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谢昭沉思了两秒,就决定放弃思考。
不管怎么说,越国公现在是一品国公,还是当朝右丞相,简在帝心,就算真有什么事,也不会求到自己一个光头皇子头上的。
至于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呗,没必要现在徒增烦恼。
……
待谢昭话音落下后,越国公也颔首表示赞同,闻香会已经发展了几十年,隐藏起来的势力已经不知道有多大,必须要尽快铲除才行。
不然长此以往,焉知荆州乱象不会真的发生在他们这个大燕。
皇帝深以为然,点头道:“长明言之有理,不过这件事交给别人朕不放心,还得你亲自坐镇才行啊。”
越国公下意识想要推拒。
“陛下,臣已经颐养天年,这个差事还是交给年轻人去办吧。”
说到年轻人,在座诸位第一时间看向宋国公白彦。
白彦是他们当中最年轻的一个,这些年一直在当劳模。
殿内另一个年轻的是裴诚,他同样对皇帝忠心耿耿,按理来说让他去也可以,但闻香会势力庞杂,光都尉府那百十来个人还真不够看。
但白彦坐着没动。
如果是在平时有这种差事,他一定第一个请命,但陛下明显有意将此事交给越国公,他才不会站出去讨嫌。
世人都说宋国公傲气,也确实,白彦觉得在座之中,也就那么两三个人值得他放在眼里。
皇帝自然排在第一位,然后就是自己的宝贝外甥,最后一个就是越国公了。
在怀州时,越国公是军师,看出了白彦勇猛有余谋略不足的缺陷,经常会抽时间教导他,可以说后来白彦能成为屡战屡胜的战神,越国公要占一半的功劳。
因为这个,越国公在白彦心中的地位,仅次于皇帝皇后,凡是和越国公有关的事情上,白彦都表现得格外乖巧,让人看了牙酸。
越国公说着自己年迈,实际上他还没到六十,所以皇帝一听这话就不乐意。
“你都要颐养天年了,那朕是不是也得退位养老啊。”
越国公语塞,笑着摇头。
“陛下,这话臣可不敢接啊。”
谁能说皇帝老啊。
皇帝:“那就说明朕不老,你也不老,怎么就不能替朕办差了?”
“这……”
皇帝打定主意的事,谁能改变。越国公只能接下这个差事,在收回视线时,他仿佛不经意地瞥了一眼三皇子,见其仍旧垂头丧气地跪在那儿,仿佛丧失了求生的意志。
越国公垂下眼睛,微不可查地摇了摇头。
……
这边的差事解决了,视频中,‘十二’的烦恼还在继续。
出家自然是玩笑话,‘十二’虽然也不喜朝堂之事,但他跟老九的性子相差甚远,九皇子喜欢游山玩水参佛悟道,‘十二’却不是。
他纯咸鱼。
让他真的和老九一样漫山遍野地跑,不出一天就得打道回府。
可话又说回来,连出家都不行的话,‘十二’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跟国子监派的官员断掉联系了。
问十一,他就只会说,找老七把字画高价卖掉。
升平楼中,七皇子不好意思地轻咳,摸了摸下巴,心想没想到啊,十一对他这么认可。
可不是所有人做生意都能卖出高价的,而这,就是他七皇子的本事。
知己难寻啊。
七皇子决定,若是以后十一真的找他卖什么东西,他一定要卖出一个真正的高价,回报他的知己!
可惜,现在的谢昭,手里除了每年的那么点皇子月俸,什么都没有,唯一即将拥有的一座宅子还被收回了,私库比脸都干净,倒是也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卖的。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未来的他执着于将‘十二’收到的字画卖掉。
【‘十二皇子’:“……先不说能不能卖的问题,你确定我放出消息之后,真的能卖得出去吗?”】
‘十二’收到的字画都是可以留作传家宝的程度,价值不菲,能拿得出这笔钱的绝对不会是普通人。
至于会不会是有钱的普通富商?
十二皇子府上卖的东西,普通富商别说买了,他们连听到这个消息的机会都没有。
就算真有下面的官员咬咬牙买了,也不会自己留着欣赏,而是将字画献给自己的上司,以求获得一个青眼。
那么问题来了。
送‘十二’字画的那些人,大多都浸淫官场十余年,身居要职。
最后卖出去的那些字画,极有可能会再回到原主人手中。
想想看,位高权重的大人们,上一刻还因为十二皇子终于知道要上进了,老怀开慰中,下一刻打开下属送上来的字画,发现跟自己送出去的那幅一模一样!
惊讶、不解、迟疑、愤怒、失望等等情绪不一而足。
‘十二’光是想想,都能猜到那个画面有多滑稽。
这已经不是得罪人,这是要把人得罪死了。
‘燕武帝’却丝毫不担心,劝‘十二’。
【“事在人为嘛,你只需要换一种方式,他们不仅不会怨恨你,还得感谢你呢。”】
【‘十二’皱眉:“那他们是什么时候傻的?”】
【“啧。”】
正在期待‘十二’虚心请教,却只等来吐槽的‘燕武帝’,深觉自己这个弟弟真是骨骼清奇。
干脆不再卖关子,将计划与‘十二’耳语一番,‘十二’的眼睛越来越亮。
升平楼的观众们却有些不满。
有什么秘密是他们不能听的!
好在秘密很快揭晓。
宫门前的乱象已经结束,举子们全都龟缩在租赁的房屋中专心读书,一点风头都不敢出,而南下的大理寺官员又迟迟未归,一时之间,京城竟然有些过于安静,还真是让人不太适应。
但安静了没两天,十二皇子府就传出消息,将联合朝中勋贵大臣们举办一场义卖,然后将赚来的钱用作购买粮种,送去荆州,确保明年荆州百姓可以顺利春耕。
不然,百姓们全部身家都被洪水冲走,就算有朝廷赈灾,今年不会饿死,明年也会因为买不起粮种,被迫卖田卖地甚至卖儿鬻女。
假设他们的儿女没有全部死在洪灾中的情况下。
到那时,荆州免不了又会是一场浩劫。
如今‘十二皇子’牵头组织的这一场义卖,若是成功了,绝对是大功德一件,听到消息的人无不眼前一亮,高声盛赞,并欣然赴宴。
最近因为十一皇子之事,京城颇有些风声鹤唳的味道,寻常人哪敢在这个时候筹办宴会,也没有谁敢去做客,但‘十二皇子’办的这一场,却让他们根本说不出拒绝的话。
何况,在发放请帖时,‘十二’还在帖子中注明,此事已经上报过陛下,得到了陛下准许,诸位无须担心,赴宴便是。
‘十二皇子’都已经做到这么妥帖了,他们还有什么好说的,自然是纷纷应邀。
最高兴的莫过于国子监派系官员莫属。
虽然之前十二皇子替举子们请太医一事,已经彰显出了殿下的仁心,但说到底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这次义卖则不同,若是一切顺利,那些粮种都能交到荆州百姓手中,那可就是活人无数的壮举啊。
经此一事,不说天下人,单说荆州,绝对会成为十二皇子的死忠,甚至荆州附近州府,都会传唱十二皇子的美名。
这在众皇子中绝对是独一份,其中的分量还用说吗。
果然他们选对人了啊!
他们开开心心地赴了宴,然后就在宴会上见到一个两个三个眼熟的画作。
似乎,之前还收藏在他们各自的书房里呢……
国子监派系的官员们对视一眼,脸色都谈不上好看。偏偏这个时候,‘十二皇子’又在点名感谢,感谢每个送上拍品的人,其中自然包括他们几个。
‘十二’这次举办义卖,出发点就是和国子监派系撇清关系,可又不能做得太明显,为此除了他收到的字画外,又从自己私库里拿了几样,还给两位长公主府上、楚王魏王府上,以及其他在京的公侯世子们都去了帖子,请他们拿出一两件宝贝,支持义卖。
基本上,京城各方势力都被集齐了,混在这些人当中,国子监派系的人不太起眼。
又因为人多,大家都看着呢,‘十二皇子’点名感谢,他们不能表露出任何的不满,只能微笑着接受‘十二皇子’对他们的赞美。
还得谦虚一番,表示自己只是送上一幅字画而已,不算什么。字画古董放在他们手里,不过是附庸风雅,唯有交给殿下才能发挥他们真正的作用。
殿下当居首功啊。
在座其他人也顺势夸起了‘十二’。
最近京城的风向转变之快,大家又不是没看到。
先是十一皇子被禁足,又是三皇子被变相软禁,明摆着是夺嫡的风波在躁动,偏偏这个时候十二皇子举办义卖,将所有的好名声都赚尽了。
怜惜百姓的心有几分不好说,争太子的心绝对是十成十的。
但话又说回来,十二皇子这事办得实在是让人挑不出半点错来,让人即使清楚他的目的也没没法反对,着实令人佩服。
行吧,阳谋总比阴谋强,大家夸得心服口服。包括国子监派系的官员们。
今天‘十二皇子’这一手,他们已经猜出来了,是想与自己等人划清界限的意思,但是‘十二皇子’能想出义卖这一招,也是让他们高看了一眼。
同时也不由自主地想,‘十二皇子’刻意与他们拉开距离,是否是做给陛下看的?
有大皇子的例子在前,能主动拒绝结党的皇子,在陛下那里绝对是高分。
若果真如此,‘十二皇子’倒是比他们想象中的更聪明,也更有胜算了。
国子监派系的官员们点点头,同时又摇摇头。胜算高了是不假,可殿下太聪明,于他们无益啊。
该是奋斗上进的时候,他们帮不上忙,待日后殿下果真得了他们位置,他们也没什么功劳,那他们支持十二皇子又有什么用呢?
几个人心里半是喜半是忧,总的来说喜更多一些,毕竟只要最后胜出的是‘十二皇子’,他们这些方仲华的弟子,天然就有区别于其他臣子的优势。
至于其他的嘛,大不了徐徐图之。
只不过,天不遂人愿。
他们设想得挺好,偏偏‘十二’要来拆台。在所有人交口称赞他的仁义时,‘十二皇子’突然抬手压了压,笑着纠正大家。
【“义卖确实是善举不假,但各位可不要夸错了人,我只是代办的,真正想出这个主意并上书请求父皇同意的其实是十一皇子谢昭,你们该夸他才是。”】
一石激起千层浪。
‘十二’一句话,就让在场众人都变了脸色。
【“什么?!”】
【“这怎么可能!”】
国子监派系的脸色尤为难看。
他们死死盯着‘十二’,再三确认他不是开玩笑,也没有什么深意,就是单纯地要把这泼天的功德白送给十一皇子,登时就想两眼一番,昏死在这会场上。
不堪造就,不堪造就啊!
什么聪明,什么胜算,十二皇子他就是一块朽木!
第82章
大起大落也不过如此。
本以为是‘十二皇子’开了窍,不仅知道争太子了,手段还不低,看上去很有胜算的样子。
国子监派系正偷着乐呢,结果‘十二皇子’当头一棒,亲手打破了他们的幻想。
这场义卖根本不是‘十二皇子’主导的,不仅如此,主导此事的还是如今身陷风波的十一皇子!
自己想要支持的皇子,实际上是别人的附庸,光这点已经足够让国子监派系的人恼火了,偏偏那个人还是十一皇子,这是生怕他们的麻烦不够多吗。
然而现场人多,他们又不能表露出来,只能打落了牙活血吞,憋气得要死。
不止他们,义卖现场也是一片哗然。
他们都怀疑是自己听错了。
‘十二皇子’居然不是自己起了心思,是在替别人办事,他图什么??
众人百思不得其解。
况且怎么会是十一皇子?他不是正被陛下关在府中反省呢吗?
按理来说,此时他正应该小心行事,不关心外界才对。
不然这特殊时期,他还敢派人在外面走动,难免瓜田李下,让人认为他有消除证据,替自己脱罪之嫌。
可十一皇子偏偏反其道而行之,不仅不收敛,还堂而皇之地和‘十二皇子’联手,举办这么一场声势浩大的义卖,让京城中各派系的官员、皇室勋贵齐聚一堂,一点都不怕被人发现。
就连许多往日看十一皇子不顺眼的,也因为是‘十二皇子’相请,都给面子赴了宴。
结果,义卖都到尾声了,他们该给的宝贝都给了,该出的钱也出了,现在告诉他们这是十一皇子的主场??
他们顿时就想一口老血喷出去,喷他们兄弟俩一脸,再怒吼一句:无耻小人,还我钱!
……
但是不行。
这虽然是十一皇子的主场,却并非为了私事,是替荆州百姓筹集明年购买粮种的钱款,大义之事,容不得他们放肆。
果然,十一皇子生来就是克他们的!
再看‘十二皇子’,原本不爱笑的人这会儿正微笑地看着他们。
在他说出真相之前,大家可能会觉得,这是‘十二皇子’有心拉拢他们,才一副温和可亲的模样。
现在再看,却只觉得那笑容里满满都是戏耍他们的恶意。
连‘十二皇子’这样的正人君子,都被十一皇子带坏了,真是可恨啊!十一皇子你害人不浅!
谢昭:???
我怎么躺着也中枪?
众人心中扼腕,为‘十二皇子’逝去的美好品德惋惜。
但是天地良心,‘十二’只是因为终于把锅甩出去了,一身轻松,所以才笑。这是开心的笑。
众所周知,他从来不坑人的,坑人的永远只有十一,请你们正视这个问题。
……
单纯只是和十一皇子关系差的,想到自己损失的钱和宝贝,只觉如鲠在喉,晦气的很。
但义卖这件事完全占据了道德制高点,他们想骂都骂不了,顿时呕得更厉害了。
勉强听了一会儿‘十二皇子’对十一皇子的吹捧,忍着恶心夸赞一句二位皇子感情真是好啊,更难得的是都有一颗仁爱百姓的心,然后就再也忍耐不住,找借口提前离席,回家砸花瓶去了。
一边砸一边骂,两个人一起骂。
骂十一皇子无耻小人,干出这种挂羊头卖狗肉的勾当,更骂十二皇子不知道喝了什么迷魂汤,放着阳光大道不走,非要给十一皇子当狗腿子,真是看着就让人生气!
不过,他们再气也气不过国子监派系的人。
他们才是真的被背刺了,背刺得彻底。
义卖刚开始的时候,他们就猜到‘十二皇子’这是想跟他们割席,可没想到割得这么彻底!
他们忍不住和前一波人发出同样的疑问。
十一皇子到底给十二皇子灌了什么迷魂汤?
明明十二皇子自己就占尽了优势,但凡他表露出一丝一毫想争的意思,那方仲华的门生就都是他的门生。纵使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也要有一半在他的网里。
那么多人支持他,还有什么是不能成的?
十二皇子想走夺嫡这条路,绝对要比十一皇子顺畅得多,甚至比大皇子二皇子他们都要顺畅。
别看大皇子外祖父是临远候,二皇子外祖父是郑国公,开国公侯里数一数二的风光人物,而十二皇子的外祖父不过是小小的一个国子监祭酒,一介儒生。
可他们都是读过史书的。
历来开国公侯看着风光,国朝初立时可谓烈火烹油鲜花着锦,让人艳羡。但那种风光不过是匆匆十几年,好一点的还能降等袭爵,倒霉的全家菜市口聚首,没几个能善终的。
最后治理天下,还不是要靠他们这些读书人。
如今燕朝建已有二十年,勋贵们也是时候开始走向没落了。
你看那大皇子的外祖临远候,给皇帝当了十几年副将,可谓生死之交,可大皇子依旧对储君之位求而不得,苦苦望了十几年,最后更是和二皇子先后被陛下诛杀。
纵使大皇子二皇子本身也有错,然而,若非临远候郑国公等已然势颓,陛下就算念父子之情,也要顾忌江山不稳的问题,大皇子和二皇子也不会如此轻易出局。
正因为陛下诛杀两位皇子毫不留情,才让朝廷内外感受到了一个强烈的信号。
勋贵和武将称雄的时代,到头了。
如今在朝堂上,文官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大,腰杆也越来越直。
所以,诸位皇子中,谁更能得到文官和读书人的拥戴,谁就能离那个位置更近。
反之,如大皇子二皇子这样,与勋贵牵扯过深的,恐怕一开始就被陛下踢出了候选人的行列,任他们再怎么争也是没用的。
作为文官中最占据优势的派系,国子监众人对己方很有信心,等几年后勋贵彻底沉寂,朝堂注定要为他们左右。
那十二皇子得了他们的支持,太子之位还不是手到擒来。
可十二皇子怎么就偏偏看不破这个道理呢!
视频里,某国子监派系的官员在书房里气急败坏地拍桌子,自言自语地抱怨着,抱怨十二皇子真是榆木脑袋,不识抬举。
他以为没有外人在,言语上颇为放肆,殊不知这一切都被升平楼一众尽收眼底。
所有人都黑沉着脸,包括勋贵们。
前面关于勋贵会没落的论调,那个人倒是没说,不然勋贵的脸还能更黑。
但他一个普通小官,竟然敢说一个皇子不识抬举,可真是不知死活了!
没错,在诸位公侯眼里,再高的官除了丞相,那都是小官。
本来他们对着丞相也是敢龇牙的,可谁让两个丞相里,有一个是越国公呢。
勋贵们只好略显谦逊。
除此之外,他们眼里只认皇帝,那小小文官居然敢骂十二皇子是榆木脑袋,将皇帝置于何地啊?难道皇帝是榆树吗?
勋贵们自然要和皇帝同仇敌忾。
皇帝脸色果然不太好,冷哼一声。
“行啊,朕的儿子,还得受他们抬举?这天下不姓谢,要改随他的姓了不成?”
“能不能当太子,谁能当太子,那都是朕说了算,什么时候轮到他们置喙!”
又是敏感的话题,众人不敢乱接话,只有宣侯依旧是快人快语。
“陛下,依臣看,这些酸儒就是好日子过够了,就应该把他们都扔到大漠里守边城去,免得有这么多心思。”
守军的日子苦啊。夏天风吹日晒,冬天天寒地冻,武将去了都觉得难熬,把那些文官扔过去,那是真不想让他们好过。
这主意听起来刻薄,却赢得了在场所有勋贵的默默支持。
其实他们也想说,陛下对读书人也太过优容,放在以前他们打天下的时候,文人哪敢这么放肆,还不都是看见大军入城就缩成了鹌鹑。现在倒是都伸长脖子,争相当那秃了毛的野鸡,光着屁股装相。
可惜他们不是宣侯。
有些话宣侯可以说,他们不行,不然陛下多半会认为他们是有私心,故意针对打压文官。
换成宣侯就不一样了,陛下早知他没脑子,有什么就说什么,就算说的话有些过火,陛下也不会在意,反而更能听得进去一些建议。
比如此刻,皇帝就很想听宣侯的,把这几个人揪出来扔到边疆去算了。
倒是谢昭反驳了宣侯。
“这恐怕不太合适。”
谁也没想到,替文官求情的会是谢昭。
皇帝微怒的神色一顿,其他人也纷纷侧目。
他这是又憋着什么坏呢?
没有人觉得谢昭真的会替文官求情,换成其他任何一个皇子,哪怕是二皇子,都有可能是真的。唯独十一皇子,割肉喂鹰这种事是绝对不会发生在他身上的。绝对不会。
连宣侯都一脸怀疑。
吃过两次亏,显然现在宣侯对谢昭的警惕值已经拉满,倒是难得学会了谨言慎行的道理。
看着宣侯如今成熟到让人陌生的样子,谢昭捂着胸口心痛。
真是造孽啊。
第83章
谢昭反驳宣侯,确实不是替文官求情。
他单纯是觉得,国子监派系这群人私心太重,就算贬到了边城,不管是当个文书还是大头兵,都不是能听命乖乖守城的人。只会拖后腿。
还是都砍了算了。
众皇子&勋贵:“……”
不愧是你啊。
谢昭左右看看:“怎么了?舍不得杀?”
众皇子&勋贵们再次:“……”
那倒是也谈不上。
他们跟那些文官又没有交情,有什么舍不得的。
唯三有交情的,一个大皇子自身难保,三皇子前途未知,十二皇子更是完全不想理。
最有可能舍不得的也就是皇帝了。毕竟这些可都是他老人家培养多年的治国文臣,一下子都给砍光了,真是说不出的心痛。
皇帝果然皱眉:“小小年纪,不要动不动就打打杀杀的,免得移了性情。”
谢昭愕然:“啊?”
谁移了性情,我吗?
众皇子勋贵们脸上也写满了省略号,对啊陛下,您确定说的是十一皇子吗?
他还用担心被影响吗?他影响我们还差不多!
越国公轻咳一声道:“倒也不是舍不得,只是凡事都要讲究证据,他们如今还未犯错,直接杀了恐怕难以服众,会凉了读书人的心。”
就算国子监派系真的有不敬之心,一切都还没发生,断不能以此定他们的罪,不然皇帝就真成了‘昏君’了。
况且,就算有了证据,也不能因为这一件小事就判他们死罪,顶多远远地贬出去,不去当守军,当个边城的县令,一辈子不能升官,老死地方也就算了。怎么也达不到要砍头的地步。
谢昭闻言有些嫌弃:“都知道他们包藏祸心了,还留着干嘛,朝廷又不是没有人用。”
燕朝建立快二十年,朝廷运转早就步入正轨,可不像崇德初年什么都缺,一边要想办法稳住世家,一边还要把参加科考的读书人当宝贝供着。
“他们干不好,有的是人能干好,以后会试的次数多了,进士也多,补不上缺的大有人在,有了空位置,当然要先紧着那些没犯过事的,何必让罪臣占着?”
“这……”
越国公哑然,随后笑着接道:“殿下说得不错,只是常言道,人非圣贤,孰能无过,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这毕竟不是通敌卖国的大罪,总该给他们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越国公这话说得圣光四溢,让了解他脾气的皇帝和勋贵们忍不住侧目,心想长明/越国公这是吃错了什么药?
你这当年面对敌军时,可是水淹、火攻等等无所不用其极,怎么这会儿装起老好人来了。
老兄弟们怀疑的眼神让越国公笑容凝固,不得不补上下半句。
“……不然一味用重刑,恐怕适得其反。”
谢昭:“比如?”
越国公看了谢昭一眼,又指了指屏风:“不然殿下这暴虐的名头又从何而来啊。”
越国公看得通透。
虽然此前他对十一皇子并不了解,但只观十一皇子今日的言行,和那视频中的示例来看,十一皇子的性情,比陛下还要刚直。
不,或者说,正是像极了年轻时的陛下。
不然,当年天下英雄济济,他又何必投奔一个名不见经传的谢伯庭呢。
还不就是因为陛下那眼睛里揉不了沙子的性子。
明明手里的人都那么少了,还都是跟着他出来拼命的亲信,可当发现有人胆敢私下里劫掠富户时,谢伯庭还是毫不犹豫地下令军法处置。
非但如此,他还将那富户的乡亲们都召集到一起,当着大家的面将人斩首,并将被掠走的所有财宝物归原主。
起初那富户根本不敢接,还是谢伯庭再三亲手将财宝交到富户手上,他才敢颤颤巍巍拿回本属于自己的东西。
见此,谢伯庭郑重立下规矩,别人的兵什么样儿他管不着,但只要是跟着他谢伯庭的,奸淫掳掠一律禁止,不管这个人职位有多高,不管这个人跟他是什么关系,哪怕是他的亲哥哥犯了错!他也照杀不误。
远在老家的楚王还不知道,自己成了好二弟立规矩的靶子。
起初百姓们只当谢伯庭是在做戏,尤其那个被抢了的富户,可谢伯庭说得斩钉截铁掷地有声,再看看他脚边还在淌着血的人头,渐渐地也升起希望。
也许,这位将军说得是真的,他和外面那些匪寇不一样!
百姓望着谢伯庭,眼睛里开始有了光,同样身在人群中的越国公,也不由得正视起高台上那个脸庞尚且稚嫩的将军。
他的年纪太轻,在反王中看起来是那么的不靠谱,可他对百姓的承诺很重,重若泰山,让年轻的越国公难得对这乱世生出一丝希望。
所以他才会在谢伯庭一穷二白的时候,主动上门自荐当军师。
越国公登门的时候,县衙里正忙得热火朝天。托这次立规矩的福,此地百姓愿意信任谢伯庭,他也终于有了一块地盘。
手下进进出出,要赶在天黑前给收拾出一个能住的地方,但谢伯庭却不在县衙。
问了才知道,原来谢伯庭带着两个副将出城,挖了一座坟。
被他当众砍了脑袋的,可是他的亲信兄弟。
犯错归犯错,情谊是情谊,只不过终究是走错了路,兄弟也只能送你最后一程。
越国公等到天黑,终于等来了一身灰扑扑的谢伯庭,原来他不止是亲自将棺椁护送到城外,还亲手挖坟立碑,跟着去的全都眼眶通红,一看就是刚哭过一场。
但所有人悲伤归悲伤,却没有一个生出愤懑之情,对谢伯庭都是百分百的信服。
越国公把这些都看在眼里。
当谢伯庭听说有文人来投奔他时,惊喜万分,却没有急着拉人入伙,反而坦言道,别看他大小是个将军,实际上吃的是粗茶淡饭,穿的也是布衣布鞋,若不是抢了县衙,晚上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恐怕给不了先生想要的。
越国公闻言看一眼他手下的兵,虽谈不上红光满面,却也是精神饱满,一看就没饿过肚子,笑道。
“子非鱼,焉知鱼之乐。将军不是我,怎么知道我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呢?”
“实不相瞒,在见到将军之前,我拜访过不少人,他们大多自己吃得脑满肠肥,手下人饿得瘦骨伶仃,更遑论他们治下的百姓,不过是猪羊牛马。”
“反观将军虽粗茶布衣,却没有亏待过一个兵,百姓更是安居乐业,从心底里愿意拥戴将军。”
“得人心者得天下。以此观之,其他人纵使坐拥金山银山,也好不过朽木顽石;将军一清如水,却独得无价瑰宝。这天下没有人比将军更值得我追随的了。”
越国公一番剖析,直接俘虏了谢伯庭,让他从心底里认同,没错,这就是我命中注定的军师,他懂我啊!
向所有人宣布他们有了军师之后,谢伯庭毫不吝啬地给予了越国公最高规格的待遇,呃……虽然也好不到哪儿去,但至少他给予了全部的信任,并要求所有人像信任他一样信任军师。
这看上去有些冒险,但好在君臣理念相同,都是一心想还天下百姓一个太平,直到现在依然不忘本心。
可有些人已经忘了,一些后来人更是从来不曾有过本心,和他曾在乱世拜访过的那些反王一样令人作呕。
不同的是,反王只是草莽,心思浅显,这些后来人倒是饱读诗书,给自己披上了一层儒雅正直的外衣。
反王们只要财宝不要名声,过了今天不想明天,这些人却是名和利都要。
自己吃得满嘴流油,随便擦擦嘴,提笔就给别人编排起过错是非。
有时越国公甚至觉得,建立了燕朝之后,反倒不如在怀州时更有希望。至少在怀州时,还能畅想一番未来,如今真的到了未来,发现不过是梁朝旧事。
他有心想改,可有些事并非是他可以左右的,加之此前几个皇子相争,和梁朝末年时也没有什么区别,甚至他们还没有梁朝诸王的那股狠劲儿,争来争去怎么看都像小孩子过家家。
一想到燕朝的未来要交到这几个废柴手中,越国公就一阵心灰意冷,那点想改变的心思就变淡了。
只是没想到,一次普通的中秋宫宴却带来了意外之喜,原来陛下的皇子中,也有人不像大皇子二皇子那样满心私欲,更不像老三那样木头脑袋。
他难得的能看清是非,对所有人都不假辞色,只是或许太过无牵无挂,凡事不留情面,明明做的事足够千古流芳,最后却把自己弄成了所有人的公敌。这岂不是太让人遗憾了。
越国公有心建议,既然是父子,殿下合该学一学陛下的沉稳。
治理天下和打天下是不同的,打天下时像快刀斩乱麻,要快还要狠,治理天下却重在一个‘稳’。
既要达到清除沉疴积弊的目的,又要保证江山稳固,手段就绝对不能太刚进,你只能耐着性子抽丝剥茧。恰如现在的皇帝。
第84章
可那样未免也太慢了。
总是瞻前顾后,等想收网的时候,鱼早就跑光了。
更何况,对于谢昭来说,名声并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
又不影响吃饭。
只要能登上皇位,没有大权旁落的皇帝,在他们活着时,就算别人恨他恨得牙都咬碎了,也只能和血吞下去。
就像另一个时间线上的燕朝,满朝文武都活在燕武帝的高压下,还不是要等他死了,才敢偷偷编排几句。
可那个时候他人都死了,后人如何评说那是后人的事,又影响不到他。
再说后世这不是已经在替他正名了嘛,既然如此,他还有什么好顾忌的。
这些话谢昭在心里过了一遍,没有说出来。
因为他可以不要名声,皇帝还是想要的。
或者说,封建时代的皇帝皆是如此。他们生来就站在权力巅峰,轻易就能拥有一切,自然也就傲视一切。
唯有一个圣贤之名,是需要他们付出毕生精力和努力,才能勉强拥有的,为了这个名声,那些皇帝才愿意短暂地约束一下自己。
谢昭才不会主动去打破这种平衡。
若是以后的皇帝都受他影响,不在乎名声了,这对谢昭没什么影响,但以后的百姓可就遭老罪了。
……
何况,越国公跟他非亲非故,如今却愿意掏心掏肺地劝他,这是个好的信号。
谢昭见好就收,所以名声该要还是得要。
于是他张了张嘴,像是突然被越国公点醒一般,恍然大悟道:“对啊,所以是他们小心眼,背地里传我的坏话,难怪后来我的名声那么难听!”
然后又看着越国公真诚道:“越国公您这话真是洞中肯綮、一针见血,金玉良言啊!有如醍醐灌顶、拨云见日,让我豁然开朗、茅塞顿开、大彻……”
“行了,够了,闭嘴。”
“那么多词儿,一个摞一个的,你要砌墙啊。”
眼看谢昭越说越顺,却尽是一些废话,皇帝看不惯他贫嘴,出声呵止。
大约是皇帝声音刚响起来,谢昭那边就哑了火,张着嘴没出声,随后意犹未尽地咂咂嘴,闭上了。
被用词追着吹捧的越国公本人倒是一派淡定,十一皇子不就是活泼了点,没什么大不了的。
活泼点好啊,胆子大够坦荡才敢活泼,是个能担重任的材料。
不像老三,在皇帝面前总是佝偻着身子,怎么教他也没用。
一想到这个半点不像自己的外孙,越国公就忍不住想摇头叹气,自己不帮他却帮十一皇子说话,怕是又要钻牛角尖了。
想到这儿,越国公看向三皇子,发现他果然正微微抬头,神色复杂地看着自己。
他就知道。
越国公摇摇头,只看了一眼就收回视线,眼底毫无涟漪,根本不想探究三皇子此刻的心情。
反正死不了。
……
不管视频里大放厥词的是谁,皇帝早晚会查到他头上,到那个时候,国子监派系绝对会迎来一场大清洗。
他得想办法通知外祖父一声,近日天凉,若患了风寒还是在府中多多静养,千万别拖着病体去国子监点卯。
十二皇子心想。
未来的他选择和国子监派系割席,现在时间还早,他决定从源头解决,帮方仲华斩断这些师徒情分算了。
说什么报答之恩,既然你们已经惹出祸事来了,还是自己背吧。
……
视频中,‘十一皇子’授意‘十二皇子’组织义卖的事很快就传了开来。
听到这事,他们第一反应是“什么?十二皇子居然投向十一皇子了?他怎么想的?”
没人怀疑‘十二’是在撒谎,因为根本没这个必要。
一来‘十一皇子’正在禁足,按理根本无法接触外界,就算‘十二皇子’出于藏拙的考虑,不想大家过早将视线放到他身上,想将这件事安到另一个头上,那选其他任何一个皇子,也比‘十一皇子’更有可信度。
二来义卖这件事本身就是用来扬名的,‘十二皇子’为什么要把这种好事给别人?
所以‘十二皇子’是真的成了十一党了?
这绝对不是个好消息。
至少,有十二镇着,再想挑动读书人对付十一可就难了。
身在府中的‘八皇子’听到禀报,神色莫测,待人走了之后才缓缓勾起一个带着恶意的冷笑。
【“命真好啊,这都有人愿意帮你。”】???
怎么回事?
看到视频里出现的是‘八皇子’,升平楼众人茫然。
视频始终没有明确说,背后操控闹事的皇子究竟是谁,但这会儿看见十二皇子和十一皇子结盟,任谁都能猜到,幕后之人肯定要坐不住了,也许很快就能揭穿他的身份。
可没想到,暴露在视频中的,居然是‘八皇子’。
幕后之人是八皇子??
这也太匪夷所思了吧!
所有人毫不掩饰地齐刷刷看向八皇子,眼神中充满了质疑。
一直以来,在勋贵们眼中,八皇子和曾经的十一皇子一样是个透明人。即便他的同胞哥哥二皇子势头正盛,但八皇子从不参与二皇子的事,他像是个游离在二皇子和郑国公府势力之外的人,自然也得不到大家的注视。
现在有了视频的洗礼,勋贵们已经充分认识到,老谢家的小透明水分有多大了,但是没想到啊,八皇子居然是主谋?
那之前出现过的六皇子又是怎么回事?
“你们看到了吧,这件事根本就和我没有关系。”
六皇子不放过任何一个机会,趁着大家质疑的时候,见缝插针替自己澄清。
五皇子冷哼道:“左不过一丘之貉。”
话落,六皇子和八皇子同时看向他,眼神不善。
九皇子倾斜着身子,遮住嘴跟十皇子吐槽:“五哥这嘴,一句话同时得罪两个人,他怎么想的。”
十皇子闻言点点头,同样对五皇子充满嫌弃,也想不通,明明此事与他无关,他非要插一嘴。
都这个时候了,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六哥和八哥根本不是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有心机还能藏得住,贸然招惹他们俩,就不怕他们记仇吗?
虽说视频里的沐姑娘说,老六和老八最后失败被诛,可现在是崇德十七年,他俩又没死,你说万一……
哎?
想到这儿,十皇子突然发现一个盲点。
已知老大老二老六老八他们,都是沐姑娘所说的‘被十一诛杀的兄弟’,而老大老二先后被爆出重罪,眼看这一世小命也要不保,那么随后的老六和老八……怕是要步上老大老二的后尘了。
嘶——
难道说五哥是因为想到了这个,认定老六老八难逃一死。
两个死人,连他们的母家都得一起跟着被灭,得罪了就得罪了,有什么好怕的。
不得不说,十皇子确实猜中了五皇子的心思。
既然视频未曾提及他,说明他以后也不会犯下和老大老二一样的重罪,父皇就不会因此惩戒他。加上有薛家保驾护航,五皇子确信他一辈子无忧,再对比即将奔赴黄泉的老六老八,优越感一下子就上去了。
他本来就是用鼻孔看人,这下脖子更是差点伸到天上去。
可惜他挑的人不对,六皇子和八皇子可不是笨嘴拙舌任打任骂的主,尤其八皇子,连表面功夫都不做,挂着一张阴沉的脸,盯着五皇子道。
“呵,五哥怎么就敢确定,这一丘之貉里面不包括你自己呢?”
他略有些期待:“真想知道,到了那个时候,你还能不能笑得出来。”
老六和老八可是会死的,八皇子这么说,不就是在盼着五皇子死吗。
这也太直接了!
十皇子抱起胳膊捂住嘴,旁边九皇子动作同步,俩人光明正大吃起了瓜。
还不等五皇子的嘴角彻底沉下去,六皇子的反击已经紧随其后。
比起八皇子,六皇子算是个体面人,维持着淡笑说:“若要说和我是一丘之貉?那五哥应该比八弟更接近一些才是,毕竟高家和薛家早几百年前就已经是‘同流合污’‘一丘之貉’了,如今有我和五哥在,也算是让两家殊途同归,没人比我和五哥更亲近了,不是吗?”
前朝高家与薛家世代联姻,两家的血脉早就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还真分不了那么清楚。
比起五皇子和六皇子,其他十三位皇子的血缘关系都算是远的了。
没长成两个傻子,真是万幸。
五皇子不懂生物,但他平日里最不喜欢有人提起薛家和高家的渊源,堪称严防死守的程度,偏偏六皇子哪壶不开提哪壶,这比八皇子单纯咒他去死,更让五皇子色变。
因为,一旦被皇帝发现薛家和高家重归于好,薛家和高家是真的会死,连带着他跟老六,都没有什么好下场。
六皇子死不死,五皇子不在乎,但他可不想为薛家和高家的塑料亲情买单。
五皇子没有发脾气,只是居高临下般,冷冷地看了六皇子一眼。
“谁跟你同流合污殊途同归,别忘了一朝天子一朝臣,高家就算是凤凰也早就落了地,要是有得选,我宁愿剔除高家的那部分血脉。”
如果可以,他真想用眼神将六皇子压到泥里碾死,免得这不死的臭虫又黏上来。
第85章
六皇子看着五皇子,目光逐渐失去温度,那冰冷的模样像极了五皇子。
这个时候不难看出,他们的血脉的确很近,毕竟其他皇子可没有这么相像。
空气中安静了片刻,六皇子方才皮笑肉不笑道。
“落地的凤凰不如鸡……呵,说得好啊。”
他嗤了一声。
“说什么要剔除高家的血脉,这是五哥你自己的意思,还是薛家的意思?”
五皇子冷着脸不语,六皇子声音突然变得幽远。
“三百年前,薛家不过一个末流世家,靠着给高家当狗才荣得公主下降,有了机会一步一步往上爬。那个时候,高家的血脉对薛家来说可是天恩。”
“现在三百年过去,薛家终于爬到了世家之首的位置上,就开始对高家血脉弃如敝履。怎么着,是妨碍薛家给新主子当狗了吗?”
听到‘新主子’一词,吃瓜的皇子们忍不住纷纷抬头。
薛家现在可是大燕的臣民,那薛家的新主子不就是父皇吗,六哥你可真敢说啊!
当然,六皇子向来周全,不会这么轻易地给别人留下话柄,他紧接着道。
“可惜,父皇早就看穿了薛家的真面目,立朝十七年来,不论是公主还是长公主,没有一个出降到薛家的。”
薛家再想走前朝的老路,那是断不可能的。
嘴上说着可惜,实际上六皇子的语气里没有一丝可惜。
下一秒,他恍然大悟般道:“哦,也对,那就难怪你这么急着跟高家撇清关系。丧家之犬嘛自然是心中惶惶,摇尾乞怜,以求果腹,半点都不敢耽搁,对吧?”
“你!”
与之前一般无二的说辞,却轻易地又挑起了五皇子的怒火,但人哪会在同一个坑里摔两次。
五皇子怒视着六皇子,却在几息之间就压下了发怒的冲动,同样冷声嗤笑道。
“说来说去,你也只会说一句丧家之犬,你没说腻我听都听腻了。”
同样的话,第一次的杀伤力是百分之百,第二次嘛,看上去连一半都不到。
五皇子情绪很稳定,甚至还有心思压低声音,不让皇帝和勋贵们听到他们俩之间的争吵。
嘴上却半点不饶人。
“你说薛家是丧家之犬,可薛家至少守住了祖宅,还能在祖地繁衍生息,可高家呢、高家的祖宅呢?”
……
高家的祖宅,你不是住过吗,住了十多年,就连现在都还坐在高家曾经的宴客厅里。
六皇子嘴唇翕动,有些话想说,却不能说出口。
离得近的七皇子倒吸一口冷气。
之前话说早了,原来五哥你才是真的胆大。
五皇子就是知道六皇子说不出口,才敢这么问,一句话杀死比赛。
……
老五老六一番争吵,转移了皇子们的注意力,大家都忙着吃瓜,真正的话题中心八皇子直接隐身。
但他们闹出的动静不大,不影响皇帝和勋贵们的判断,探究的视线正在屏风和八皇子之间梭巡。
其中二皇子和郑国公的眼神最复杂。
二皇子一向不喜欢八皇子。
当年厉贵妃刚怀上八皇子时,他一度欣喜过,因为自从母妃怀了孕,他们的日子突然变得好过起来,父皇母后待他们都很和气。
可没多久二皇子就发现,日子好过的只有厉贵妃,所有人都围着她,对她的肚子嘘寒问暖。
一个未成形的胎儿,连是死是活都不知道,倒是比他这个活生生的二皇子更受人喜爱。
所有的关注都被抢走了,二皇子开始讨厌那个未出生的弟弟。
没过多久,母妃再次被关了起来,这次比以往更严重,母后的脸色很难看,连父皇面子都不给。
等再见到母妃时,已经是她生产的日子,她果然生下了一个弟弟,可那几个月无边的黑暗,让她将所有的怨气都倾注在了小儿子身上,连看一眼都觉得厌恶。
在清楚看见厉贵妃讨厌八皇子时,二皇子避开所有人偷偷地笑了一下。
然后理所当然地和厉贵妃一条心,讨厌甚至无视八皇子。
上行下效,头上两个主子的意思都这么明显,厉贵妃宫中的宫人,甚至是郑国公府,都一同将八皇子当成了透明人。
郑国公曾经犹豫过,好歹也是皇子,鸡蛋何必放在同一个篮子里呢。
可二皇子天然对郑国公亲近,八皇子却自小养成了阴郁寡言的性格,对亲外祖父也不冷不热,那郑国公可就不乐意了。
郑国公始终觉得,皇帝能建立燕朝,他应该居首功,心里傲气着呢,对皇帝都尚且缺少一份恭敬,更何况一个毛都没长齐的皇子。
人心都是肉做的,他好歹也是长辈,凭什么要热脸贴冷屁股。
所以郑国公与二皇子一拍即合,郑国公府的人脉财富,全都倾斜到了二皇子一个人的身上。这么多年,他们可以说是将八皇子忽略了个彻底。
没想到,就算在这种情况下,老八依然能培养起自己的势力,还敢直接在皇帝眼皮子底下做文章,还真是小瞧他了。
但话又说回来,既然老八真有这种胆子,那往日在他们面前是不是有装的成分?
这么多年以来,他们待老八可算不上好,不用猜都知道,老八肯定会记恨他们。
只不过以前的二皇子对自己有超高的自信心,认为自己一定能当上太子,那个时候就算老八有再多的怨言,也只能憋在心里。这没什么好担心的。
哪想到风水轮流转,他不仅没当上太子,还成了阶下囚!
二皇子心中憋闷,甚至产生了荒唐的念头。
幸亏他是宫变失败后被父皇杀的,要是最后死在了老八手里,那可真是丢死人了。
比起二皇子死到临头也不愿意正视自己的弟弟,郑国公的想法就复杂多了。
以前对于只支持二皇子,忽略八皇子这事,郑国公觉得自己的做法没毛病,谁家不器重长孙呢。
可现在,他突然开始后悔,自己之前是不是做得太绝了。明明八皇子也是可造之材,他该多做打算的。
若是形势一片明朗,郑国公绝对不会反省自己,可谁让他看到了二皇子的颓败呢,自然想法就多了起来。
临远候捕捉到了郑国公的神色变化,不用想都能猜到郑国公在想什么,当即嗤笑道。
“怎么着你这是后悔了?后悔也没用,二皇子八皇子都没活下来,你扶持谁结果都一样。”
隐秘的心思被戳破,郑国公恼羞成怒,不甘示弱地嘲讽回去。
“你有什么好笑的?难不成最后四皇子活下来了?”
临远候和郑国公一样,都有两个皇子外孙,也同样的,一个都没留下,全死在了夺嫡里。
而且大皇子和四皇子兄弟情深,二人都对临远候这个外祖父亲近有加,他们俩死了,临远候比郑国公更心痛。
所以一听这话,临远候登时脸色就不好了。
笑容跑到了郑国公脸上。
越国公离得最近,将这场小摩擦听得清清楚楚,轻轻摇了摇头,不明白他们俩有什么好争的。
一座坟笑话另一座坟。
皇帝甚至没有给太多眼神。
若说起来,大皇子能贪墨秋粮,二皇子能带兵逼宫,临远候和郑国公功不可没,合该跟大皇子二皇子一起跪着去。
可皇帝也不知是忘了这事,还是给老兄弟一点体面,始终没有问罪二人,让他们俩得以继续坐在席间,还有空斗嘴。
谢昭眼神扫过二人,心生思虑。
其实临远候和郑国公声音不大,很难被人注意到,可谁让谢昭的位置绝佳,该看的不该看的都能看得一清二楚,包括方才五皇子六皇子的小摩擦,没有一个动作能逃过他的视线。
果然坐得高望得远,怪不得中秋宴上,他屡次被皇帝叫起来训斥。
谢昭郁闷。
对他之前无伤大雅的小动作,皇帝都能骂两句,其他人都快乱成一锅粥了,皇帝愣是当没看见。
就像现在,视频中的‘八皇子’脸上明晃晃写着‘反派’俩字,一看就有问题,皇帝又在选择性装瞎。
总不能是突然觉醒了对老八的父爱,怜悯老八以前过得不容易,所以不予追究吧。
若不是,那又是为了什么呢?
……
视频中,经历过举子静坐的闹剧之后,京城里总算是安静了不少,没人再趁机给十一皇子泼脏水。
本来还有言官看不惯,‘十一皇子’在禁足期间还授意‘十二皇子’组织官员义卖,这分明是不遵圣旨,他们当天就上了不少折子。
不出意外地,所有弹劾的折子都石沉大海,仿佛根本没送进去宫过。
就算再迂直的人也懂了,皇帝根本就不想追究。
上折子的言官还心痛于皇帝对‘十一皇子’溺爱太过,聪明人却知道,皇帝是个务实的人,‘十一皇子’授意‘十二皇子’组织义卖,短短一日就赚了十几万两。
他们打着贴补荆州百姓的旗号,那些银子就不可能留在自己手里,而是献给皇帝。
两个儿子半天工夫就给老父亲赚了十几万两,换成你,你会舍得骂他吗!
第86章
‘皇帝’也不是没罚‘十一皇子’,还正儿八经地从中书省下了圣旨训斥。
说什么,你能注意到荆州百姓没钱购买粮种,体察入微又重视农桑,朕很欣慰。
可即便如此,组织义卖之事也该提前上奏折请示,让朕有个心理准备,不然就像现在这样,贸贸然多了十几万两银子,真是叫朕好生为难啊。
中书省众人:“……”
哎呦呦,可多亏陛下明明白白说了,这是一道训斥十一皇子的旨意,不然他们还以为陛下是专程来炫耀儿子的呢。
这一份圣旨,除了最后象征性地说了几句,让十一皇子今后行事再稳重些,前面四分之三的内容都是在夸十一皇子体察百姓,一片仁心。
能混到中书省的,哪个不是人精,稍一琢磨就明白了。
陛下专门下了道圣旨,哪是训斥十一皇子的,这分明是借机将十一皇子的功绩记录在册。
盖了玺印的圣旨可都是要传到后世的,纵使是几百年后的人,也能通过这份圣旨,得知十一皇子为荆州百姓做的一切。
陛下可真是疼儿子。
中书舍人摇了摇头,决定就当没看懂陛下的深意,将之发往门下省。
而门下省审核过后,面面相觑片刻,最后同样若无其事地将圣旨发了下去。
说实话,不仅皇帝对十一能想到粮种感到欣慰,他们这些大臣们同样欣慰。
与大皇子二皇子不同,他们出生时,皇帝还只是一个地盘不大的反王,可十一皇子出生时,皇帝已经是天下之主了。
哪怕十一皇子的生母林美人位份并不高,也不妨碍他从小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离百姓和耕种都太遥远了。
在这种环境下长大的人,大多四体不勤五谷不分,连秋收后需要留一部分粮食做种子的常识都没有,更别提想到替灾民筹钱买粮种了。
偏偏十一皇子就想到了,不仅想到,他还直接与十二皇子一起组织义卖,把这笔钱凑齐了。
难得啊!太难得了!
以往不是没有过皇子去赈灾,可他们向来都是从户部尚书手里抠钱,还从来没有人往户部贴钱的,十一皇子绝对是头一份!
一个能提前发现隐患,又能独立解决隐患的领导,谁不喜欢。
他们可太喜欢了。
所以那份看似荒谬的圣旨就这么发了下去。
皇帝这么明晃晃地偏袒,纵使有人想再做点什么,也不得不先按下念头。
就在京中一片寂静时,远赴荆州的大理寺官员们终于返程。
摇摇晃晃的马车中,坐着一位中年官员,身着青色官服,上头绣着孔雀,这是朝中三品大员。
再结合视频中说,‘皇帝’派了大理寺的官员南下查案,想必这坐在马车中的就是现任大理寺卿。
升平楼。
皇帝讶异,他的大理寺卿可没这么年轻。
现任大理寺卿名齐元松,年近五旬,一头白发老态龙钟的,今年年初还多次因病告假,直到过了立夏才正常上值点卯。
而视频中那个大理寺卿,坐姿挺拔,仅鬓间有几根白发,看上去不过而立,绝对不是齐元松。
想了想齐元松那个身体状况,皇帝讶异过后心下了然。
“看来齐元松那老小子这几年就要致仕了。”
那马车里这个,应该就是他后来提拔上去的,从这端正的坐姿,严肃的面容来看,是个正直又有操守的人,只是不知道叫什么。
相由心生这话果然不假。
视频中画面一闪,微微泛黄,那个大理寺卿却不在马车里了,反而像是在自己的书房里。
有经验的众人早就懂了,这是画面中人在回忆。
书房外很快响起了脚步声,以及下人恭敬的一声‘大人请进’。
随后书房门被推开,一个头发花白穿着赭色绸缎衫的老大人急匆匆走进来,半点看不出病态。
【老大人面带焦急,一进来就唤他:“承志。”】
承志?
看来这就是那位后来的大理寺卿之名。
皇帝面露思索:“朕记得,大理寺少卿龚良义,字承志?”
越国公点头:“是他,龚承志在地方任县令时就极为擅长断案,前些年调回京城,任大理寺寺正,去年才升任少卿。”
大理寺左右寺正,掌刑狱断案,龚良义能从县令一路升至寺正,断案自然是一流,连皇帝都对他有几分印象,记得这是个有真本事的人,破过好几个悬案。
也正因为此,才将其升为大理寺少卿。
以往皇帝对他还算是比较欣赏的,此时只想着这龚良义可千万别让他失望才是。
……
【老大人声音方落,龚良义对下人挥手道:“去沏杯茶来。”】
【老大人急道:“我没心思喝茶。”】
下人关门退下。
【龚良义劝他:“哎呦齐大人,再忙也得喝茶啊,我这府里没什么好东西招待你,也就是一杯清茶。”】
【“齐大人莫不是嫌我这茶没味道?”】
听到这一声齐大人,升平楼众人明白了,原来这个就是现任大理寺卿齐云松。
看来这前后两任大理寺卿的关系还不错。
只是,这个‘齐云松’脚步稳健,哪还有半点老态龙钟的样子,难不成是这百戏在细节处出了纰漏?
皇帝在心里打了个问号。
【“哎呀,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贫。”老大人焦急之色不减,带着气坐到椅子上。】
【“什么时候?”龚良义却依旧淡定,一起坐到桌前。】
【老大人往前探身,低声道:“我问你,可是你主动请缨要去荆州的?”】
【‘龚良义’垂下眼皮道:“此事事关几位皇子,让下面的人去恐怕处理不好,还是我亲自去比较稳妥。”】
【老大人听了,忍不住一拍桌子道:“你糊涂啊!”】
【“既然你明知是几个皇子相争,又何苦去蹚这个浑水!“】
【承志,你是有大本事的人,应该留着有用之身去做些实事。皇子争斗历来都是腥风血雨,前朝末年的惨状你不是没看到,贸然掺和进去,稍微不慎全家都得人头落地,你何苦啊!”】
连着两个‘何苦’,可见‘齐云松’是真的不能理解‘龚良义’的做法。
‘龚良义’沉默着。
下人沏了茶送进来,‘龚良义’做邀请的手势。
【“来,齐大人,先尝尝我这茶。”】
【“哎呀,我不喝。”】
‘齐元松’是一点兴趣都没有,更没有耐心。
荆州这事儿陛下催得急,五更天‘龚良义’就得出城,眼见着也不剩几个时辰,他能喝得下去就怪了。
‘龚良义’自然也不是想喝那么一口茶,见此放下手叹道。
【“齐大人,圣意已定,这不是我能更改的。”】
【“哼,还不是你自己求来的!”】
【‘龚良义’轻轻摇头:“真是什么事都瞒不过您。”】
【“满朝上下都知道的事,你还想怎么瞒我?”】
原本像这种去地方查案的事,最多让少卿去也就罢了,哪儿用得着大理寺卿亲自去。
陛下能下这种旨意,当然是因为‘龚良义’在朝会上自告奋勇,非要往荆州走一趟。
朝臣议论纷纷,以至于‘齐元松’致仕在家,都第一时间得到了消息。
可惜即便第一时间知道了也无用,拦不住‘龚良义’一颗要去荆州的心。
‘齐元松’就不明白了,待在京城,安安稳稳地做你的大理寺卿不好吗?
【“不好”‘龚良义’认真道。】
从‘齐元松’踏进门开始,‘龚良义’从未如此认真过。
【“齐大人以为,十一皇子杀良冒功一事是真是假?”】
虽为问句,实际上他并不是想要一个回答,不等‘齐元松’开口就又道。
【“若为真,就当是我看错了他,十一皇子绝不可为储。可若不是真的,这一切都是其他人的栽赃陷害……十一皇子能在月余的时间里完成赈灾和平息叛乱,可堪大任,我决不能坐视他受此污蔑。”】
‘龚良义’的声音平稳且坚定,可见已经下定了决心。贸然掺和到夺嫡中去,这更是抱着必死的决心。
而听见‘可堪大任’四个字,‘齐元松’大惊,指着‘龚良义’“你你你”地说不出话来。
他万不敢想‘龚良义’居然如此大胆,不仅想掺和进去,还早就站好了队,这让一向秉持中庸之道的‘齐元松’如芒刺在背 。
【可‘龚良义’却说:“这不是站队,我只是希望大燕能有个合格的继承人,不然依齐大人看,其他皇子中,又有哪个有储君之相呢?”】
【‘齐元松’指着他的手指哆哆嗦嗦:“这与我有何干系?又与你有何干系!”】
【“当然有!”】
【‘龚良义’起身道:“前些年齐大人你缠绵病榻,有感自己寿数无多,上书乞骸骨,陛下体恤,许你归家荣养。可自从离任开始,你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好,大公子在外任同知,几年不曾回京,小公子又一直被你压着,迟迟不许下场科考。”】
随着‘龚良义’一句句数下来,‘齐元松’越来越心虚。
【“齐大人到底是怎么想的,在下心知肚明,不过你也了解我的为人,我说这些并非是想揪出谁的过错,只是……齐大人,你有你的家人要护,我也有我的追求,我注定要走这条路。”】
被点破自己隐秘的心思,‘齐元松’先是有些紧张,怕被第三个人听去,贪生怕死到底不是那么好听,还会犯了陛下的忌讳。
可听了‘龚良义’最后那句话,‘齐元松’还是忍不住劝道。
【“那是会死人的,你要拉着全家、全族人的性命做赌吗?你担当得起吗!”】
这一声质问直直钻入人的心底,让人心头一颤,忍不住动摇自己的信念。
即使是听了‘齐元松’的话,有些黑脸的皇帝,此时神色也松动了些许。
全族人的性命,那真的是一个足够沉重的责任,当年他起兵时,也曾有人这么问过他。
那时候的谢伯庭是怎么说的呢?
他说……
【“我担得起!”】
一时间,二十多年前在田埂上的青年声音,与此时‘龚良义’铿锵掷地的声音仿佛重合到了一起。
他说他担得起,他没有退缩,只简单收拾了几件换洗的衣物,就随钦差队伍南下,奔向了未知的荆州。
京城有举子混淆视听,荆州尤甚,然而‘龚良义’擅断案的名声可不是白来的,快刀斩乱麻般理清事情真相,将蓄意污蔑十一皇子的人全部收押,又带了十几个切实受到恩惠的灾民,和荆州同知作为人证一同上京。
这荆州同知就是原本‘燕武帝’在荆州赈灾时,放话要向陛下弹劾他的那位老大人。
跟在大理寺返京队伍中的老大人,和面对面痛骂‘燕武帝’杀戮太重时一样气愤。
‘龚良义’正坐在马车中沉思,不知道想些什么,老大人一嗓子就把他的思绪全吓跑了。
【“龚大人,咱们还有多久到京城?你让他们快点吧!”】
快点进京,看他不喷死那些污蔑十一皇子的人!
一路上,他这已经不是第一次催了,饶是‘龚良义’心性坚定,也有些不耐烦。
【“快了快了,马上就到了,我说刘大人,你莫要再催本官了!”】
第87章
‘龚良义’带回来的人有点多。
上到荆州同知,下到各村镇百姓,中间甚至还夹杂着几个衣着富贵的富绅,着实令人侧目。
毕竟一般来说,受洪灾旱灾影响最大的,都是家无恒产的百姓,富绅们的损失实在有限。
甚至若天灾太严重,百姓要逃荒,富户就可以用极低的价格从他们手里收走田地和儿女,不仅不会损失,还能趁机大赚一笔。
这是上层人心照不宣的生意经。
此次荆州受灾,虽然一开始有闻香会捣乱,耽搁了救灾,好在十一皇子南下后,救灾及时,百姓们逃荒到一半,就被官府往怀里塞了一袋子粮食,还送回了原籍。
荆州没有彻底乱起来,当地富绅少赚了一大笔,合该在心底抱怨十一皇子才对,怎么看上去却和百姓一样心急,恨不得立刻就进京解救十一皇子一样?
该不会是装的,表面上说得好好的,到了京城再反咬一口,彻底坐实十一皇子的罪名?
嘶,这种做法太过惊险,应该也不是。
‘龚良义’绞尽脑汁思考富绅们的用意,还让大理寺的人重点关注他们,力求在进京之前摸清他们的底细,决不允许出现一丝差错。
可实际上,他是把事情想复杂了。
没有人买通富绅,富绅们也不想跟十一皇子为敌,他们单纯是想雪中送炭,趁机投诚,把自己绑到十一皇子这辆车上。
反正荆州之事的始末他们最清楚不过,十一皇子有功无过,等龚大人带着他们到了京城,证明了十一皇子的清白,陛下不仅不会降罪,还会嘉奖于十一皇子。
甚至于,他们都是当爹的,哪能不了解一个做父亲的心情。
到时候陛下发现自己的宝贝儿子被人冤枉污蔑,还被自己关了这么久的禁闭,可是受了大委屈了,还不得补偿点?
这么一补偿一偏爱,十一皇子在陛下心里可就不一样了,再加上十一皇子自己也有本事,他们现在跟上去准没错!
富户们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难得和气,一路都坐在同一辆马车里,也不见有人争吵。
他们都是聪明人,为了长远的利益,个人恩怨完全可以先放下,等到助十一皇子成就大事,那时再分高下也不迟。
马车摇摇晃晃驶向京城,富绅们的心声毫不意外出现在了画外音里,升平楼众人听得清清楚楚。
好啊,这下完全不用担心十一会被污蔑了。
四皇子:“这不是作弊嘛!”
“啧。”谢昭不爱听了,“四哥说的这叫什么话,都是他们对我的一片拳拳爱护之心,怎么能叫作弊呢?这证人又不是我雇来的。”
自愿的,自愿你懂吧。
这叫人格魅力。
“难道不是因为那个龚良义想向你邀功吗?”
站队就站队,还说什么家国大义,真是听着都要笑掉大牙了,偏偏还真就有人信这个,见鬼了。
谢昭摊手。
龚良义是断案高手,他下了力气去办的案子,没有不成的,更何况荆州这事处处都透露着一股草率的味道,根本不需要多费心,只待证人进京,一切便可真相大白。
‘龚良义’带回来的这些证人,可比之前的吴老汉靠谱多了,几个普通百姓且不说,那些富绅,京城有很多人都认识他们,甚至是沾亲带故的。
这至少能证明这些都是真的荆州人士,且前不久还在荆州向京城的亲戚报过平安,是亲身经历过洪灾的,他们的话可信。
除了这些到了京城的人证外,‘龚良义’还带回了受灾村镇的联名书,村民口述,当地的童生秀才执笔,一字字一句句,都是灾民发自肺腑的感激。
当然,起到关键性作用的,是‘十一皇子’命人记录的卷宗和账本,里面详细记载了此次赈灾过程中,钱粮都用到了何处,何时何地攻破了闻香会窝点,缴获多少钱财,每一笔都记录得清清楚楚,没留下任何弄虚作假的余地。 只这一份账本就让人知道,‘十一皇子’在荆州绝对是勤勤恳恳赈灾,没有一丝懈怠,更没有一丝私心,难怪这些荆州人会如此拥戴他。
而另一份卷宗,更是详细记录了抓获的闻香会反贼姓甚名谁,连身高体重长相都有,抓捕他们的前因后果。
那些原籍荆州的,更是详细写到了村镇及宗族,要不是条件不允许,恐怕连画像都要安排上了。
记录这么详细,不是说完全没有造假的可能,但如果是假的,只需要略微调查一番就可以戳破,得不偿失。
排除了上述可能,那这卷宗必然是百分百真实的。
对十一皇子无恶意的,看过这份卷宗后心下就稳了,而那些因为义卖被坑了宝贝和钱,又丢了面子的则是恨得牙根痒痒。
他怎么就能准备得那么充分!到底是谁教他的!这一切该不会是十一皇子自导自演的吧!
怨恨让他们思维发散、面目扭曲,脑子里一波又一波的阴谋论涌动,就是不肯信十一皇子在此事上真的无可指摘。
可惜注定他们要失望了。
至于为什么能准备得这么充分?
谢昭只能告诉他们,没别的,主要是习惯了工作留痕。
……
荆州同知‘刘抟’(音同团)刘大人,在京城好好过了一把舌战群儒的瘾。
‘龚良义’替十一皇子正名的时候,只要有人提出质疑,他立刻开喷。
喷得是引经据典,唾沫横飞。
有人看不惯他一个从六品小官在京师朝堂上大放厥词,质问他有什么资格置喙?
刘大人直接‘呸’了一声。
【“老夫荆州同知,亲身经历了洪灾和叛乱,若这样都是没有资格置喙,那阁下又是凭什么张口?凭你脸皮厚吗!”】
【“哎你!”】
【“不可理喻!”】
‘刘抟’是洪灾亲历者,从洪水出现到赈灾队伍返京,他全程都跟着,他是最有发言权的,反观朝堂上这些人,对洪水前后的事都不了解,插什么嘴。
不仅如此,还暗戳戳内涵了对方一句,高坐庙堂不理俗事,惺惺作态道貌岸然,也难怪对方会破防。
‘皇帝’看了一番热闹后,才悠悠地开口道。
【“辛安顺,你这套在刘抟那儿可讨不到好,之前在荆州,刘抟可是敢当着谢昭的面说要上书弹劾他的,他连皇子都不怕,何况是你。你以为他只是个从六品小官?孰不知啊,在他眼里,你才是那个小官。”】
‘皇帝’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指点着‘刘抟’,那个样子与其说是拆台,不如说亲近更恰当,让人摸不着头脑。
‘刘抟’都上书弹劾十一皇子了,陛下您怎么还亲近上了?
还有你‘刘抟’,前面还在弹劾十一皇子,怎么这会儿又叛变过去了?你到底有没有立场!
名为‘辛安顺’的礼部郎中在心里疯狂吐槽。
他是懂进退的。
十一皇子手握都尉府,在京城的名声可止小儿夜啼,就这‘刘抟’还敢当面说要弹劾他,非常人也!
他不跟‘刘抟’一般见识。
但这不妨碍他不服。
……
‘辛安顺’只顾着丰富内心活动,其他人却分析起了皇帝话中的深意。
以他们对皇帝的了解,‘刘抟’胆子大,为人耿直,正是皇帝最欣赏的品行,加之对方这次为了替十一皇子正名才上京,欣赏就更多了一层,语气上亲近一些也是正常的。
不过嘛,这番话重点可不在‘刘抟’身上,而是‘刘抟’曾当着十一皇子的面放言要上书弹劾,那他到底弹劾了没有?
听到‘皇帝’提到弹劾一事,‘刘抟’原本竖起的灰白色眉毛都耷拉下来,一脸别扭地道。
【“陛下圣明,弹劾之事确实是老臣莽撞武断,误解了十一殿下。”】
【“如今荆州境内几无闻香会教徒的踪迹,老臣方知殿下目光长远,早早用雷霆手段震慑了宵小,荆州才能重得安宁。若如臣等优柔寡断,多半是尾大不掉,常年受叛贼侵扰,那荆州百姓就真是要受苦了。”】
【“当时陛下您能力排众议,派十一皇子去赈灾平乱,实乃荆州之福啊!”】
原来吹胡子瞪眼睛的刘大人也会夸人啊。
被喷了一脸唾沫的大臣们听完这话,只想喷回去。
怎么着,他们不是皇子就不配是吧!
这可就冤枉刘大人了,他之前当着‘燕武帝’的面可是照喷不误的,只不过随着时间推移,切实感受到了雷霆手段的好处,这才意识到是他浅薄了。
对那些胆大包天,随同叛贼裹乱的人用重典,并非残暴,而是对整个荆州地区的仁慈。
意识到这点后,刘抟万分惭愧,恨不得将手伸到皇帝御案上,把自己呈上去的那份奏折偷回来。
他对十一皇子本就心存愧疚,得知对方被人污蔑,急需荆州人作为人证进京后,自然是当仁不让,跟着就来了。
托一开始想要弹劾十一皇子的福,刘抟对他一直保持高度关注,这其中的细节没人比刘抟更清楚,可以说刘抟一个人能提供的证据,比其余剩下的人加起来都要足。
第88章
‘刘抟’和‘龚良义’的证据充分,足以证明十一皇子是无辜的。
再加上‘皇帝’本就无意处罚他,顺坡下驴直接解除了他的禁足。
事情进展得非常顺利。
竟然没有大臣站出来阻止……
‘皇帝’眼底浮现深思。
此前针对十一的弹劾来势汹汹,一看就知道,这是哪个不安分的小崽子,有组织有预谋地想要陷害十一。
大臣中定然也有他们的人。
可现在真相大白,十一即将恢复自由身,他们的图谋全都要落空了,居然没人阻拦?
实在是反常。
……
荆州众人不了解这其中的凶险,他们只激动于,又要见到十一皇子了!
‘皇帝’是当庭宣布十一皇子无罪,让冯德去十一皇子府中传旨的,‘燕武帝’自然要进宫谢恩。
于是荆州来的百姓再次见到了他们感激敬重的十一殿下,欣喜之情溢于言表。
到底是在紫宸殿上,百姓们不敢出声喧哗,但单看他们望着‘燕武帝’那热切的眼神就能轻易感受到他们对十一皇子的爱戴。
百姓们不敢出声,但刘抟敢。
‘燕武帝’一只脚刚迈进殿,刘抟就望着他老泪纵横,不住地说。
【“瘦了瘦了,殿下这些日子真是受苦了啊,都怪老臣进京太迟,才让那些个无耻小人有机会诬陷你。如今见到殿下这般憔悴模样,老臣和荆州百姓皆是痛心疾首啊!”】
刘抟边说边捶着胸口,任谁都能看得出他的痛心,原本见到十一皇子激动兴奋的百姓这会儿也回过味来了,看‘燕武帝’一眼,也跟着刘抟一起喊。
殿下你瘦了啊,京城的日子也这么难过吗?
一个个真情实感地,竟然还掉了几滴眼泪。
呃……
‘燕武帝’本人被他们这套操作硬控,两只脚跨在门槛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瘦了吗?
竟然还憔悴了?
‘燕武帝’向身边人投去询问的眼神。
跟着来的‘十二’随意打量他一眼。
【“容光焕发。”】
一个只需要动动嘴皮子的人,憔悴什么憔悴?憔悴的应该是他才对!
等待大理寺卿回京这几日,‘皇帝’将义卖筹集到的善款都交给了‘十二’,让‘十二’去想办法购买粮种,他到处找路子,累得腿都细了。
反倒是搞出义卖的十一本人,缩在自己府里看话本,别提多悠闲了。
这么好吃好喝好玩地养着,可不就是容光焕发。
听得出来,‘十二’对他一肚子怨气,‘燕武帝’心虚,没敢多话。
买粮种不容易,荆州的粮种与京城也大有不同,‘十二’只能去找荆州来京城的大商人,或者祖籍荆州的官员们商议。
因为他们这钱是坑了满朝人得来的,谁也不想让他们兄弟俩好过,所以买粮种一事困难重重,直到今日也没什么进展。
‘十二’愁得人都不太淡定了,没法再维持往日的君子之风,他本想找老十给自己帮忙。
【没想到‘十皇子’却说:“我一个当哥哥的哪儿好抢你的功劳啊。”】
随后直接一个脚底抹油 ,溜得比兔子还快。
再看向十一?
【十一懒懒地翻着话本:“我一个被禁足的人满京城地跑,不太好吧。”】
【‘十二’眼神冷冽:“这会儿想起来你是被禁足的了?”】
【“哈哈。”】
‘燕武帝’尴尬地干笑两声,厚脸皮地当做没听见,‘十二’还是太老实,根本不是两个好吃懒做的哥哥的对手,被迫一个人周游了京城好几圈。
也不怪他有怨。
……
荆州百姓们不认识十二皇子,看他衣着富贵面容年轻,还走在十一皇子身边,知晓这应该也是一位皇子,但应该与他们无关,自然没有过多关注。
朝中大臣们的感官可就不一样了,看见十二居然是和十一一起来的,心中纷纷掠过各种思绪。
虽然早就猜到,十二皇子已经成了十一党,但没想到他俩这么不背人。
明明‘皇帝’召见的是十一皇子,还是临时召见,十二皇子却能跟着一起来,说明此前他们便在一起商量什么事情,可见兄弟二人比大家猜测的还要亲近,几乎和一母同胞没什么区别了。
这样的同盟牢不可破,是最令人头疼的。
况且,十一皇子此前可是在禁足,十二皇子就这么堂而皇之与十一皇子来往,简直视禁令如无物。
这么嚣张的吗?
再看‘皇帝’面上毫无异色,两眼欣慰地看着十一皇子与荆州百姓寒暄亲近,像是突然变得迟钝,猜不到这其中的关窍一样。
禁令?什么禁令?
朕没说过。
刘抟大人哭过一场后,脚步都有些踉跄,踉跄着走到‘燕武帝’跟前。
这么大年纪了,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踉跄,察觉到十一皇子关注的眼神,‘冯德’非常有眼色地上前扶了一把,还关心了一句。
【“当心啊刘大人。”】
刘抟的道谢,‘冯德’没往心里去,但见‘燕武帝’看了他一眼,‘冯德’就知道,这一下他没白扶。
刘抟还在痛惜着,十一皇子真是受苦了,‘燕武帝’尴尬,更尴尬的是他发现,刘抟的表情似乎没有作假的成分,他竟然真的是这么认为的。
也对,以刘抟的脾气应该想不到作假,不然也不会一大把年纪了还只是个荆州同知。
总有人是不屑与官场同流合污的。
刘抟就是这种人。
‘燕武帝’起初还被他突然的关心惊了一下,老大人在荆州时可不是这个态度啊。
事实上,不管是当初的弹劾还是现在的维护,刘抟都不是为了他自己。
他的官虽然小,却完全无愧于荆州同知这一职,真正做到了为官一任造福一方。
升平楼里,皇帝看着看着,突然心生感慨。
“这刘抟倒是个好的,也不知道现在是个什么官。”
越国公:“明日臣让吏部查一查,刘大人这个性子,不去都察院实在可惜。”
皇帝点点头:“嗯,若是离得不远,就让他尽快进京吧,不用等年底述职了。”
越国公应道:“是。”
这是考虑到刘抟年纪太大,担心他在冬日里奔波,身体承受不住。
对于这种忠臣直臣,皇帝一向不吝啬于体贴,堂下众勋贵们回忆起曾经与皇帝一起征战的日子,那个时候,陛下也是这么对他们的。
时至今日,陛下御极十七载,仍然不改一颗仁心,哪怕勋贵们经历了再多风雨,也忍不住因此有一刻心软。
事实证明当年他们没有看错人。
能平安度过乱世,遇到一个明君,建立一份功业,他们比所有人都幸运。
临远候眼神悠远,思绪也跟着一起飘远,但不到片刻就收了回来,不再动摇。
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穷小子了,他是当朝一品的临远候。
人哪能一直满足于过去。
第89章
十一皇子终于洗清了嫌疑,此案也算圆满结束,殿中皆大欢喜。
趁着大家都开心,‘皇帝’先是嘉奖了‘龚良义’,称赞他不畏劳苦办案神速,又趁机告知荆州一众,近日十一和十二在京中筹措银两,要替荆州穷苦百姓购买粮种之事。
跟着上京的,除了刘抟和那几个富绅之外,其他百姓都是本就穷困的,一场洪水冲走了他们所有的家当,正是没钱购买粮种那一批,听闻还有这种好事,登时是喜上眉梢。
此时他们才知道,原来跟在十一皇子身边的那位,也是他们的恩人,不愧是跟着十一殿下的好兄弟。
百姓感谢的方式很纯粹,他们给十二也磕了个头。
‘十二’不愿意接受,他觉得自己没做什么,受之有愧,想要将众人扶起来。
‘刘抟’和百姓们跪在一起,拱手劝道。
【“殿下,他们都是穷苦百姓,给您磕个头,是他们唯一能拿得出手的谢礼了,您若是不受,他们恐怕会心怀愧疚,于谁都不美。”】
【“这……”】
‘十二’迟疑了一下,眼神一一扫过每个百姓,看到他们饱经风霜的面容,和身上勉强维持体面的衣裳。
‘龚良义’没有因为要带他们面圣,就给他们准备了新衣裳,而是让他们穿自己的旧衣,让陛下和大臣们见到荆州百姓真实的近况。
他们这么苦,还遭了灾,若没有十一殿下力挽狂澜,他们连这些旧衣都没得穿,更没有命在。
如今他们穿的虽是旧衣,人却精神饱满,足见十一殿下赈灾平乱的成效,也算是间接替‘燕武帝’邀了个功。
当然,从前一直远离朝堂琐事的十二肚子里没有这么多弯弯绕,他体会不到‘龚良义’的深意,只知道百姓们的确困苦,身无分文。
他不由心中一痛。
以往只知道百姓生存艰难,可实际上,‘十二’久居京城,根本没见过真正穷苦的百姓,最多是京郊皇庄里的农户,可那也已经是普通人不敢肖想的好日子了。
顶多是比富贵人家差些,但能吃饱穿暖、身体康健、面色红润。
看着他们,‘十二’其实对百姓困苦感受不深。
然而荆州来的这些百姓不同,他们身上穿的衣裳发灰发硬,显然是浆洗了太多次导致的,上面补丁叠着补丁,勉强算件衣裳罢了,也就比京都的乞丐强一点。
除此之外,身体也是瘦弱得可怜,哪怕都正直壮年,也都只有一把骨头。
看到他们,‘十二’方知,百姓困苦并非只是文人墨客笔下的一句话而已,它切切实实发生在每一个百姓身上。
可即便穷苦至此,他们仍然是知恩图报的,自己不过是当了几天的跑腿,他们就眼含热切,将他当救命恩人一般对待。
‘十二’伸出去的手停滞了片刻。
‘刘抟’见此,继续劝说。
【“受灾的荆州百姓确是已经没有一丝余钱去购买粮种,殿下愿意为此奔波,与救了他们性命无异,如此大恩都不需要他们感谢,日后再得到其他人的小恩小惠,岂不是也不用感谢了?”】
【“殿下可知,鲁人为臣妾于诸侯,有能赎之者,取金于府,不取其金,则不复赎人矣?”】(注1)
【‘十二’道:“自然。”】
‘刘抟’所言为《吕氏春秋》中的典故,昔鲁国之法,若有鲁国人被卖到诸侯做奴隶,凡是替他们赎身的,都可以到鲁国领取奖励。(注1)
孔子弟子子贡从诸侯国赎出一个鲁国人,却不肯要奖励,孔子叹道,你不要奖励自然品德高尚,可其他人从此也不好意思再要奖励了,赎金就要由他们自己承担。(注1)
可鲁国有钱的人少,贫穷的人多,又有几个人能承担起高额的赎金?(注1)
只怕从此以后,鲁国人就再也不肯为沦为奴隶的同胞赎身了。(注1)
【“然子路拯溺者,其人拜之以牛,子路受之。孔子曰:“鲁人必拯溺者矣。”】(注1)
【‘刘抟’劝‘十二’道:“圣人之举事,可以移风易俗,而教导可施于百姓,非独适己之行也,殿下当如子路,而非子贡啊。”】(注1)
子贡赎人不肯收取奖励,子路救落水的人却收了对方送的牛,从道德方面来讲,自然是子贡高风亮节更胜一筹,可若论移风易俗,当是子路的做法更有益。
‘十二’饱读诗书,幼年时就学过这个典故,自然也懂得这个道理,只是他书读得再多,没有经过世事的历练,终究是学得浅薄,哪比得上‘刘抟’这样当了十几年父母官的人通透。
话已至此,‘十二’哪里还能拒绝,‘燕武帝’也帮着做说客。
【“这些日子我不能出府,大事小事都是十二一个人在跑,风吹日晒受了不少的劳苦,受这一拜也是应该的。”】 ‘燕武帝’一开口,‘刘抟’就像得了准话,向左右的荆州百姓道。
【“听见没有,殿下让你们好好谢谢十二殿下,快给十二殿下磕个响头。”】
十二殿下就是十二殿下,到十一殿下就只称呼殿下了,这细微的区别可是差之千里啊,不够敏锐的人还真听不出来。
荆州百姓们还真就听这个,当即跪下给‘十二’结结实实磕了个头。
没等他们起身,‘燕武帝’又道。
【“这事虽然十二出力最多,但那些钱都是朝中诸公贡献了自己的古董藏宝,卖了换来的,诸公当居首功,你们也给众位大人磕个头吧。”】
百姓们兴致颇高,依言照做。
他们可不知道,这钱相当于是两个皇子骗来的,只当京城里的大官果然和地方小官不一样,对他们百姓真好。
这个头他们磕得心甘情愿。
然而众大臣心情就微妙多了。
这钱明明是被十一皇子兄弟俩骗走的,在今日之前他们还对这兄弟俩恨得牙痒痒,巴不得‘龚良义’在荆州查到什么十一皇子杀良冒功的证据。
可现在,十一皇子居然将功劳安到了他们身上。
这被百姓们一拜,还是当着陛下的面拜的,大臣们顿时就觉得身子有点飘,还有点难为情。
尤其在看到荆州百姓们眼中的热切与感激时,心情更有些复杂。
对于被十一皇子坑了钱这事,突然就没那么愤恨了。
当然,良心未泯的只是少数,更多的是表面上欣慰开怀,背地里气得骂娘,气十一皇子来这么一手,日后他们更没办法谴责对方了。
但是管他呢,反正他们也只能在背地里骂两句,不敢明着反对他。
一想到能让这些人吃瘪,不情不愿地掏钱,泪水只能往肚子里咽,他就开心!
……
‘燕武帝’的心声被明晃晃地播出来,皇子勋贵们齐齐看向谢昭,用眼神无声地嫌弃着他的恶趣味。
谢昭咳嗽一声心想,真是的,怎么后世人对他的心理把握得这么精准。
视频中,看着荆州众人喜气洋洋的样子,‘燕武帝’却突然泼起了冷水。
【“现在高兴还有点早,这钱是凑够了,但十二在京城内外奔波了数日,一无所获,始终没找到愿意售卖粮种的人。”】
提到这个,刚才还欣慰含笑的大臣们不飘了,尤其在感受到‘皇帝’和两位皇子若有若无的视线后,更加地不自在。
这事说来也是他们的错,谁手底下还没有一两个得用的商人,单看人不多,但他们手下的商人加起来,基本也就垄断了京城市面上的所有生意。
他们放话不许卖粮种给两个皇子,‘十二皇子’自然只能接连碰壁。
这其中的关窍,十一皇子应当心知肚明,可他偏偏要在大殿上,当着陛下和荆州百姓的面把话讲明。
什么意思?
这是要兴师问罪?
大臣们面色一紧,做好了应对‘燕武帝’刁难的准备。
荆州的百姓更是面色垮掉,原本带着喜气的眼神中多了丝慌乱无助。
比起单纯的无望,这种先给了他们希望又失望的感受才是最痛苦的。
骨瘦如柴的百姓们失去了方才的鲜活气,像一个个死寂的骷髅。
‘十二’看着心生不忍。
若不曾亲眼见过百姓的苦难,他大可以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学外公做一个世外闲人。
明明今日之前,‘十二’还有些埋怨十一使唤他满京城跑,现在却恨不得能再奔波十日、百日,直到亲眼盯着把手里所有的钱都换成粮种才好。
眼看着气氛陷入凝滞,而这都是十一一句话的‘功劳’,‘皇帝’点了点他。
【“出了府你就闲不住,既然如此就让十二歇歇,这事你接了吧。”】
‘皇帝’还以为‘燕武帝’特意点出这件事,就是为了顺理成章把事情接过去,免得到时候被人编排,表面和十二关系好,实际上一出府就抢了十二的差事,说他假惺惺,影响兄弟俩的感情。
然而‘燕武帝’的目的并不在此,‘皇帝’话音刚落,他就推拒道。
【“父皇,这事儿臣可不擅长,但儿臣知道有一个人擅长,倒是可以放心把事情交给他,保证一笔银子都不会多花,一袋粮种都不会少。”】
【“嗯?”】
‘皇帝’诧异,且来了兴致,就问他。
【“此人是谁?”】
第90章
【‘燕武帝’:“自然是七哥。”】
什么?
七皇子?
听到十一皇子举荐的人选,不论视频中还是升平楼,众人皆是一脸错愕。
就连一直在席间当小透明的七皇子本人,都不敢置信地抬手指了指自己。
“我?”
他有心想跟左右的人确认一番,然而左边的六皇子战力不详,右边的八皇子素质不详。
他一个真正的透明人哪敢惹这两尊大佛。
七皇子只敢往前看,然后正好对上谢昭视线,用眼神询问。
谢昭微笑不语,只默默举起了大拇指,点头赞许。
没错,就是你。
虽然举荐七皇子的人根本不是现在的他,但这不妨碍他领功。
得到肯定的七皇子眼神逐渐从迷茫转为坚定。
坚定地自信。
嘿嘿,还是十一有眼光,能发现他这块璞玉。
怪不得最后父皇会选十一呢。
【“为什么会选他?”‘皇帝’问。】
安抚七皇子只需要一个眼神,但面对‘皇帝’就必须拿出一个合理的解释了。毕竟这事关万千百姓的生死。
【‘燕武帝’:“七哥自幼于陶朱之术有所长,让他去办这事儿自然是事半功倍,怎么也比我和十二无头苍蝇似的满京城乱转要强。”】
听了这个解释,‘皇帝’的眉头还是没有舒展开。
【 “你就这么相信老七?”】
自己这个七儿子喜欢经商,‘皇帝’自然也清楚。
只是这么多年来,七皇子一直是小打小闹,没展示出什么过人的天赋,‘皇帝’可不觉得将这事交给老七就是万事大吉了。
‘燕武帝’没有做过多的解释,只是躬身行了一礼后道。
【“我相信七哥,正如父皇当年信任靖安伯一样。”】
【“虽然立国后,靖安伯功成身退,选择在封地颐养天年,可他的门生故旧仍在,未尝不能助七哥一臂之力啊。”】
乍然听十一提起靖安伯,‘皇帝’诧异了一瞬随后了然。
身为燕朝开国功臣之一,靖安伯田林却向来最为人诟病,不为别的,只因为他的出身。
跟随皇帝打天下之前,他曾是晋地一个商人。
但同时,他能以一介商人的身份位列开国功臣之间,可见他的功劳够大,决不是区区几句诟病诋毁可以抹灭的。
年少时的靖安伯不过是一个父母双亡的穷小子,靠着走街串巷卖豆腐为生,后来因为人踏实肯干,胆大心细,被当地一个木材商人赏识,认作了义子。
那之后,他开始走南闯北,从贩卖木材到羊毛、兽皮、酒水,历经十余年,终于成了晋地有名的大商人。
谁料没多久天下就乱了起来,田林果断判断出,北方这些豪门望族没一个靠得住的,晋地又与草原相邻,不仅会被中原的战火波及,还有可能被鞑靼人偷袭,腹背受敌。
为了保全自身,田林决定找一个靠谱的反王投靠过去。
但像他这样空有钱财的商人,去投靠一个敢造反的反王,更大的可能是被对方杀了,独吞财产。
所以为了确保万无一失,田林想办法从草原弄来了一匹马。
他不懂打仗,但想来只要是打仗,没有人会不需要马。
只要他能持续为对方提供战马,自然就安全了。
但起初鞑靼人只肯卖给他阉马和母马,于是田林花了大价钱贿赂交好,在长时间美酒和细盐的攻略下,鞑靼人还是卖给了他优质的种马,田林因此建了一个自己的马场。
等田林带着万贯家财和几百匹马出现在谢伯庭面前时,饶是谢伯庭不信鬼神,也忍不住高呼天助我也!
尤其在听到田林说,这几百匹马只是第一批时,谢伯庭恨不得跟他当场结拜。
田林的目的达到了,他的目光的确毒辣,在众多反王中选中了最有操守的那一个,不仅没有吞掉他的钱,还被委以重任。
因为谢伯庭发现,田林这个人不仅能给予他钱财上的支持,还是个统筹物资搞后勤的好手,更能打通怀州与北地的商路。
众所周知,打仗就是烧钱烧物资,原本怀州日子一直过得紧巴巴的,直到田林加入,那是越过越舒坦,武将们出去打仗更是再也没为后勤辎重烦恼过。
怀州众将士表示,从来没打过这么富裕的仗。
饶是一群不讲究的大老粗,在面对田林时也一口一个老哥,再没人敢拿他商人的出身说事。
田林的本事是大家有目共睹的,尤其‘皇帝’更是深信不疑。
虽然崇德五年时,田林就已经辞去了户部尚书之位,不再理会朝中之事,但十一既然把这件事交给老七,田林身为外祖父,必定会指点一番。
有田林兜底,这事儿基本就稳了。
‘皇帝’神情渐渐舒展开,殿中大臣们互相对视一眼,尤其户部那几个,更是摸摸鼻子,收回了继续针对七皇子的打算。
靖安伯曾经是户部尚书,在场这几位,当年也是在他手底下做官的,待之后靖安伯退了,彼此之间没什么交集,但到底有一番香火情,还是要给靖安伯一个面子的。
再说这段时间他们也没少折腾十二皇子,义卖被骗钱这口气也出得差不多了,再闹下去,陛下也不会姑息。
因此,轮到七皇子出马时,京城的贵人们见好就收,事情进展得十分顺利。
七皇子还是有点本事的,原本商人们咬死不松口的价格,也让他磨下去了两成,如此一来倒是能买更多的粮种,明年荆州百姓应该能过个好年。
‘七皇子’去向‘皇帝’复命时,连头发丝都透露着意气风发,被‘皇帝’夸奖过后,更是喜不自胜,嘴角一点都压不住,看得‘皇帝’暗暗摇头,觉得他不够沉稳。
可谁又能理解‘七皇子’呢。
小透明当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有个大显身手的机会,上到皇帝下到百姓全都在夸他。
他也不想飘,可他忍不住啊。
大概是终于发现了皇子经商的用处,‘七皇子’一扫往日的阴霾,对手上的铺子田产报以十二分的热情,生意越做越大,钱越赚越多。
反观几个皇子,私库空空,靠那点俸禄日子根本过不下去,再看向‘七皇子’的眼神是一个比一个热切。
以前他们觉得自己是皇子是亲王,开府之后既能领俸禄又能收下面人的孝敬,荣华富贵享用不尽,谁会为钱操心呢?
他们没少在背地里嫌弃老七,说他简直是钻到钱眼儿里去了。
直到他们一拍脑袋,决定学老大拜访名士、拉拢朝臣,又学老二去收买武将,手里的银子流水一样花出去,却没什么进项,这时候才发现有个能赚钱的兄弟是多么重要!
‘七皇子’突然成了香饽饽,兄弟们每天‘七哥’长‘七哥’短的,这迟来的热情差点把他淹没。
只有‘五皇子’,背靠累世财富的世家,对‘七皇子’依旧是看不上,‘七皇子’愤怒的同时倒是也多了一分清醒。
以前看不起他的人,永远都看不起他,不会因为他赚了点银子就改变,他们现在这么热情,不过是想拉自己下水,用自己赚的银子给他们铺路罢了。
‘七皇子’扪心自问,他既没有什么出众的才能,身后又没有人支持,顶多是靠着皇子的名头行个便利,赚点小钱。
就他这点道行要是参与了夺嫡,恐怕会死得比大哥二哥还惨。
一想到这儿,‘七皇子’顿时一个机灵,冷笑一声关紧了大门。
你们自己玩去吧,我不伺候了。
七皇子府门前的热闹只持续了几天,‘七皇子’就以监督为名,跟着商人们南下去了荆州,说要亲眼看着粮种发到百姓手里。
他那富丽堂皇的大船上还捎带着回乡的刘抟和百姓们。
百姓哪儿见过这么大的船,还是皇子的船,他们畏畏缩缩地根本不敢上,最后还是刘抟一马当先,其他人才敢聚成一团挪上去。
三十六计走为上,‘七皇子’自知斗不过兄弟们,更不想被牵连,索性溜之大吉。不仅如此,还给自己赚了个好名声,一举两得。
‘七皇子’站在船尾朝码头挥手,运河上的风吹着他的袖子,在一片波光粼粼中,官船渐行渐远,直到彻底远离了京城的是非。
然而此时京城真正的风雨才刚刚开始。
表面上看,荆州救灾的最后一环补上了,‘十一皇子’也冤情大白,解除了禁足,还重新掌控了都尉府。
之前下死力气参他的言官们人人自危,生怕被抓进都尉府大牢,好在‘十一皇子’似乎并没有要追究的意思,朝堂内外一片安宁和谐。
可是,幕后黑手始终没有露面,城外的大军也不曾回营,已驻扎在城外一月有余,之前所有人都被‘十一皇子’被弹劾一事吸引住了目光,把大军撂在了一边。
这会儿事情都解决了,能吃能喝的大兵们就藏不住了。
某位之前不曾参与弹劾十一皇子的言官,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上奏。
陛下,这群武夫太能吃了,把城里的米都吃涨价了!再不让他们回营,臣家里就要揭不开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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