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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100

    第91章


    京城居,大不易。


    不是每个京官都能捞到油水的。


    比如这位站出来的汪大人就只是一个小小的兵科给事中,正七品,家中子女又多,日子过得甚是拮据。


    这不,京城的米价才涨了三文,汪大人就直呼受不了,要向皇帝上奏。


    若是因为年景不好导致米价上涨,他也就不说什么了,偏偏是因为一支没什么用处的大军,人吃马嚼地,都快把京城附近的粮仓吃空了,这他哪里能忍。


    而其他人被汪大人这么一提醒,才想起来京城外面还有一支大军呢!


    他们终于可以有事干了!于是纷纷附议。


    【兵部祝侍郎道:“陛下,汪给事中所言甚是,此太平年间,大军长期在京畿驻扎实为不妥。况且,大军本是从山东、山西、河南三个都司抽调而来,他们迟迟不归,三省难免兵力不足。”】


    【“山西毗邻草原,而今又逢秋末,正是应该防备鞑靼人的时候,还是让大军早日归去吧。”】


    祝侍郎话音刚落,户部尚书闵兴业也站出来。


    【“臣附议。且不说山西要防备鞑靼,单是山东与河南境内也屡有匪患作乱。更何况,那些闻香会余孽还不知逃去了何处,下月又是征收秋粮之际,若是兵力不足,恐怕会横生枝节。因此,为秋粮计,还是让大军归去为好。”】


    一个一个大臣站出来。


    【“臣附议!”】


    【“臣附议!”】


    【“臣附议!”】


    ……


    比起祝侍郎说完后只有闵兴业一个人附和的情况,附和闵兴业的人可就太多了。


    不过也是,防备鞑靼人只是兵部的事,但事关秋税,大家就都坐不住了。


    各部都得等着户部拨款呢,这要是今年的秋税收不齐,明年户部就更有理由克扣他们的银子了,所以附和的人才多吧……


    【‘皇帝’似乎也是现在才想起来城外大军的事,有些恍然,随后对祝侍郎道:“既然你提到这事儿了,那你就替朕跑一趟,让他们带着人回吧啊。”】


    【“是。”】


    大燕都司与行都司本就归兵部掌管,此事交给兵部侍郎也是应有之义,祝侍郎不疑有他,领了口谕。


    大军来去如风。


    圣谕刚刚下达,大军就开始拔营减灶,翌日一早已经走得干干净净。


    汪大人的妻子再去买米时,发现竟已降了一文!


    她有些惊讶。


    【“伙计,怎么今儿一斤米才六文?”】


    【粮铺伙计闻言苦了下脸:“哎呦夫人,六文还便宜呐,前几个卖七文,我差点被巷口的刘大娘骂死!可这也不能怪我们啊,实在是那些大头兵太能吃,掌柜的担心粮食不够卖,这才涨了点。”】


    汪夫人撇了撇嘴,明明月初那会儿才四文,不到一个月就涨到七文,还好意思说只涨了一点?


    【伙计也不在乎汪夫人怎么想,兀自解释着:“还好今儿一早,听说城外那些人都撤走了,咱铺子里剩的粮食还够卖,这不赶紧降了一文,也好方便咱们街坊邻里的,省得大家伙儿心里不踏实。”】


    方便不方便的也就那么一说,汪夫人促狭道。


    【“那怎么不干脆降回到四文去?”】


    【伙计忙摆手:“哎哎哎这我做不了主,夫人您别难为我。”】


    掌柜的不在,确实没必要为难他一个小伙计,汪夫人也只是回怼了一句。况且就算掌柜的在,那些黑心商人,价格涨上去容易,再想降回去那绝对是白日做梦。


    汪夫人也就不再计较这个,转而跟伙计打听起来。


    【“你刚才说,城外的大军都走了?”】


    伙计一边往麻袋里面装米,一边回道。


    【“是啊,掌柜的说,昨儿晚上他们就都撤走了,听说是有位大人在朝上向陛下请旨,才让大军撤走的,也不知道是哪位大人,可真是帮了大忙了!”】


    大军在城外驻扎,不仅是把城里的米吃涨价了,就说他们这些家在附郭的小人物,连回家都不敢,生怕路过军营时得罪了哪位军爷,简直无妄之灾。


    因为这个,伙计已经大半个月没回过家了,现在大军撤走了,他跟来买米的大伙儿一样高兴,对那位敢在朝堂上仗义执言的大人自然更是推崇。


    汪夫人听着心里美,提着米袋都要走了,也忍不住接了一句。


    【“那是当然,我们家老汪……”】


    商人每日来来往往,消息是最灵通的,这一早上每家粮铺都降了价,所以京城人几乎都得知了大军连夜撤走的消息,皆是心中大定。


    百姓的心一安定,就想着好好过日子,但有些人心一稳,就不死心地还想做点什么事出来。


    ……


    是夜,万籁俱寂,夜黑风高,几条人影顶着宵禁匆匆从街上走过,不巧撞见了都尉府巡夜的人,几人不慌不忙躲到阴影里,随后对视一眼,确定都尉府的人都走远了,才重新冒出头来。


    他们一路走到一座大宅子的墙边,小心翼翼看了看左右后,才轻声唤出门后的管事给他们架梯子。


    没错,他们连门都不敢走,只敢趁着夜色翻墙进去。


    这些人一副贼人做派,瞬间就让观影疲劳的众人精神起来了。


    不出意外地话,正餐要来了!


    一片人影又是一路七扭八拐,走过后罩房、花园、长到人绝望的连廊、一道侧开的小门,才终于走到主人所在的正院。


    哪怕灯火昏暗,根本看不清府邸内的陈设,但单看这一路的曲曲折折就知道,这宅子绝对不小。


    这种规制,宅子的主人不是皇子皇孙就是皇亲国戚,总之必定是在座的其中一位了。


    这下大家就不仅是精神了,还有点精神紧绷。


    在升平楼众人或紧张或期待的视线中,他们终于走到了一处明亮的屋子外,恭敬地等管事通报后才进去。


    这宅子也不知是怎么回事,明明主人身份尊贵,却一片漆黑,一路走来,点着蜡烛的屋子几乎没有,就好像偌大的府邸只有这一处院子住了人一样。


    可就连主人住的院子里也只是点了零星两三根蜡烛,一股寒酸气,尊贵却又没落。


    不过,在主人家已经没落的情况下,手下的人仍然规矩森严,实在难得。


    管事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把他们放进去,又轻手轻脚地合上门,全程安静无声,那种木门年久失修发出的吱呀声根本没有出现。


    显然,即使府中已经显露出了衰败的气象,主人家所在的这一处院落也是被精心打理过的。


    这处处违和的点,让升平楼众人想不在意都不行,甚至聪明人已经模糊猜出了主人家的身份。


    九皇子朝十皇子倾了下身小声猜:“这就是那个什么幕后主使吧?”


    他记得这书房之前好像出现过一次了。


    十皇子也小声回:“肯定是,这次应该能看到他是谁了!”


    之前幕后主使只露出个影子,还只说了两句话,信息太少,根本猜不出来是谁。


    揭秘揭到一半又给粘回去了,太吊人胃口,幸好没隔夜,不然他真是要百爪挠心睡不着了。


    书房里只点了两根蜡烛,照旧是昏暗得看不清人脸,只能看到主人家坐在书桌后淡定的身影。


    管事从外面关上门,几个黑衣人就齐刷刷跪下见礼。


    【“属下参见王爷。”】


    果然!


    听到黑衣人叫他王爷,彻底坐实了对方是皇子的事实。


    勋贵们怀疑的目光一一扫过皇子们。


    老大老二老三已经扑街了,首当其冲的是就是四皇子。


    四皇子原本微仰着头,见状瞥了他们一眼。


    “看我干什么?封王的人那么多,说不定是哪位堂兄呢。”


    亲王是王,郡王也是王,难道他就非得是皇子吗?


    其他人一听,有道理啊。


    这下紧张的人就变成了楚王世子和魏王世子。


    两位世子从宴会一开始就在努力当一个安静的边角料,力求不被注意到。


    上次宫宴听到的东西实在是太刺激了,他们回去后立马写信给自己远在封地的亲爹,问他们现在这种情况该怎么办,京城的局势眼看着就要不可控,不行他们还是跑路吧!


    待在封地里,天高皇帝远,爱谁当太子就谁当太子,跟他们没关系!


    可惜,从前车马慢路途远,楚王魏王的回信还没送到,下一次宫宴又开始了,两个世子在门外相遇时,对视一眼,非常默契地都选择了当个摆件。


    谁能想到都这么安静了,还要被四皇子拉出来挡枪。


    楚王世子像个冬眠时被挖出来的土拨鼠,茫然无措。


    骤然被这么多视线包围,他压力很大,他可没有谢昭那种泰然自若,忙不迭地摆手替自己兄弟们解释。


    “那更不可能是我和春意,我爹和三叔身体好着呢,我们俩就是一世子。”


    楚王世子看了魏王世子一眼,示意他也赶紧说点什么。


    魏王世子也忙接道:“啊对,而且我爹和大伯常年在封地,不来京城,肯定也不是他们。”


    他生怕四皇子继续甩锅,连忙把另一个可能也堵死了。


    两位世子解释完,眼神还带着点慌乱,大着胆子抬头看向皇帝。


    皇帝的视线却根本不在他们身上,而是一错不错地紧盯着屏风,一只手不轻不重地捋着胡子。


    蓦地,皇帝的手停了,视频中那主人家的手也落下了。


    一枚黑子。


    第92章


    落下一子后,他等了三息,似乎在等对面执白子的人落子。


    可对面的椅子空空荡荡,哪里还有人影呢。


    主人家对着椅子叹息一声,目露怅然。


    【“大哥,没想到一转眼你都去了三年了,可害你的人还活得好好的,这让我怎么甘心呢。”】


    画面一转,昏黄的烛火下,升平楼众人终于看清了幕后主使的真面目,正是曾在视频中出现过的‘四皇子’的模样。


    果然。


    在场诸多人早有猜测,现在证实了他们的想法。


    事实上,就算不看脸光听这句话他们也能猜到了。


    能在‘大皇子’故去三年后还念着他想要替他报仇的,除了他的同胞兄弟四皇子还能有谁呢?


    大皇子神色复杂,动容地轻声道:“四弟,没想到你……”


    夺嫡失败固然令人遗憾,但得知在他死了三年后,四弟还能心心念念为他报仇,纵使大皇子的心已经因为前途暗淡被凉透了,此时也忍不住有一丝温热熨帖。


    大皇子的声音不大,也就刚好够让他旁边的二皇子听到。


    二皇子撇撇嘴。


    呦,有人给你报仇呢,好了不起哦~


    装什么兄弟情深。


    坐着的皇子团们都在吃瓜看热闹,反倒是四皇子一脸平静,甚至笑了一声。


    “还真是我啊。”


    四皇子饶有兴致地朝谢昭举杯,见谢昭看向他,挑了挑眉,笑容里充满了挑衅。


    哪怕还没有经历未来那些事,但既然知道了未来他们兄弟俩的死都是和谢昭有关,四皇子自然就对谢昭充满了敌意,得知未来的自己给销谢昭下了绊子,他当然只有高兴的份儿。


    九皇子搓搓下巴跟十皇子吐槽:“感觉四哥有点疯。”


    十皇子:“那他最好是真疯了。”


    九皇子瞥他一眼,没说话。


    面对明晃晃的挑衅,谢昭并没有如四皇子预料中那样生怒,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学着四皇子的样子举杯回他,那叫一个云淡风轻。


    别说生气了,谢昭甚至觉得有点好笑。


    这么幼稚的挑衅到底谁会上当?


    四皇子收回笑容,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也是,现在自己暴露了,即使后面被杀,多半也是咎由自取,而非是谢昭铲除异己。


    谢昭的名声又被洗白了一层,他当然不会急。


    ……


    视频中,‘四皇子’对着一盘棋局缅怀着,一点也没有夜半叙事的紧迫感,倒是跪在地上的黑衣人领头那位看上去有些急切。


    不过,他急切的样子并没有被四皇子看到。


    等‘四皇子’的怀念之情抒发够了,才想起来下面还跪着几个人,懒懒道,


    【“起来吧。”】


    【又问:“事情都准备妥当了?”】


    【“是,人都齐了,就等您一声令下!”】


    黑衣人抬起头回答,音量克制了,眼神中却带着狂热。


    这……


    看这月黑风高的氛围,这标准要搞事的表情,还有这话,升平楼众人突然有种不妙的预感。


    “该不会是……又要造反吧?”


    宣侯依旧是那么勇,说出了大家的心声。


    而且这个“又”字用得好,一下子就让大家目光一致地看向了二皇子这位初代逼宫选手(失败版)。


    二皇子蓦然与他们对上视线,面面相觑,恼羞成怒。


    “呵,他比我可差得远着呢。”


    这话说得倒是没错。


    崇德二十四年的‘四皇子’,显而易见地没落了,整个府邸的人加起来都不够看,估计那府外所谓集齐的人手也多不到哪儿去。


    相比之下,之前讲‘二皇子’逼宫时,场面格外宏大,前期的准备工作也充分,‘二皇子’不仅自己在兵部任职,还把自己人提拔成了京畿卫副统领,然后才敢带着大军冲进皇城。


    比起‘四皇子’,‘二皇子’可谓赢得毫不费力。


    皇帝却不是很爱听这种话,斜眼看二皇子。


    “你还骄傲上了,要不要朕嘉奖你啊?”


    当着皇帝亲爹的面比谁逼宫的准备更足,你可真是个大孝子啊!


    二皇子的眼神立马变得清澈,跪得规矩。


    “不用了。”


    “主要儿臣也没做过这些事,无功不受禄。”


    皇帝:“无功不受禄是这么用的?”


    二皇子讪笑:“儿臣才疏学浅,才疏学浅……”


    二皇子也学聪明了,开始跟视频里那个‘二皇子’撇清关系。


    说一千道一万,那都是未来的事,现在他什么错都没犯,父皇仁慈,想必不会不给他这个机会的。


    皇帝仁慈,这是大部分人的认知。


    比如现在,屏风上已经露出了‘四皇子’的脸,看着又是要谋反的样子,皇帝却并没有暴跳如雷找这个儿子的麻烦,四皇子还好端端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可真是同人不同命啊。


    谢昭惆怅地喝了口茶。


    所有人都以为‘四皇子’是要逼宫,毕竟这个场景很难让人不多想,他又对‘大皇子’之死心怀有怨,这动机足足的。


    包括‘四皇子’忠心的属下也是这么想的。


    黑衣人头领眼神狂热地望着‘四皇子’,像是恨不得现在就出去替主子出生入死一样。


    也不知道他是对‘四皇子’太有信心,觉得一定能拿到这份从龙之功。


    还是就是对‘四皇子’忠心耿耿,死心塌地到了,即使这三年来‘四皇子’之势日薄西山,他也依旧不改本心。


    那得是多深厚的主仆情谊啊。


    反正换成谢昭,他是不可能为任何人去死的。


    【“不急。”】


    视频中,‘四皇子’听了黑衣人的催促,没有如他所想那样下令让所有人行动,仍然姿态闲适地坐着,手中捏着几枚棋子缓缓揉搓。


    玛瑙制成的棋子互相摩擦着,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龚九,你跟着我多久了?”】


    黑衣人头领也就是龚九闻言一愣,不知道主子这么问是什么意思,但还是回答了。


    【“回王爷,有七年了。”】


    【“七年。”‘四皇子’叹了口气,“真是弹指一挥间。”】


    看来主子只是一时感叹,龚九放下了心。


    也对,做这种大事之前,即使是龙子凤孙也忍不住会心情激荡,产生些感慨是很正常的事。


    然而,他的心还没放到肚子里,就听见一声刺耳的摩擦声过后,‘四皇子’揉搓棋子的动作停了下来,眼神像是要吃人一样盯着他咬牙道。


    【“你居然已经在本王身边当了七年的探子,我是该说你隐藏得太好呢,还是该说本王自己眼瞎,居然将别人的狗养了七年呢。”】


    龚九一惊,瞳孔震颤,显然他根本没想到,‘四皇子’会毫无预兆地揭穿他的底细。


    第93章


    “龚九?”


    升平楼里,四皇子听见这个名字直接错愕地喊出了声。


    皇帝看他:“怎么回事?”


    四皇子迟疑了一下才说:“两个月前,儿臣去郊外庄子上避暑时,曾遇见一个受伤的壮汉倒在路边,儿臣觉得奇怪,就让人把他救醒。”


    “询问后得知他是个镖师,走镖时不幸遇上了劫匪,而且这伙劫匪异常凶狠,除了他逃了出来,其他人都已经丧命,押的镖也不见了踪影。”


    “他直言丢了镖不敢回去,就想着干脆留在儿臣府上当个护院,权当报答儿臣的救命之恩。儿臣见他身手不错就答应了,只是没想到他竟然是个细作!”


    四皇子咬着牙,越说脸色越差。


    因为现在龚九可不止是护院了,更是贴身护卫。


    四皇子又不是什么热心肠的人,怎么可能可见路边有个人就捡回去。


    他之所以救龚九,是因为一个膀大腰圆的壮汉居然能深受中上倒在路边,还就倒在四皇子去郊外庄子的必经之路上,实在可疑,他这才让人把龚九弄醒。


    救下龚九之后,四皇子还曾派人沿路去调查过,确保龚九所言非虚。


    龚九的确是从山东来京城走镖的,只是没想到在快倒京城的时候遭遇了劫匪,队伍死伤惨重。


    四皇子手下找过去的时候,还在树林里看到几具已经腐烂一半的尸首。


    这盛夏的气温太高,尸体腐烂得就是快,没办法,只是苦了去调查的几个人,连靠近都不敢,生怕惹一身尸臭,那玩意儿可不好洗。


    所以他们匆匆辨认一番就回去复命了。


    毕竟谁打工能忍得住不摸鱼呢。


    这些四皇子自然是不得而知。


    他只知道派去调查的人证实了龚九的身份,龚九又确实得用。


    因为有这么一份救命的恩情在,龚九表现得十分忠心,身手也不错,四皇子用得越来越顺手,干脆就将人提拔上来,每日跟在他身边护卫。


    如今他对龚九的信任程度,不亚于父皇对裴诚,结果这个时候告诉他,龚九是细作?


    四皇子眼睛里都在冒火。


    在知道幕后主使就是自己的时候,他的心情都没有这么差。


    毕竟皇子嘛,哪有不搞事的。


    但是被所有人一起看到,他居然将一个细作提拔成了心腹,并且七年都没发现问题。


    这简直是在指着他鼻子骂他没有识人之明、昏聩无能一样。


    四皇子就像是被人打了一巴掌,脸上有火在烧。


    搞事的皇子多了,但是像他这么蠢的实在没有几个,上一个还是老二。


    ……


    等等,老二?


    突然联想到二皇子,四皇子恼怒羞窘的神情一怔。


    他记得,未来老二之所以逼宫会失败,就是因为他把自己人提拔成了京畿卫副统领,以为万无一失了,没想到冲进皇宫后那个京畿卫副统领就反水背刺,导致老二兵败被杀。


    那个京畿卫副统领好像是谢昭的人?


    啊,原来如此,这下一切就都能解释得通了。


    四皇子恍然大悟,再看向谢昭的视线里都带着刀。


    刚感叹完同人不同命的谢昭:“?”


    你有事吗大哥?


    不对,是四哥。


    “四哥看我干什么?”谢昭似是好心提醒他,“父皇问你话,你怎么还能分神呢?”


    谢昭这句话就像是打开了什么奇怪的开关一样,四皇子听完愤恨地看他一眼,看得谢昭莫名其妙,刚想再说点什么回怼,就见四皇子起身走到御前,咣当一声就跪下了。


    “求父皇替儿臣做主啊!”


    谢昭疑惑:“?”


    怎么就跪下了?


    皇帝慢条斯理问:“你都敢深夜聚集人手图谋不轨了,怎么还要朕给你做主?四王爷给自己做主不就好了。”


    皇帝后半句拉长调,一听就知道是在阴阳四皇子,依四皇子以前的脾气,肯定要辩解几句,可这次四皇子却一改性子,像是没听出其中的嘲讽一样,一味求皇帝做主。


    “父皇明鉴,儿臣文不成武不就,怎么可能有胆子谋反?这其中必有隐情,是有人想要陷害我!”


    四皇子没转身,反手指着屏风道:“儿臣对龚九有救命之恩,他却成了别人安插进来的探子,就等着关键时刻捅儿臣一刀,这一幕与二哥被那个叫巩介的京畿卫副统领背叛时的情景何其相似,难道诸位就不觉得熟悉吗?”


    后半句时,四皇子是看着皇子和勋贵们说的。


    这话意有所指,谢昭眉心一跳,顿时有种不祥的预感。


    那个巩介,好像跟他有联系,不是吧……


    不管其他皇子勋贵们怎么想,反正二皇子是和四皇子之前如出一辙的悟了,看看四皇子,又看看谢昭,在谢昭逐渐黑下去的脸色中,膝行向前,也跟着一嗓子嚎开了。


    “父皇,父皇!儿臣就知道我是被冤枉的,您一定要替儿臣做主啊!”


    本来以为是必死无疑,没想到老四还能开辟出一条生路,事关生死,二皇子的脑子终于也变灵光了,顺着竿子往上爬。


    皇帝:“你是后世史书上铁板钉钉的谋反,也好意思说自己冤枉?”


    “父皇您看,儿臣和老四同样都是逼宫,同样都是提拔心腹结果心腹是别人的探子,在最后关头被背叛,简直如出一辙。”


    “巧合的次数多了,那就不是巧合了,更像是出自同一个人的手法,这是有人故意害我和四弟!”


    二皇子像是发现了什么大秘密,说得掷地有声,望着皇帝的眼睛都在发光,看样子是非常期待能靠此打个翻身仗。


    谢昭战术后仰,心情不太美妙。


    逮着我一个人薅是吧?


    你们俩是脱罪了,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死活?


    四皇子感叹二皇子的上道,平生第一次看老二如此顺眼,然后朝皇帝一拱手附和道。


    “不错,父皇,二哥所言正是儿臣所想。”


    说完四皇子顿了一下,看谢昭一眼,谢昭不安的情绪达到顶峰。


    四皇子:“儿臣和二哥最后落得那样的下场,是儿子们无能,只能求助于父皇,但求父皇做主!”


    二皇子紧跟其后膝行过来道:“对,求父皇做主啊!”


    谢昭伸手指了指这两个颠倒黑白的倒霉玩意,想说什么,又对二人的厚脸皮感到无语,最后疲惫地把手盖到了脸上。


    被误解就是他的宿命,好累啊。


    第94章


    其实他们证明不了龚九与谢昭有关,但因为有巩介这个前科在,怀疑谢昭的人不在少数。


    对此谢昭只说了一句。


    “四哥说你是在两个月前遇到这个叫龚九的人,可两个月之前,我连宫门都出不去,宫外又没有人替我办事,你非要把龚九扯到我身上,未免也太牵强附会了。”


    听了谢昭的解释,所有人一愣。


    对啊,一直看着视频里的十一皇子大显神威,忘了那是七年后的他,现在他还只是个还未开府的光头皇子,又没有外家,龚九再怎么也不可能是他安排的。


    二皇子也迷茫了,本来他跟着四皇子有样学样,只想把这锅先甩出去再说。不管别人怎么看,能在父皇那里博一些情分也是好的,却没想到还有这样的漏洞,一时迟疑。


    比起二皇子,四皇子显然更无赖一些,即使谢昭已经给出了铁证,他也依然能面不改色地将事情往外推,然而谢昭全方位防御,根本不给他钻空子的机会,四皇子这才改口。


    “就算不是十一,也有其他人陷害儿臣,此事定非儿臣所愿。”


    不管怎么说,逼宫谋反这种事,绝对不能是他自己想这么做,必须是下面的人谗言蛊惑,这样才有转圜的余地。


    更何况他这事确实透着蹊跷。


    但这话二皇子就没办法跟了,杵在那不尴不尬的。


    却听皇帝说:“嗯,当年朕带着他们几个反了梁朝,抢了怀州,也是说非我所愿,乃是梁朝倒行逆施,我们不得已才举了反旗。”


    在座的勋贵们有许多都是皇帝当年手底下的小兵,比如临远候和宣侯,当年他们豁出命去跟着谢伯庭当了逃兵,可不是因为什么袍泽的情谊,更没有匡扶天下的雄心壮志。


    他们就是一小兵,能有什么壮志?还不是为了谢伯庭许诺的大好前程,为了不再当个小兵,这才跟着卖命。


    彼时梁朝内斗得厉害,兵将死伤无数,偏偏又发不出粮饷,就算是大字不识一个的莽夫也知道,再跟着朝廷混下去已经没前途了,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也死在战场上了。


    反倒是跟着谢伯庭逃了之后,没过半年时间他们就在怀州抢了一座城,谢伯庭成了将军,他们这些人也一个个升了官,有了钱粮,日子可比在朝廷那些什么王爷皇子手底下好过多了。


    所以哪里有什么‘不得已才举了反旗’,他们乐意得很呢。


    当然了,现在大家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要体面,有些话可就不能这么说了。哪有什么当了逃兵、造反,那分明是陛下感念苍生有难,带他们荡平世间污秽罢了。


    因此听了皇帝这话,小兵出身的勋贵们立马干笑了一下,心想陛下还真是二十年如一日的坦荡,这话都能随便说,根本不在乎自己的身后名啊。


    谁都听得出来,皇帝这是在讽刺四皇子的百般推诿,如掩耳盗铃,把别人都当傻子呢。


    能被下面人裹挟着逼宫谋反的,几千年来也找不出第二个,其他的还不是因为他们本来就想反。


    任何一个皇帝碰上谋反这种事,都是没得商量的。


    仅一句话,四皇子对谢昭的攀扯就以失败告终,他还不得不向皇帝告罪。


    “父皇教训得是。”


    当然这并不是结束了,领了教训的四皇子只能跟一二三一起跪着,听自己未来的罪行。


    视频中被喊破身份的龚九一惊。


    现在正是关键时刻,他潜伏在四皇子府上七年之久,就是为了今天。


    只要能将四皇子彻底扳倒,不管是被皇帝赐死还是彻底圈禁,都可以。只要四皇子彻底翻不了身,他的任务就算完成了。


    主人说过,四皇子是他的心腹大患,铲除四皇子就算他大功一件,到时候会赏他大把的银子,让他离开京城去过富贵的日子,龚九可一直盼着呢。


    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出了岔子。


    龚九心中焦急,但面上不显,听了四皇子的话,惊讶、错愕、还有疑惑,唯独不见慌乱。


    【“殿下何出此言?”】


    他过于镇定的样子还真是让人迷惑了一下。


    ‘四皇子’皮笑肉不笑地鼓了鼓掌。


    【“这个时候还能稳得住,怪不得能潜伏这么久,也不知道他都给了你什么好处。”】


    ‘四皇子’神色变冷,命左右将龚九拿下。


    跟随龚九的人毫不迟疑将他反剪双手押了下去,龚九这下才是真的惊了。


    原来他这些手下从始至终都只听命于‘四皇子’一个人,从来没被他拉拢成功过。


    大概是上刑的场面不便于拍摄,升平楼众人只能听到两声惨叫,随即就只剩‘呜呜’的声音,想来是被堵住了嘴。


    不然这大晚上的,要是他们四皇子府里传出惨叫声,岂不是太可疑了。


    龚九在四皇子身边当了七年细作,他的心比刀还坚定,被突然喊破身份都没慌,他以为自己是可以扛住的,但架不住上刑的几个人下死手。


    龚九一直盼着任务结束拿钱走人,以后过富贵的日子呢,像他这种心里有盼想的人可舍不得死,根本扛不住刑,一个时辰就招了。


    起初他还想蒙混过关,说自己是‘十一皇子’的人。


    升平楼众人偷偷看谢昭,谢昭懒得再辩解,只好当做没感受到那些视线。


    龚九想得挺好,祸水东引,让四皇子和十一皇子对上,他也不用出卖自己真正的主子,等看守稍微松懈一些的时候他再趁机逃走,到时候一样可以去找主人领功。


    可惜七年后的‘四皇子’不是那么好骗的,听见‘十一皇子’四个字,眉毛一挑。


    【“杀了吧。”】


    他话音刚落,一个黑衣人就“锵”地一声拔出了刀,动作快的似乎下一秒就能看见血洒当场。


    龚九僵住了,死亡近在咫尺,他终于彻底慌了,在黑衣人举起刀时面带惊恐喊道。


    【“等等,殿下,我已经招了,你不应该……”】


    ‘四皇子’面带讥讽,看死人一样地看着他,没喊停,显然根本不信他的鬼话。


    升平楼,谢昭逮到机会就开嘲讽。


    “四哥,刚才你还说龚九是我派去的,可七年后的你连想都不想就知道这事跟我没关系,原来智商真的会随着年龄增长而增长啊。”


    四皇子哼了一声转回去不理谢昭,虽然他听不懂‘智商’是什么意思,但可以听出来谢昭是在嘲讽他傻。


    他才不傻。


    此一时彼一时,七年后的他想要抓出幕后主使,自然真相更重要;而现在的他是为了甩锅,让人多去关注谢昭,免得自己也跟老二一样落个逼宫的罪名。


    虽然收效甚微,但不努力一下他不甘心。


    龚九也是一样,刀不架在脖子上,他总是有一种不切实际的幻想,尽说一些废话,直到感受到那股锋利的刀风,脖颈上的皮肤都像是要裂开一样,才大惊失色,亡魂皆冒。


    【“是闵大人,闵兴业,户部尚书闵兴业!”】


    第95章


    户部尚书闵兴业,崇德十七年时,他还只是户部右侍郎,没想到七年后就已经稳坐了尚书之位。


    这闵大人是崇德初中的进士,起初并不显眼,直到他送进宫中的女儿生了十四皇子,这才成了热灶。


    勋贵们基本不和文臣来往,对闵兴业也不了解,一直以为这老小子是靠着裙带关系一路高升的呢,没想到其人如此大胆,居然早早就在四皇子身边安插了探子,难道也想在夺嫡中分一杯羹不成?


    想到这儿,勋贵们隐晦地看了眼位于众皇子身后的十四皇子,才十三岁,闵兴业想得也太早了吧?


    随后眼角余光看到谢昭,哦,忘了这位也才十五,那倒也不早。


    打量的视线来来回回在十四皇子身上扫视,那视线也算不上冒犯,十四皇子居然还生气了,凶狠地瞪回去。


    同样也不了解十四皇子的勋贵们错愕,他们可是开国勋贵,掌握着大燕一半以上的兵权,向来只有皇子们拉拢他们的份儿,什么时候被这么瞪过啊。


    这十四皇子的心性……勋贵们看看谢昭,同样是未及冠,只差两岁而已,怎么差了这么多。


    论敏锐度,十四跟兄弟们差得可不是一星半点,大概是自小有闵昭仪闵大人宠着,没怎么用过脑子,现在也不曾长出来,听见视频中出现闵兴业的名字,竟然也是无动于衷,丝毫没意识到自己已经大祸临头。


    反观他旁边的十五皇子,纵使被茶点挡着,也挡不住嘴角的笑意,该死的十四,这次怕是真的要死了。


    怕被别人看见,十五皇子仅偷笑了一下,就赶紧低头塞茶点,假装自己吃得正欢。


    抱着吃瓜心态的都在看十四皇子,谢昭却是紧紧盯着视频,脑子里好像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在这件事当中,十四到底有没有夺嫡的心思根本不重要,没什么好探究的,倒是这个闵兴业身处户部,有些敏感。


    户部是朝廷的钱袋子,也是各路影视小说里的常驻npc,经常出现在赈灾和打仗的剧本里,负责苦着脸喊‘国库空虚,请陛下收回成命’这种讨不到好的话。


    干什么不要钱?皇帝要花的钱更多,所以户部绝对是重中之重,能当上户部尚书的,无一不是皇帝心腹。


    若论心腹,户部谁能比得过身为十四皇子外祖父的闵兴业?


    只要不傻就应该知道,闵兴业早晚会升到尚书,甚至宰相,谁敢不敬着他?


    所以别看闵兴业现在表面上只是个户部右侍郎,户部的三把手,但向他投诚的人一定不会少,闵兴业对户部的掌控情况,几乎可以跟现任户部尚书分庭抗礼,更何况后来他自己也成了户部尚书。


    也就是说,至少在长达七年的时间里,户部都是闵兴业的一言堂,而这七年当中,户部发生过什么大事呢?谢昭眼睛逐渐瞪大,忽地抬头,他想到了。


    是秋粮案!


    “轰隆!”


    视频中突然一声雷响,闪电划过‘四皇子’不敢置信的眼,他一双眼睛几乎脱框而出,是震惊,更是恨。


    ‘龚九’的声音升平楼众人听不到了,只能看见他在重刑之下开开合合的嘴和恐慌的神色,以及最后‘四皇子’盛怒之下揪起‘龚九’的衣领,恨不得吃了他的样子。


    升平楼里,有人在猜测‘龚九’到底说了什么,有人在嫌弃视频什么时候消音不好,偏偏最关键的时候,一句话也不透露,他们又得自己猜,真是烦得透顶。


    后者特指宣侯。


    但也有一些人,和谢昭一样隐隐有些猜测,面沉如水地盯着视频中转换的画面。


    今夜本就无月,只是没想到大雨来得这么急,一阵电闪雷鸣,照出夜色中连成片的雨幕,地面顷刻间就聚出大大小小的水坑,雨滴砸进去,冲出一个个碗口大的水花。


    锦靴急急地跨过水坑,衣摆就从水花中穿行,浸湿了一片主人也顾不上在意。


    急切的身影停在宫门前,宫门两侧的守卫拔刀以对。


    【“什么人!”】


    雨夜只能在门洞里点些火把,照明的距离也有限,一开始根本看不清来人是谁,且来的还不止一个人,看着实在可疑。


    御林军们顿时浑身紧绷,十几个人纷纷拔刀,城墙上的弓箭手也拉开满弓,雨滴从他们斗笠上滑落,折射出冰冷的银光。


    千钧一发之际,对面人抬起了头。


    【“是我。”】


    【御林军惊讶:“四殿下?”】


    不过他只是惊讶了一下,随后脸色就更凝重了。


    【“这么晚了,您不在府中歇息,带人来宫里干什么?”】


    今晚值夜的并非邹礼,而是御林军副统领,看着站在黑暗中的‘四皇子’,他心中一片叫苦。


    怎么偏偏他这么倒霉,早知道就去调个班了。


    ‘四皇子’自三年前春‘大皇子’和‘临远候’被杀,就彻底从朝中沉寂下去,每日待在府中闭门谢客,当然这也是皇帝的意思。


    别说晚上,就算是白天,‘四皇子’也不应该出现在宫门口,可他偏偏在此时出现了,还带着许多人手,不得不让人怀疑他来者不善。


    所以即便已经认出了面前的是‘四皇子’,副统领也没让手下收起刀,就连他自己也一手握在刀柄上,严阵以待。


    ‘四皇子’自然也知道对方的紧张,因此并未踏前一步,只是抬头看了眼宫门,然后不顾满地雨水,毫不犹豫地跪下。


    【副统领惊愕:“您这是……”】


    ‘四皇子’跪得腰背挺直,风雨毫不留情地打在他脸上,几乎窒息,却也要声音平稳不失半点皇子的气度。


    【“你去通传,就说儿子有冤,叩求父皇见我一面!”】


    事情的发现出乎了副统领的意料,但他想了想还是扶着刀柄说。


    【“宫中已经落了钥,殿下莫要让我等为难,有什么事等明日一早禀明了陛下,陛下自然会召见您的。”】


    【“我等不到明天!”】


    “轰隆!”


    又是一声雷响,银光照亮‘四皇子’的脸,雨水如注顺着脸滑下,好似流泪一般,他的眼睛却亮得骇人,紧盯着副统领。


    【“快去通传!”】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骇得副统领后退了一步,并握紧了刀,连刀刃都滑出来一截,‘四皇子’却突然俯下身去,朝着宫门叩首。


    他的头重重叩在青石板上,说话的声音也有些闷,但音量够大,哪怕隔着雨幕也能让所有人听见。


    【他说:“你即刻进宫通传,不然本王就在这跪到天亮,直到陛下召见我为止。”】


    副统领当然不敢真的让皇子在门口跪到天亮,‘四皇子’一直这么叩着头不起来,明儿一早额头定是又红又肿,长了眼睛的人都会想这是怎么回事?


    到时候追查下来,拦着皇子不让进宫不许见皇帝,逼得皇子跪了一晚上,这种罪名他一个小小的御林军副统领可担不起。


    所以在尝试扶‘四皇子’起来无果后,副统领只好安排人看着‘四皇子’一行,然后自己匆匆赶去了皇帝的寝宫福宁宫。


    第96章


    大半夜被人从梦中叫醒,‘皇帝’很是烦躁,他年纪大了可熬不起夜了。


    坐在床上缓了两秒,渐渐听到殿外奔腾的水流声,‘皇帝’面上生疑,于是问冯德 。


    【“今儿晚上下雨了?”】


    【‘冯德’弓着腰笑道:“下了,还不小呢。”】


    可不是不小,都快汇成河了。


    这么大的雨,室外连灯都点不起来,居然还有人深夜进宫,看来今晚注定是个不眠夜。


    ‘皇帝’叹了口气,由小太监伺候着穿鞋下榻,随后张开双臂,闭着眼睛醒神。


    两个机灵的小太监立刻上前伺候‘皇帝’穿衣,‘冯德’站在一旁听差遣。


    【“来的是谁?”‘皇帝’问。】


    他被叫醒时,光听见有人求见,没听清楚是谁。


    【‘冯德’小心回道:“是……四殿下。”】


    许久没听到自己这个四儿子的消息了,乍然听‘冯德’提起,‘皇帝’还以为自己年纪大了幻听,忙睁眼看向‘冯德’。


    【‘冯德’苦笑了一下点头道:“四殿下像是有要事,曾副统领不敢耽搁,急急忙忙跑来福宁宫,不然奴婢哪儿敢扰您的清梦。“】


    深夜有人冒雨进宫是大事,当这个人是本应在府中闭门不出的‘四皇子’时,事情就更严重了。


    ‘皇帝’登时面色一沉,从小太监手上抢了腰带,挥退了人,边走边自己系。


    既然事态紧急,还是别在这种琐事上浪费时间了。


    另一边,曾副统领已经回去宣‘四皇子’进宫,两刻钟后,福宁宫偏殿亮起了灯。


    ‘四皇子’头戴斗笠披着油衣,急匆匆迈进殿门,一眼看到威严坐在龙椅上的‘皇帝’。


    ‘四皇子’一只脚迈进来,像是近乡情怯般顿了一下,但也就是一瞬,然后就带着一身水汽疾步走进殿,在离‘皇帝’三步远的地方扑通一声跪地,颤抖着手摘下斗笠,残留的雨水从斗笠和油衣上滑落,浸湿了地毯。


    斗笠一摘下就露出了‘四皇子’一脸憔悴的样子。


    他先是彻夜未眠,又模模糊糊猜到了当年‘大皇子’死亡的真相,大悲大怒之下还要冒着大雨进宫,那雨大得斗笠都挡不住,头发湿哒哒地黏在脸上,看上去实在狼狈。


    到底是亲儿子,一看到‘四皇子’这样,‘皇帝’下意识心疼上了。


    【“这是怎么了,下这么大的雨还非要进宫。”】


    说着‘皇帝’心里也有了些猜测,当年的秋粮案老四虽然不是主谋,但毕竟跑上跑下帮着老大办了不少事,老大一死人走茶凉,这些年老四又一直被软禁在府里,怕不是下面的人见人下菜碟,多有克扣。


    对此‘皇帝’心里有数。


    在见到‘四皇子’这狼狈的模样之前,‘皇帝’心想,给他一点教训也好,免得再生是非,可等见到人了,又因为是亲儿子有些心疼。这也是人之常情。


    ‘皇帝’已经想着,若老四说了是谁敢克扣欺负他们四皇子府,一定要狠狠惩治,整日被关在府里日子已经够难过了,可不能再雪上加霜。


    ‘四皇子’却并没有控诉户部礼部的意思,他只是看着‘皇帝’,似乎格外悲伤,就在‘皇帝’忍不住想再问一句的时候,‘四皇子’突然嚎啕大哭。


    【“父皇,父皇——“】


    ‘四皇子’哭得甚是凄惨,膝行向前,但因为油衣行动不便,再加上心中悲恸,身形踉跄,不得不双手撑地,低下头。


    他低着头也止不住哭,显然是心中痛到极致,想停都停不下来。


    明明‘四皇子’的孩子都到了进学的年纪,他自己还哭得像个孩子似的,这可太超出‘皇帝’的认知了,同时也隐隐意识到,这绝对不止是有人克扣四皇子府份例那么简单,于是催促道。


    【“到底怎么了,你倒是说啊!”】


    大概是‘皇帝’的关心终于给了‘四皇子’说下去的勇气,他嚎啕着哭诉。


    【“父皇,儿臣有冤啊,大哥有冤啊!”】


    为‘大皇子’伸冤,‘四皇子’终于不再踟蹰,那声量甚至穿透雨幕,让廊下的‘冯德’都听得一清二楚,乃至心惊肉跳。


    大皇子……


    “轰隆!”


    又一声雷响,风雨俱来,‘皇帝’身侧的蜡烛烛心闪了一下,摇曳的光影照在‘皇帝’脸上,照出几分不敢置信。


    【“你说什么?老大有冤?”】


    ‘四皇子’哭诉自己有冤,指望他做主,这点‘皇帝’可以理解,也在他意料之中。


    秋粮案中,老四毕竟只是个从犯,又被关了三年,‘皇帝’有再多的气也消了不少,也愿意给自己亲儿子一个机会。


    所以今日但凡‘四皇子’是单单为自己求情,‘皇帝’都会给他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可他偏偏放着大好的机会不要,替老大喊冤?


    ‘皇帝’原本鼓动的心霎时就安静了,也不想着怎么给四儿子将功补过了。


    先头打了几个响雷,雨也急,现在雷声渐远,雨声也变得和缓,正如‘皇帝’此时的面色。


    【“谢晖自己欲壑难填,大逆不道,竟敢打秋粮的主意,动摇我大燕根基,事败被杀,他有什么可冤枉的?”】


    【“你和谢晖一母同胞,帮他做了不少事,当年群臣也没少弹劾你,朕念在你不过是听谢晖命令做事,倒卖秋粮的银子也没落到你手里,才网开一面让你在府中闭门思过,你反思了三年,就反思出来一句你大哥有冤?你当朕现在老糊涂了不成!”】


    如果‘大皇子’只是拉拢朝臣、结党营私想当太子,这些‘皇帝’都可以忍,他深知东宫一日无主,这些个儿子就不会消停,但只要‘皇帝’还活着,他自信这些事不会脱离他的掌控,也不会因此定儿子们的罪。


    但‘大皇子’犯的错实在太重,纵使‘皇帝’无心杀他也不能留他。


    梁朝的前车之鉴尚在眼前,‘皇帝’绝不允许自己有个穷奢极欲、藐视国法、对百姓敲骨吸髓的儿子,还是长子。


    一想到曾经他也想过立长子为储,‘皇帝’就忍不住打了个冷颤,就真的立了‘大皇子’,也不过是秦二世、隋炀帝之流。


    不,大燕决不可二世而亡!


    对鸩杀‘大皇子’这件事,‘皇帝’会心痛,但绝对不会后悔,更不觉得‘大皇子’有哪一点能称得上冤。


    老四却非要不辨是非,深夜进宫替老大喊冤,在‘皇帝’看来这分明是冥顽不灵,看来只关了他三年还不够。


    ‘皇帝’心下不愉,已经在考虑要将‘四皇子’彻底关押,再命几个翰林去‘四皇子’府讲书,让他好好学一学忠君爱民,没想到下一刻就被‘四皇子’的话震得愣在当场。


    ‘四皇子’眼神中悲意不减,像是看不到‘皇帝’的冷脸一样,不怕死地继续道。


    【“若大哥果真网罗了十个布政使司,上千名官员替他私吞赋税,那大哥死有余辜,可若不是呢?若这一切只是栽赃陷害,主谋另有其人呢?!”】


    “轰!”


    ‘皇帝’大惊之下豁然起身,而远去的乌云似乎又重新笼罩了京都。


    【‘四皇子’悲痛闭眼,不情愿地道:“父皇,若大哥真有本事让这么多人替他办事,他又何必整日和二哥斗来斗去,太子之位恐怕早就是他囊中之物了,他又怎么可能在秋粮案爆发后,一个为他奔走的人都没有,如此轻易就被定了罪?大哥他,根本就没有主导秋粮案的本事啊!”】


    第97章


    升平楼,大皇子一脸黑线。


    四皇子尴尬笑笑:“哈哈,大哥,那个……”


    大皇子分外无语地看着他,四皇子的解释顿时说不出来了,受气一样地低下头,但还有点不服气。


    “……我说的也是事实。”


    这解释得还不如不解释,大皇子脸更黑了。


    什么事实?是说我蠢的事实吗?


    二皇子非常不给面子地笑出了声。


    “哈哈哈,大哥,还是四弟了解你啊,你就是没那个脑子,承认吧。”


    身为戴罪之身,二皇子本来不应该接这个话,老老实实跪在那忏悔才对,但难得有老大和老四的乐子看,他实在忍不住。


    看不下去二皇子幸灾乐祸的嘴脸,不用大皇子回击,四皇子看着二皇子补上了自己的后半句。


    “要是朝廷里真有那么多人听大哥的话就好了,那肯定第一个把二哥按下去,省得整天在咱们面前蹦跶。”


    二皇子的笑声戛然而止,这下轮到他脸黑了,笑得反而是四皇子。


    “你说是这个道理吧二哥?”


    “哎你!”


    二皇子经不起激,又是从小到大跟四皇子吵习惯了,下意识就指着他想还嘴,甚至四皇子都做好了迎接二皇子幼稚可笑的嘴仗,二皇子却突然把手放下了,还冷哼一声。


    “那倒是也没说错。”??


    四皇子和大皇子同款疑惑。


    老二居然也有赞同他们的一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实际上,二皇子这次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是因为吃了这么多次亏终于长记性了,他根本说不过老四他们,还没人帮忙,何必自讨没趣。


    况且他只是城府不深,又不是真傻,他和大皇子斗了这么多年,大皇子对太子之位有多急切,没有人比二皇子更清楚。


    父皇年纪越来越大,下面的弟弟又接二连三长成,如果他还是当不上太子,以后可就更没有优势和弟弟们争了。


    所以但凡大皇子真能笼络那么多人,他一定早就铲除所有阻碍,推自己上位了。


    盗卖秋粮私吞赋税的确能赚得盆满钵满,可比起能当太子,些许钱财又算得了什么?


    他们这些龙子凤孙最不缺的就是钱,唯独缺一个通天路。


    况且大皇子身为皇帝的长子,朝廷上或明或暗支持他的人不在少数,只要他稳得住,日后这太子之位多半还是他的。


    所以大皇子根本没必要兵行险招,把手伸到赋税上去。


    见大皇子四皇子都一副见了鬼的样子,二皇子斜了他俩一眼。


    “看我干什么?”


    “老四说话是不中听,但是大哥有没有这个本事,我的感受是最直接的,那没有就是没有。”


    二皇子的话同样不中听。


    大皇子神色复杂,老二这是在变相替他作证?


    太阳真的打西边出来了。


    难道老二不知道这样一来,自己身上的罪名包括四弟身上的,都有可能会被洗清,那个时候犯了大罪的可就只剩老二自己了。


    他有这么好心?


    可千万别告诉他,是老二沉寂了二十多年的兄弟情突然觉醒了,想把他这个大哥。


    大皇子狐疑地看着二皇子,思考他的用意,片刻后心里有了些明悟。


    以前,他们都以为太子人选定是他们俩其中一个,不然后面的老三呆子一个,老四和他一条心,老五身后有世家,父皇不喜欢世家,根本不会考虑他,至于更后面的老六老七老八老九老十,就更不可能了。


    再往后,几个小的还没开府,连宫门都出不去,那这太子之位除了他们俩,还有谁能争?


    抱着这种想法,他才和老二斗得不可开交,哪怕因为这个后世的预言,他们俩都要失去争夺储位的资格了,也没忘记互相踩几脚。


    反正因为这个破预言,他俩不和的事都摆在明面上了,不踩白不踩。


    只是除此之外,他们也不得不承认自己失势的事实。


    有得争的时候自然是针尖对麦芒,现在眼看没得争了,只能抱团取暖,先把两人从欺君谋反的大罪里摘出去再图其它。


    想通了这点,大皇子拦下还想维护他的老四,不让他跟老二吵。


    接收了二皇子的友好信号,大皇子自然要回赠一二,只是……他这个秋粮案好解释,老二那个逼宫谋反总不能也是被人陷害的,这要怎么脱罪?


    大皇子一筹莫展。


    ……


    视频中,福宁宫仍是细雨沥沥。


    为了证明自己所说不是空穴来风,‘四皇子’命人将龚九压了上来。


    龚九先是在四皇子府受刑,又被人拖着一路淋雨走到皇宫,幸亏平日习武,还能撑住,换一个体弱的估计这回已经高烧死了。


    而龚九还清醒着,回话不是问题。


    面对‘四皇子’他尚且扛不住压力,何况见到皇帝,没用多久就把自己知道的竹筒倒豆子都说了。


    ‘皇帝’的脸色阴沉的可怕。


    之前他从来没怀疑过闵兴业,是因为他从来没想过,一个毫无根基全靠他拔擢才能忝为户部侍郎的人居然有这么大的胆子!


    站在廊下的‘冯德’突然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脆响,不由绷紧了皮。


    乖乖,四殿下到底说了?陛下可好久没发过这么大的脾气了。


    因为一直在下雨,哪怕‘冯德’就站在廊下也听不真切。


    不过想到之前被拖进殿内的那个人,穿着四皇子府侍卫的衣服,‘冯德’跟‘皇帝’之前的脑回路同频了,也以为这是有人看‘四皇子’失势,居然欺负到了皇子头上,多半又是有人指使。


    ‘冯德’长叹了一口气,抬头看屋檐滑落的雨珠,速度越来越慢,看来雨要停了,天要变了。


    司礼监的活真是越来越不好干。


    ……


    冯德向来聪明,可惜这次没猜对。


    *


    天终于亮了,晨光熹微,经过一夜雨水的洗礼,青石板路焕然一新,‘燕武帝’踩着点迈进宫门。


    反正来早了也不会多他一份俸禄。


    随意地打了个哈欠,这个点除了他,其他人早就在紫宸殿外候着了,也不用担心有人看见参他一本。


    然后他就发现自己放心得太早了,一睁开眼睛就发现有个小太监正盯着他,仔细一看还是个眼熟的小太监,拼命给他使眼色。


    见十一皇子注意到了自己,小太监没说话,用手缩在袖口比了一个‘四’,就低着头退下了。


    四?


    什么意思?


    ‘燕武帝’脚步渐缓,思考这个手势的含义。


    从他回京开始,京城闹腾了一个多月才消停,但这只是表面上的平静。


    有脑子的人都知道,幕后之人一日不浮出水面,京城就一日不会真的宁静。


    实际上他们都清楚,会选择针对十一皇子的,幕后之人必是某位皇子无疑,只是没有明确的证据,猜不出到底是谁。


    【“居然是老四?”】


    ‘燕武帝’语气十分诧异,显然这完全出乎他的预料。


    升平楼,谢昭看着‘自己’猜测完全跑偏,忍不住吐槽:“果然只靠一个手势传递消息根本不靠谱。”


    四皇子轻笑应道:“是啊,要是能写个纸条就好了,也方便抓贼拿脏。”


    当皇帝的最忌讳宫里的人和外臣勾结,已经出宫开府的皇子公主都算外臣,然而这种事在历朝历代真是屡见不鲜,本朝自然也有,只要没抓到现行,就当不知道。


    但要是找出了传消息的字条,那可就是板上钉钉的罪名。


    看见自己和大皇子有可能洗脱罪名,四皇子又变回了之前讨人厌的样子,时刻不忘给谢昭挖坑。


    但谢昭可不是那种会吃暗亏的人,煞有介事的反问回去。


    “哎?那要是这么说,四哥你府上那个叫什么龚九的,他应该传了不少纸条吧。你看,你府里没有宫里抓得严,他还是个侍卫,不像小太监都不识字,每天进进出出的,那得送出去多少封信啊?”


    “嘶,今儿你早些回府,正好可以捉贼拿赃了。”谢昭给四皇子比了个大拇指,以表对亲兄弟精神上的支持。


    一旦着火的变成自家房子,四皇子顿时就没心情再找谢昭的麻烦了,甚至被谢昭这么一提醒,满脑子都在想今晚回府要怎么把龚九抓起来,搜他的信件。


    敢在他身边安插细作,打他的脸,他绝对不会让这些人好过。


    不过嘛,很快,怎么收拾龚九就不是四皇子该考虑的问题了,随着视频中剧情的推进,秋粮案更多的细节被揭露出来,主谋确是闵兴业无疑,这次绝对不会再弄错了。


    那么作为替闵兴业办事的人,龚九自然也要被一同扔进大牢。


    今年的秋粮就可就要运送到京城了,这才是真正的捉贼拿赃。


    随着视频上up主沐沐的欢快告别声,朝堂上真正的暴风雨才刚刚开始。


    第98章


    视频中,早朝如常进行着,似乎和以往的每一天没有任何区别,但有了小太监提醒在先,‘燕武帝’始终不敢真的放松。


    果然,在大臣们奏事结束,以为马上就可以退朝的时候,‘皇帝’突然宣‘四皇子’觐见。


    在众朝臣诧异的目光下,‘四皇子’一身狼狈地走了进来,他还穿着昨晚那身沾了雨水和泥点的衣裳,连油衣都没脱,让人一看就知道他定是昨夜就进了宫。


    大臣们已经三年没见过‘四皇子’了,‘四皇子’只有年节时宫中设宴才能出府和一大家子吃个年夜饭,他们自然是见不到,甚至都快把人忘了。


    这个时候突然在紫宸殿见到,惊讶过后,大臣们心思各异。


    曾经跟随‘大皇子’的人,三年前被杀的杀贬的贬,朝堂上早就没有了熟悉的面孔,只有一些与‘大皇子’一脉结过姻亲,却不曾投效‘大皇子’、出事后撇清关系的速度又够快的人才得以保全。


    经过三年前那次大清洗,他们听见跟‘大皇子’有关的事情都怕,更别说是‘大皇子’的同胞兄弟,还是在紫宸殿见到的!


    震惊之下,他们恨不得亲自上手把人拖出殿外,免得‘四皇子’也搞出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大事连累他们。


    至于其他人,几乎每一个都在‘大皇子’下狱后落井下石过。


    毕竟‘大皇子’深得人心,‘大皇子’的党羽在朝中根深蒂固,不彻底把‘大皇子’踩死,其他人还怎么往上爬。


    更有甚者心里有鬼,看向‘四皇子’的目光充满恶意。


    这紫宸殿中不论哪一派,都隐隐与‘四皇子’为敌,由衷希望他连夜进宫说的只是被克扣份例这种小事,到时候贬斥一两个小官也就够了。


    可惜风雨已经来了,哪里是他们想避就能避得开的。


    ‘四皇子’甫一走到御阶前就当庭跪下,面带悲意说自己找到了证据,可以证明在三年前的秋粮案中,‘大皇子’是被人陷害,替别人顶了罪。


    【“求父皇重查秋粮案,还大哥一个清白!”】


    ‘四皇子’之言一石激起千层浪。


    大臣们面色一肃,心中暗道不好,好不容易过去三年了,还以为风平浪静,怎么又是秋粮案!这‘四皇子’到底从哪儿找到的证据?别是假的吧。


    心里有鬼的那些人不吝用最大恶意揣测,妄图用意念把证据变成假的。


    若证据确实是假的,那这多半是‘四皇子’为了解除软禁让自己重新回到朝堂上找的一个借口,被牵连的也只是帮助‘四皇子’的人以及一些‘大皇子’的旧日党羽,倒也还好。


    可若这证据是真的,秋粮案真正的主使者未免也太过胆大包天!他居然敢藐视天威,让堂堂皇子替自己顶罪!


    那倒霉的人可就多了。


    帝王一怒,流血千里,恐怕三年前满城挂白幡的一幕又要上演。


    大臣们心情沉重,仿佛已经看到了今日过后,京城再次被杀得人头滚滚的场景。


    他们互相对视,用眼神询问大家的意思,看看怎么才能把自己摘出去,免得被牵连。


    看着看着,也不知道是谁第一个看向了十一皇子,众大臣顿时福至心灵。


    对啊!当初就是十一皇子奉命调查秋粮案,又是十一皇子将‘大皇子’抓进大牢,就连最后也是十一皇子送去毒酒将‘大皇子’鸩杀的,于情于理,‘四皇子’也该去找十一皇子报仇才是,怎么也轮不到他们。


    这么一想,大臣们安心多了,天塌下来有高个子挡着。


    这些大臣看他的眼神,‘燕武帝’自然也感受到了,对此他心中微哂。


    当年查到秋粮案和‘大皇子’有关、‘皇帝’未曾下旨捉拿时候,这些人一个个安静如鸡,等他带着圣旨将‘大皇子’下狱之后,又仿佛打了鸡血一样对着‘大皇子’党羽穷追猛打,杀的杀贬的贬,朝堂上顿时空出了大半,他们这才迤迤然给自己和姻亲故旧都挑了个好位置坐下。


    有好处的时候趋之若鹜,出了事谁都不想承担责任,世上哪有这种好事。


    ‘四皇子’的出现与小太监的提醒相符,是以‘燕武帝’并不像大臣们那么惊讶,只是警惕一点不必他们少。


    几天前京城还在因为他的事闹得满城风雨,他还想着要揪出幕后主使,偏偏这个时候‘四皇子’跳出来,声称‘大皇子’是无辜的,要替‘大皇子’翻案。


    两件事看似毫无联系,但时机太过巧合,让他不得不怀疑,该不会老四就是幕后主使?或是幕后主使之一?


    选择在这个时候翻案,用秋粮案吸走所有人的注意力,尤其是皇帝,等到秋粮案调查得差不多了,时间已经过去很久,荆州案的主使者是谁早就没有人关心了,人证物证也都销毁得差不多,想查也无从查起。


    这才是老四真正的目的吧。


    可惜现在这种时候,不管他有什么疑虑都不方便说出口,自己的长子有可能是被冤死的!‘皇帝’满心里都是这件事,根本听不进去别的。


    大臣们也这么想。


    既然陛下肯让‘四皇子’出现在早朝上,就是支持的意思,他老人家同样想再查一查秋粮案的细节。


    这让有些想要劝‘皇帝’,当年是您金口玉言定了大皇子的罪,如今翻案岂不是在向儿子认错?陛下您怎么会有错,借此打消‘皇帝’翻案念头的人偃旗息鼓,不敢再提。


    ‘皇帝’积威甚重,他主观要做的事没有做不成的。


    其它大臣只是围观,刑部尚书、大理寺卿、左都御史却是被点了名,三年前的秋粮案到最后就是刑部、大理寺和都察院三司会审,一事不烦二主,这次还是他们三个。


    倒是十一皇子这个三年前调查秋粮案的主要负责人,没有得到任何差事,不由得让人深思,当初是十一皇子鸩杀了‘大皇子’,陛下这是怀疑十一皇子?


    户部尚书闵兴业闵大人眼含担忧,额间都皱成了川字,仿佛在担心这对天家父子起了嫌隙,朝堂不稳。


    说起来,这户部的官也是不好做啊,三年前的一次秋粮案户部少了一半人,就连尚书大人也提前致仕,左侍郎被斩首全家流放,这才由右侍郎闵兴业升任户部尚书。


    当时无人不羡慕闵大人的好运道,还有点酸,说什么当皇亲就是好,这就当上尚书了。


    然而随着真相慢慢浮出水面,他们才明白,这哪里是好运道,分明是好算计。


    视频中画面一转,‘皇帝’仍然坐在龙椅上,殿中站得满满当当的大臣却都消失了,只有被扒了官服的闵兴业跪在下首。


    虽然东窗事发被抓,闵兴业却依旧脊背挺直,一副清癯的文人模样,看上去倒是比国子监祭酒方仲华更像一位大儒。


    阳光斜映进紫宸殿,堪堪照到闵兴业身后,不甚明显的灰尘在光线里飞舞,殿中愈发地寂静,让人心悸。


    【“朕,待你不薄吧。”】


    闵兴业垂着头,胡须动了动。


    【“不薄。”】


    【“臣是崇德二年的进士,大燕第一批天子门生,入仕就受到器重,二十年来仕途一片坦荡,到如今忝为户部尚书,全赖陛下信重。”】


    【“你就是这么报答朕的?”】


    阳光下飞尘轻舞。


    ‘皇帝’的语气像飞尘一样轻,却像泰山压顶一样压得所有人喘不过气来。


    闵兴业面皮一紧,终究还是不像表现出来的那么淡定,但他没有为自己辩解什么。


    他知道这次自己难逃一死,没必要再做无谓的挣扎,他只是沉默了一瞬忽然五体投地叩头请罪。


    【“臣有负圣恩,罪无可恕,求陛下赐臣死罪。”】


    【‘皇帝’眼神发冷:“不求饶反而求死,你倒是想得清楚。”】


    ‘皇帝’豁然起身,大踏步走下御阶,指着闵兴业骂。


    【“朕信重你,提拔你做户部侍郎,可你监守自盗,盗取国库上千万贯,害死十一个布政使司上下数千人,还害死了朕的长子!真真是大燕第一国贼!你以为你能死得这么容易吗!”】


    事到如今,闵兴业似乎是终于知道悔过了,突然痛哭流涕伏倒在地。


    【“臣死罪,臣死罪啊……”】


    闵兴业悔恨交加,砰砰砰叩着响头,直磕得额头青紫渗血,头晕目眩,跪都跪不稳,‘皇帝’不是苛待臣工的人,换做平时早就叫起了,可这次‘皇帝’只会嫌他磕得不够多。


    【“你当然是死罪!”】


    【“朕不仅要判你死,还要五马分尸、抄家灭族,用你全族给朕的儿子陪葬!”】


    听到这句,屏幕外真正的皇帝眉头皱了一下。


    而视频中的闵兴业,听到‘皇帝’要抄家灭族,瞳孔震颤,终于真的痛哭流涕了。


    【“陛下,此为臣一人之过,族人远在海西,与之无关啊!”】


    【“哼,远在海西?远在海西不是更方便你户部尚书的族人作威作福了,你当朕是傻子吗?”】


    谢伯庭可不是养在深宫的皇子出身,他从南打到北什么没见过?那些前朝余孽和各路反王的族人仗势欺人的多了,光是被他砍了的都不知道有多少。


    ‘皇帝’指着闵兴业道:


    【“朕不仅要诛你的九族,还要下旨海西百年以内不得科举,在当地立碑讲述你的丰功伟绩,让你的父老乡亲永远记住,是你!害得他们所有人不能入朝为官,海西人会世世代代以你为仇、为耻!”】


    ……


    “嘶——太狠了!”


    升平楼响起吸气声一片。


    第99章


    从贪第一文钱开始,‘闵兴业’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不过,贪了几百万贯才被杀,这辈子也值了,他愿赌服输。


    前提是他不能带着全族一起被杀,更不能因此在家乡遗臭万年,这比杀了他全家还让他难受。


    然而他要面临的打击还不止这些。


    当年谢伯庭以微末出身打下江山,又收服南诏驱逐鞑靼,往前数数百年也没有哪个皇帝的功绩能超过他。


    再看文治,从崇德元年到如今,人口增长了上百万,百姓安居乐业,偶有天灾人祸朝廷也会以最快速度平息,整个大燕欣欣向荣。


    ‘皇帝’心里自然是骄傲的。


    直到崇德二十一年,震惊朝野的秋粮案爆发了。


    他为了对抗世家费心提拔委以重任的臣子们,他给予重望的长子,居然勾结到一起,成了大燕最大的硕鼠!


    ‘皇帝’如遭重创,震惊愤怒之余,更多了丝英雄末路的悲凉。


    当年被其它叛军追杀的时候他不觉得是末路;


    怀州被围家眷差点落入敌手的时候他也不觉得是末路;


    建国之初世家高傲、儒林隔岸观火,朝廷无人可用的时候他更不觉得是末路。


    可是,整整十一个布政使司,居然全都沦为了贪欲的爪牙。


    而他已经年逾半百,哪怕心气不老,可到底年老体衰,已经没有时间和精力再去对付他们了。


    本应该继承他意志的长子,也站到了他的对立面。


    ‘皇帝’举目四望,竟已是四面楚歌,无力回天。


    他自嘲地笑了笑,怪不得老大一向受百官推崇,亏他还以为那些家伙只是拥护周礼的老古板。


    幸好他一直觉得老大心性不够,始终没有立老大当太子,不然等他百年之后,君臣上下沆瀣一气,大燕怕不是也要二世而亡。


    接连遭到臣子和儿子的双重背叛,‘皇帝’怒火中烧。


    他是老了又不是提不动刀了,哪怕注定无力回天,他也要杀,杀得血流成河,杀到自己闭上眼睛的前一刻,即便是自己的亲生儿子,他也照杀不误!


    可到今天他才知道,老大是无辜的,秋粮案从头到尾都是闵兴业策划的,为了给他自己脱罪,从一开始他就在算计着将罪名栽赃给老大,假借夺嫡之名,掩盖欺君之实。


    他怎么敢?


    他怎么敢!!


    敢拉皇子当替罪羊,把皇帝当傻子一样耍了三年,只杀闵氏一族岂不便宜他了?


    于是一纸圣令,‘闵兴业’九族都将被抓进大牢,等待秋后问斩。


    ‘闵兴业’还没消化完自己要遗臭万年的事,又惊闻此噩耗,什么值了什么愿赌服输都被抛到脑后,什么文人气度也消失了,他恨不得抱着‘皇帝’大腿痛哭求饶。


    但裴指挥使争按着刀虎视眈眈,断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被他戏弄的皇权终于砸到了他头上。


    到了这个时候,‘闵兴业’什么都顾不上,拉着宫里的娘娘和皇子给自己求情。


    【“陛下,臣自知有罪,臣万死难辞其咎,可看在十四殿下的面上,十四殿下才及弱冠,闵氏一族名声败坏不要紧,十四殿下在外行走时又该如何自处?”】


    【“求陛下赐臣死罪,宽恕海西的万千学子,他们只是不幸成为了臣的同乡,可他们效忠陛下的心不比任何人少,臣一人之罪,祸不及此啊!”】


    从古至今,因为一个人犯错全族被诛的不知道有多少,但因为一个人牵连整个州府的读书人不能科考的,还从来没有过这个先例。


    ‘闵兴业’赌‘皇帝’并不想成为这个先例,只是一时气话,可惜这次他猜错了。


    ‘皇帝’垂着眼睛,像看死人一样看着他。


    【“你以为朕会为了区区一点名声,就向一个贪夫徇财、欺君罔上的奸臣妥协吗?”】


    听到‘奸臣’二字,‘闵兴业’磕头的动作顿了一瞬,哪怕他很快又接着叩头,那片刻的异常却也逃不过‘皇帝’的眼睛。


    【“看来比起朕,你才是更在乎名声的那个,那你就可以放心了,朕会命人将你全族的遗骸运回海西,让当地县令好好宣扬一番你的丰功伟绩。”】


    这简直是杀人诛心。


    别说闵氏全族,‘闵兴业’九族都要被杀了,他也没费心求情。


    这十几年来,对于亲族,权势、钱财他一样都没少给,跟他十几年就享了别人一辈子都享不到的福气,那跟他一起死不是应该的吗?


    但若是他们死后还要被运回海西,成为乡人唾骂他的理由之一,‘闵兴业’就无法接受了。


    不管他从什么角度劝,都不能让‘皇帝’改变主意,看来‘皇帝’这是铁了心要让他当大燕第一奸臣,既然如此,‘闵兴业’干脆破罐子破摔,豁然直起身,抬头盯着‘皇帝’。


    站在‘皇帝’身后几步远的‘冯德’吸了口气,这可是大不敬。


    但人都要死了,谁还管它是不是大不敬。


    ‘闵兴业’不仅直视天颜,还直勾勾盯着‘皇帝’,尽显挑衅的意味。


    【“看来陛下心里真是恨急了老臣,连海西一地的安稳都不顾了。”】


    【‘皇帝’呵了一声:“朕怎么不知道,这海西什么时候成了你的地盘?”】


    【‘闵兴业’:“臣自不足惜,可海西数千读书人汲汲营营一辈子,为的就是一个金榜题名,陛下若断了他们求进的路,海西又怎么可能安稳?”】


    【‘皇帝’冷笑:“朕还怕他们反了不成?”】


    【‘闵兴业’也毫不客气:“陛下自然威震四海,未来的太子可不一定有这个英雄胆。”】


    他显然是意有所指,也成功激起了‘皇帝’的一丝怒意,语气也更加冰冷。


    【“能拉一个皇子替你顶罪,看来你很得意,你害死老大还拿他做筏子,朕光是砍了你的脑袋都不能解恨。”】


    【“腰斩、车裂、还是剐刑,挑一个吧。”】


    ‘闵兴业’说的也有道理,继任者不一定有胆子有能力,像谢伯庭那样压得所有人动弹不得,但‘皇帝’根本不担心。


    他今日可以下旨海西百年内不得科举,来日也可以嘱咐太子在他死后大赦天下,包括海西,还能让太子收一波民心。


    倒霉的只有他闵兴业一个。


    简单粗暴的酷刑令‘闵兴业’濒死之际爆发出来的胆气稍却。


    因为他发现,不论他说什么都动摇不了‘皇帝’,‘皇帝’一心只想杀了他。


    酷刑仍不解恨,想到方才‘闵兴业’扯着十四皇子做大旗,‘皇帝’大发慈悲跟他交了个底。


    【“你倒也不用担心十四会难做,昭仪也是闵家女,她会随你们一同上路。”】


    ‘闵兴业’闻言攥了下手,但九族都要死了,只是再死一个女儿,他心中已经很难再起波澜。


    【“十四是朕的儿子,朕本该网开一面,可一想到老大同样是朕的儿子,还是朕的长子!却死在你的栽赃构陷之下,朕就痛心疾首、寝食难安,只恨不能让你们所有人都给老大陪葬。”】


    【“同样都是朕的儿子,老大有罪,朕可以将他赐死,那十四又为何不可?”】


    ‘皇帝’语气轻飘飘的,却像一股凉气飘进‘闵兴业’的耳朵里。


    ‘闵兴业’这次是彻底死死攥住了拳头,目眦欲裂,他的死已经是定局,更改不了,他也早就做好了准备坦然赴死。


    但他在老家的名声决不能毁!


    ‘闵兴业’是要死了,但只要十四皇子活着,以十四皇子蛮横恶劣的性子,一定忍不了别人用闵氏的名声奚落他,届时十四皇子自然会替闵氏正名。


    ‘闵兴业’打的好主意,这也是他最后的希望了,若连十四皇子都死了可就全完了!想到这儿,‘闵兴业稍退的胆气又膨胀了回来。


    ‘皇帝’话音刚落,‘闵兴业’忍不住大声喝道:


    【“陛下!十四殿下少年心性,臣从未让他参与过此事,盗卖秋粮与他无关,若他有罪,也不过是罪在有臣这个外祖,如何就要定他的死罪?!”】


    十四皇子爱玩是出了名的,就连‘皇帝’都听过那些不成器的传闻,说他少年心性都是抬举,分明是顽劣又不学无术。


    ‘闵兴业’说十四没参与过盗卖秋粮,这话‘皇帝’倒是信,因为就十四那个资质,但凡他参与进去早就暴露了,也不会拖到现在才真相大白。


    【‘皇帝’语气一沉:“十四无罪,那老大就有罪吗?”】


    此话一出,‘皇帝’的所作所为看上去就完全是在迁怒了,看得升平楼里真正的皇帝眼前一黑。


    “朕跟老大的父子感情有这么深?”


    值得他不带脑子一样,只为了给老大报仇就要杀十四?


    若十四是因为这个死的,那未免死得太不值了!


    其他人也是这么想的,看向十四皇子的眼神都有些微妙。他们跟十四皇子不熟,十四又还小,长在深宫,那些顽劣的传闻还没彻底传出去,勋贵们一无所知,因此看十四皇子的眼神都带了点怜悯。


    不过也就是一瞬。


    他们从怀州的时候就跟着陛下了,可从未听过陛下又多宠爱长子,不然早就立大皇子当太子了,还不至于在大皇子死后这么疯。


    本来还有点感动的大皇子嘴角恢复了平静。


    是他想太多。


    不过这倒是也给了大皇子另一个借口,他略一停顿后拱手道:


    “儿臣等自知父皇大公无私、芒寒色正,可见这后世所说也不一定为真,还是得彻查过后才能下定论。”


    大皇子见缝插针替自己几个难兄难弟求情,令人意外的是,一直铁面无情的皇帝这次却沉吟道:“嗯……老大说的也不无道理。”


    刷!


    跪着的几个眼睛一亮,腰杆子都更直了,谢昭却眉头微蹙,拿不准皇帝这是什么意思。


    第100章


    难得皇帝松了口,大皇子几个喜出望外。


    但没想到皇帝只是说了那么一句就再没下文,更不要说像他们想的那样,说什么‘是朕冤枉了你们’之类的好话。


    视频中,察觉到‘皇帝’是铁了心要报复自己,他无论如何都改不了要遗臭万年的事实,‘闵兴业’直接在沉默中变态,对着‘皇帝’一顿怒喷。


    而真正的皇帝正撑着下巴看得津津有味,一点眼角余光都没施舍给自己的大儿子,和视频中那个痛失爱子的‘皇帝’不说一模一样吧,至少是毫无关系。


    大皇子顿时一阵心梗,心情不上不下卡得难受。


    但是谁在乎。


    放下名声的包袱之后,‘闵兴业’喷了个爽。


    【“大皇子无罪?哈哈,恐怕全天下只有陛下你会相信这种傻话!”】


    【“你身为梁臣都能起兵造反,夺走梁朝的天下,生出来的儿子还能是什么冰清玉洁的主!”】


    燕朝建立以来,尤其在‘皇帝’将世家弹压下去之后,已经十几年没人敢提陛下是梁朝旧臣这件事了,所有人都默认这是皇帝的禁区。


    偏偏‘闵兴业’不仅提了,还指着‘皇帝’鼻子骂谢家是上梁不正下梁歪,当爹的带兵造反,当儿子的怎么就不能收受贿赂勾结朋党,很意外吗?


    一个不忠不孝,一个不仁不义,真是天家好父子。


    如‘闵兴业’所料,‘皇帝’的脸更黑了,这几句话句句都戳在‘皇帝’肺管子上,但‘闵兴业’犹嫌不够,趁着死前要把肚子里的话都倒干净。


    【“大皇子的确不是主谋,臣才是,可他花的银子都是臣让人孝敬上去的,一次几千两、上万两。孝敬几万两的银子,别的不求,只是行个方便、想在大皇子手下办事,这对大皇子来说简直太轻松了,轻松得他连脑子都不动。”】


    这么多钱,任是神仙也难不动心,何况大皇子不过是个自视甚高的俗人。


    他太自信了,自信自己身为皇帝长子,未来一定能成为太子,所以任何人投靠他都是理所应当,甚至天真地以为有人每次送他那么多银子,只是为了给他当狗?


    殊不知,那些银子是套在他脖子上的缰绳。


    他才是狗。


    ‘闵兴业’语气讥讽,演员比本人情绪更外放,把三分嘲笑七分轻蔑演得入木三分,直看得视频外的四皇子攥紧了拳头,手指捏得咯吱咯吱响。


    这老不死的在说什么东西?一个寒门出身的户部侍郎也配瞧不起大哥?!


    闵兴业不在殿内,打不到,四皇子就转头去瞪十四,眼神足够凶狠,本以为十四年纪小,瞪一眼就能吓成鹌鹑,谁知十四居然毫不客气地瞪了回去,眼神比四皇子还凶,像笼子里饥饿的野兽。


    四皇子一愣,随即眸色深深。


    他以前从来没关注过几个小的,一直觉得闵家没有爵位,十四长在深宫,应该和十五一样胆小懦弱才对,没想到完全相反,看来闵家真是给他提供了不少底气。


    四皇子不是受气的脾气。


    之前被十一呛了好几次,他早就想回敬回去,奈何十一有父皇护着,他说什么都没用,但十四可没有父皇护着。


    尤其现在闵兴业东窗事发,父皇只会更厌弃十四,正好他再添一把火。


    视频里的‘皇帝’已经被喷得脸色铁青,四皇子认为这正是最好的时机,当即拱手道:


    “父皇,闵兴业在户部任职多年,盗卖秋粮肯定早就不止一次了,如今的闵家说一句富可敌国都不为过。而闵昭仪是闵兴业的亲生女儿,这赚来的银子恐怕一大半都被贴补给了闵昭仪,儿臣提议父皇即刻搜查闵昭仪的宫殿,捉贼拿赃,也免得宴席散后走漏风声,闵昭仪有了准备,搜不到什么有用的东西。”


    四皇子一脸正气,说的时候半点眼风没给十四皇子,倒是十四皇子听见四皇子提到闵昭仪,暴躁地站起来。


    “不许说我母妃!”


    十四皇子两边的十三和十五闻言瞬间又往左右各移了一个身位。


    十四蠢,跟他俩可没关系。


    有视频背书,闵大人的罪名是板上钉钉实打实的,闵昭仪也讨不到好,这个时候十四还不如就蠢到底,愣在那,就当不知道这回事,还能有个活命的机会。


    现在直接站出来,惹了父皇的注意,就算十四没参与,父皇也要起疑心,想逃都逃不了了。


    果然,十四皇子话音落下,现场的气氛就不太融洽,所有人屏气息声,眼角余光时刻偷瞄着十四皇子和皇帝。


    皇帝搓搓下巴沉吟道:“嗯,老四言之有理,裴诚。”


    裴诚出列行礼:“臣在。”


    皇帝:“你即刻带人去慈元宫搜查,看看闵昭仪宫里到底有多少银子?”


    裴诚:“是。”


    御林军负责守卫各个宫门,都尉府负责巡逻皇城,这本就是裴诚的职责,但平日里都尉府可不敢冒犯宫妃,如今皇帝命他们入宫搜查,动静那么大,很快就能传遍后宫,所有人都会知道闵昭仪犯了重罪。


    这是一点没给闵昭仪留活路。


    七皇子九皇子十皇子等与生母还算感情深厚,且生母在宫中境遇一般的,难免眼神触动,心情复杂。


    可谁让闵家犯了杀头的罪呢。


    闵昭仪身居高位,又是皇帝的枕边人,闵兴业敢在皇帝眼皮子底下盗卖秋粮,未必不是闵昭仪从旁协助的结果,如今也是罪有应得。


    不止闵昭仪,涉及到江山稳固,皇帝头脑格外清醒,连亲生儿子都没放过。


    皇帝指了指还站着的十四皇子:“把十四带到偏殿去。”


    这是要把十四皇子看管起来,不让他给闵昭仪通风报信的意思,至于搜查之后怎么处置他?还没定。


    但这种事怕的就是悬而未决,刀悬在半空迟迟不落下来,他们就要时刻提心吊胆,真是折磨人。


    裴诚已经带人去搜查了,这种活只能冯德来干,他默默苦了下脸,又半点不敢耽搁地叫来几个健壮的太监,把十四皇子‘请’到了偏殿。


    至于随身伺候十四皇子的小太监可就没那么好命了,直接被一根绳子捆了,堵住嘴扔到一边。


    要不是考虑到皇子勋贵们都在正殿,见红不体面,他们几个连命都保不住。


    ……


    正殿,目睹这一幕的皇子们正襟危坐。


    虽然之前视频曝光大皇子二皇子等人的罪行时,他们就知道父皇不会心慈手软,可之前也只是让大哥他们跪着,没什么实质性的惩罚,就不免让人心存侥幸,对此事没有真切的认知。


    如今十四成了第一个被吃的螃蟹,他们浑身一凛,开始担心起自己来。


    尤其大皇子,作为原本历史中第一个被父皇下令处死的儿子,他心情最沉重,原本得知自己并非秋粮案主谋的喜悦也荡然无存。


    毕竟若真如视频中所说,他虽非主谋,却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替闵兴业行了不少方便,那他一个从犯的罪名也是跑不了的,父皇一向英明神武,不可能会为他法外开恩,恐怕其他兄弟避之唯恐不及的软禁,对他来说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其他皇子自是也想到了,视频刚出现时对他们几个的判语,说十一是杀了七个兄弟才夺得皇位,那七个里面其中就有十四。


    本来还不懂十四对十一能有什么威胁,如今看来,竟是被这秋粮案牵连致死,有点可怜。


    倒不是说他们突然对十四兄弟情深,只是十四如今才十三岁,秋粮案他肯定没插手。


    就算他想,闵兴业和闵昭仪也不可能同意的,所以说是牵连致死还真没错。


    看到几个哥哥眼中对十四的惋惜,虽然那惋惜只有一瞬间,也让十五皇子忍不住冷笑,恐怕只有他会觉得十四死得不无辜。


    真希望父皇明日就赐十四死罪,这样以后就再也没有人会光明正大欺负他了。


    谢昭想到十四皇子的年纪,也跟着惋惜了一下,随即想到之前十皇子跟他提过的,十四皇子偷偷豢养狮子,还用小太监喂狮子的残忍做法,就忍不住想呸呸呸,扔掉自己这个容易心软的坏毛病。


    未成年怎么了,未成年杀人更该死。


    要不然他的命还长着呢,别人岂不是遭老罪了。


    十皇子不算消息最灵通的,见过十四残暴一面的不止他一个人,只不过在天潢贵胄们眼里,杀一两个小太监算不上罪罢了。


    都尉府查案,慈元宫一片人仰马翻,各宫原本还派了人手去查探,却发现慈元宫被围得水泄不通,连她们派过去的人都被暂时扣押,各宫娘娘们顿感风雨欲来,惶恐不安。


    幸亏有文皇后出面安抚,稳定局面,后宫才归于平静。


    另一边,视频中的‘闵兴业’还在细数‘大皇子’愚蠢的罪状,极尽嘲讽之能事,视频中的‘皇帝’脸色都不能看了,直骂闵兴业是国贼,还带坏了他寄予重望的长子。


    ‘大皇子’还是个孩子,他懂什么?一定是你们这些奸臣国贼带坏了他!


    这下,屏幕外的皇帝脸色才是真的不能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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