辩解。
【“殿下容禀,学生与吴老汉只是在街头相识,看他饿得晕倒,带他去了医馆,又给他买了些吃食而已。之后听闻他的遭遇,有心襄助一二,才让他在学生的住处住下来,从始至终都没有授意过他任何事啊!”】
【‘十二’:“这么说,你不知道他假冒荆州百姓的事?”】
【赵炳生:“学生不知!也许吴老汉真的是受人指使,但绝对另有其人,而不是学生!”】
说完他低头看了眼吴老汉,视线对上,吴老汉受惊般瑟缩了一下,将头埋得更低,瑟瑟发抖,不敢再抬头。
不过赵炳生做得隐晦,在其他人看起来,吴老汉就像是再次被拆穿,彻底瞒不住了畏罪而已。
【“殿下想想,学生一个祖籍平凉府的举人,读书时远在千里之外,与十一皇子从无瓜葛,怎么会特意找个人做伪证,污蔑十一殿下呢?这对学生并无任何好处啊!”】
【‘燕武帝’拆穿他:“赵炳生,直到现在你还要装傻,你是平凉人不假,可你多次参加会试,屡试屡败,无心回乡,从上次会试结束后就一直住在京城。”】
【“不如说说这三年里你都拜访过谁,投靠过谁,再让十二殿下帮你分析一下,陷害十一皇子对你来说到底有没有好处。”】
见赵炳生震惊后怒瞪着他,‘燕武帝’好笑道。
【“怎么,你该不会以为在京城待了三年,一点痕迹都没有吧?随便找几个人问问就清楚了,你到底为什么会觉得自己能瞒得住呢?”】
【“……不可能,我一直都待在平凉,你这是污蔑!你从一开始就是想污蔑我!”】
赵炳生先是有些慌,然后似乎是想到什么,又变得坚定起来,甚至开始指责‘燕武帝’,将‘燕武帝’出现后说的话做的事串联起来,更是当机立断将黑锅甩给他。
【“你跟他是一伙的,故意想要栽赃陷害我!”】
赵炳生指指吴老汉,又指着‘燕武帝’,开始胡乱攀咬。
‘燕武帝’抱起双臂,讥讽他。
【“你脑子糊涂了吧,是我拆穿的你们俩,我怎么可能和吴老汉是一伙的?我图什么?就图陷害你们俩?也太把自己当盘菜了。”】
【“那你又为什么站出来?!”】
两人争吵间,‘十二’向后一挥手,两个御林军就走出来挡住赵炳生和吴老汉的后路,确保他们绝对跑不掉。
赵炳生心中拉响了警报,不管不顾问了一句。
【‘燕武帝’随意道:“我嘛,当然是看你们做戏做得太假,看不下去了,才想要说两句。不是我说啊赵兄,你不仅认证做得假,物证也假。”】
【“荆州到底冤死了多少百姓,这个具体数值,陛下不清楚,刑部、大理寺、都察院都不清楚,甚至就连荆州的监察御史都不清楚,偏偏你连哪个镇叫什么名字都知道得一清二楚,就没觉得不对吗?”】
【“如果你手上那几张废纸能给一个人定罪,那我每天写个十张八张,法场怕不是日日爆满,菜市口的土都要被血浸透。”】
嘲讽一番后,‘燕武帝’盯着赵炳生,眼底逐渐变得漆黑。
【“你手段这么拙劣,居然也敢出来做局……”】
看来你背后的人也聪明不到哪里去,就是不知道,到底是我的哪位好哥哥。
这一句是视频的画外音,算是‘燕武帝’的心声,升平楼众人都听得一清二楚,此时正悄悄地用眼神在皇子们中间巡梭,重点在老四到老九之间,猜测到底是谁。
十皇子直接被排除掉了,反正不管是谁都不可能是他。
九皇子顶着光头觉得大家对他的信任真是浅了。
剩下几个互相看了看。
八皇子斩钉截铁道:“肯定是六哥。”
所有人视线落在六皇子身上。
六皇子笑容不变:“老八,你可不要么报私仇啊。”
八皇子:“弟弟我又没有公职在身,谈不上公报私仇。再说了,我和六哥之间就没有私仇,何谈报复呢?”
六皇子:“那你怎么就笃定是我?”
“很简单,因为在这之前,我们兄弟几个只有‘六哥’你单独出现过,不是你还能是谁呢?”
八皇子的理由有理有据,但六皇子微笑着摇头道。
“不对吧,之前那个幕后主使可是出现过的,虽然没露脸,但他的王府书房我们都看见了,空空如也,连一幅像样的字画扇面都没有,可不像是我的作风。”
八皇子不以为意:“人落魄了,那些名人古迹都被宫中收回,也在情理之中。”
“咳。”皇帝咳嗽一声,“老八,你在说什么?朕怎么好像听着,这是在编排朕呢?”
八皇子连忙起身行礼道:“儿臣不敢。”
皇帝:“怎么不敢?你刚才不是还说,你们兄弟几个有一天落魄了,朕连你们建府时赐的字画都要收回来?”
“朕不管怎么说也是你们的爹,是皇帝,在你眼里就这么抠门,这么无情吗!”
前面的语气还正常,说到后面皇帝声音逐渐加重,明显带了怒意。
八皇子头都没抬,立刻就跪下了:“儿臣绝无此意,还请父皇息怒。”
其他皇子紧随其后跪下:“父皇息怒。”
当然这集体活动也没落下谢昭。
不过这次可不是他的问题了,谢昭低着头,百无聊赖,开始欣赏升平楼的地毯。
皇帝不会因为八皇子简单一个请罪就放过他。
“绝无此意?那你是什么意思,给朕解释解释!”
这话让一般人来说,只是无理取闹,听着还有点烦。
但是由皇帝的口中说出来,简直就是催命一样,让人半点不敢懈怠。
八皇子猛地打起精神思考该怎么说,只不过两个呼吸后,就淡定回道。
“父皇,儿臣说这话绝对不是指责您,只是若我们兄弟当中谁真的犯了不可原谅的错,身为大燕的罪人,已经不配享受大燕亲王的尊贵,那么宫中将一切亲王规制的东西收回,也是情理之中。”
八皇子用一句话巧妙地转换了概念,本来容易被人理解为父亲对儿子们的不慈,现在成了皇帝对朝廷罪人的惩罚,这完全符合所有人认同的情理。
皇帝听完沉默几秒后,眉头方才舒展,点头道:“不错,你们是朕的儿子,大燕的皇子,未来的亲王,受整个大燕供奉合情合理。可若是谁犯了滔天大祸,即便你们是朕的儿子,朕也不会包庇,会除去你们亲王规制,和庶民同样的待遇,不然朕如何对得起天下臣民。”
皇帝还是有慈父心肠的,即便嘴上不容情,说着谁犯了错就狠狠罚他,实际上也只是让儿子和庶民同样的待遇,却不说除去儿子们的爵位,直接将他们贬为庶民,更不提将犯了错的儿子处死。
不过皇子们应该没想通其中的差距,毕竟对他们来说,不能锦衣玉食,只有一个空壳子爵位,那跟被贬也没什么区别啊!
谢昭胡乱猜测着,突然顿住心想,不对啊,皇帝不杀儿子,那大皇子二皇子怎么死的?
二皇子逼宫被杀,这正常,这比滔天大祸还大呢,直接戳皇帝肺管子,皇帝再是慈父也不可能在这个地方大度。
至于大皇子,啧,差点把国库掏空了,大燕差点就垮了,这和二皇子的做法也没有本质上的区别了。
看来,是只有这种程度的罪名才值得皇帝给儿子们赐个死罪,那么他若是想弄死某个便宜兄弟,必须得给他的罪名加码,加到要覆灭大燕的程度才行。
谢昭思绪渐深,已知原本历史轨迹上的那个燕武帝就是他自己,那么他此时发现的规律,未来的自己应该也发现了。
原本被杀的皇子有七个,除去老大老二还剩五个,之前他们所有人都在偷偷猜,这几个到底怎么死的。
现在谢昭多少有了些明悟。
彼时,老四因为老大的原因,和自己已经是势同水火,他一定会替老大报仇的,而且他和老大之间的兄弟情分越深,忍耐的时间就越短,保不齐就是最先动手的一个。
老八和老二之间没什么感情,他不会替老二报仇,却还是死在自己手里,难道说,喜欢挑拨人心的老八,对皇位也有想法?
谢昭略有些皱眉。
不是他嫌弃八皇子,实在是古往今来没有哪个皇帝是像八皇子一样,只会暗戳戳搞事的吧?像一条躲在暗处的蛇,让人浑身不舒服。
身为皇帝,不管是好是坏,明君还是昏君,至少要坦坦荡荡,就连坏也得坏得坦荡。
如果像老八这样的都能抢到皇位,那其他兄弟们可真是太废物了。
以老八现在的行事风格来看,他就算出手对付自己,多半也是藏在别人身后,或者在自己和另一个皇子争斗时,在两边煽风点火,然后他好坐收渔利。
想想视频中的他可不就是正在和某个兄弟争斗,那么很难说,老八有没有在其中插了一脚啊。
这两个在大皇子二皇子伏诛后能活着,本就是皇帝网开一面的结果,不想做得那么绝情。
可事实证明皇帝一时心软,斩草不除根,只会给自己和朝廷留下祸患,一旦他俩做的手脚被发现,绝对是思路一条。
至于六皇子……谢昭对他的印象很模糊,和专心吃东西的十五皇子一样,都属于一不注意,会让人忘了宫中还有这么个皇子的存在一般。
当然,这二位存在感再低,也比原来的他强。毕竟他们的母亲虽然身份尴尬,但到底尊贵。
六皇子的生母被封为顺妃,顺妃,顺……
这是个很微妙的字眼,甚至光这一个封号,就能说清楚顺妃母家的成色。
以六皇子的身份,想犯下一个像大皇子二皇子那样,足以颠覆大燕的死罪,简直轻而易举。
只是谢昭想到原主曾听过其他人对顺妃父亲顺王的评价,说那是个只知吃喝玩乐,闲事不管的逍遥王爷,从一开始就没什么出息,所以皇帝才留下他,并封了顺王。
以顺王和顺妃的脾性,真的能生出一个截然不同的子孙来吗?
可谢昭越是质疑,心中的声音越是肯定。
他的思维越来越广,甚至回想起了上一世看的某些先例,发现这完全就是换汤不换药,简直就像是将答案塞到他脑子里一样。
第73章
赵炳生说的话存疑,有漏洞,但又没有证据证明他在说谎,一切都得调查过后才能下结论。
于是‘十二’让御林军将他和吴老汉押解到一旁,准备一会儿回宫里向皇帝复命。
而他面前的举子们就坐不住了。
这些人本身就是被赵炳生煽动过来的,自身的意愿占三分,赵炳生出色的口才占七分吧。
主要是之前的赵炳生实在太自信了,举子们才信了他的鬼话。
如今轻易就被挑出逻辑里的漏洞,还被御林军抓了起来,原来看起来稳重可靠的赵兄也不过如此……
简直像一场闹剧。
举子们思绪复杂。
没了赵炳生在前面扛着,群龙无首,又困又饿还有些发热的举子们开始打起了退堂鼓。
不是没有人质疑,吴老汉真的是城南百姓伪装成荆州人的吗?这是不是宫中找人演了场戏搪塞他们的?
以及赵兄会不会也是被陷害的,他一个举人居然去陷害十一皇子,他疯了吗?这一定是假的。
生性多疑有时候并不是件好事,幸亏他还足够胆小,没有当众说出自己的质疑,场面也不会太难看。
看出举子们的骚动,‘十二’环视一圈朗声道。
【“诸位。”】
他一出声,所有举子都停下,专心致志听着。
【“我知道,你们之所以来静坐,都是怀着一腔对朝廷的忠心,只是这份忠心被有心人利用,赵炳生从前日开始就在今科举子们之间游走,用言语煽动,鼓动你们与朝廷作对,恰巧又出了国子监监生被抓之事,一事激动难以分辨是非,才会跟他来到宫门前静坐。”】
“你们每个人都是从牙牙学语开始读圣贤书,立志学成后报效朝廷,都是朝廷的栋梁,而非他赵炳生放纵私心的棍棒,好在你们之前被他谗言蒙蔽,对朝廷失望,想到的也只是静坐进谏,而非其他更激进的举动,可见你们本性纯良。”】
【“是啊是啊,我们都是被他骗过来的,多亏殿下明察啊。”】
【“这赵炳生着实可恶,亏我将他当兄长对待。”】
‘十二’这一番推心置腹,直接将举子们俘虏,从原本对他隐隐的敌对,变得对‘十二’感激涕零,反而是原本备受推崇的赵炳生,此时正被迫接受举子们的怒视。
他们跟着赵炳生来宫门前静坐的目的到底是什么,谁也说不好,只能说是因人而异,不一而同。
但现在赵炳生被抓,‘十二皇子’亲口盖章他们本性是纯良的,是对朝廷忠心的,完全就是被赵炳生的假话蒙蔽,就可以彻底洗脱他们是赵炳生帮凶的嫌疑了。
即使日后此事传扬出去,有人会嗤笑他们蠢笨,连那么简单的谎话都听不出来,还轻易被人煽动去闹事,日后难成大事。他们也认了。
丢了名声总比丢了命和功名强吧。
‘十二皇子’语气如此温和,意在安抚,他们的功名多半也能保住了,这也是举子们内心轻易就倒戈向‘十二皇子’的原因。
只是不知现在该何去何从?
除去那么几个还在怒视赵炳生之外,其他举子都在用希冀的目光望着‘十二’,盼着他指条明路。
【‘十二’也不负众望道:“早在今日来此之初,我就已经传达过陛下的圣谕,荆州一案陛下一定会审理,朝野内外无需急躁,举子们也无需静坐,不如各自归去,专心修学,以备来年科考。”】
【“这……这是什么意思?”】
举子们不敢置信,怀疑自己产生了幻听,不然怎么好像听到十二皇子说,陛下没有对他们降下任何处罚呢?
【“殿下此言当真?”】
有的人已经问出来了。
【‘十二’点头:“自然当真,这是陛下金口玉言。”】
【“ 既然你们一心为了朝廷,朝廷自然也不能辜负了你们,安心备考便是。”】
【“是!是!多谢陛下!学生等叩谢陛下!”】
被无罪释放的举子们欣喜若狂,朝着宫门的方向叩谢起来,不过没什么力气,有的一个头叩下去,差点没起来,还是旁边人搀扶着才起身。
‘十二’又朝御林军统领邹统领示意,对方略一点头,命一个小队出列,护送这些举子们回到各行省学馆,再由他们各自归去。
这不仅是看着他们,生怕他们嘴上说得好听,实际上再偷偷给自己找麻烦,二来也是怕这群软脚虾路上被人下黑手,又栽赃到皇室头上。总之还是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
举子们不知‘十二’的考量,还在感谢十二皇子的仁德。
本来嘛,‘十二皇子’身为方大儒的外孙,举子们对他就有天然滤镜,只是赵炳生总是言语挑拨,让他们短暂地怀疑了下‘十二皇子’的人品。
如今没有赵炳生在其中挑事,举子们对‘十二’的滤镜就又回来了,甚至更加尊敬。
原本提到‘十二皇子’,都要说一句,是方大儒的外孙,人格品性自然是上佳。现在则是,不愧是方大儒的外孙,果然和传闻中一样。
想必要不了多久,‘十二皇子’在儒林中的名声就要更上一层楼了。
望着举子们热切感激的眼神,‘十二’叹气,转而望向‘燕武帝’,眼神无奈,‘燕武帝’却抬头望天,不去看他。
此时‘十二’心中了悟,难怪之前见父皇时,他说自己是强行被十一哥从府中拉到宫门前时,父皇会沉默片刻,然后才叹息道。
“同样都是做哥哥,老三大了那么多,却连十一的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
……
“不只老三。”
随后就疲惫地挥挥手,让他出去了。
也是,除了他自己以外,估计在任何人眼里,十一哥的所作所为都能称得上一句好哥哥,处处替他着想。
就连收买读书人心这件事,都放心交给他。
‘十二’深知,十一哥一定有其他的考量,但他对自己的好也是真的。
既然如此,替他做一些事也未尝不可,反正不管自己怎么拒绝,也改变不了自己和外公的血缘关系,想让读书人不再关注他,除非他自己或者他外公彻底道德败坏,遭人唾骂,以后就清净了。
但那显然是下下之策。
‘十二’打定主意,决定只帮十一一阵子,等他羽翼彻底丰满不需要自己时,就直接找一个名山大川去隐居,谁也别想找到自己。
想必那个时候的十一哥,会很乐意满足他这个愿望的吧。
这一段也是‘十二’的心声,升平楼的人听了个清清楚楚。
所有人看向他,离得最近的十皇子直接长臂一伸,揽住十二皇子的脖子惊讶道。
“哦!十二,原来你这么喜静啊,居然也想跟九哥一样出家?”
十二皇子闭了下眼又睁开,无奈道:“是隐居不是出家。”
十皇子:“哎都一样都一样,反正都是躲进山里,过那种苦日子,跟出家了有什么区别?”
“哎?话说你不是定了亲吗,以后你成亲了还怎么去隐居?难不成让弟妹陪你一起住山里?那也太惨了吧,弟妹爹娘能同意吗?”
那肯定是不能同意了。
人家精挑细选选了十二皇子当女婿,为的就是让女儿吃香的喝辣的,一辈子不愁。
让人跟你一起住山里?那不是让宝贝女儿往火坑里跳吗,这谁能乐意!
九皇子解围道:“十弟你这就狭隘了,十二只是隐居又不是出家,他完全可以成亲之后,一半时间住山里,一半时间和弟妹住在王府,这不就是两不耽误了嘛。”
十二皇子这个社恐并不想成亲。
他将矛头抛向九皇子。
“说得轻巧,那你怎么不这么办?”
九皇子:“我是出家啊,我又不是隐居。”
十二皇子目视前方:“那我也出家。”
九皇子张大嘴:“啊?”
“不是,十二你开玩笑的吧,你可千万别,如果你被我拐得当了和尚,我可承受不起整个儒林的怒火。”
十二跟他可不一样,人家外公 =可是天下读书人的榜样,不像他母亲只是出身普通人家,他出家完全不会影响任何人,哦只是远离了他母妃的唠叨。
“再说了,这视频不都说了嘛,未来你有十一罩着,前途一片大好,何必跟我凑这个热闹。”
早在之前沐姑娘说十二成了十一党,其他皇子就不太服气,尤其沐沐是将整个过程简化成了,是十一翻墙找十二喝酒,这事就成了。当时天真的他们真以为,事情就是这么回事,因此愤愤不平。
却原来,是十一送了十二一场富贵,虽然十二并不想要。
视频中,
闹剧终于收场,‘十二’等举子们都离开后,才走向‘燕武帝’。
“父皇让你过去。”
‘燕武帝’:“好。”
落单的‘十皇子’:“哎不是,那我呢?”
‘十二皇子’:“你?你赔我酒!”
第74章
皇帝照常又是在看奏折。
不轻不重的脚步声响起,冯德欲要出声提醒,皇帝却一抬手制止了他。
冯德不明所以,为难地看‘燕武帝’。
‘燕武帝’就站在三步外静静等着,大概过了一刻钟,皇帝终于舍得放下那份展开足有三尺长的奏折,打了个哈欠。
【“你知道这奏折里写了什么吗?”】
【‘燕武帝’淡定道:“大概又是弹劾儿臣的吧。”】
【皇帝摇摇头,叹道:“是安南布政使上的请安折子。”】
请安折子,顾名思义,除了请安别的正事都不干,难以想象皇帝这种雄主,能把一个请安折子看上一刻钟。
‘燕武帝’微微皱起眉,正好叫皇帝看见了。
【“怎么,你嫌这奏折太长?”】
‘燕武帝’看了眼皇帝的神色,沉吟后还是决定实话实说。
【“嗯……儿臣觉得是又臭又长。”】
每天看那么多份奏折,要是每一份都这么长,他一天就别想歇着了。
【“那你看看这上面都说了什么。”】
皇帝将奏折扔给‘燕武帝’,这不是他老人家第一次这么干了,但以前扔过来的都是弹劾十一皇子的,作为当事人,他看一眼关系不大。
但这次……
冯德屏住呼吸。
‘燕武帝’不管心里怎么想,手上是半点不迟疑就将折子打开来,从密密麻麻的‘陛下圣安’中提取出了一些有用的消息。
这个熟练掌握‘陛下圣安’十八种写法的安南布政使爱吃水果,觉得他最近买到的一筐果子比曾经在宫中吃到的贡品也不差,吃了还想吃。
作为一个忠心的臣子,他自然第一时间就想到要进献给皇帝。
只是这东西并非咱们大燕本土水果,而是南诏国商人从南越运过来的南越特产,在南诏国卖不上价,就运到安南布政使司去碰运气,安南布政使这才吃到这新鲜玩意。
安南布政使本想上奏将此水果列为贡品,却发现它不仅不是产自安南布政使司,也不是产自南诏,而是产自南越,这就难办了。
南越和大燕之间隔着南诏,并非大燕的属国,让他们上供于理不合,遂作罢。
这是这果子实在美味,安南布政使还是自掏腰包买了十筐,命人快马送进京城,给皇帝尝尝鲜。
【等‘燕武帝’全部看完,皇帝一指冯德:“去,把安南布政使送来的果子,给他端一盘尝尝。”】
【“是。”冯德去外面桌上端来一个果盘,放在‘燕武帝’最近的一个桌子上。】
盘子里缺了一个,一看就是皇帝刚尝过。
不用说味道如何,谢昭一看就知道,全是热带水果,东南亚特产。
这个世界和他上一世有许多不同,但更多是体现在中原王朝的历史上,周边国家倒是和谢昭记忆里没什么区别。
比如这个南越就是他上辈子的越南,而在这个世界的解释是,曾经的百越部族遗民,被始皇打败后逃往南部半岛,建立了南越这个国度。
当然南越的势力也换了一茬又一茬,但种族还是那个种族。
不过这些都不是重点。
重点在于,南越特产的水果,在南诏国居然卖不上价,逼得商人跑到安南的地界去做生意?
那这东西在南诏得泛滥到什么程度。
换句话说,南越和南诏之间的贸易往来未免太频繁了吧。
安南并不大,他行政上面的象征意义大过实际意义,皇帝设立安南布政使司,也不是为了发展这个地方,它实际上相当于一个备用,用来震慑南诏过及一些小国小部落的。
主要是南诏国!简直是一身反骨。
安南布政使司从里到外都是驻兵,与其叫布政使司,都不如叫都指挥使司。
可没想到,朝廷下了这么大力度,那么多兵力在侧,还是挡不住南诏国王的一颗反心。
‘燕武帝’将手里的果子吃完,擦擦手,将那本厚厚的折子叠好放回桌子上。
【“小十五快及冠了,这么重要的事,不如请南诏国王和太子一起来观礼。要不然南诏国王这身体迟迟不好,错过这次,恐怕在南诏国王薨逝,小十五也见不到自己的亲外祖,那也太可惜了。”】
【皇帝点点头:“言之有理,那这件事倒时候就由你操办吧。”】
【“是。”】
【皇帝终于给‘燕武帝’看了座,问他:“还觉得那折子长吗?”】
‘燕武帝’又是一阵可疑的沉默。
【“……长,比荆轲捧的地图都长,差点没看完。”】
无用的折子嫌长也就算了,有用的也嫌长?
【皇帝:“你在荆州上的折子,比这废话还多,朕还不是都看完了,你也好意思嫌弃别人?”】
【“嘿嘿,因为儿臣宽以待己,严以待人。”】
皇帝初听没发现不对,再一细想发现他这话语义完全相反啊,开始没好气地教训儿子。
背景音祥和美好,尽显天伦之乐。
然而视频之外,本来在埋头苦吃的十五皇子拿着一颗枣愣住了,呆呆地望着屏风。
勋贵和其他皇子们,则是今天第一次看向这个完全无存在感的小皇子。
那视频中的陛下和十一皇子,闲话中就定下了以十五皇子及冠礼为饵,引南诏国王和太子上京,想做什么不言而喻。
毕竟国不可一日无君,就算想请邻国观礼,请对方太子来也就够了,哪有将人家国王一起请过来的?
把国君和储君都弄过来,这是想直接一锅端!
对常年与南诏起摩擦的大燕来说,这是一件好事,但对于母亲是南诏国公主的十五皇子来说,他的父亲和亲哥哥,要杀他的外祖和舅舅,还是以他为饵,这未免太过残忍。
十五皇子能承受得住吗?
十三皇子也担心地看了眼十五。他和十五没什么感情,但十五平时很安静,和十四相比,是个不太讨厌的弟弟。
如今这个弟弟要遭遇重大的打击,十三都有些不忍心细想了。
十一哥……他的心可真够狠的。
刚刚还因为视频中,十二和十一一派友爱的场景,激发出一点对兄长们一些不切实际的期待,没想到下一秒就被打回了原型。
十三皇子抿唇低头,果然,他就是不适合待在宫里。
继续待下去,也不过成了十一哥刀下的另一个亡魂。
也许八哥说的是对的,未来不仅是他死了,舅舅也死了。
可是为什么呢?他能对十一哥有什么威胁?
十三皇子想不通。
在十三思绪混乱的时候,十五皇子在万众瞩目下,似乎终于缓过了神,用尚未变声的童音疑惑道。
“崇德二十四年我才十八,离及冠还有两年,十一哥怎么能说快了呢?十一哥,你算术真差。”
被小胖子在大庭广众之下,明晃晃嫌弃算术差。
谢昭:??我算术差?
其他人:??你发呆半天就想到了这个?
第75章
殿内的这些人都想看他的笑话,十五皇子心里清楚。
从他能分得清天是蓝的,宫墙是红的时候开始,他就知道,自己在宫里不受待见。
宁妃自己宫里的人还好,没人会找不自在,去讨厌自个儿的主子。
但其他妃子宫里的可就不一定了,尤其是那几个育有皇子的妃子,他们对宁妃母子俩的轻视都写在了脸上。
十五皇子只是人小,他又不傻,只不过宁妃乐得做个吉祥物,只要南诏一日不亡,荣华富贵就绝对少不了他们的。
再说争有什么用?他们母子俩身上流着南诏的血,就算皇帝疯了也不可能让十五继承皇位的,何必多此一举?
宁妃当吉祥物当得很开心,也不许自己儿子掺和兄长们的争斗,为了减少麻烦,干脆让儿子装傻,也省得跟其他人起冲突。
比如十四皇子这样的,整日讥讽欺负十五,要不是宁妃看得紧,十五跟十四早就打起来了,可是宁妃不让十五计较,好几次气得十五在宁妃宫里大哭。
但是不管十五怎么哭,宁妃都狠心告诉他一定要忍,就算忍不下去也得忍!
十四现在也不过是个孩子,他说你两句你都忍不了,那等以后你父皇不在了,你的哥哥们继承皇位,就算你被欺负,也没有人可以告状,没人替你撑腰,那个时候你又要怎么办呢?
宁妃叹口气,语重心长地劝儿子。
从被嫁到大燕那天起,她就知道自己成了父王和长兄的弃子,南诏靠不住,大燕又不会给她撑腰,她想活得好好的,就只能靠一个忍字。
如果可以,她何尝不想像厉贵妃一样嚣张?只是人各有命,终究是羡慕不来的。
她用这话劝十五皇子,幼年的十五皇子哭到眼泪婆娑,终究还是选择听从宁妃的话,学着当一个不争不抢的吉祥物,活成了宫里的另一个小透明。
所以别看十五今年才十一岁,可若论养气功夫,老二他们可比不过他。
任是再多人盯着,他也眨着懵懂无辜的眼睛,其他人心思再多,见他这个样子,也不好公然为难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这事儿自然就略过不提。
谢昭被十五皇子嫌弃算术差,噎了一下道。
“明天我要去检查一下你的功课,看看咱俩谁算术差。”
开玩笑,我可是经历过高考的人,说我算术差?!
皇帝嫌弃:“你跟十五比什么,你都是要出宫开府的人了,他才多大!”
虽然大燕男子二十岁才及冠,但皇子们十五岁就可以开府,就算是成人了,所以别看谢昭跟十五皇子只差了四岁,那也是一个成人一个小孩。
谢昭居然还跟一个小孩子比算术,真是丢人。
有皇帝帮腔,十五皇子也威风起来了,跟着附和道:“就是就是。”
未来到底如何,十五皇子不会深想,主要是想也想不明白,再怎么早熟他也才十一岁,很多弯弯绕他根本看不透。
也不知道南诏对他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有什么用。
另一个时空的危险降临不到他头上,目前的十五皇子还只是一个天真的小胖子,对谢昭毫无芥蒂。
对于皇帝的嫌弃,谢昭无赖道:“可儿臣还没开府啊,住的还是庆宁殿。”
大家都住庆宁殿,那就都是小孩,我比一比怎么了。
然而皇帝却总是能解读出其他意思来。
“怎么着?庆宁殿住不下你了是吗?”
声音里透露出一丝危险。
“啊不不不,怎么可能呢。庆宁殿那么宽敞,还挨着花园,风景怡人,住着别提多舒服了。”
“就是儿臣那宅子……”
皇帝:“什么宅子?”
谢昭傻眼:“前几日您亲口答应的啊,就那个前朝曹国公的宅子,不是赐给儿臣了嘛,这几天正修着呢。”
那宅子破败得不太厉害,但以后毕竟是亲王府,礼部修缮得很用心,进度自然就慢了点,这么多天也才刚把墙砌好,其他的都还没收拾。
如果不是突然被屏风曝出他就是那个‘燕武帝’,本来谢昭正打算明儿出府去监工。
那可是他来大燕得到的第一份儿产业,再上心也不为过,他一直盼着早点修好住进去呢,谁能想到会发生这样的变故。
皇帝直接不承认:“朕什么时候答应过?”
谢昭不敢置信地眨眨眼,皇帝一脸坦然,看什么看,朕可是金口玉言,说了没答应过就是没答应过。
“你不是说庆宁殿风景怡人吗,那就继续住着吧。”
别啊,我设计图都画好了。
谢昭据理力争,堂堂一个皇帝,送出去的东西怎么还能往回收呢,也太不讲道理了吧!
可谁让最终解释权握在皇帝手里,谢昭被迫痛失一座宅子,皇帝还嫌弃他。
“他们几个开府是为了成亲,你呢?你连个媳妇都没有,要什么宅子。”
谢昭:“我……”
我才十五岁!放在现代正是备战高考的年纪,要什么媳妇!
怎么都穿越了,还是逃不开被催婚的命运,谢昭恨恨地咬一口果脯。
被嫌弃的是谢昭,但浑身一紧的却是在座各位公侯。
作为和皇室联姻频率最高的群体,却找不出一个欣赏十一皇子的,实在是惭愧。
有几个家中女儿和谢昭同龄的,前几日两位长公主办宴会,还给他们府中下过帖子,却都被委婉地拒绝了。
他们的女儿可都是有大前途的,十一皇子看着就是没什么出息,昏了头了才会把女儿嫁给他。不去不会,这宴会说什么也不能去。
谁能想到啊!他们所有人都看走眼了。当时拒绝得有多潇洒,现在就有多尴尬。
怎么之前就没看出来,十一皇子还有这种造化,要是早知道,抢在所有人前面把亲事定下来,往下三代的富贵还用愁吗!
现在倒好,得所有人一起抢。
家中有未嫁女的公侯们互相对视一眼,蓦地生出了一丝敌意,也就只有陈国公不感兴趣,坐着发呆。
谢昭还不知道,在他没看见的地方,有几个人为了争夺他岳父这个头衔,都快打起来了。
被迫失去唯一的产业,他正伤心着呢。
失去的宅子已经无法挽回,但谢昭很想问问,那个拨给礼部的钱能不能直接给他,也算没白来。
……
前朝曹国公的宅子,谢昭没住上,视频里的自己倒是住得挺舒服,只不过比他这一世设计的世外桃源版多了丝肃杀,那宅子中的下人也是训练有素,一个个的嘴严实着呢。
‘燕武帝’跟‘十皇子’乔装出去那么多次,今天甚至根本就不在府里,竟然也是一点消息都没传出去。
没人能想到,被他们陷害到禁足的十一皇子,此时就在文德殿里,和皇帝对坐长谈。
【“为什么要劝朕放过那些举子?”】
‘皇帝’声音缓缓地问,自带一丝威势。
皇帝从草根中杀出来,可不是什么迂善的人,他的宽容大度,只针对与国有功的功臣。
那些个举子寸功未立,不过是几个普通书生,竟然敢张狂到他面前来,皇帝早就想杀鸡儆猴,给读书人一点颜色看看了。
早年江山不稳,朝廷缺人手,为了尽快填满官职中的空缺,摆脱世家对朝廷的控制,皇帝才摆出一副礼重读书人的态度。
如今科举早就步入正轨,这溢出来的礼遇倒是助长了读书人的张狂,让他们连自己这个皇帝都不放在眼里了。
皇帝早就想找个机会,整治一番儒林的风气,恰巧这些举子们送上门来,他可不会客气。
可没想到十一却特意让十二传话,请皇帝恕那些举子们无罪。
如果是其他皇子,皇帝听都不会听,比如像三皇子,但十一向来言之有物,皇帝思虑过后勉强采纳,却还想听听他的解释。
‘燕武帝’垂眸一瞬,抬头笑道。
【“父皇这是考我呢。”】
【“嗯?”皇帝不动声色。】
【“崇德二年时,父皇仿照前朝御史台设立了都察院,并在各行省设立监察御史,命他们监察百官,为了防止御史们被百官报复,让他们有胆子畅所欲言,您曾亲口下旨,有燕一朝,任何人不得因言获罪,即便是市井之言也可以上达天听。”】
皇帝总是会被蒙蔽的。
刚当上皇帝的时候,谢伯庭还没有这个认知,但只过了一年,他就发现,自己耳朵里听到的都是四海升平海晏河清。
明明北边还在驱逐鞑靼,南边的南诏也刚刚反叛,到了那些大臣嘴里,竟仿佛全然不存在一般,谢伯庭登时就怒了。
他本就是从民间来的,自然知道民间的生活是什么样子。
有仗打的时候,百姓怎么可能有好日子过。
这些个狗东西,分明是联合起来在蒙蔽他,想让他也变成前朝的儿皇帝,只能被权臣和宦官左右,简直可恨!
偏听则暗,兼听则明,他不能再听信一家之言了。
为此,崇德二年皇帝就组建了都察院,不仅是京城,每个行省都设立了一个,若有人敢贪赃枉法,都察院可以直接向皇帝上折子弹劾。
就比如这次,百官声势浩大地弹劾他,就是荆州附近十三道监察御史开的头。
有好处也有坏处,这是不可避免的事,‘燕武帝’虽然被弹劾,但他从未想过要拿监察御史开刀,就是因为这个‘不能因言获罪’。
【“父皇您知道儿臣是被冤枉的,所以才会觉得这些举子愚蠢,可京城以外的人根本不知道内情,他们只能看到这些举子愿意为了百姓出头,敬佩他们的勇敢,在百姓眼里,这些举子是和他们站在一头的,如果您此时重罚了他们,恐怕会失去民心。”】
【“哼,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百姓一向愚昧,他们能懂什么!”】
皇帝可不爱听失去民心这种话,会让他觉得是一种威胁,就像这次举子们静坐一样,都是在威胁他。
可他也不得不承认,十一说的都是真的,皇帝自己曾经也是百姓,生活在百姓堆里,自然知道百姓们都是怎么想的。
如果在荆州案真相大白之前,他处置了那些人,百姓绝对会骂他一句昏君。
百姓不骂,读书人也会带着他们骂,明着不让骂,背地里也要偷偷骂,根本控制不住。
知道归知道,皇帝那个倔脾气,才不会因为几个百姓骂他就当怂包,他身为皇帝处理几个闹事的书生,还得看别人脸色不成?
【‘燕武帝’立马否认:“自然不是,只是这样的话岂不是中了那幕后之人的圈套?”】
【“儿臣仔细想了想,如果他只针对我的话,能用的方法多得是,可他却偏偏让人到宫门口来闹事,一个处理不当就会有损您的威望。嘶——那这么看来,他不仅是和儿臣有仇,对父皇您也是多有怨怼啊。”】
‘燕武帝’缓缓说出自己的猜想,那些举子实在愚蠢,衬得这件事从头到尾都像个闹剧,错漏百出。
要么是这个计策只是仓促之下的产物,没时间完善,才会有这么多错漏,要么就是,计策是好的,可惜执行的人不够理智,有什么东西促使着他不顾一切,只求结果。
比如仇恨?
第76章
托都尉府的福,恨他的人可真不少。
但从幕后之人敢拉三皇子下水这点来看,他必然是个皇子不假,这是‘皇帝’和‘燕武帝’父子俩早就心照不宣的事。
如今‘燕武帝’再次提起,无疑让‘皇帝’更缩小了怀疑的范畴,瞬间脸色一沉。
‘燕武帝’却没有趁机挑明,他见好就收,继续说举子的事。
【“举子们固然有错,可那都是在父皇和儿臣眼中才有错,对于儒林来说,怕是恨不得大声称赞他们的风骨。”】
【“这些年来朝廷不遗余力地优待读书人,才稳定了科举和朝堂上的局势,若因为这件事伤了天下读书人的心,岂不是本末倒置?”】
【“哼,难道朕还怕他们不成?”】
这次举子们敢堵在宫门口一天一夜,着实戳了‘皇帝’的肺管子,若不是这背后的事情错综复杂,需要从长计议,‘皇帝’早就将他们都扔进大牢了。
可是,世家还没亡呢。
‘皇帝’一介武夫,之所以在崇德二年就忙不迭地开了科举,为的就是要尽快在朝堂上注入新的血液,让他们来抗衡世家。
经过十年的此消彼长,寒门学子成功将世家子弟挤出了朝堂,世家就此沉寂。
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何况世家曾经的隐退,也只是因为族中子弟在朝中得不到升迁,因此退回祖地,不再出仕而已。
他们是自己退的,可不是被皇帝降罪抄家后消失的,世家的势力别说伤筋动骨,连皮肉伤都有限。
因为皇帝不喜欢世家,所以在皇帝春秋鼎盛的时候,他们会安静地蛰伏起来,可焉知再过五年十年,皇帝年逾花甲力不从心之后,世家会不会卷土重来呢?
有世家在一旁虎视眈眈,儒林对皇帝的拥护可谓至关重要。只要世家一日不死,皇帝就不得不顾忌自己在读书人中的名声与威望。
当然,皇帝对世家的考量,‘燕武帝’此时身为皇子,是不方便深入了解的。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在心里过了一遍,相信‘皇帝’在心里过得更快。
要不然也不会在说了前面那句话后,就陷入了几息的沉默。
几息已经足够了,再沉默下去可就要尴尬了。
皇帝的面子就是大家的面子,身为臣子必须要守护,不然极有可能被迁怒。
【‘燕武帝’摇头否定道:“当然不是,自古以来,哪有皇帝怕百姓的道理?那些举子们也就是命好,现在天下人都盯着京城,盯着皇宫,这才让他们逃出一条命。”】
要不是因为有那么多人盯着,想劝皇帝还真难。
【“广开言路可不容易,父皇为此先后设立都察院、监察御史甚至是都尉府。虽然这些过程儿臣都未曾参与,却也知道必然是遭遇了重重阻挠,才勉强让朝堂上有了几分清明。”】
【“可若是那些举子因为谏言获罪,日后其他有心进言的人难免会畏缩踟蹰,那父皇十数年的努力都将前功尽弃,实在是得不偿失。”】
听了‘燕武帝’的劝谏,‘皇帝’眼中本就不多的怒意逐渐消散。
都察院都尉府都是皇帝一手创立的,他何尝不懂这个道理,不然当年也不会将‘言官不得因言获罪’这条写进大燕律里。
只是皇帝当久了,面子大过天,怒火就会灼烧理智,还得要别人来灭火。
怒意退却之后,‘皇帝’叹了口气。
【“你说的,也不无道理。可是让朕就这么放过他们,朕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气。”】
【“要是让别人知道了,还以为朕是只病猫!”】
这可不行!
皇帝已经五十多岁了,对他们这个职业来说,这是个尴尬的年纪。
一方面,经过半辈子的争斗,已然到达了权力的巅峰,随便一个话音,都能让乱糟糟的朝会安静下来,震慑力远非刚刚登基,二十多岁的小皇帝可比。
可另一方面,他们的身体却开始走下坡路了,被压制了数十年的各方势力就会蠢蠢欲动,只要皇帝露出一丝疲态弱态,他们就会趁机一拥而上,咬下一块肉来。
‘皇帝’强硬了一辈子,从来没软化过,甭管是关外蛮族、世家还是没死光的反贼余孽,都被他压得喘不过气来。
若是被这些人听到,皇帝居然被几十个书生堵住宫门一天一夜,说些不知所谓的谏言,让天下人看尽了笑话,皇帝居然还什么都没做,让那些书生全须全尾地回了家?
他们绝对会怀疑,皇帝是不是老了,牙齿都掉光了?
没了牙的老虎,他们还有惧怕的必要吗?
没有了。
皇帝倒也不是怕了世家,不敢和他们正面对上。
他巴不得世家能露出马脚,好趁着自己身体还硬朗,将他们一网打尽。
只是现在已经够乱呃了,京城的皇子们夺嫡,已经逐渐从暗地里转向明面,地方上又有反贼作乱。
那闻香会在荆州只是损失了些小虾米,首领和高层早早就转移走了,现在不知正潜藏在哪个地方伺机作乱。朝廷看似大捷,实际上却是藏下了一个新的祸患。
偏偏这个时候,西南边南诏和南越也是不清不楚。若再加上一个世家,那朝廷可真是内忧外患,风雨飘摇了。
饶是皇帝对自己建立的朝廷再有信心,也不得不认清一个事实。在他年岁渐老,又未立国储的时候,大燕根本经不起这个折腾。
‘皇帝’手边的折子,拿起又放下,放下又拿起,却始终没有摔出去,反而卸了力般,扔回了桌子上。
‘燕武帝’看出‘皇帝’的纠结。
既想惩罚那些举子出口气,让其他人都看到皇帝的态度,又不想损害自己在读书人中的威望。
这好办啊!
‘燕武帝’适时躬身行了一礼道。
【“其实儿臣也觉得,这些举子太过胆大妄为,若是不给他们一个教训,恐会助涨他们的气焰,日后做出什么错事来,岂不可惜。”】
嗯?
‘皇帝’怀疑地看他一眼。
【“那你说,该怎么教训才好?”】
‘皇帝’倒想听听,他能想出什么两全其美的办法。
【“这些举子都是今科考生,学识基本够用了但是心性不够,又是非不分,让他们为任一方,实在是百姓的灾难。”】
‘皇帝’略一思考,皱眉道。
【“你是想让朕取消他们的科考资格?”】
【‘皇帝’摇头:“不可,如此一来,民间的骂声同样不会少。”】
不能参加科考,那他们半辈子苦读的心血都要付之东流,其他读书人感同身受,光是想想都能体会到那种绝望和痛苦。
届时惩戒举子的目的没达到,还会引起读书人群体更强烈的反抗。
这个方法太简单粗暴了,绝对不行。
【‘燕武帝’却也摇摇头否定道:“儿臣确实是想让他们无法参加此次科考,但绝对不能这么生硬地取消他们的资格,还是要想一个迂回的方式。”】
【‘皇帝’:“那你说说。”】
【‘燕武帝’:“此次荆州之祸皆起于闻香会,若不是一开始闻香会抢劫赈灾粮,阻挠朝廷赈灾,一场洪灾也不至于拖延三个月。反而朝廷为了赈灾,连发两次赈灾粮,不管怎么说,也怪不到朝廷头上。”】
【“现在洪灾是过去了,可被闻香会害死的百姓却没办法活过来了,荆州人与闻香会应该不死不休才对。”】
‘皇帝’闻言若有所思。怎么听着这么像推卸责任?
‘燕武帝’却觉得,‘皇帝’的思维还是太保守了,他说的这些,闻香会哪一件没做?自己可没污蔑他们。
既然如此,让闻香会承担一下火力有什么不对?
但‘皇帝’有点听不懂。
【“荆州刚脱离洪灾,百姓的日子刚恢复平静,让他们去讨伐闻香会,没有人会愿意。”】
‘燕武帝’的话让‘皇帝有些摸不着头脑,还以为他是想让荆州跟闻香会对上,考虑到百姓战斗力不强,保守地说了个言语‘讨伐’。
最多也就是让荆州的文人写文章痛骂,再找一些人传唱出去,彻底败坏闻香会的名声,让他们成为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以后就再也不能像这次在荆州时一样,轻易地招徕那么多人手了。
但仅仅是这样还不够。
【‘燕武帝’:“百姓生活艰苦,这种事哪能让他们去做。既然那些举子坚称他们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替荆州百姓喊冤,心系百姓,其情可嘉,那想必他们肯定也愿意替荆州百姓彻底铲除闻香会吧。”】
喜欢唱高调是吧?那就一次唱个够。对付小人不容易,对付伪君子还不容易吗。
‘皇帝’起了兴趣,让他细细讲来。
第77章
凭那几十个废物书生能铲除闻香会?
不是皇帝看不起书生,越国公也是书生,但当年越国公智计百出运筹帷幄,是大燕的不二功臣。
只能说,书生和书生之间也是有区别的。
就凭这些书生没脑子的表现,将铲除闻香会的任务交给他们,皇帝觉得大概不出十年,天下就要遍布闻香会的信徒了。
【‘燕武帝’却道:“此一时彼一时,他们能力不够完全是压力不足,只要将抓捕闻香会这件事和他们的科考绑在一起,由不得他们不尽力。”】
他的想法很简单,却很有效。
此次举子们在宫门前静坐,所有人包括皇帝在内,都默认了皇帝必须要降罪他们,否则日后谁还会把皇家威严当回事?
就算皇帝说自己宽宏大量饶恕了那些举子,也没人会信,别看他们一个个离开宫门时如释重负,完全没放在心上。
但等过了今日,他们渐渐回过味来,或者被其他人提醒过后,一定会吓得寝食难安。
皇帝的降罪一日不到,他们就一日不能放心。
既然如此,不如就以此为由降旨,斥责他们行事过于鲁莽,如此性情实在不堪为父母官,因此取消他们今科会试的资格,罚入各县作师爷,专司捉拿闻香会余孽一事。
【“师爷?”‘皇帝’诧异。】
这所谓师爷,是官员们自己出银子聘请回来,帮他们处理政务的幕府,并非朝廷命官,连吏都算不上,大多是科举不如意的秀才担任,举人们才看不上这个行当。
他们离做官只有一步之遥了,这个时候剥夺他们参加会试的资格,将他们赶去做师爷,对举人来说就是天塌了!
有那性情刚烈激进一点儿的,说不定圣旨刚下,就要当场撞柱而亡了。
皇帝担心到那时候他们父子俩的名声会更难听。
【‘燕武帝’无赖地说:“这是在惩罚他们,有人不肯去那就是抗旨不尊,撞柱而亡那就是畏罪自杀,到时候就在他族中祖坟那立个碑,刻上他的罪状,让他的族人和他一起蒙羞,看谁还敢撞柱。”】
……
那确实是没人敢了。
‘皇帝’似乎是没想到十一居然能想出这种杀人诛心的方法,先是逼得举子们恨不得去死,又不许他们死,非要让他们活着受罪。
这叫什么?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考虑到他们到底是苦读了十数年甚至数十年才能走到会试这一步,‘燕武帝’大发慈悲给他们宽限一二。
不需要做一辈子师爷,只需要当满三年即可。
若是这三年里,每一年都能抓到十个以上的闻香会成员,就说明他们是真心悔过,已经痛改前非了。
陛下就可以赦免他们,允许他们以后继续参加科考。
但只要这三年里,有一年没有抓满十个闻香会成员,就说明他们心不诚,对于陛下的旨意并没有认真完成,说不定还心怀怨怼,所以才消极怠工。
这样的人怎么能允许他入朝为官呢?最多是赦回原籍,终身读书修心罢了。
如此一来,虽然有惩罚,可并不涉及生死,也没有剥夺他们的功名,只是耗费三年时间,又有赎回自己的办法。不论是谁都挑不出错处来,定可堵住悠悠之口。
背后没有儒林支持,光凭几十个举人,他们就算是不愿意,也翻不出什么大浪来,只能乖乖同意。
这样既替父皇出了气,又没有损害您的威望,一举两得啊。
抛去其他不谈,这确实是个好办法,只是还有一点。
【‘皇帝’皱眉迟疑道:“闻香会受到重创,剩下的人不会太多,也不是每个省都有他们的人,让这些举子每人每年抓捕十个闻香会成员,恐怕一大半的人都完不成。”】
【‘燕武帝’笑道:“那正好,儿臣倒是想知道,等他们抓不到人的时候,是会干脆利落地放弃科考呢,还是会将当地百姓充作反贼屈打成招,杀良冒功呢?”】
话音刚落,‘皇帝’抬头,神色莫测定定地看着‘燕武帝’。
将无辜百姓定罪为闻香会反贼杀良冒功,这正是那些弹劾十一的人给他安的罪名。
现在他将同样的问题抛给了那些以此声讨他的举子们,莫名有些荒诞可笑。
到时这几十个人会随机分配到各县,但不是每个县都有闻香会据点的。
别说一年抓十个,大部分人恐怕一年都抓不到一个,那到了年底要交差的时候,他们该怎么办呢?
辛辛苦苦几十年才考上举人,马上就可以当官了,不可能有人会放弃的。
为了未来官老爷们的前途,只是每年死十个贱民而已,三年加起来也才三十个。
比起那些鱼肉百姓的大贪官,他们这不过是小打小闹,算不上什么大错。
能替老爷我出一份力,那是你们三生有幸。
……
‘燕武帝’确信,真到了不弄虚作假就要无缘会试的那天,类似这样的想法会出现在他们每个人心底。
那可就要有好戏看了。
以牙还牙以眼还眼,‘皇帝’很赞同他的做法,只是担心若因此伤了无辜百姓就不好了。
【‘燕武帝’道:“这好办,那就在每个举子发配的县城中了,安插几个都尉府的人,让他们时刻盯着,若对方果真起了弄虚作假的心思,就现身将他们抓个现行。”】
升平楼,正专心看着的谢昭被‘自己’这一手惊到呛了一下。
钓鱼执法啊?
但是,你别说,这还真是他能干出来的事儿。
皇帝挑了挑眉毛,神色了然,像是看透了这话中潜藏的小把戏。
而戏中的他,也同样没有被‘燕武帝’轻易蒙混过关。
‘皇帝’听到都尉府三个字就抬起头,眯起眼言语敲打。
【“每个县都要安插几个?哈,都尉府总共才那么百十来号人,全派出去都不够,除非给你增加入手。”】
【“哦,你表面上是想给那些书生一个教训,实际上嘛,拐着弯儿地想往自己手里划拉人,你还真把都尉府当你自个儿的了?”】
说到底,只要有裴诚在,都尉府就永远只忠心于皇帝,要是十一想靠着给都尉府扩增人手,壮大他自己的势力,那他可就彻底想错了!
【‘燕武帝’赔笑道:“怎么会呢,儿臣只是副指挥使,不管怎么论,都尉府都不可能是我的啊。”】
升平楼,正指挥使裴诚轻咳一声,站得更直了。
也不是我的。
【‘燕武帝’解释:“只是,要想防止这些举子真的迫害百姓,就必须得有人盯着他们。”】
【“别的人来办这种小事,难免轻忽懈怠,也就都尉府的人为了得到父皇的奖赏,会一丝不苟地盯上一到三年,他们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
都尉府是皇帝为了收集情报消息,监管百官设立的机构,人员的选择全凭皇帝喜好,与通过科举入朝的文官和通过祖荫和战功晋升的武官都不是一个路子。
他们虽然也有了官身不假,但也只能局限在都尉府中,不能像文官武官们那样,可以通过一番运作替自己谋个前程。
他们的荣辱只系于皇帝一身,自然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替皇帝办好差事,获得赏识,能升任个副指挥使什么的。
当然,他们没胆子跟十一皇子抢,更不敢挑战裴指挥使的权威,但那不是还有另一个副指挥使呢嘛,完全可以争一争。
剩下那些本事一般,也没什么野心的想法就更简单了,只想办完差后拿一笔奖赏补贴家用。
都是普通人家出身,全家都指望他们养家呢,怎么敢不用心。
监视举子们这种事,既没什么油水,又不光彩,根本没人愿意干,也就只有都尉府的什么活都不挑,能老老实实办事了。
所以‘燕武帝’这个理由完全没问题。
可‘皇帝’哪是那么容易被蒙蔽的。
他招招手,示意‘燕武帝’上前来,弯下腰,‘皇帝’像是说悄悄话一样,语气寻常地问。
【“你真是这么想的?”】
【‘燕武帝’一脸‘你还用问吗’的表情回道:“当然了,儿臣还敢骗您不成。”】
【‘皇帝’又神态轻松地道:“真就一点想法都没有?要是朕答应了,每个县都安排四五人,到时候你的那个都尉府,可就至少有四百人了。”】
都尉府一百来号人都能让京官战战兢兢,真不敢想四百人的时候得是什么光景。
那应该就提前进入锦衣卫嚣张跋扈的时代了吧,谢昭心想。
面对‘皇帝’接二连三的言语试探,‘燕武帝’始终都能稳得住。
【“不管是四百人还是八百人,都尉府里头那不都是为父皇您办事的,就连儿臣,不也就是替您跑个腿。”】
一边说着,一边他还给‘皇帝’捏起肩膀,做出个孝顺儿子的模样。
【“您说这话,儿臣胆子小,腿软,可能跑腿都跑不动了。要不您还是把都尉府收回去吧,给儿臣换个别的差事也行。”】
儿子的孝顺,‘皇帝’很受用,闭上眼睛,殿内就随之安静了片刻,十一给他捏肩膀的力道一直不轻不重,没有变化。
片刻后,‘皇帝’慢慢睁开眼睛笑骂。
【“你还威胁起你老子来了,这也能算是胆子小?没人比你胆子更大了。”】
气氛一松,‘燕武帝’也跟着笑道。
【“嗐,父皇您气吞万里,儿臣这不也是随了您嘛,也幸亏随了您,要不然这次这事儿可真就要吓破胆了。”】
话题重新回到这件糟心的案子上,‘皇帝’面上的笑意渐收,像是寻常老人一般叹道。
【“是啊,你们兄弟几个,胆子都不小,尤其是……”】
话说到一半就停了,‘皇帝’神色莫测,显然是已经对幕后之人的身份有数,只是不想明说而已。免得节外生枝。
‘皇帝’不想说,‘燕武帝’就只能装傻。
好在也不是全无收获,‘皇帝’同意了他方才的提议,包括向都尉府增派人手。
人选方面,父子俩斟酌一番,最终由‘皇帝’定下了,从京畿卫中抽调的方案。
全国各地的驻军比起来,京畿卫无疑是最好的去处。但就算在京畿卫中,也有人如意有人不如意,那些不如意的若是有机会换个水土,没有不愿意的。
哪怕是去臭名昭著的都尉府,他们也乐意至极。
臭名昭著,那是对京官来说,他们几个小小的大头兵,有什么好挑的。
事情敲定后,圣旨很快颁发下去,惴惴不安的举子们终于等来结果,安心之余却是忍不住嚎啕。
堂堂举人,居然让他们去当师爷,这真是奇耻大辱!
嚎啕者有之,脸色灰败讷讷不言者有之,就是没有一个敢公开闹事的。
毕竟这可是下了圣旨的,谁敢闹事?一顶抗旨不尊的帽子扣下来,没人能扛得住。
更没有人敢寻死觅活,彰显自己的骨气。
宣旨的太监可是说了,陛下此次只是小惩大诫,三年而已转瞬即逝,让他们可千万不要无理取闹,不然届时族中上下都要跟着他们蒙羞,就连后世子孙都要唾弃他们。
这一下子可是戳中了举子们的死穴。
读书做官不就是想光宗耀祖,若是自己闹起来,以后被子子孙孙鄙夷,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识时务的人还是有的,马上就有人打起了退堂鼓,虽然脸色灰败,身体却很诚实,回房间收拾起了行李。
既然无缘今科会试,再在京城住下去也不过是自取其辱,不如趁早去领了差事出发,早点完成任务,也能早点准备下次会试。
人心不齐,自然就闹不起来,毕竟人多的时候还可以讲究一个法不责众,但要是人少了,一抓一个准。
更何况,这次静坐的事,他们几十个人一个也没逃掉啊,看来‘法不责众’对陛下来说,也只是一句空话。
没有赵炳生之流在前面摇旗呐喊,那些举子们顿时就成了散沙怂包,安静得吓人。
没多久,京城就空出了不少屋子,其余没参与闹事的举子皆以此警醒自己,一直到第二年会试,他们都缩在屋子里专心苦读,那些花街柳巷倒是冷清了许多。
作为从犯的举子被发配一空,只有主犯赵炳生还关在大牢里严加拷问,逼问到底是指使他这么做的。
赵炳生的牢房隔壁,关押的就是之前在酒楼胡言乱语的那群国子监监生,赵炳生受刑时,他们能听得清清楚楚。
其他几个监生,见到赵炳生身上的文人长衫,就知道这至少是个秀才,却被施以重刑,都有些愤慨,还想替赵炳生求情,说什么同为读书人不能袖手旁观?
唯一一个脑子还清醒的褚兴言一听这话,顿时脑子里拉响了警报,当着所有人的面,用身上仅有的一两银子贿赂了狱卒,问赵炳生是什么罪。
狱卒掂了掂那块银角子,才一两啊,有点少。但这也不是什么需要保密的大事,狱卒就收了银子说了。
而一听赵炳生也是因为十一皇子这件事被抓进来的,还是陛下口谕,几个犯了同样事的监生顿时就老实了,跟个鹌鹑一样。
倒是主动问狱卒的褚兴言,神态中并不怎么紧张,比起刚被抓的那天来说轻松多了。
一开始,他确实是担心自己会被卷入其中,成为幕后之人与皇帝和十一皇子博弈的废棋,但几日过去了,一直没有什么人理过他们,就只是被关在牢里而已,褚兴言才安下心。
刚见到赵炳生时,他和其他监生一样担心,可现在是赵炳生被频繁拷问,一墙之隔的他们只需要做看客,褚兴言也渐渐品出味儿来了。
也许他们并不危险,真正做废棋的另有其人啊。
褚兴言最后望一眼传来赵炳生惨叫的方向,果断坐到稻草上放空,准备就这么耗到被放出去为止。
升平楼,皇帝看着定在褚兴言脸上的镜头若有所思。
“莫非这个书生,日后是朝中重臣?”
皇帝自觉已经熟悉了视频的套路,对无用之人总是很吝啬镜头,这个姓褚的书生已经出现了两次,且每一次都表现得比同行其他人更聪明,定不是无意之举,所以他肯定不一般。
从他的相貌来看,左不过及冠之年,还只是个秀才,入朝为官的时日尚早。多半并非崇德一朝的臣子,而是天成一朝?
皇帝记得那视频中曾经提过,十一未来的年号就是天成。
在齿间咀嚼着这两个字,皇帝眼神恍惚了一瞬。
能在自己在世时就知道儿子年号的皇帝,除了唐高祖以外,也就是他了吧。
……
怎么听上去不太吉利呢?
第78章
第二日朝会正常。
对于宫门前少了几十个‘盆景’,一日之间变得清爽这事儿,大臣们接受良好。
早就知道,凭几个书生是闹不起来的。
这又不是事关科举,书生再闹又能有什么用?
可惜三皇子看不清,可惜啊可惜。
看见礼部尚书愁眉紧锁地匆匆走过,更是摇头在心中大叹可惜。无他,盖因礼部尚书正是三皇子的岳丈。
三年前,因大皇子所涉秋粮案发,大理寺彻查后却发现,除了秋粮案,大皇子还授意参与了科举舞弊,行结党之事。
待一切调查清楚之后,前任礼部尚书责无旁贷,罪无可恕,全家成年男丁于菜市口问斩,幼童及女眷发配边疆。
礼部右侍郎借三皇子的光,破格升任礼部尚书,礼部左侍郎忿而请辞,那风光的日子仿佛还在眼前呢,谁能想到这么快,任期还没到,三皇子先倒了。
礼部尚书几乎快急成了热锅上的蚂蚁。
宫门前发生的事,他昨天就已经知道了个大概,听完之后当场就没稳住,转来转去想砸个什么,又怕动静太大被传出去惹出是非,最后就只是用手不停地拍着桌子。
【“荒唐啊,真是荒唐啊!”】
三皇子你怎么能……哎!
笼络人心什么时候不能做,非要这个时候站出来和陛下对着干吗?还对十一皇子落井下石,皇帝会怎么想?
礼部尚书很清楚,单论三皇子替举子求情请大夫这点小事,最多也就得个训斥,可架不住时机不对啊!只会弄巧成拙!
本来想在读书人那儿刷个仁善的名声,现在倒好,举子们经历这么多大起大落,只记得自己必须要当师爷,算是弥补了大燕没有举人当师爷的空白,以及那该死的每年十个人头的指标,谁还记得出场就下场的三皇子。
不仅没留下好名声,还被陛下厌弃,直接软禁,明明手握着越国公府和礼部尚书两张牌,还能出局得这么儿戏,真是太荒唐了!
气归气,可谁让自己已经上了三皇子的船,礼部尚书只好忍着对三皇子的嫌弃,思考解救对方的办法。
因为一心只想着救三皇子,想着待会儿怎么向皇帝求情,所以对于发配举子们去当师爷,这么挑战礼部神经的事儿,礼部尚书权当没听见。
不然在朝会上跟陛下对着干,一会儿还怎么求情?说不定陛下火气一上来,新仇旧恨都记在三皇子头上,还有可能搭上礼部尚书府,到时候就只是鸡飞蛋打一切成空了。
礼部尚书很识时务,皇帝很满意。
而其他人见礼部尚书都袖手旁观,自然更不会去触皇帝霉头,于是这个听起来有点荒唐的旨意就这么发了下去。
大臣们粗粗代入了一下,就能想到那些举子有多崩溃,顿时也是皮子一紧,在心中暗暗告诫自己,接下来这几个月,必须得万分小心,免得落得和那些举子一个下场。
在场的文官同样都是从举人那个时候走过来的,设想若是在自己考上举人,信心满满来京城中参加会试的时候,却突然被发配去做个私人幕府,绝对是想死的心都有,偏偏陛下还不许他们死……
文官们束在袖子下的手在搓着虎口,既有些胆颤又有些不解,陛下的作风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无赖了?
……
与三皇子的沉寂不同,昨日十二皇子可是好好出了回风头,朝中方大儒的弟子们与有荣焉,在朝会上腰杆都更直了。
下朝后聚在一起时,更是忍不住喜意,对左右师兄弟道。
【“十二殿下果然有老师的风范,比其他皇子可强多了。”】
【“就是啊,依我看……”】
他话没说全,反而用眼神示意师兄弟们,其他人也心领神会,顿时都捋着胡子但笑不语。
君子慎独,哪怕在独处时也要时刻注意自己的言行,但在都尉府大行其道的本朝,即使不是君子,私下里也得注意了,不然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被都尉府抓住把柄,向皇帝告上一状。
尤其是这种涉及皇子的话题,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但升平楼众人此时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呢,他们又不傻,就算那几个人什么都没说,也猜到了。
他们必然是在想,十二皇子为人稳重端方,这才是做太子最合适的人选。
可惜了啊,再谨慎也没用,陛下都看见了啊。
勋贵们小心瞥一眼皇帝,心想这几个人怎么不透露一下名字呢,那样的话明天可就热闹了。
方仲华桃李满天下,朝中就有一筐,整日之乎者也,对他们吹胡子瞪眼睛的,要不是陛下不让,他们早就逮住揍一顿了。
更让人讨厌的是,大家都是皇子外家,他们又得和皇帝维护旧情,又得拉拢朝臣,还得想办法给皇子外孙筹措银子。
方仲华倒好,他只需要双手一束,缩在国子监里治学教书,那些事他徒弟全都帮他干了,他自己是片叶不沾身,好潇洒啊。
货比货得扔,人比人得死,跟方仲华一比,他们就好像那地里的老牛,这让他们怎么能不气。
原本这视频一路看下来,皇子们都被揭了老底,身为皇子外家岳家的公侯们跟着灰头土脸,现在看到十二皇子和方仲华也讨不到好,顿时觉得气顺了不少。
一个个都向十二皇子投去了看好戏的眼神。
十二眼睛盯着一处,状似淡定地喝水,根本不和他们对视。
很烦,甚至感觉今天这宴会有点克他。
八皇子微微侧身瞥了十二一眼,眼神中带着嘲弄,原来一向以君子标榜的十二和方仲华祖孙,也和他们没什么两样啊。平时倒是装得挺好。
十二主动虚焦,看不清远处勋贵们的表情,但是八皇子离得这么近,他想注意不到都难。
十二微微皱眉。
他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八哥的心思总是很明显,明明白白地挑拨,平等讨厌他们每一个人,就像现在,分明不干他的事,却非要找不自在。
就如疥癣之疾,不致命,但是恶心。
难得的,十二放弃自己的君子作风,朝八皇子翻了个白眼。
八皇子自然也看到了,先是意外,反应过来之后,眼神里的温度骤降,阴恻恻的。
可惜这对十二没用。
十皇子也看到那个白眼了,笑了一声道:“难得啊十二,泥人也有火气呢,要是方祭酒的弟子们看见,怕不是要高呼天塌了。”
毕竟在他们眼里,十二皇子只能当完美的君子,君子怎么能做出翻白眼这么不雅的举动。
也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毛病,对一个皇子、一个他们给予全部期望的皇子,要求居然是让对方成为一个目下无尘的圣人。真是荒唐。
十三皇子新奇地盯着十二看。
他一直觉得,排行前十的兄长们是一个梯队的,夺嫡什么的也都是他们的事,没想到现在居然也波及到了他们后面这几个。
呃……十一不算,那是个异类。
对于兄弟们或是恶意或是调侃的反应,十二几乎都不予回应,他只想让放在自己身上的注意力尽快退去。
可惜越是不想要什么,越是来什么。十二敏锐地察觉到来自大殿中央的两道视线,一个和十哥一样兴味十足,一个却无声中自带威严。
十二身体僵硬一瞬。
不用说,这肯定是父皇和十一哥,十一哥只是看热闹,无须在意。倒是父皇,他猜不到父皇会如何想。
希望不要给外祖带去什么麻烦才好。
十二在心中叹气,对方仲华的弟子们更加不喜。外祖从来都不是争权夺利的人,可他教导的弟子们却未必。
他们不仅自己争,还要以外祖的名义去争,早晚是个大麻烦,若父皇能因此彻查,看清他们的狼子野心,对他和外祖来说,倒也是个好事。
十二放下茶杯,眼睛依旧不聚焦,让得不到反馈的勋贵们倍感无趣,纷纷收回视线不再看他。
事实上,国子监派系的那点小心思根本瞒不过皇帝。
明明都是正统国子监出身,前途无量,却总喜欢以弱势一方自居。
势微不可抗敌,因此他们需要团结每一位师兄师弟,抱团取暖,才能对抗嚣张跋扈的权贵。
二十年过去了,曾经嚣张的权贵们,如今也只不过是窝在京城养尊处优的闲人罢了。可曾经势微的文人,却还是用着同一套说辞,结党营私。
虽然爆发科举舞弊是在崇德二十一年,而现在不过崇德十七年,但即便没有亲眼所见,皇帝也敢断定,那个案子老大有错,国子监出身的文官们却也绝不无辜。
要么参与其中,要么推波助澜。
从他们在崇德二十四年依旧可以私下聚会,谈笑风生来看,多半是后者。
不过不管是不是,既然这几个人能值得一个单独的镜头,就说明他们绝对在夺嫡中掺和过一脚。调查他们,绝对不会有错。
视频中的人无知无觉,他们只知道十二皇子果然没有辜负他们的期望。
既然如此,他们也不应该继续观望了,只是此时风声正紧,无论设宴还是拜访都容易成为别人的靶子,于是他们退而求其次,将自己收藏的名人字画装进匣子里,送到了十二皇子府的门房。
人不能到,礼可以先到。
再说了,字画而已,多风雅的事。
第79章
他们是风雅了,可苦了‘十二’,面对堆积如山的名贵字画,狠狠撇了下嘴,满眼都是嫌弃。
甲之蜜糖,乙之砒霜。
这些拿到外面能被无数文人追捧的字画,在‘十二’手里却有如烫手山芋,他恨不得直接扔出去。
可惜不行。
哎……
堆满礼物的厅堂里,传出一声充满惋惜意味的叹息。
【“哎。”】
画面一转,原本只有‘十二’一个人的厅堂,多了两个熟悉的人影,不出意外,又是‘十皇子’和‘十一’。
叹气的是‘十皇子’。
他拿起放在最上面的一个卷轴展开看了看,落款是前朝有名的丹青大家,让他眼前一亮。再往下翻,发现那居然是里面最普通的一幅,这些字画个顶个的稀有。
就算‘十皇子’平时不热衷这个,都看得两眼放光,恨不得直接揣走,挂到自己的书房里。
可‘十二’对这些字画却是连看都不看,所以‘十皇子’才一边翻看,一边摇头。
【“可惜啊,这些东西到你手里真是太可惜了,应该送给懂得欣赏它们的人。”】
【“嗯。”‘燕武帝’点头赞同。】
【“你也觉得我说得对是吧!”】
见十一赞同自己,‘十皇子’喜不自胜,盯着字画的眼睛都放着光,像吃到油的耗子一样乐道。
【“嘿嘿,既然如此,我可就不跟你客气了啊十二。”】
他一边说着,一边顺手又捞了两个卷轴,做好随时携宝私逃的准备。
方才翻了那么几个,‘十皇子’已经发现了,越往下面的字画越名贵,所以他直接一个‘釜底抽薪’,从最底下捞了两个出来。
‘十皇子’喜滋滋地想,有了这两幅字画,他这一趟就算没白来啊!
……
升平楼。
十皇子痛苦地捂住脸,但那无济于事,已经丢掉的脸是留不住的。
“看你那不值钱的样子。”
耳边传来十二清凌凌的嫌弃声。
这次十皇子不再调侃十二是泥人了,人家现在是苦主。
从头脑风暴中脱离出来的十三,已经沉默了好一会儿,此时突然一脸恍然,冷不丁地插了一句。
“十二,看来十一哥还是对十哥更好。”
好到帮着十皇子从十二皇子手上讨要名人字画呢。
人一向都是偏帮谁就跟谁感情更好,比如他舅舅,有什么好东西都只会送给他。
这无疑是扎心之语。
十二瞥向十三:“叫哥。”
怎么十哥十一哥是哥,他就不是了?再怎么说他也比十三大一岁呢。
十三沉默一秒,他想硬气来着,可是有谢昭的例子在前,他怕哪天十二也来打他脸,乖乖叫了声哥。
视频中的发展却与十三想象的相反。
在‘十皇子’捞起卷轴准备据为已有的时候,‘燕武帝’却将手里的字画扔回匣子,合上盖子,随意道。
【“十哥你想什么呢,懂得欣赏这些字画的人当然是七哥啊,有他在,一定能把这些卖个好价钱。”】
‘十皇子’的笑脸顿时垮了。
‘十二’忍不住笑出声。
‘燕武帝’却嫌这还不够,拍拍他的肩膀道。
【“你就放下吧,没有那种好事。”】
‘十皇子’不情不愿地放下卷轴,找了把椅子坐下。
他想喝口茶,结果手伸出去摸了个空,低头去看才发现,‘十二’这个抠门的,今天根本没上茶!
【‘十皇子’:“好啊,十二,你现在真是越来越小气了,不就是上次喝了你一壶君子银针嘛,现在连口水都不上了?”】
【‘十二’指着门口道:“出门右拐,自己去找。”】
【“嘁,小气鬼。”】
‘十皇子’嫌弃地一摆手,起身出门去找水喝,正好看见门外有个眼生的小厮,一招手道。
【“哎那个谁,你叫什么名字?以前怎么没见过你?”】
小厮小心翼翼地回答着。
两人一问一答,声音渐渐远离了书房正厅。
【‘十二’这才问‘燕武帝’:“你是是让我找七哥把这些字画都卖掉?”】
【‘燕武帝’:“反正留在手里也是麻烦,不是吗?”】
【“话虽如此,可要是我真的把这些字画卖了,跟他们可就彻底结了仇了。”】
这二十年里,国子监派系的人越来越多,势力越来越庞大,就算‘十二’讨厌他们,却也不得不顾忌一二。
其实国子监派系会壮大,这一点也不意外,监生们本就是各地举荐的学问最优秀的秀才,都是少年英才。
到了京城之后,更是享受着最顶级的师资和天底下最全的古籍孤本,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中进士简直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这上了岸的人,看看还在举人堆里煎熬的师兄师弟,哪能无动于衷,自然是能帮就帮,具体怎么帮你别管,总之你带我我带你,大家都有个官位坐。
俗话说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
二十年过去了,最初上岸的人已经达到了人生的巅峰,再上面坐着的可都是皇帝真正的心腹,当年一起从刀山火海中踏过来的老兄弟。
他们这些不过是从科举中考上来的臣子,如何能与皇帝的兄弟比肩?
可那个位置他们又实在是想要,怎么办?
最好的办法是给皇帝换一批心腹,从那些怀州老臣,换成自己他们这些人。
可奈何那群老家伙本事不怎么样,运气实在不错,这么多年了,还活着呢。
打天下是个漫长而又琐碎的活,外面打仗靠武将,可也不能光顾着打仗,皇帝能在那么多反王中脱颖而出,除了他智勇双全之外,就是因为他打下来的地盘都治理得不错。
百姓不懂什么宏图霸业,只知道在那位谢将军的地盘上可以活着,还有一块地种,自然一传十十传百,都想当谢伯庭的子民。
人口多了粮食就多,打仗胜算就更高,这属于良性循环。
正因如此才能支撑住他十年的征战。
而这自然少不了越国公等文臣的功劳,于是建国之初,他们与武将一同获封公侯。
后来天下安定,刀枪入库,武将聚在京城里颐养天年,文臣就没那么轻松了,反而建国后他们变得越来越忙。
都是跟着皇帝在乱世中苦过来的,这些老臣们最擅长吃苦了,一个人掰成两瓣用,也没有什么怨言,皇帝用着格外舒心。
自然的,能者多劳,里里外外的事都还是老臣们一手抓,根本没有后起之秀插手的机会。
而站在皇帝的角度来说,他确实需要平衡朝堂上的势力分布不假,可老兄弟们干活干得好好的,没有偷奸耍滑,也没有偷偷往自己兜里捞银子,他怎么好意思从兄弟们手里把事抢过来,交给新人去办呢?
那未免太寒老臣的心。
皇帝是念旧情的,也是好面子的,他想着反正自己都五十多岁了,就算再不服老,又能在这个位置上活多久呢?
不如在自己还在的时候,就一切照旧,至于以后的事,一朝天子一朝臣,他可就管不着了。
一朝天子一朝臣。
好巧,国子监派系的文臣们也是这么想的。既然皇帝这条路走不通,他们就换一条路走,恰巧恩师还有个乖巧的外孙,这岂不是天降良机。
有了机会之后,他们的胆子突然变得更大了,因为他们发现,比起从龙之功,显然培养出一个符合他们需求的储君,甚至新帝,才是对他们最有利的,不是吗?
当这个想法从其中一人的口中说出来时,所有人都心脏狂跳,理智告诉他们这太疯狂太危险了,这么做岂不是将储君、新帝当成了傀儡?
如此忤逆犯上作乱者,该杀头的啊……
可嘴上反复说着该死,眼睛里却射放出了饿狼一样的光。
从那以后,国子监出身的文官们对十二皇子的热情空前高涨,一个个争相想要成为十二皇子的老师,言传身教,保证能将十二殿下教导成一个真正的君子。
可惜十二皇子性格孤僻,即便他们再热情,也换不回一丝热络,至于教导十二皇子之事,更是被方仲华本人亲口回绝。
方仲华曾亲自去信,言及国子监派系众人,既已入朝为官,当以忠君爱民为己任,若有余力,不妨走访田间,何必将时间浪费在一小儿身上。
皇子们的老师,自有陛下指派,十二虽然是我的外孙,和你们也颇有渊源,然万事皆由自然,无须强求。
恩师都亲自写信劝阻,且说得句句在理,他们自然没有理由再继续,这就近教导一事到底是搁浅了。
而彼时十二皇子年幼,久居庆宁殿,庆宁殿属于后宫,文臣们根本见不到他,只能在偶尔的宫宴之类的场合上碰上一面。
如此一来,他们对十二的影响几乎为零,直到十二皇子成年开府,和他们都不甚熟悉,让他们一度快要放弃这个计划。
没想到,峰回路转,此次举子们静坐闹事,恩师不愿出面,倒是把十二皇子逼出来了。
既然出来了,那就说明十二皇子也有想法,他们当然不肯错过这个表忠心的机会。
可实际上呢,十二还是当年的那个十二,他只不过是被十一坑了,十一自己不方便出面,就抓他的壮丁,结果四面八方的文臣闻着味儿就来了。
十二一脸冷漠,思考着将字画交给七皇子拍卖的可行性,最后还是理智占了上风。
这事儿十一哥干得出来,但他不行,他不能替外祖和自己的弟子们决裂。
到时候儒林的人可不管是不是弟子们狼子野心,他们只会觉得方仲华是一个胆小又趋炎附势的人,外祖坦坦荡荡过了一辈子,不能因为他晚节不保。
【“那这样的话,可就麻烦了,不尽早处理掉,下次送来的可就不是字画,而是拜帖了。”‘燕武帝’道。】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待被外人发现十二与国子监派系的人来往甚密,那个时候再想解释,可就没人会信了。
第80章
【“说到底这还不是都怪你。”】
‘十二’对‘燕武帝’发起了控诉。
【“我在家里待得好好的,你非要把我拉过去替你背锅,不然哪有现在的事。”】
‘燕武帝’心虚地转过头。
‘十二’在怼人这方面没什么造诣,只埋怨了两句就又陷入了方才的纠结中。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实在不行,我去找九哥算了。”】
【‘燕武帝’惊道:“你也要出家?”】
【‘十二’抬头看他:“这是最有效的办法了。”】
‘燕武帝’目瞪口呆,突然觉得有点棘手。
不是,这倒霉孩子,一言不合就放大招啊?他连忙劝阻。
【“不至于不至于,还没到那个地步,再说九哥现在都不知道是在山里还是海上,你去哪儿找他?”】
升平楼,九皇子摸了摸自己光亮的脑袋,欣慰地笑了。
“看来我以后日子过得不错,又是山又是海的。”
不过九皇子的开心没有维持多久,下一秒视频中的‘燕武帝’又说。
【“你们一个两个的都出家了,父皇也许会觉得皇陵的风水不好。”】
不然他的儿子们怎么接二连三放弃皇家的尊贵,跑去山野里当和尚呢?
九皇子顿时收起笑脸,用眼神问候谢昭。
风水不好?你什么意思。
谢昭无辜摊手,同人行为,请不要上升正主。
【“要是父皇想不通,觉得都是京郊的佛寺带坏了你们俩,一时生气,降罪佛寺怎么办?那寺里的和尚也太惨了。”】
这下换皇帝瞪谢昭了。
“朕至于为这么点事迁怒和尚?”
虽然老九一声招呼都不打就剃了头发,确实让他很生气,要不是最近发生的事太多,显不出他来,皇帝早就要罚九皇子了。
但这么长时间的视频看下来,发现老九那点事在他兄弟面前完全不够看,为了不把自己气死,皇帝努力放宽心,不断在心里劝自己,终于把自己劝服了。
他骂了谢昭一句后,看着九皇子道。
“哎呀,朕现在看你这个光溜溜的脑袋,是越看越顺眼了。”
“你说咱不就是出个家嘛,不就是不好好待在京城,满天下乱逛嘛,多大点事啊。大不了,明儿朕让礼部把你那衮服改改,改成袈裟,对吧。”
九皇子尴尬地笑笑,把手从脑袋上放下来。
同样的话从父皇嘴里说出来,怎么那么奇怪呢。总觉得下一秒就要被推出午门问斩了。
九皇子不知道皇帝是真这么想,还是在阴阳他,实际上正如十一所说,在酝酿着怒气。
他觉得是后者,所以根本不敢搭话,怕更加惹怒了皇帝。
至于衮服改成袈裟什么的?皇帝敢说他都不敢应啊,不然完全不敢想礼部那群人能把他喷成什么样。
他不敢有人敢。
谢昭伸出头,小心询问:“那,十二的呢?”
皇帝看着他,直到看得谢昭缩回脑袋。
消除一个不稳定因素后,皇帝慈爱地看向十二皇子。
“十二的也改,把你们俩的衮服一起送礼部去,让他们好好改改。”
众人默然,如果他们的耳朵没出问题的话,好像是听见皇帝在说‘好好改改’这几个字的时候,咬牙切齿的。
十二立马站起来行礼谢绝。
“谢父皇厚爱,只是儿臣从未有过远离尘世的想法,就不劳动礼部了,还是把九哥的送过去吧。”
九皇子突然成了前线,忙也站起来表态。
“啊不用了不用了,其实儿臣只想在山林苦修,有两件僧袍即可,用不上袈裟。”
十二皇子的话能有效降低皇帝血压,但九皇子就完全相反了,皇帝明显还是对他要出家的事儿有些芥蒂,这个时候更应该哄着才对。
偏偏九皇子不知道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嫌火不够旺,还要继续往里面添柴。
十二朝九皇子一个拱手,表示佩服,然后果断坐下缩小自己的存在感,让九皇子一个人去直面暴风雨。
不过,皇帝的训斥没听到,倒是听到了谢昭充满松弛感的羡慕。
“真羡慕九哥啊,每天都可以游山玩水。”
还是公费。
虽然依然是九皇子自己掏钱,但那钱都是亲王俸禄,什么都不用干,每个月就有一大笔钱入账那种。
真是你的生活我的梦。
谢昭话里的羡慕不像假的,这话九皇子可不敢接,十一今时不同往日了啊,若是以前,他肯定会说……
“那你也去。”
九皇子诧异,他没说话啊。下一秒才反应过来,这是皇帝说的。
不过看皇帝的面色,九皇子估计,父皇更想说的应该是‘那你也滚’吧!
因为谢昭插了一句,火力就都转移到了他身上,所有人的视线也都跟着转移。
九皇子趁此机会,单手撑着桌子,以尽量不引人注意的幅度,轻手轻脚地坐回了椅子上。
直到他坐下,除了老十和十二他们,根本没人发现。
九皇子松了口气,发自内心地赞美:十一,你真是个好人啊十一!
谢昭还不知道,自己又被老九发了张好人卡。皇帝的语气危险,但他丝毫不慌。
“儿臣倒是也想,这不是外面不太安全嘛。”
“你说什么?不安全?”
这话皇帝可就不爱听了,他治理下的大燕不说海晏河清盛世太平,至少没有战乱匪患,怎么就不安全了!
谢昭:“是啊,儿臣以前没出过宫,更没出过京城,还不知道民间居然还有闻香会这样的反贼组织,您说这要是在外面和他们碰上了,多危险啊。”
闻香会在前朝末年时就存在了,偶尔干些打家劫舍的事,或者杀人寻仇,是个不太安分的组织,但他们向来只抢普通富户,杀的也不是什么大人物。
所以朝廷一直将它与其他山匪水匪同等对待,也派过许多人剿匪,但闻香会那群人就像脚底抹了油,每次都能恰好逃出包围圈。
次数一多,自然就没有人愿意接这个棘手的差事,闻香会也从崇德初的打家劫舍,渐渐转入地下,开始以传教发展信徒为主。
近些年来,倒是与朝廷相安无事,闻香会这个名字在京城更是几乎没什么存在感。
若不是这次被视频揭了老底,他们哪里会知道,那个滑不留手的闻香会,打家劫舍只是副业,主业是造反呢。
以前不知道不要紧,现在知道了有这么一伙反燕的人躲在暗处,可不就是不安全了嘛。
你还别说,听谢昭这么一解释,九皇子都开始感觉身上毛毛的。
谢昭年纪小没出过京城,但他可是常年在外面漂着的,说不定在某一家客栈、某一条船上就藏着那些闻香会的反贼。
嘶——
九皇子突然突然抱住自己,决定还是在京城里缩着吧。
以前他总觉得自己无权无势,又一心要出家,对几个兄长毫无威胁,也没人愿意拉拢,那还能有什么危险?
现在看来,当个皇子想活着还真是不容易,宫里宫外都有人想要他们的命。
谢昭突然提起闻香会,成功将皇帝的注意力转移走,比起十二和谢昭关于出家的玩笑话,显然反贼的事更严重。
皇帝不语,沉思片刻后不屑地笑道:“一群见不得光的反贼,只敢在荆州那么远的地界作乱,半步都不敢踏足京城,也值得你怕? ”
谢昭:“可儿臣觉得,他们恐怕远不如看上去那么简单,小打小闹了二十年,怎么突然就敢趁着洪灾跟朝廷作对了呢?”
“除非,他们从一开始就已经积攒够了对抗朝廷的实力,洪灾只是一个契机。”
一个前朝末年兴起的组织,应该也是想趁着乱世分一杯羹,可惜,不是所有反贼都有机会成为反王的。
乱世十年,闻香会连一块地皮都没抢到,只争到了一点坏名声,从天保年间传到了崇德年,让人知道他们也算是两朝反贼元老。
从前朝反到本朝,对造反这个事业也是爱得深沉。 但众所周知,爱是不长久的,为爱发电没前途。
“他们能坚持反朝廷反了近三十年,一定是有什么希望在支撑着他们。比如,其实他们的势力远比看起来要庞大得多,或者有一个足以将所有人凝聚在一起的信仰。”
谢昭的话让皇帝目露深思,确实,当年他刚举起反旗的时候,在实力和道义上都不占优,要不是他身边这些兄弟们够团结够拼,屡战屡胜,他也不一定能坚持得下去。
皇帝得了江山,天下人都盛赞他是真英雄,可只有皇帝自己心里最清楚,这一路走来有多难,他曾经有过多少次的彷徨和动摇。
乱世造反尚且如此,何况在和平年代,那完全是凭一己之力对抗整个王朝,还坚持了二十年。
正如十一所说,那得是多庞大的势力才能支撑他们二十年,又是什么样的信仰,才能让他们放着太平日子不过拿命跟朝廷拼呢?
越国公沉吟片刻后道:“十一殿下所说的信仰,可是指闻香会广为流传的狐仙之说?”
据传创建闻香会的首领,曾经救过一只受伤的狐狸,狐狸为了报答他,就将自己的断尾送给首领。据说那根断尾可以用来祈福。
之前视频中的画面还停留在荆州时,他们也亲眼看到,闻香会就是用这套说辞骗荆州的百姓,说那只狐狸其实是仙狐,他们闻香会首领是救过仙狐的人,得到了上天的认可,所以追随首领就是在遵循上天的旨意啊。
百姓哪里分得清这个,因此被骗进闻香会的人不计其数,后来有的命好,被家里人叫了回去,有的可就惨了,竟然真的被闻香会骗着丢了脑袋。
虽说这也是他们自己的选择,十一殿下给过他们很多次机会了,仍然选择与反贼为伍,死有余辜。
可是说到底,是闻香会劫掠官粮,阻止朝廷赈灾在先,又在灾民走投无路时,妖言惑众在后。
灾民变成反贼被诛杀,好不容易从洪水中活下来的百姓,再次遭遇失去亲人的痛苦,这一切,都是闻香会做下的恶!
那所谓的狐仙传说,与其说是信仰,不如说是毒瘤的温床。
凭这个也能凝聚所有教众的心,让他们不惜与朝廷对抗二十年吗?
谢昭缓缓摇头:“当然不是。”
“那个传闻不过是用来哄骗百姓的小把戏,底层教众也许会信,高层可不是那么好骗的,他们的‘信仰’肯定还在更深的地方。”
听了谢昭的一番话,越国公并没有太多意外,比起旁边几位目露迷茫,皱眉龇牙也听不明白的勋贵来说,越国公显得格外的沉着。
显然,谢昭说的他早就想到了,之所以有那么一问,不过是给他垫个话。
这下换谢昭沉思。
越国公屡次三番示好,他到底有什么想求的?
70-80
同类推荐:
不要和师兄谈恋爱!、
鸾春、
嫁给病弱木匠冲喜后、
侯门夫妻重生后、
逢春、
茎刺、
萌新病友,但恐怖如斯、
红玫瑰和白月光he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