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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120

    第111章


    今日京城格外喧闹。


    不是朝会的日子,各府官员到衙门点个卯就开始照常办公,只是茶还没喝过一轮,突然就有锦衣卫踹门,举着冰冷的双兽衔环腰牌厉声道:


    “圣上有令,户部侍郎闵兴业欲壑难填、结党营私、监守自盗,着令都尉府查办!闵侍郎,跟我们走一趟吧。”


    话落,户部衙门打落茶盏的不在少数,一个身着绯色官袍,上绣孔雀补子的中年官员错愕站起身,他的面容清癯,怎么看都是个正直清廉的好官,如何能与欲壑难填、监守自盗这样的字词扯上关系。


    闵兴业只错愕了一瞬就恢复镇定,他直起腰面色严肃,质问声铿锵有力。


    “本官深沐皇恩,一心只求回报陛下,十余年来恪尽职守,虽非冰心玉壶,却也绝不会有监守自盗之举,尔等到底是受何人指使,竟敢空口白牙污蔑本官!”


    为首的千户刚想回,锦衣卫们却向两侧分开,让出中间的一条路,裴诚缓缓踏步而出,千户见此退后一步,站到裴诚身后。


    见到是裴诚亲自来,闵兴业刚刚镇定下来的心又是一沉,户部众人也面色一变,看向闵兴业的眼神晦暗不明。


    裴诚笑了一下,但冰块脸突然笑了,别人只会感觉到嘲弄。


    “闵大人刚刚是没听清吗?”裴诚拱手朝天一拜,语调缓缓,压迫感十足。


    “圣上有令,命我们前来拿你,若说指使,自然是受陛下的指使。”


    闵兴业却还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仿佛他真的是被冤枉的:“哦?既是圣上下令,那圣旨何在?”


    闵兴业从裴诚手上看到其身后千户百户们手上,没有一个手里有圣旨,他两手一拍再摊开,姿态狂妄得令人生厌。


    “没有圣旨,你就敢说是奉陛下的命令,裴诚,你仗着得了陛下几分信任就敢私自构陷同僚,真是好大的胆子!”


    户部众人又惊疑不定看向裴诚,都尉府确实有罗织罪名屈打成招的先例在,难不成真是都尉府为了敲诈勒索闵侍郎,故意演的这么一出?


    被户部官员暗暗用谴责眼光盯着的裴诚一点不慌。


    “闵大人,你说的那都是老黄历了,丁副指挥使制造冤案勒索钱财,上个月刚被陛下砍了头,现在都尉府上下可是清明的很。”


    毕竟前车之鉴就摆在那呢,没有几个想以身试刀,所以说这会的都尉府清明,绝对一点不夸张。


    “哼。”闵兴业却是冷哼一声,双手背后,一副忠臣桀骜之姿。


    “禀性难移。”


    这就是闵兴业啊?跟电视剧里长得还真像。


    还以为他会说一句狗改不了吃屎呢,不愧是户部侍郎啊,还挺文雅。


    但是光一句禀性难移啊,前半句呢?‘江山易改’怎么不说,你倒是说啊。


    谢昭躲在一群总旗中探头探脑,幸好他个子不高,一打眼看上去倒也不明显,他也在尽量小心不暴露自己。


    谢昭只是单纯想来现场观看,所以才会在都尉府提那些无礼的要求,既然现在已经在现场了,当然不会给自己找麻烦,更不能给裴诚找麻烦。


    不然被人发现他一个皇子混在里面,还是裴诚默许的,恐怕裴诚是逃不了一个谄媚狗腿子的坏名声了,这可不行。


    依照那个视频来看,这满朝蛀虫,没几个比裴诚更靠谱,这可是忠臣里最能干的,能干的里面最忠诚的,值得他更加小心。


    “相鼠有皮,人而无仪,你们都尉府什么时候能配得上清明二字?”


    人话:要点脸吧!


    闵兴业端着一副被陷害的忠臣模样,义正言辞唾骂都尉府这群朝廷败类。


    裴诚懒得跟他在这磨嘴皮子,冷笑道:“都尉府配不配得上我不敢保证,但你闵大人绝对配不上!你不要以为在这里拖延时间,颠倒黑白就能有人救你,凡是与你勾结、盗卖秋粮的官贼,都已经在押往诏狱的路上了!”


    听到裴诚说‘拖延时间’、‘颠倒黑白’时闵兴业还能稳得住,直到听到‘盗卖秋粮’这四个字时,瞳孔骤缩,差点要稳不住面上的表情。


    户部更是一片哗然。


    “什么意思?”


    “盗卖秋粮??闵侍郎疯了吧!怪不得裴统领说他是监守自盗!”


    在他们看来,平时收点冰炭孝敬无可厚非,适当挪用抽成也是心照不宣,毕竟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嘛,有什么的啊?


    但盗卖秋粮,直接朝税收下手,你这是往陛下肺管子上戳,你不死谁死?


    嚷嚷这话的都是些官位不高的人,官位高的则全是可疑地沉默,见此裴诚神色更加冷峻。


    闵兴业在袖子下攥紧了手,嘴上却还强硬道:“裴大人!本官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盗卖秋粮,亏你说得出来!依本官看,你才是那个结党营私,妄图以惊天罪名诬陷本官、排除异己的人罢!”


    说罢他环顾四周,神色惶忧,言辞恳切:“诸位同僚,本官的为人你们是清楚的,今日恐怕不能善了,本官定是要去那都尉府诏狱走上一遭了,若这厮强行给本官扣上罪名,想对我屈打成招,还请诸位同僚为我申明!本官在此先行谢过了!”


    闵兴业佝偻着腰,向四面的同僚行礼,绯色官服套在那清瘦的身体上,竟衬得堂堂三品大员如一田间老儿般凄苦无助。


    这任谁来不会说一句:闵大人冤啊!


    裴诚就这么按着刀,静静地看他表演,闵兴业的演技无疑是一流的,比他在升平楼百戏中看见的扮演他那个人演技更好。


    这还是第一个见到百八十个锦衣卫上门拿人,面不改色心不跳,还趁机反将他们一军的文官。


    就这么一会,已经有户部官员对着闵兴业的身影面露悲戚了,也许是同谋者心领神会想和闵兴业一起做戏,坐实这是都尉府诬陷闵兴业的事实,也或许单纯是被闵兴业蒙骗,动了恻隐之心。


    裴诚将一切都尽收眼底,然后面无表情地鼓了鼓掌。


    “都这个时候了还在演戏,不愧是能勾结十一个布政使司官员,盗卖国库一半秋粮的人,闵大人的心性还真是让在下佩服。”


    说着,声音一冷:“不过,圣令已下,你就别妄想垂死挣扎了。”


    “来人,带走!”


    “是!”


    如狼似虎的锦衣卫冲上前,前面两人冲向闵兴业,一把将他双手反剪在后,其余人刷地一声抽出刀,对着户部众官员。


    看着面前明晃晃的绣春刀,其他人就算真有心替闵兴业辩驳一番,也已经把话咽进肚子里了。


    可即便如此,还是有锦衣卫上前将其中几个在闵兴业演戏时面露动容的员外郎、主事押出来,竟打算一并带走。


    以及一些之前听到‘盗卖秋粮’就低头保持沉默的几个郎中。


    郎中们尚且还好,那几个员外郎和主事可就没有闵兴业的镇定了,一被拎出来腿软得像面条,走也走不动,全靠锦衣卫拖着走。


    闵兴业对此痛心疾首:“裴诚!你这是要干什么?!诬陷老夫也就罢了,难道你还想将我户部一网打尽不成!”


    户部尚书也终于在此时站了出来,肃声道:“裴统领,既然是陛下命你查办闵侍郎,本官不好置喙,但你要抓户部大半官员,是不是要给本官一个解释?”


    裴诚淡定道:“刘部堂,下官方才已经说了,闵侍郎结党营私盗卖秋粮,如今闵侍郎既已伏法,同党亦如是。”


    话落,刘尚书惊骇万分。


    他知道闵兴业拉拢了不少人,对他做的事也多少有些猜测,但他已到耳顺之年,不想沾染这些是非,只是体面致仕,回到家乡做个富贵的老太爷。


    所以他早就在计划上书乞骸骨,远离这些是非之地,可他万万没想到,自己还没致仕,闵兴业就东窗事发了,更没想到他竟然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笼络了大半个户部!


    “完了,这下全完了!”


    刘尚书面如死灰,瘫坐在地。


    他确实不是闵兴业的同谋,可半个户部都是闵兴业的同谋!而他是尚书!就算他说自己不知情又有谁会信?


    陛下会信吗?


    就算陛下念在往日的君臣情分上选择相信他,他也绝对免不了一个治下不严的失察之罪。


    况且户部侍郎盗卖秋粮,古今未有,他注定要随着闵兴业一起被记在史书上,成为一个被后世人笑骂的糊涂虫了!


    刘尚书似哭未哭,花白的胡子一颤一颤的,连锦衣卫押着人退出户部都未发现。


    锦衣卫都走了之后,户部官员才有心情关注大街上的情形,这一听可不得了,外面居然全是锦衣卫破门的声音。


    “吏部侍郎、吏部郎中……”


    “工部郎中……”


    “刑部郎中……”


    “礼部侍郎……”


    “右副都御史、左佥都御史……”


    “通通带走!”


    无数个锦衣卫从街口冒出来,闯进六部及都察院刷刷刷拔刀拿人,其他人没有闵兴业这么棘手,基本上刀一架脖子上,人就成了面条,被锦衣卫无情拖走。  打道回府时,谢昭还意外了一下,跟旁边的总旗吐槽:


    “竟然没有兵部?闵兴业这是看不起兵部?”


    总旗哪敢说话啊,只能尴尬地笑笑。


    第112章


    不过谢昭也只是随口一说,没指望总旗们回答他,他自己想通了。


    兵部尚书是郑国公旧部,还是二皇子的岳父,闵兴业想拉大皇子当替罪羊,自然不能跟二皇子有瓜葛,不然推大皇子出去顶罪时一定会有人起疑心,横生枝节。


    这种事最好是求稳,为此他自然不会冒险去拉兵部的人下水。


    不过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兵部尚书看得够严。


    二皇子和郑国公可不是什么老实的人,逼宫之事早有苗头,纵使谁都没有明说,手上却老实地在为那一天做准备,把自己的地盘围得比铁桶还严,只有他们往别人势力范围安插人手的份,反过来想都别想。


    当然,后来反水的京畿卫副统领不算,谁能想到他在被二皇子提携之前,先被谢昭救了一命呢。


    连施恩都要晚上一步,大概这就是命。


    押着众官员的锦衣卫浩浩荡荡回了都尉府,毫不客气将所有人一股脑塞进诏狱。


    走在诏狱那潮湿阴暗又狭窄的通道上,有的人开始止不住抖如筛糠,有的死到临头还在嘴硬,目光四处搜寻闵兴业的身影,像是在找救命稻草。


    谁也不知道陛下是如何得知盗卖秋粮一事的,此前根本没听到任何风声啊!怎么会突然发难?


    他们这些被抓的,陛下手里大概已经有证据了,但只要闵大人没被抓就没事!闵大人一定会尽快救他们出去的。


    要知道,都尉府的人最擅长严刑逼供,不管是谁都撑不住。


    他们在诏狱的时间越长,就越有招供的可能,所以只要闵兴业没被抓,为了自己不被供出去,就必须要救他们。


    他们打定主意,进了诏狱绝对一个字都不说,免得被闵兴业提前灭口。


    好不容易做完了心理准备,可他们看见了什么?


    有人瞠目结舌:“闵,闵大人……”


    怎么会?


    闵大人不是说已经做足了准备,保证陛下查不到他头上吗?现在这是怎么回事!


    户部是最后一批被押进来的,所以其他人都是先被都尉府诏狱震慑了一波,又骤然看到唯一的希望也落网,登时心态就崩了,不少人情绪激动,一双双眼睛都看向闵兴业,一点平日的机警都没有。


    闵兴业绷紧了腮帮,暗道:一群蠢货!


    不就是进了诏狱,慌什么!


    若他们能泰然自若,别全都盯着他看,事情还有转圜之机,可现在这么一来,不是明摆着说闵兴业的地位特殊,坐实了他勾结朝臣的事吗!


    看来指望他们守口如瓶是不可能了。


    只希望这么短的时间内,皇帝手里根本没证据,不能直接定他们的罪,那就还有可操作的余地。


    想起自己之前留下的后手,闵兴业心下稍安。


    其他官员想着要扛住行刑等闵兴业捞他们,闵兴业又何尝不是这样想的。


    毕竟他的救命稻草可没被抓进来。


    裴诚看着闵兴业,心想都到了诏狱他居然还能稳得住,有点胆色,可真是……


    旁边传来惊叹声。


    “可真是天生干大事的料啊。”


    裴诚一愣,转头看向自己身边:“殿下?您怎么在这儿?!”


    一时不察,竟然让十一皇子跟在人群里混进了诏狱!


    裴诚窒息了。


    谢昭两手一摊:“不知道啊,我看大家都来,我也来了。”


    远在皇宫的十五皇子:“?”


    版权费结一下。


    裴诚深吸一口气,到底怎么样才能让十一殿下意识到,他和他们这些人是不一样的呢?不要什么都学。


    谢昭看出他心中所想,扯扯自己的衣服给裴诚看:“我以后也是都尉府的一员,来诏狱审犯人也是常有的事,难道你还想每次都拦着我?”


    “早上是你说的,如果我想去诏狱参观,必须是在你的陪同下,那现在你不就在这儿呢嘛,所以我就进来了,难道这不对吗裴统领?”


    对,也不对,但他还真不能说不对。


    算了,裴诚想开了。


    反正在那百戏中,十一殿下在诏狱里那叫一个如鱼得水,可见这让其他权贵双股打战的诏狱对十一殿下来说不过是小儿科,那他何必担心。


    何况有他亲自看着,出不了什么大问题。


    当然,这次他必须要紧紧盯着,绝对不能让十一殿下再趁机溜到其他地方去!


    只是陛下那里,事后免不了要吃一顿排头。


    裴诚在心里过一遍这个想法,立刻就忘了,反正有看管闵昭仪不力在先,他注定要被罚,这点小问题根本都不算问题,有什么好担心的。


    ……这熟悉的滚刀肉既视感,可怜的裴诚,就这么成了第一个被谢昭传染的人。


    官员们暂且都被收监准备提审,这就是一些不能过审的画面了,裴诚请谢昭暂且回避。


    “哎裴统领,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办正事怎么还藏着掖着呢。”


    谢昭拂掉裴诚拦自己的手,就要进戒律房,那里面阴森恐怖,刑具磨得锃亮,地面也打扫干净,倒是没有想象中那么脏乱差。


    谢昭略感诧异,对裴诚说:“我还以为那些刑具上地面上会有血呢,没想到你们打扫得这么干净。”


    裴诚解释:“因为戒具都是铁制,沾上血不擦干净会生锈。”


    谢昭:“对啊,那不是更有效了嘛,用生锈的刑具,啊不戒具去上刑,百分百会化脓发热,那些人开口岂不是更快?”


    在这个时代,伤口化脓高烧本就极为凶险,这又是在诏狱里,想请大夫都没门。


    “他不招供就不给他请大夫,不给他抓药,只要让他自己烧上一天,就进气多出气少了,再问他什么问不出来?”


    就目前来看,裴诚是个靠谱的,办的都是正经案子,不会为了一点钱就去构陷同僚,也没有铲除异己的野心,都尉府唯一一个毒瘤上个月也被砍了,那这手段多半就是用在那些贪官身上。


    确保自己死不了的时候,贪官都很有骨气,硬气得让人牙痒痒。


    可化脓发热不治疗是会死人的,一旦发现自己小命难保,保证他们比谁跪得都快,审讯起来岂不事半功倍。


    “嘶——”


    站在裴诚身后的林千户抖了一下,小心翼翼地说:“殿下,其实以前有些地方用的戒具确实是生锈的,所以犯人死亡的几率很高,往往还没等问出什么东西呢,人就死了。”


    “这招要是用来报复别人或者勒索,还是挺好用的,但是现在还需要诸位大人吐出点有用的东西来,暂时死不得啊。”


    林千户没想到,这位鲜少见过的十一皇子年纪不大,人倒是够狠,跟素有贤名的大皇子和克己复礼的三皇子简直不像一个爹生的。


    就算是他们都尉府的公敌二皇子,平日看上去也只是嚣张了些,可绝不会动辄就打这些要人性命的主意啊。


    尤其这些人还不是普通百姓,都是朝中要员啊,说折磨就折磨,难道就不怕传出去被御史弹劾?


    皇子还没开府就被御史弹劾,十一殿下也能成本朝独一份了。


    裴诚赞许地看了林千户一眼,有人帮忙拦着真是太好了。


    谢昭若有所思后点点头:“你说得也有道理,怪不得戒具看着都这么亮。”


    林千户恭敬道:“这些我们用过之后都会仔细用清水冲干净,再磨一磨,保证跟新的一样。”


    听到‘跟新的一样’谢昭眼睛一亮,裴诚再次暗道:不好!


    果然下一秒就听见十一殿下兴奋地问:“那快吗?”


    林千户先是疑惑:“什,什么?”


    很快反应过来指的是戒具里的刀?小心道:“挺快的。”


    谢昭眼睛里写着‘不信’。


    被上司怀疑,下属第一反应是作保证表忠心。


    林千户立马直起腰杆大声道:“您放心,绝对像卑职手里这把绣春刀一样快!”


    哎呀……


    裴诚懊恼地想拍脑袋。


    林功这个木头脑袋,他是不知道十一皇子顺杆爬得有多快,怎么敢做这种保证。


    也怪他,中秋那晚没带林功一起去宫中值夜,不然昨晚就可以带林功一起旁听,也就不会这轻易上钩了。


    听了林功的保证,谢昭却还是表示不信,看得林功立刻就想进去拿一个过来给他看,迈步时突然想起来裴统领还在啊!他这样是不是显得对十一皇子太殷勤了?


    林功迟疑且小心地去看裴诚脸色。


    比锅底还黑。


    和林功四目相对,裴诚用眼神示意他站后面去,把嘴闭上,别什么话都敢说。


    林功紧紧抿上嘴,往后一个大跨步,用裴诚身形挡住自己,消失在谢昭眼前。


    但这拦不住谢昭硬要表演。


    他大手一挥:“来人!把闵兴业带上来!”


    鸦雀无声。


    谢昭回头一看,锦衣卫都按着刀,眼神清澈又迷茫。


    来衙门第一天就赶上所有同僚出大任务,忙忙碌碌一早上他们还没来得及互相认识,大部分的人根本不知道十一皇子将成为新任副指挥使的事,而有些早上听了一耳朵,上午这忙来忙去的给忘了!


    以至于尊贵的十一皇子一声令下,竟然无一人应和。


    他们迟疑地看了看谢昭,又看了看裴诚,腰在弯与不弯之间。


    这到底要不要听啊?


    要说听吧,他们都尉府直属陛下,只听陛下的命令,就算之前二皇子来也没讨到好,十一皇子也一样;可要是不听吧,从今天早上十一皇子可以不经通传就进都尉府,想跟着去办案,统领也没强硬拒绝,只是让他换上了总旗的衣服藏在人群里,这明显跟之前的二皇子待遇不同。


    统领你说句话啊统领!


    谢昭挥出去的手还没收回来,也望着裴诚,见裴诚看他,又努力抻了抻那只手。


    裴诚为难:“殿下,这不合规矩。”


    第113章


    “按规矩?我记得都尉府设立之初父皇就曾下令,都尉府特事特办,有自行逮捕、侦讯、行刑和处决的权力,不必凡事都经过刑部和大理寺。”


    “我身为都尉府副统领,提审犯人就是在遵循皇命。这,难道不合规矩吗?”


    话虽如此,但……


    裴诚仍是为难:“殿下,此案毕竟牵连甚广,还是要看陛下的意思。”


    提不提审,都应该由陛下说了算。


    谢昭略抬下巴:“陛下的意思就是尽快查清结案。”


    “裴统领,你昨晚在宫中值夜,应该是最清楚的。父皇连一个晚上都不愿意等,星夜下达圣令,做了那么多部署,让你们今日一早就去各个府衙拿人,为的就是以雷霆手段快速查出案件真相。”


    “可你偏偏扭扭捏捏,连提审一个犯人都不敢,这案子交到你手上,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查清楚!”


    最后一句谢昭疾言厉色,唬得全体锦衣卫大气都不敢出。


    虽然听不懂十一皇子和统领在说什么,但莫名觉得十一殿下很厉害。


    除了陛下以外,他们这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能把统领说到低头的呢。


    裴诚确实因为谢昭的话低头反思。


    十一皇子说得没错,昨晚他是亲眼见到陛下脸色有多差的人,在升平楼时还不明显,直到十一殿下拿了腰牌离开,陛下才骤然沉下脸色,看上去像是要杀人。


    裴诚二十多岁就从伯父手里接过都尉府统领的职位,那个时候他年纪小,算是陛下的子侄辈,因此皇帝对他多有宽宥,所以在裴诚看来,陛下是个仁君来着,鲜少有杀气这么重的时候。


    这听起来像是天方夜谭,一个靠起义发家,从南打到北的马上皇帝,居然没怎么杀过人?


    但这就是事实。


    谢伯庭年少时没读过什么圣贤书,可他大概天生就是当皇帝的好料子,早早就懂了什么叫君子有所为和有所不为。


    他身为一个将军、一个皇帝,滥用杀戮的权力就是最最不可为之事。


    那么,一个时时克制的人突然生了杀心,他一定就是非杀不可,并且片刻都不能等。


    终于摸清陛下想法,这一刻裴诚脑海中像是有黄钟作响,敲醒了他。


    看到裴诚神色发生变化,谢昭决定再加一把火。


    他半转过身子,盯着裴诚的眼睛幽幽道:“或者裴统领是觉得,我年纪太小,什么都不懂,不配过问这件案子,所以才推三阻四?”


    “臣不敢。”


    这裴诚哪敢承认。


    陛下金口玉言任命十一皇子为都尉府副统领,在皇帝看来这个儿子都能进衙门办差了,谁还敢说他年纪小不配过问?


    前面说不合规矩,那只是他公事公办,若是认了这句,那他和十一殿下可就要有私人恩怨了。


    先是以遵循皇命占据正统,又用明显的坑逼他尽快做出选择,若是他再阻拦下去,还不知道十一殿下要用什么招数报复他。


    毕竟以昨晚在升平楼的种种来看,十一皇子妥妥就是个睚眦必报的性子。


    得,新官上任三把火,竟然烧到他这个统领头上了。


    裴诚还能怎么办?


    当然是认栽。


    “殿下神思敏锐,胜过臣许多。既然殿下想亲自查案,那您放手去查便是,只是提审的过程,臣必须要让当值缇骑详细记录,以供陛下垂问。”


    人话:你想查就查吧,反正是你强烈要求的,要是事后陛下怪罪,我就把这工作记录呈上去,反正别怪到我头上。


    当特务头子的人谨慎惯了,早五六百年就知道工作要留痕,领先别人几个世纪。


    怪不得后来在我手下还是活蹦乱跳的呢。


    虽然临了又被裴诚摆了一道,但谢昭对裴诚的惜命表示了认可。


    好的牛马可一定要长命百岁啊。


    搞定了唯一的阻碍,谢昭第二次行使自己都尉府副指挥使的权利。


    “都听到你们统领说的话了吗?”


    指令明确之后,锦衣卫们立刻变得利索起来,齐声道:“听到了。”


    谢昭:“那现在,我让你们干什么你们就干什么,听懂了吗?”


    锦衣卫中气十足:“听懂了!”


    “好!”谢昭又是一挥手,“带人犯!”


    锦衣卫齐声:“是!”然后立刻分出四个人奔向闵兴业的牢房。


    他那只手伸出去就没收回来。


    他想做的事就一定要做到。


    旁观过十一皇子和裴诚的交锋,林千户瞬间意识到以后都尉府谁才是老大,先是用歉意的眼神向裴诚告个罪,然后用比之前更恭敬的态度问。


    “那,殿下您看这闵大人的枷锁要活枷还是死枷?”


    谢昭笑了一下,屈起手肘搭在林功肩膀上道:“上值的时候别叫殿下,叫副统领。”


    林功愣了一下,没想到谢昭会这么不见外,居然直接将手搭在他肩上,一点也没有皇子的架子啊。


    刚要这么想,林功立马又想到刚才十一殿下对着老大步步紧逼,强势让裴诚退让的场景,赶紧摇摇头,把这个不靠谱的念头摇出脑子。


    他可真是昏了头了,十一皇子可比他见过的每一个皇子都更像皇子,现在看着随和,可要是他办错了差事,肯定吓人得紧。


    于是谢昭越随意,林功越紧张,紧张到紧绷,以至于谢昭都感觉到手肘下压着的肩膀变硬了。


    身为都尉府千户,林功什么人物什么场面没见过?


    倒也不至于因为这一件事就怕了谢昭,但谁让谢昭身上套着一层皇子的光环,又是一个被陛下特许进了都尉府的皇子。


    陛下明晃晃的偏心就差写在脸上了,这可是其他皇子从未有过的待遇。


    如今太子未立,一切皆有可能,面对这么一位极有可能一飞冲天的主,林功当然要恭敬再恭敬。


    但谢昭现在恰好不需要这份恭敬,林功也就从善如流。


    “是,副统领。”


    谢昭点头,继续刚才的话题:“活枷就行。”


    林功也点头:“哎是,殿下,哦不,副统领心善。”


    活枷就是犯人从牢房到戒律房这一路临时套上一个枷锁,可以拆卸。


    死枷顾名思义,直接用木楔楔死,套上了就别想再拿下来,直到人死为止。


    谢昭摆手:“哦,那倒不是,主要是我觉得死枷不太方便上刑。”


    林功又点头:“哦哦……”突然意识到自己听到了什么,瞪大眼睛。


    “嗯??”


    谢昭推了他一把:“别愣着了,去干活。”


    林功指指自己:“卑职去审啊?”


    虽说凌晨得知陛下让他们去抓闵侍郎的时候,林功就知道对方大厦将倾了,可抓是一方面,给对方上刑是另一方面。


    要知道这闵侍郎还有个女儿在宫中做昭仪,还有个外孙是十四皇子,和十一殿下年龄相仿,都住在庆宁殿。


    话说十一殿下坚持要立刻给闵侍郎上刑,该不会是和十四皇子私下里有什么过节吧?


    林功有些狐疑。


    谢昭凑近他,眼睛微眯:“林千户,你在想什么?”


    “啊,啊?没什么。”


    林功回神,对上谢昭不善的眼神,心想十一皇子未免太敏锐了,他不过是稍微有点走神就被发现了,这下他是真的什么都不敢想。


    好在谢昭并没有心情为难他。


    “你去看着行刑,我来审。”


    让他看着,不是让他亲自去上刑?哎这个可以接受。


    有了对比,林功幸福度立马提高了,乐颠颠去准备一会要用的戒具,每个都让人又擦拭了一遍,保证让闵侍郎闵大人宾至如归。


    裴诚看到他被谢昭指使得团团转,不着痕迹地摇摇头,找了个椅子坐下,思考着下一步该如何做。


    本来侦讯这些事他完全可以下放下去。


    都尉府有一百专门负责查案的校尉,称之为缇骑,为了查案他们化身三教九流走街串巷无孔不入,破案效率极高,以往将案子交给他们准没错。


    但秋粮案非同小可,绝非是几个缇骑能压得住的,非得他这个都尉府统领亲自督办不可。


    哎,说来也倒霉,这种案子明明也可以交给刑部和大理寺的,偏偏刑部侍郎和刑部郎中也在牢里关着呢,陛下根本信不过,裴诚这才被赶鸭子上架。


    真是一想到和闵兴业勾结的那十一个布政使司的官员他就头疼。


    那可是上千人啊,他真的能让闵兴业心甘情愿交出这份名单吗?裴诚精神恍惚。


    他正恍惚间,大步流星的锦衣卫已经拖着闵兴业回到戒律房,毫不客气地将对方扔到了地上。


    ……也不知道都脑补了什么鸡血,竟格外卖力气。


    裴诚就这么静静地看着,看十一皇子究竟想做什么,如果不过火就由他去,反正闵兴业死定了,临死前还能让殿下玩得开心算他死得其所,掀不起什么浪花。


    闵兴业到底不年轻了,又追求什么文人风骨,清瘦得一把骨头,摔在地上一时爬不起来,但嘴还是硬的,眼神也还在挑衅。


    他看向裴诚,竟还笑了一下:“这就是裴统领的待客之道吗?”


    裴诚淡淡道:“闵大人养气功夫不错,都这个时候了还有心情谈论主客之道,不过你恐怕认错了东道主。”


    “嗯?”闵兴业狐疑,随即警惕,“陛下也在?”


    裴诚张嘴:“不……”


    “在!”


    谢昭字正腔圆地截了胡。


    听见谢昭声音那一刻,裴诚果断选择闭嘴,站起身踹了林功一脚,林功不明所以,裴诚瞥了眼椅子,林功立马心领神会,搬过去放到谢昭身后。


    见谢昭毫不客气坐到唯一一把椅子上,闵兴业这才观察起这个不起眼的总旗来,先是一惊,上下左右好一番打量,尤其是和十四皇子相似的眉眼,最后才艰难地确认:


    “你是十一皇子?你怎么在这儿?”


    谢昭笑得混不吝:“来送你上路啊。”


    第114章


    听到这话,闵兴业第一反应是不屑。


    一个毛头小子,皇子里最没存在感的小透明,居然还想杀他?


    大言不惭。


    要不是在宫宴上见过那么两次,眉眼和十四有些想象,年纪又能对得上,闵兴业差点都没出来这是十一皇子。


    就他还敢口出狂言?


    闵兴业只觉得可笑。


    然而此时他刚被抓,还没见到确凿的证据,没彻底死心,不至于像升平楼里看到的痛骂皇帝那样去嘲讽谢昭。


    反而挺直腰杆,皱起眉头质问谢昭:“十一殿下何处此言?老臣对大燕、对陛下一向忠心耿耿,办事小心,生怕行差踏错,老臣究竟何错之有,竟让殿下对臣出此恶言!”


    他就像是听不懂人话一样,记性还差,明明在户部时就说过,是因为皇帝得知他结党营私盗卖秋粮才将他抓进来的,这个时候又问,分明是明知故问。


    加起来,同样的话他已经问过三次了,锦衣卫中一些年轻、办差次数少的,已经开始开始生出不耐烦的情绪了。


    个老东西,就知道装傻充愣,不如直接打一顿。


    连林功都跟着皱了下眉,他心道遭了,常年和贪官污吏打交道的锦衣卫尚且如此,年仅十五的十一皇子肯定更沉不住气啊。


    他急忙去观察谢昭的脸色,还好面色如常,没有一点生气的迹象。


    然后他就听见十一皇子开口,轻描淡写道:“来人,上老虎凳。”


    说这话的时候,他嘴角甚至还带着一点弧度。


    但你开口就是老虎凳,这是什么应该轻描淡写的东西吗!


    林功懵了,下意识向裴诚求助:“统领,这……”


    裴诚连一个眼风都没给他。


    下一瞬,一个腰牌就擦着林功额头飞了出去,“丁零当啷”砸到了地上。


    林功只回头瞥了一眼就立刻转回来,麻利地行了一个拱手礼,头埋得低低的。


    “殿下息怒!”


    裴诚心道果然,他就知道会有这么一遭,火不可能只烧到他一个人身上。


    闵兴业眼神不太好,但腰牌上斗大的‘都尉府副指挥使’这七个字他还是认识的。


    这腰牌怎么会在十一皇子身上?是陛下给他的?怎么可能??


    之前二皇子闹得那么大,陛下都不肯让二皇子入都尉府,怎么一转眼就对十一皇子这么大方?


    闵兴业眼神明灭不定,想不通,根本想不通


    “林千户。”谢昭声音不喜不怒。


    林功忙应道:“卑职在。”


    谢昭伸出手,正好伸到林功视线范围内,就算是低着头也能看得到,手心向上颠了颠。


    林功先是一愣,马上心领神会,捡起腰牌擦干净,轻轻放到了谢昭手心里,然后立马吩咐人去准备老虎凳。


    这位十一殿下看上去没什么耐心,他可不敢再去问裴统领了,还是乖乖办事吧。


    他终于学乖了。


    谢昭慢条斯理地将腰牌揣回怀里。


    本来闵兴业毫不在意,没一会见林功真的带人将老虎凳摆好,摆开架势真的要给他上刑了,他这才面色一紧,虽然身体还站得笔直,心却不如一开始那么坚定了。


    闵兴业先开口:“等等。”


    正在调试老虎凳的锦衣卫没停,还是谢昭心善接了一句:“又怎么了?”


    “方才你不是说陛下也在吗?陛下在何处?”


    谢昭懒懒地靠在椅子上:“陛下也是你一个罪臣想见就能见的吗?不过,你要实在想见也不是不可以。”


    谢昭坐直,盯着闵兴业道:“只要你告诉我,你盗卖的那些粮食都卖给了谁,我就大发慈悲带你进宫。”


    裴诚意外,竟然不是问他勾结的官员名单?


    闵兴业也浑身一僵。


    他盗卖秋粮这事当然是真的,但他以为谢昭会问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这么多年到底卖了多少粮食,那些银子都在哪。


    虽然闵兴业不懂,陛下怎么敢放心将这件事交给一个还没出宫开府的毛头小子,但既然能让十一皇子来,就肯定是想让他捞一份功劳回去。


    还有什么能比追回全部税收的功劳更大?


    他要是十一皇子,他都抵不住这个诱惑,可十一皇子根本提都没提,像是根本不感兴趣,难道他不知道这笔钱有多大?还是说,他知道了什么……


    可不应该啊,他才十五岁,都没出过宫,他怎么可能知道。


    这么想着,闵兴业却下意识规避了这个问题,他潜意识里就不敢赌。


    闵兴业气愤地一挥袖,傲然孑立:“殿下休得污蔑,臣没做过就是没做过,况且自臣任侍郎以来,每年的秋税都是仔细核对过才入库,从未有错,何来盗卖秋粮一说?”


    谢昭一阵可惜,要是闵兴业能说什么“盗卖秋粮的又不是我,我怎知都卖给了谁”,这事就简单了。


    可惜,到底是当官的老头不好骗,一点坑都不肯踩,不仅反驳了他盗卖秋粮的事,还否定了谢昭对户部税收账目的质疑。


    我们做会计的能做假账吗?这简直是危言耸听。


    谢昭无趣地又靠回到椅背上。


    “闵大人嘴真是够硬啊,天塌下来都有你的嘴顶着,希望闵大人的骨头别和嘴一样硬,不然可就要受罪了。”


    “来人,请闵大人上座。”


    老虎凳一面是木架,一面是木凳,两者成垂直的九十度,行刑时会让人先坐到凳子上,将人上半身绑在木架上,下本身膝盖以上与凳面绑在一起,再一块一块地往脚跟下垫砖头。


    以普通人的柔韧度来讲,要不了几块就会疼得哭爹喊娘。


    这玩意看起来不见血,实际伤全在骨头上,受刑时骨折的比比皆是。


    以闵兴业这个年纪,这个养尊处优的文人身体,不用猜都知道结果。


    将闵兴业带过来的几个锦衣卫面面相觑,他们真怕这位闵大人直接死在这。


    可想想刚才林千户只是动作慢了点,问了裴统领一嘴,就被十一殿下用腰牌砸,他们还是别问了照做吧。


    于是四个锦衣卫一咬牙,两个按住闵兴业的胳膊将他往木凳上拖,另外两个去找麻绳准备给闵大人捆个最结实的。


    其他人包括裴诚就这么看着,没有一个人想要阻止。


    直到被按在椅子上,闵兴业终于装不下去了,他控制不住地挣扎,可一个清瘦文官哪里是锦衣卫的对手。


    任他怎么挣扎,仍是被按在椅子上纹丝不动,眼看绳子就要捆上了,闵兴业高声道:“十一皇子,你敢对朝廷命官滥用私刑,就不怕被都察院参上一本吗!”


    锦衣卫的动作慢了一些,万一殿下真怕了让他们停手呢。


    闵兴业感觉到按住自己的力道轻了,立马又恢复了一些镇定。


    可谢昭却无所谓道:“不怕啊,这是什么不得了的事吗?我又没被参过,还真没体验过这种感觉,要不,这次就让我体验一把?”


    说着说着,他竟然跃跃欲试起来,看得闵兴业一阵郁结。


    听到谢昭说不怕,锦衣卫又开始动作麻利地捆人,闵兴业被麻绳勒得忍不住龇牙,但为了不露怯,疼也不能表现出来,必须要忍着,只是难免气息上泄露几分。


    闵兴业冷笑:“初生牛犊不怕虎,今日你可以不怕,来日也不怕吗?你难道就不打算为及冠后的日子考虑考虑吗?你前面那么多兄长,可都在等着你犯错呢。”


    满屋子的锦衣卫呼吸都放轻了,这是我们能听的吗?


    闵兴业是在诈谢昭,他一开始想不通皇帝到底是哪根筋搭错了,那么多儿子不看重,非要看重一个生母早亡外家全无的未成年皇子。


    现在情况紧急,他更是来不及想,但无所谓,他不信被偏爱的十一皇子心里会没有争储的想法。


    想当太子无非就两条路,一条是大皇子,拉拢人心让朝臣推自己上位;另一条是二皇子,带兵抄家伙去宫门吃自助。


    十一皇子没有得力的外家,他只能走第一条路,那想走这条路势必就要和大皇子一样,被仁义的名声裹挟。


    闵兴业的声音透着威胁和蛊惑:“你可要想清楚了,对朝廷命官严刑拷打这种事,锦衣卫可以做,反正他们出身市井,能有一份皇差就烧高香了,没人在乎名声。但殿下你不一样,你甚至有机会可以和所有人都不一样,真不打算为自己的名声考虑考虑吗?”


    大臣们可不想要一个随时会对他们动刀子的皇帝。


    “也许你现在年纪还小,感触不深,等以后发现自己早早就把自己的路堵死了,那才是追悔莫及。”


    重刑加身,闵大人已经顾不上周全了,几句话说得市井出身的锦衣卫们直翻白眼,之前还担心闵兴业死在这,束手束脚的。


    现在嘛,只要十一殿下一声令下,他们保证把闵大人伺候得舒舒服服的,喝了孟婆汤都难忘。


    闵兴业说得嘴皮子都干了,谢昭却仍是神色淡淡地看着他,像在看一场滑稽戏。


    闵兴业心头微恼,他知道谢昭一句话都没听进去,可他不懂,为什么十一皇子能一点心绪波动都没有。


    他以前真的只是一个不受重视的普通皇子吗?


    还是这从一开始就是陛下的障眼法,最不受宠的皇子其实才是他最爱的儿子,表面上不受重视,暗地里细心培养??


    这未免有些太荒诞!


    但他又想不到其他的解释。


    闵兴业执着地盯着谢昭,仔仔细细分辨他脸上任何一个表情,他不信对大皇子有用的说辞,在十一皇子这里却连个水花都激不起来。


    谢昭却说:“闵大人,你有没有听到?”


    闵兴业愕然:“听到什么?”


    谢昭饶有兴致地撑起下巴。


    “你的呼吸变重了,话也多了,是不是很疼啊?”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


    听不懂,加砖!


    第115章


    谢昭一声令下,锦衣卫就兢兢业业往闵兴业脚下塞砖头。


    膝盖往下压,脚跟往上抬,这姿势完全超出人类承受极限。


    第一块砖头还能忍,第二块刚塞进去一个角,闵兴业就感觉膝盖一阵剧痛,像是马上就要断了一样,他登时发狠一样咬住嘴,咬得嘴唇破烂五官扭曲,也不许自己痛呼出一声。


    但这不过是开始。


    从第二块砖垫上去开始,这份绵延刺骨的痛会一直加重,不会减少也不会消失,人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双腿废掉,那份绝望比身体上的痛更重百倍。


    身体和精神上的双重折磨会一直啃噬他的意志力,就算真的是煮不熟蒸不烂的铜豌豆,也该裂开一条缝了。


    可闵兴业愣是能忍住一声不吭,只有呼吸逐渐粗重,让人知道他忍得并没有表面上那么轻松。


    谢昭鼓了鼓掌:“看来真是我低估闵大人了,你的骨头果然和你的嘴一样硬。如果你不是那么贪的话,或许也能成为大燕的肱股之臣。”


    “呵,肱股之臣。”闵兴业喘着粗气冷笑,“本官身为户部侍郎,正三品,本就是大燕的肱股之臣!臣忠于大燕,忠于陛下,无愧于心!”


    都到这个时候了,闵兴业居然还能保持理智,嘴真比钢筋还硬。


    谢昭点点头,竖起一根大拇指,佩服!


    随即大手一挥:“加砖!”


    愣头愣脑的锦衣卫抄起砖头就往闵兴业脚底下塞,发现塞不进去,另一个立马抱住闵兴业的腿往上硬薅,场面十分残暴。


    单看这场景,可太像嚣张跋扈的皇子带着狗腿子残害忠良了,裴诚不得不出声制止。


    “殿下!闵侍郎年过半百,身子骨可比不上我们,这第三块砖要是加上去,他这双腿就真的废了。”


    听见裴诚替自己求情,闵兴业心下一松,就算十一皇子胆子够大,敢公然对朝廷命官用私刑,也不敢用重刑吧!不然若是他受不住死了,这事可就变了质了,到时候不用都察院弹劾,皇帝自己就会下旨重罚十一皇子,不然朝臣的心如何安稳?


    可惜谢昭永远不按常理出牌,他单手撑着下巴歪在椅子上,态度很随意。


    “废了就废了呗,反正到时候父皇也会判他五马分尸,我先帮他断了腿,到时候还能省下两匹马。”


    哎?等会,好像有哪里不对啊?


    本来是五马分尸,他先断了闵兴业的腿就可以省下两匹马,那换算一下岂不是他=两匹马?


    怎么无形之中他又成牛马了!


    不行,他誓死不做资本主义的牛马,封建主义的牛马更是低牛马一等。


    再说闵兴业最后判的是腰斩,他刚才只是想吓唬人才顺口说了句五马分尸。


    算了,还是要尊重原历史。


    谢昭立马坐直了,咳嗽一声:“我想了想,裴统领的话也不无道理,既然如此,就先把砖头都撤了吧。”


    话音一落,正在加塞的锦衣卫立马停手,发现谢昭又看了眼闵兴业脚底下那两块砖,麻利地顺手抽走,安静退到一旁。


    裴诚没想到居然这么容易就劝住了谢昭。


    再一想想,大概十一皇子本来就没想真的让闵兴业重伤,方才只是吓唬闵兴业,想让他松口,没想到闵兴业嘴这么硬,自己这一劝倒是正好给了殿下一个台阶。


    如果是这样,他倒也安心了不少,刚才还真怕十一皇子不管不顾弄断闵兴业的腿。


    秋后问斩的时候还要把人带到刑场去呢,到时候被人发现他的腿早就断了,显得他们都尉府的人太残暴,这样不好,不好。


    裴诚还是放心太早了,闵兴业也高兴得早了。


    他们以为谢昭有顾虑,实际上刚把闵兴业从老虎凳上放下来,谢昭就用眼神示意林功,把人绑到架子上去。


    有点顾虑但不多。


    裴诚皱了下眉,在心里叹口气,然后顶着又要被谢昭怼的可能开口问:“殿下,您这是想做什么?”


    他真不想自找没趣,可谁让他是指挥使呢,他命苦,必须要提前问清楚,好规避风险。


    谢昭:“这闵大人的身体太娇弱,老虎凳坐不得,那站着总行了吧。”


    你看他多会为别人考虑,怎么裴统领就不理解他呢。


    裴诚无语,看了一眼旁边。


    闵兴业刚被绑到柱子上,刚刚遭受过摧残的双腿被迫站着,痛上加痛,偏偏在谢昭嘴里,这居然还是他对闵兴业的体谅?


    嗯,你别说,要不是精心考虑,还真想不出这种折磨人的方式呢。


    裴诚眼尖地看见闵兴业嘴角抽了抽,他估摸着,但凡干出这种缺德事的不是个皇子而是他,闵兴业早就开骂了。


    谁知谢昭又道:“对了裴统领,把你珍藏的烈酒拿一坛出来。”


    裴诚没懂:“要酒干什么?”


    谢昭示意林功:“你再去把鞭子拿来。”


    一说鞭子,锦衣卫们就都懂了,裴诚和林功更是其中行家。


    闵兴业也宁愿自己不懂,耷拉着脑袋,看谢昭的眼神都带了点恨意。


    林功:“用鞭子蘸烈酒啊?殿下,那也太浪费了,老大的酒可都不便宜,要不我去弄一盆盐水来。”


    用酒精给伤口消过毒的人都知道那滋味有多酸爽,盐水更胜一筹,还便宜,裴诚也赞成换成盐水。


    主要他珍藏的酒是真的贵!给别人喝他都舍不得,更别提是用来泡鞭子,简直暴殄天物。


    谢昭为难:“但是,万一用盐水,伤口化脓了怎么办?闵大人扛不住的,还是换成烈酒吧,边打边消毒。”


    “你们觉得呢?”


    看似是问两个人的意见,但酒是裴诚的,不关林功的事,所以在裴诚和他四目相对时,林功抬头看房顶。


    哎呀,屋顶上怎么有那么大个的蜘蛛,要不一会偷偷扔到闵大人牢房里去吧……


    林功抛弃了他敬爱的裴统领,留裴诚独自面对谢昭的问题。


    裴诚:“……”


    他怀疑十一殿下这是故意报复他多话,所以才提议用他珍藏的酒,既然如此,裴诚不假思索道:“没事殿下,要是伤口化脓,让狱医把腐肉挖掉就行了,还是换成盐水吧。”


    谢昭略微思索后道:“好吧,既然裴统领真诚建议,那就换成盐水吧。”


    裴诚冷着脸点头,他的宝贝酒啊,总算保住了。


    闵兴业更想骂了,挖腐肉?亏你想得出来,裴诚你还算是个人吗!


    林功开始积极起来:“好了好了,你,去把盐水搬过来,你去拿鞭子,赶紧干活。”


    这次无人异议,没过一会儿戒律房中就响起了惨无人道的鞭打声。


    仔细一听只有鞭打声,没有人说话,一句都没有。


    林功不太适应:“殿下,这……什么都不问吗?就一直打啊??”


    闻言谢昭拢了拢手中的叶子牌,朝闵兴业那边瞥一眼,浑身血淋淋的,嘴上也是血淋淋的,那是被他自己咬得。


    明明人都快神志不清了,嘴还是这么硬。


    “你看他那样,闵大人钢筋铁骨什么都不说,问了也是白问,打吧。”


    行刑的人另有其人,用不着谢昭,他只能坐在这干等,百无聊赖,干脆拉着几个锦衣卫玩起了叶子牌,三局两胜,输得多的人就要给其他人让地方,大家都等着跟殿下一起玩呢。


    对觊觎都尉府权力的皇子不欢迎是一回事,能跟皇子同桌打叶子牌是另一回事。


    京城里的王公子孙多了,谢昭这款的他们还是头一次见。


    以往见到的那些要么觉得都尉府晦气,要么就是和二皇子一样,明晃晃只想要都尉府的权力,相同的是,这二者都是跟指挥使们打交道,可没人理他们这些市井出身的缇骑。


    尤其有时候为了查案,他们要伪装成三教九流,在贵人眼里就更下贱了。


    可现在,十一皇子居然毫无芥蒂地在跟他们玩叶子牌?还允许他们和他同坐一桌?


    稀奇,实在是太稀奇了。


    觉得新奇的同时,锦衣卫们内心自然而然就将谢昭与其他皇子分开来,对他多了几分亲近。


    一开始,谢昭让牌桌上的几个人坐下,没轮到的先站着,但那几个人根本不敢坐,局促地笑笑:


    “呃,殿下,我们站着就行了。”


    “啊对对对。”


    一群人局促地笑。


    谢昭皱眉:“你们站那么高,是不是想偷看我的牌?”


    “啊?啊没有没有,绝对没有!”


    “没有那就坐下。”


    见谢昭是真的不在意,他们才敢坐下,这会林功过来问谢昭,一低头就和属下们对上视线,林功瞪眼睛。


    好啊,他堂堂千户都得站着回话,你们几个校尉倒是坐得够瓷实的,屁股粘椅子上了?


    属下们这才摸摸鼻子站起来。


    谢昭嫌弃:“你去办你的事,少过来,你一过来我们玩得都不尽兴。”


    得,这还怪上他了,林功一阵无言。


    他也不是非要逞这个威风,只是现在跟谢昭玩的这几个年纪都不大,因为父亲早亡或伤退,早早就接了班。


    因为年纪和殿下相近,聊得来,玩得次数最多的也是他们几个,眼看着从一开始的拘谨到现在都敢跟殿下开玩笑了,这可不是个好兆头。


    年轻人总是容易失了分寸,他和裴统领却是看得分明。


    十一殿下初到都尉府,不论是前面的立威也好,还是现在展示亲近也好,都是殿下融入都尉府的手段罢了,可要真是因为殿下态度温和,和你们多聊了几句,就模糊掉君臣的界限,失了谨慎,要不了几日就会栽个大跟头。


    这种事儿他见多了。


    都是老哥哥们的宝贝儿子,林功可不想有一天在戒律房里被打得血肉模糊的变成他们。


    谢昭早就看出来了,林功表面上严格,实际上是在回护他们几个,毕竟他又不是真的十五岁,这点区别他还是分得清的。


    这也好,他只是初来乍到破冰,不是真的想跟锦衣卫做朋友,有个人时时提点着,也免得他们和自己关系太亲近,行事怠慢,毕竟他是来做副指挥使的,手下人还是办事越利落越好。


    想着想着,思绪就跑远了,再回神已经没有了打牌的兴致,谢昭干脆收了牌道:“算了,不打了不打了。”


    “还有林千户。”


    林功:“卑职在。”


    谢昭:“让人把闵兴业扔回去,多举几个火把,走慢点,务必要让每一间牢房里的人都看清楚闵兴业的惨状,懂了吗?”


    “哦——!杀鸡儆猴啊!”林功秒懂,“放心吧,殿下,保证吓破他们的胆!”


    谢昭满意点点头,这林千户真是个人才,提拔,以后必须提拔。


    裴诚转头问身旁的缇骑:“都记下了吗?”


    那缇骑坚定点头:“放心吧统领,事无巨细,一句话都没落下。”


    “行,给我吧。”


    “是。”缇骑双手递上去。


    裴诚接过墨迹还未干的记录,仔细吹干收起来。


    一会儿他就给陛下送去。


    也不知道闵兴业命够不够大,要是连一晚上都熬不过去,可千万别怪到他头上,这都是您儿子干的好事。


    第116章


    锦衣卫拖着闵兴业走过诏狱长长的甬道。


    他们照谢昭所说,举了又高又亮的火把。


    诏狱里阴暗又潮湿,突然多了明亮温暖的火把,所有犯人的目光下意识追寻着火把,然后就看见了被锦衣卫拖着、生死不知的闵兴业,和他们走过的砖地上两条长长的血痕,和甬道一样长。


    甬道两侧是一排排瞠目结舌的脸,各个牢房都产生了骚动,不乏一些心理承受能力太差的,看到一向压在他们头顶、威严不可触犯的闵大人居然也被打得半死,心理防线轰然破碎,被吓得呆呆傻傻,又哭又笑,俨然成了一个废人。


    刑部右侍郎双手扒着诏狱窄小的窗户,抻着脖子往外看,眼睛瞪得很大,格外不敢置信,喃喃道:


    “闵大人?怎么会……”


    他突然愤怒,拍着窗户怒喊:“裴诚!你居然敢对堂堂侍郎用刑?闵大人可是三品大员,你也不过是三品,谁给你的权力让你对他用刑!”


    他没看见裴诚,只是这些锦衣卫小喽啰他又不认识,当然是对着裴诚喊,但没想到他话音刚落,裴诚就从拐角冒了出来,配着牢房外昏暗的灯光,阴恻恻地像个鬼一样,把他吓了一跳。


    原来裴诚就坠在一行人身后,只是离得比较远,火把照不到,他们才看不到,正好借机观察下这些人的反应。


    没想到最先坐不住的居然是刑部侍郎?


    也对,他也是侍郎,看到闵侍郎居然也被施以重刑,感同身受了吧。


    裴诚声音微沉,与诏狱里的阴暗相得益彰。


    “蔡大人何必动怒?进了都尉府的大门你们就该知道,受刑只是早晚的事,谁都逃不过。”


    蔡侍郎怒极,又拍了下窗户上的铁栏杆,其实他更想这一巴掌拍到裴诚头上,可惜拍不到。


    “本官和闵大人都是朝廷敕封的正三品,就算是有错,也该由陛下圣裁,再不济也是交由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会审,你私自拿人私自上刑,根本不符合大燕律!”


    裴诚:“蔡侍郎这个时候倒是想起了大燕律,怎么你和闵侍郎勾结盗卖秋粮的时候就想不起来了呢?”


    蔡侍郎先是攥紧栏杆,马上一甩手后退一步,怒喝道:“荒唐!本官从未做过!”


    裴诚:“那你反应这么大干什么?”


    “我……”蔡侍郎有一瞬语塞,很快反应过来,指着裴诚怒道,“谁不知道你都尉府惯会罗织罪名陷害忠良,没想到今日竟然也轮到了本官。”


    他闭了闭眼,痛心疾首。


    “本官恨只恨往日不曾为正义伸张,惩罚你这都尉府小贼,致使朝廷大夜弥天、官蠹横行,如今祸临己身悔之晚矣!”


    “你们所编织的罪名,本官听了只觉可笑,你们以为陛下会信吗?”


    这蔡侍郎居然和闵兴业一样,咬死不松口,也不知道他们是不是提前约定过什么。


    看来当官不需要学富五车,需要的是演技超群。


    谢昭想到这里,也从黑暗中走出来,抬手按住裴诚肩膀,阻止了他下面要说的话。


    裴诚偏头表示不解,谢昭却没看他,一心盯着牢房里的蔡侍郎,眼神轻谑,一看就是要搞事,裴诚立马让出位置。


    谢昭:“不愧是蔡侍郎,这没上过刑的人说话就是硬气,比闵侍郎的嘴严多了。”


    蔡侍郎身形微顿,一瞬间有些慌。


    闵大人招了?不应该啊?这事可都是闵大人带的头,真招了就是死路一条,他们谁招了闵大人也不可能招。


    这些想法快速在心里过了一遍,蔡侍郎安定下来,看谢昭的眼神坚定又带着些嘲弄,冷笑道:“呵,想诱供?本官可是刑部侍郎,这种手段我见多了,你们还嫩了点!”


    他上下打量一番谢昭的穿着,虽然看不清人脸,但衣服的区别很明显,竟然只是个都尉府总旗,不入流的小官。


    蔡侍郎眼中登时就带上了鄙夷,双手背后下巴高抬,语气更是轻慢。


    “区区一个总旗,也配和本官说话?”


    押送闵兴业的锦衣卫已经走远了,没有他们那两排火把,此处只有墙上的一支残烛,烛光越发昏暗,只能勉强照出谢昭裴诚两人的身形,看不清脸,且蔡侍郎见谢昭的次数比闵兴业还少,自然认不出。


    裴诚表情一言难尽地看过去:“蔡侍郎可真是老眼昏花,什么叫区区一个总旗?你没看见连我都站在他身后吗?”


    要真是个小小的总旗,给他八百个胆子也不敢站到指挥使前面,除非是活腻了。


    听见这话,蔡侍郎背着的双手一松,探究得看向谢昭的脸,看得仔仔细细。


    裴诚说得没错,蔡侍郎的确老眼昏花,就着昏暗的烛光根本看不清面前人的鼻子嘴,谢昭却也不恼,轻笑着说:


    “不妨事,常言道不打不相识,等到了戒律房,蔡侍郎自然就认识我了。”


    裴诚立刻示意身后的锦衣卫:“把蔡侍郎请出来。”


    “是!”


    两个锦衣卫回答得格外响亮,掏出钥匙叮铃咣当一阵响,然后用力地摔开门,把蔡侍郎拽了出来。


    其声音之大,态度之凶恶,生怕别人听不见看不见。


    一旦要离开安全的牢房,蔡侍郎顿觉腰杆矮了半截,双脚在地上扎根,上半身往后仰,浑身都充满了抗拒。


    “干什么?你们干什么?裴诚你眼里还有没有王法,敢对本官用刑?”


    裴诚不屑:“闵大人不是刚被拖回去,蔡侍郎都看见了,怎么这会又问。”


    “至于王法不王法的,命都尉府查办秋粮案是陛下的意思,本统领的所作所为就是在践行王法。”


    “带走!”


    蔡侍郎不肯走,然而两个锦衣卫的手像钳子一样箍在他手臂上,凶神恶煞地拖着他走。


    “快走!老实点。”


    此时在所有犯人眼里,拖着蔡侍郎的两个人不亚于黑白无常,裴诚就是那个活阎王。


    那他身边那个总旗又是什么?


    他们离得比蔡侍郎还远,更看不清,可是想到裴诚对一个总旗礼貌有加,对方显然是隐瞒了身份白龙鱼服。


    这么年轻地位又这么高,那不就是皇室吗!这是哪位皇子??


    被拖到戒律房的蔡侍郎在明亮的烛光下终于看清了谢昭那张年轻得有些过分的脸,再看眉眼与大皇子二皇子极为相似,还有什么想不明白的。


    登时瞪大眼睛你你你个不停。


    裴诚心道,你可终于长脑子了。


    谁知蔡侍郎你了半天,在心里比较一番几个皇子的年纪,最后吐出了一句:“十二皇子!”


    他情绪激动,嘴也快:“十二皇子你怎么能与都尉府这等小人为伍,丢了方祭酒的脸面,让天下读书人如何看你!”


    谢昭:“……”


    裴诚:“……”没眼看。


    谢昭啧了一声:“蔡侍郎有些眼拙啊,这点你可比不上闵大人。”


    不是十二皇子?


    蔡侍郎中止了自己的长篇大论,再仔细观察,也不像宋国公,不可能是十三皇子,十四皇子不可能对自己的亲外祖父用刑,况且这会儿陛下不怀疑他就不错了,更不能让他来都尉府办差,十五皇子年幼,前面十位皇子也早就成年开府,不是这副少年模样。


    蔡侍郎想着想着,十分愕然道:“你你,十一皇子!”


    这比看见是十二皇子更让蔡侍郎吃惊。


    谢昭又坐回了那张椅子,慢条斯理道:“是我,初次见面,蔡侍郎这么惊讶干什么,一点也没有三品大员的稳重啊。”


    自打看见闵兴业受刑,蔡侍郎张口三品大员闭口三品大员,谢昭自然不会放弃这个调侃他的机会。


    蔡侍郎正在头脑风暴,他在想陛下让十一皇子参与进这个案子用意是什么。


    秋粮案这事,他不是主谋之一,甚至连从犯都够不上,一些关键性的谋划闵兴业根本没告诉他,自然也不知闵兴业往大皇子四皇子府上插钉子的事,心想就算陛下信不过朝臣,也该让身为长子的大皇子来处理,怎么偏偏选了个还没开府,在朝中也没有任何助力的十一皇子来处理?


    难道说,因为涉及此案的人太多,而其他皇子与朝中大臣联姻,盘根错节,连带着陛下对他们也不放心,所以特意挑了没有这些牵挂的十一皇子来?


    但他才十五岁,不过是一个毛头小子,他能审得出什么?也就会上刑了。


    怪不得连闵大人都落得一身伤,看来是十一皇子太年轻,分不清轻重,连刑不上大夫这种基本的规矩都不懂。


    在看到谢昭如此年轻,在朝堂上又是个光杆司令后,蔡侍郎那熟悉的傲慢又回到了他身上,谢昭看到就觉得手痒痒。


    真想给他来点刺激的啊!


    “林功!”


    林功一个激灵:“在!”


    谢昭手一指蔡侍郎:“先给他来一份闵侍郎同款。”


    又要上老虎凳!


    林功瞬间就精神了:“是!”


    蔡侍郎在茫然间就被绑到了木凳上,看清这是老虎凳后顿时就傻眼了,刚要再次怒喷就被林功手疾眼快用抹布堵上了嘴。


    他看得出来,十一殿下这是不耐烦了,所以您还是闭嘴吧。


    侍郎和侍郎之间还是有很大区别的,闵兴业一声不吭,蔡侍郎都被堵上嘴了还能听见他惊天动地的惨叫,保证远在牢房里的各位大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然后开始担心起自己。


    蔡侍郎受多久的刑,他们就要受多久的煎熬,等轮到他们时,恐怕早就成了惊弓之鸟,


    谢昭顿时一阵后悔,早知道就先把这个姓蔡的拉出来,这不比闵兴业的效果好多了。


    一套连招之后,蔡侍郎浑身像水洗过一般,挂在木架上喘着粗气,得益于一身的肥肉,他比闵兴业抗打,这会还清醒着。


    谢昭从锦衣卫手里拿走鞭子,在手上缠绕弯曲,用它抬起蔡侍郎的下巴,直视自己。


    蔡侍郎脸上淌着汗,身上滴着血,有气无力但难掩恐惧道:“十一皇子……”


    谢昭笑:“果然是不打不相识,看蔡大人现在对我不是熟悉多了。”


    谢昭轻声慢语:“其实我知道,蔡侍郎你根本没有参与秋粮案,今日被抓的人里面,你是最无辜的那一个,我本不该对你用这么重的刑,你是不是很委屈啊?”


    蔡侍郎瞬间惊愕抬头,不小心牵扯到伤口,痛得五官扭曲,然而全身的伤都比不上谢昭洞悉一切的眼神更让他心中发寒。


    他怎么会知道?他怎么可能知道!


    是只有十一皇子一个人知道,还是陛下……?


    蔡侍郎惶恐不定,谢昭却又笑了。


    “看来秋粮案是真的了,不然你应该会说‘荒谬!’然后骂我和裴统领一顿,而不是慌得连嘴都闭不上。”


    什么?!


    他刚刚居然是在诈我!


    蔡侍郎瞳孔骤缩,身体像在牢房里一样后仰,想离这个邪性的十一皇子远远地,可他被绑在柱子上,就像砧板上的鱼肉,动都动不了,怎么躲?


    第117章


    “怎么我说得不对吗?”


    谢昭语调缓缓,似是一切尽在掌握中。


    “你做京官的时间比闵兴业长,从他入户部开始你就一直待在刑部,秋粮一事根本没有你插手的余地,所以你很无辜。”


    “你是这么想的,对吗?”


    蔡侍郎艰难抬头,惊疑不定地看着他,不知道谢昭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谢昭轻笑一下,在各式各样的刑具中间边踱步边说:“因为有个争气的女儿,闵兴业升官速度很快,同一时间回京的还卡在五品上下,他却早早升到了三品,惹人艳羡。”


    “但你蔡侍郎可就没有这种好运道了,你是付出了巨大的代价才成功留京的,对吗?”


    蔡侍郎沉默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事已至此,他再嘴硬也于事无补,这个十一皇子实在太邪性,他好像什么都知道,下手又够狠,方才在老虎凳上,蔡侍郎差点以为自己就要变成瘸子了。


    太痛了,那种痛他绝对不要再体验第二次。


    他开始哑着嗓子回忆,当年,他是把在任上贪的银子都花尽了才成功留在刑部的,这么多年来,靠着给勋贵子弟擦屁股勉强升了个右侍郎。


    官运不错,财运就差了不少,因为那些泥腿子光知道以权压人根本不给钱啊。


    蔡侍郎心里很郁闷。


    没道理当了三品京官还不如外放一个知府过得舒坦,可没钱就是没钱,没钱的日子太难过,京城这地界三步一权贵,捞人的方式太直接,根本不给他要钱的机会。


    过惯了舒坦日子,乍然让他回归清贫,蔡侍郎真是一千一万个难受,恰好这时结识了同样从地方回京的闵兴业,对方与他不同,门前车水马龙,府中一步一景,明明闵兴业出身比他差,日子却比他逍遥自在得多,蔡侍郎顿觉心里不平衡。


    同样都是地方官,外放的州县也都差不多,按理来说闵兴业应该跟他一样,怎么人家的日子就能这么潇洒,钱像是根本花不完一样?


    起初想到宫中的闵昭仪,蔡侍郎猜测闵兴业留京没有他这么难,吏部怎么也该卖昭仪娘娘和十四皇子一个面子,不敢真收他那么多孝敬,不然闵兴业一个奏本递到陛下面前,他们都得玩完。


    如此一来,闵兴业在任上赚的钱就还有些剩余,所以生活才不那么难过。


    蔡侍郎想得通,但他想不开,一想到别人的成功如此轻易,他就整夜整夜睡不好觉,连带着看闵兴业都不太顺眼。


    闵兴业敏锐地意识到这一点,开始频繁邀请蔡侍郎去酒楼吃酒,酒至酣处方才称兄道弟推心置腹。


    闵兴业声称见不到蔡兄如此拮据,非要自掏腰包送蔡侍郎几千两以做花用。


    如果是清醒状态下蔡侍郎也许会拒绝,但一来喝了几壶酒,二来刚刚跟闵兄聊过心中苦闷,正是情绪波动最大,心理防线最脆弱的时候,闵兴业这么一波雪中送炭,实在是送到了蔡侍郎的心坎里。


    更重要的是,从别人手里拿钱还要干点脏活累活,保不齐还有风险,闵兴业这些却是单纯送给蔡侍郎的。


    酒醒后蔡侍郎也曾忐忑过,怕闵兴业是有什么大事想让他办,那些钱他都不敢花,就等着闵兴业提什么无礼的要求,他好直接把钱退回去,就当自己从来没收过。


    可闵兄是个体面人,说是送给他花的,就只是让他随便花,从始至终什么要求都没提。


    第一次送钱没提,第二次送钱也没提,第三次第四次蔡侍郎已经放松警惕习以为常,只当自己真的交了个肝胆相照的好兄弟。


    “可谁知……”


    说到这,蔡侍郎顿住,谢昭替他接了下去。


    “谁知,这没有要求才是最大的要求,他确实从来没有求你办过事,只是现在要拉着你一起陪葬了。”


    蔡侍郎颓然垂下头,不再言语,戒律房有一瞬变为沉寂。


    忽然谢昭道:“你在后悔。”


    是陈述句而不是疑问句。


    蔡侍郎又是先沉默,再点点头。


    谢昭问:“那,你在后悔什么?是后悔不该拿他的钱,还是早知如此就应该再多要个几万两,死了也不亏?”


    当然,谢昭问这话也不是为了一个答案,蔡侍郎也不可能回答,于是谢昭换了一个问题。


    “闵兴业前前后后一共给了你多少银子?”


    蔡侍郎嘴唇翕动着,却吐不出一个准确的数字。


    谢昭了然:“放心,只要你所言为真,只是拿了他的银子但没替他办事,你的罪名就还有转圜的余地,我会禀明父皇对你从轻处理,至少你不用陪着他们一起死。”


    蔡侍郎心神一动。


    是啊,他本来就什么都没做,只是拿了钱,和闵兴业手下的官员交集也不多,最多能定他一个受贿,他可以不用死的。


    蔡侍郎对上谢昭的眼睛,紧紧盯着。


    “你说话算话?”


    谢昭坐直身体,毫不退避地望回去:“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蔡侍郎咬了咬牙,终于下定决心:“好!”


    将供词详细记录在案后,谢昭派人将蔡侍郎送回牢房,看见他浑身的伤,略带遗憾道:“按理说蔡侍郎既然已经弃暗投明,就是自己人了,你这一身伤我看着实在不忍,应该给你请个大夫才是。只不过……”


    “闵侍郎也才刚上过刑,还昏了过去,若是单单给你请大夫不给他请,很容易就会被其他人猜到你已经招供了,对蔡侍郎不利啊。”


    嘴上说着遗憾,眼神里却一点温度都没有,显然这只是场面话,蔡侍郎又怎会不懂。


    也对,他已招供,纵然死罪可免但活罪难逃,他一个罪臣,还能指望堂堂皇子真的体谅他吗?


    蔡侍郎强忍着膝盖上的剧痛,明明额头上还有汗滴,却硬要挤出一个谄谀的笑。


    “不妨事,不妨事,还是殿下考虑得周到,臣忍忍就好了。”


    忍到其他人都招了供,忍到闵兴业被顶罪,忍到他被放出去就好了。


    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但人在诏狱身不由己,只能靠熬了。


    谢昭嘴角微勾:“蔡侍郎果然明事理。林功,送蔡侍郎回去。”


    林功:“是。”


    然后带人拖着蔡侍郎就走。


    终于可以离开这个鬼地方了,蔡侍郎暗暗松了口气,哪怕回去要面对伤口化脓发热,也比在戒律房受折磨来得强。


    当然更关键的是,他什么都说了,不用再提心吊胆生怕十一皇子和裴诚会从意想不到的角度来试探他了,无事一身轻。


    眼角余光瞥到蔡侍郎有些塌下去的肩膀,谢昭突然出声:“蔡侍郎,其实我还有一个问题。”


    在此时听到谢昭的声音,对蔡侍郎而言和阎王殿中的回响没什么区别,他只听自己胸腔“咚”地一声,心脏骤缩,血液汩汩奔涌向四肢百骸,他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殿下请问,老臣定然知无不言。”


    谢昭侧着头,俯视蔡侍郎:“秋粮案你没沾过手,但你真的从始至终都没猜到闵兴业在干什么吗?”


    蔡侍郎的笑容凝固,寸寸龟裂,继而是惶恐的沉默。


    “看来不用问了。”


    谢昭毫不留恋地转回头,长身玉立,站如青松,明明身处地下的诏狱,却如明日当空,磊落君子。


    蔡侍郎说是没参与过秋粮案,也不知道闵兴业他们究竟在做什么,他只是贪了点多拿了点钱而已。


    可实际上他心知肚明,只是他没那个胆子,只敢贪这点小钱,所以才闭塞耳目当做什么都不知道,他是沉默的合谋。


    这点谢昭当然猜得到,裴诚、林功也猜得到,谢昭没有被蒙蔽,也不会以此重新定蔡侍郎的罪。


    因为谢昭相信,皇帝不会轻易放过蔡侍郎的,就算是留他一条命,也不过是为了让他活着受尽耻辱和折磨。


    在原来的时间线上,蔡侍郎可不是一点用都没有,冤枉大皇子成为秋粮案主谋,蔡侍郎是其中最重要的一环。


    原本的崇德二十一年时,秋粮案发,没人肯接受,谢昭毛遂自荐去调查秋粮案始末,没想到顺着线索查到了大皇子头上。


    查案的是皇子,犯案的也是皇子,这个案子一下子就从单纯的贪腐案变成了兄弟倾轧,瓜田李下不得不防,皇帝不好再让谢昭查下去,谢昭也正好顺势交案,把自己摘出去。


    而后此案便被移交刑部,由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会审,彼时刑部负责审理此案的就是蔡侍郎,都察院的负责人则是左副都御史。


    巧合的是,这二位都在今日锦衣卫捉拿的犯人当中,他们都是闵兴业的党羽,或者说,都是闵兴业用钱堆出来的刀。


    这两把刀曾经砍死了大皇子,让皇帝背上错杀长子的骂名,如今他们落在皇帝手里,就算蔡侍郎还什么都没来得及做,皇帝也不可能会心无芥蒂地从轻处置他。


    当然还有大皇子,上辈子间接害死自己的人都已浮出水面,难道他能忍得住不报复?


    至少谢昭忍不住。


    他可还记得呢,要不是蔡侍郎这群人,他也不会一直活跃在后世的野史里,说什么是他为了夺位,设计毒死了大皇子,害得那视频一放,皇帝提刀追着他砍了三圈!


    第118章


    送走软得像面条的蔡侍郎,林功突然想起:“对了殿下,刑部还有个郎中也在里面,要不要一起审?”


    “刑部的郎中?”谢昭莫名觉得有点熟悉,便问:“他姓什么?”


    林功 :“姓吴。”


    “吴郎中?”


    “对。”


    谢昭恍然,和裴诚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还记得昨晚在升平楼看过的,原本时间线上的他也是从刑部开始调查,不过那一次他只查出了吴郎中,没查出蔡侍郎,所以是吴郎中上了老虎凳。


    这次蔡侍郎代替了他,吴郎中还好好的。


    谢昭沉思:“哎?那要是这么说的话,吴郎中是不是应该感谢一下蔡侍郎?”


    裴诚:“……蔡侍郎应该不需要这种感谢。”


    随即又调侃道:“殿下对老虎凳倒是情有独钟。”


    不管上辈子下辈子都是拿老虎凳当开胃菜,还真是老天爷赏锦衣卫当。


    谢昭理直气壮:“这种东西发明出来不就是给人用的嘛,用老虎凳对付别人那是丧尽天良,对付诏狱里这群人那纯属积德行善,要是哪天老虎凳靠着功德升仙了,它得感谢我。”


    裴诚:“……”这熟悉的无力感。


    林功看看谢昭再看看裴诚,不懂他俩在打什么哑谜。


    “那这吴郎中要不要审?”


    谢昭沉思了一下。


    昨晚升平楼视频只给了吴郎中一个镜头,只知道是刑部的姓吴,却不知他具体做了什么,不如蔡侍郎的罪名清晰。


    现在屏风恢复了原状,还不知道那视频会不会再出现,人又已经被抓进来了,耗不起,那就只能靠他自己来查这个吴郎中的底细了。


    于是谢昭先问林功:“他是哪个清吏司的郎中?”


    刑部清吏司一共十三个,分管十三个布政使司,主要负责审核各省重罪判罚是否合理?证据是否真实?同时负责传达各布政使司御史的往来文书。


    涉及皇子的大案轮不到一个清吏司郎中插手,吴郎中与大皇子被杀无关,那闵兴业又为何要勾结他呢?


    谢昭一头雾水,只好先从最基础的问起,至少要先知道吴郎中负责哪个布政使司,才好继续分析。


    孰料还不等林功回答,裴诚就先一脸凝重道:“湖广清吏司。”


    谢昭愕然。


    裴诚对上谢昭视线,郑重道:“他是湖广清吏司的郎中,湖广道御史与京中文书往来都是由他负责。”


    而湖广道监察御史做过什么呢?


    在原本的崇德二十四年,‘谢昭’成功赈灾平叛后回京,却遭湖广及江西等地的监察御史疯狂弹劾,告他以权谋私滥用私刑。


    他们对‘谢昭’的功绩视而不见,反而抓着一点细枝末节不放,咬住就不松口,一看就是受人指使。


    而昨晚屏风上的视频消失前,正要点破那幕后之人的身份,却被闵昭仪的突然闯入撞破,本以为要搁置一段时间,可吴郎中恰好是湖广清吏司郎中,难道这件事又要重新有眉目了?


    谢昭看向裴诚,裴诚点了点头,显然他也这么认为。


    张了张嘴又闭上的林功,茫然又有点无语,殿下跟统领这又是在说什么他听不懂的话?


    “湖广清吏司有什么问题吗?不是很正常吗?”


    裴诚拍了拍林功肩膀:“不怪你,你昨晚不在。”


    林功疑惑:“昨晚?昨晚统领你在宫中值夜,是发生了什么吗?”


    说到这个林功就更困惑了,昨晚本来不是裴诚值夜,但陛下突然下旨要在升平楼宴请众位勋贵,点名要裴诚值夜,所以林功才和裴诚换了班。


    据说皇子们也在。


    那就难怪十一殿下和统领说的话他听不懂了,昨晚升平楼一定是发生了什么。


    可到底发生了什么?一点风声都没听见啊!


    只知道昨日白天朝中还是风平浪静,今日一早陛下却突然下令命都尉府到各府衙拿人,更是以惊爆人眼球的所谓秋粮案为噱头抓人。


    此案牵涉之广,林功初听还以为是裴统领整日与朝臣斗智斗勇终于累疯了,不然就是他听错了陛下的命令。


    大燕建国才十七年,怎么可能发生这么大的案子?那些文官得有多大的胆子,才敢在开国皇帝眼皮子底下这么贪啊?!


    谁知这刚审了两个,涉案金额就已经高达万两,说明秋粮案是确确实实真实发生了,且就发生在天子脚下。


    之前一直藏得好好的,偏偏陛下只是办了一次宫宴,就对所有涉案官员和内情了如指掌,这宴会到底有什么魔力?总不能是那宴会上有神仙,不忍见陛下辛苦建立的大燕被这群贪官蚕食,所以就把一切都告诉了陛下,陛下只需要按线索抓人就行?


    别开玩笑了,世界上哪有这种神仙。


    林功下意识就在心里笑着否定了自己的猜测。


    他都当锦衣卫了,还能信这个?


    可……如果不是有神仙,这一切又该如何解释呢?


    林功猜测又否定,再猜测再否定,他觉得自己脑子里一团浆糊,怎么绕也绕不明白。


    余光瞥到一直跟在谢昭身后的何晋安,发现何晋安比他镇定太多了。


    对啊,昨晚何晋安是跟着统领一起值夜的,然后今天就带着他那一队人跟在十一殿下身后了,他肯定知道内情,而且还一步登天成了十一殿下的护卫!


    林功立马上去搂住何晋安:“好兄弟,有喜事怎么不告诉我呢?”


    何晋安无措了一下,他俩一个百户一个千户,林千户什么时候喊过他兄弟?何况……


    “林千户,我哪来的喜事?”


    何晋安稍微挪了挪,让他们俩显得没有那么亲密。


    林功却小心地用眼神往谢昭那边瞟了一下,不够严肃却也不冒犯,保证十一皇子不会因为这点小事跟他计较,然后才小声跟何晋安说:“你都成十一殿下的护卫了,这还不算喜事?幸亏这是定下来了,不然传出去得多少人跟你抢。”


    声音小了点,但也没完全小,至少谢昭想听完全听得见。


    何晋安这才露出了然的神色,不好意思笑笑:“哦,你说这事啊,确实是喜事,这不是没来得及嘛。”


    何晋安不敢多说,说到底他也只是个百户,没有林功的胆子,在谢昭面前始终放不开,从昨晚到现在一直一板一眼的,倒是很适合做个护卫。


    林功就不一样了,他心思活络,还是留在都尉府更有价值,谢昭默默地想。


    说林功心思活络可真没说错,林功刚刚问昨晚发生了什么,裴诚不答,在林功头脑风暴时,裴诚也始终老神在在地旁观,说明这个问题就不适合再问,他才转而说起何晋安的喜事。


    但这个疑问始终盘桓在他的脑海里,他直觉这个秘密是个登天梯,只要他能参与进去,不仅能得知秋粮案的真相,更能弄清楚为何一夜之间十一殿下就能博得陛下青睐,轻而易举得到都尉府。


    可惜昨晚他不在,更确切地说,可惜中秋宫宴那晚他不在,后面的事他也就无缘参与了。


    为了保证视频的稳定性,中秋那晚不在的人皇帝都不曾召进升平楼,就是怕视频会突然消失,可惜没想到功亏一篑,败在闵昭仪身上。


    这一点林功从谢昭和裴诚避而不谈的态度上也隐隐有所察觉,好在他不贪心,既然不能得知内情,那他就一直跟在十一殿下跟前办事,只要事办得多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就算这个秘密本来没有他的份,他相信自己也能凭实力硬挤进去!


    没了求知欲旺盛的林功打乱,谢昭和裴诚全部心思就都放在了吴郎中身上,准确说是湖广清吏司郎中这个职位上。


    虽说后来弹劾谢昭的是湖广监察御史,并非湖广清吏司郎中,但清吏司郎中作为中间人,对此是知情的,而且那弹劾的奏疏未免太快了,‘谢昭’刚到京城不过两三日,弹劾的奏本就像雪花一样飘向陛下案头。


    要知道当时荆州刚刚经历过一场洪灾和兵祸,尚在恢复阶段,到处都乱着呢,路也被冲毁了,可湖广监察御史的奏本却只比朝廷军队晚了几日,这速度正常吗?


    要不是当时弹劾的人太多、市井舆情严重、外加举人们御前静坐都赶到了一起,‘皇帝’和‘谢昭’都忙着处理,把这事给忘了,监察御史的问题早就暴露出来了。


    但视频里的人忘了,视频外的人却记得清清楚楚。


    时间跨度那么短,就算说一句巧合都谈不上,更何况当时可是有太多‘巧合’了,所有有灵巧心思的人都凑到了一起,非要致‘谢昭’于死地。


    所以这湖广监察御史的奏本,多半在‘谢昭’回京之前就送到了京城,而湖广清吏司的郎中也半点没想过十一皇子刚立了大功回来,风头正盛,他该扣下弹劾向殿下卖个好这种事。


    不会吧不会吧,不会有人在前面废了四个皇子,而十一皇子手握都尉府和赈灾大军的情况下还不想投入麾下博一个从龙之功吧?


    也不需要他真的扣下那些奏本,哪怕只是稍加为难,拖个几天,私下给十一皇子传个口信,让他有点准备,这人情不也就送出去了?


    可湖广清吏司郎中完全没有,他像是恨不得和‘谢昭’交恶,以最快速度把奏本送到了皇帝面前,说他不是幕后之人的另一枚棋子,谁信啊?


    那么,这枚棋子是吴郎中吗?


    并不是。


    因为‘谢昭’抓走吴郎中的时间是崇德二十一年,而湖广道监察御史弹劾谢昭是在崇德二十四年,这个人最有可能是吴郎中的继任者。


    谢昭吐了口气,问裴诚:“你说,吴郎中这颗钉子是闵兴业自己要拔的,还是别人替他暴露的?”


    第119章


    吴郎中和蔡侍郎一样,都替闵兴业办事,但细究起来又不完全一样。


    蔡侍郎和闵兴业以朋友相交,吴郎中却早早投靠闵兴业,完全听命于他,是闵兴业的自己人。


    原本的崇德二十一年时,秋粮案爆发,闵兴业不得已壮士断腕,推了一部分官员出去挡刀。


    吴郎中一个刑部郎中,和秋税根本扯不上关系,当时升平楼视频中出现吴郎中时,所有人都猜他是户部的,谁都没想过他居然是刑部的人。


    所以在那种情况下,闵兴业其实是没必要推吴郎中出去的,免得浪费一颗好棋,可最后被抓的偏偏有他,这就不得不让人深究了。


    不是闵兴业干的,那就只能是同样熟知秋粮案内情、知道吴郎中是闵兴业手下的人干的,这个人和闵兴业还不是一条心。


    那个人也看上了刑部郎中的位置,所以才将吴郎中踢出去,换上了自己人。


    再联想到继任湖广清吏司郎中的所作所为,显然这个下手的人就是弹劾诬陷谢昭的幕后黑手。


    裴诚再次和谢昭的思路同频,然而当他看向谢昭时,却在谢昭脸上看不到半点找到答案的喜悦,反而陷入了沉思中。


    裴诚不解:“殿下在想什么?”


    谢昭看了他一眼,神思还没有完全抽离出来,他朝裴诚走了过去,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道:“我在想,这个幕后黑手对秋粮案这么了解,看来他是全程参与其中。”


    裴诚点头,这没什么好疑问的,昨晚升平楼众人基本都能想到这点,殿下重新提起来是想说什么?


    谢昭直接放大招:“咱们之前都猜,这个幕后黑手就是我们兄弟之一,那他身为皇子,在闵兴业面前应该是占主导地位才对。”


    裴诚震惊,这话就这么直接说出来了?也太随意了吧!


    下意识去看离得近的林功和何晋安,林功适时露出疑惑的表情,表示自己什么也没听到。


    谢昭挡住嘴说了句:“放心,传不出去,要是他俩听到了就灭口。”


    裴诚再次震惊,用一言难尽的眼神看谢昭。


    知道你狠,没想到你这么狠。


    却见林功还是那副疑惑的表情,何晋安也站得笔直。


    谢昭态度自然:“哦,看来他俩确实没听见。”


    不然早就跳起来喊“我什么都没听见”“殿下饶命”这种话了,谢昭说得突然,连裴诚这种冰块脸都没忍住震惊,林功跟何晋安更不可能忍得住,所以没反应就是没听见。


    裴诚:“……”


    你就用这个试探手下?你小心被人写进野史里骂。


    不管裴诚心里的弹幕如何翻滚,谢昭满心都沉浸在扒那个幕后黑手马甲的过程里。  “如果他占据主导地位,闵兴业是在替他办事,那吴郎中既然是闵兴业拉拢的人,合该也效忠那个幕后黑手才是,可幕后黑手却选择把吴郎中推出去挡刀,重新换了自己人当湖广清吏司,说明他信不过吴郎中,更信不过拉拢吴郎中的闵兴业。”


    “导致这种结果的有两种可能,其一,一开始闵兴业确实是效忠他,在他的授意下闵兴业才会盗卖秋粮。”


    “但渐渐地闵兴业胃口被养大了,或者是十四弟渐渐长大了,让闵兴业觉得他没必要去效忠其他皇子,完全可以支持自己的亲外孙嘛,随后闵兴业阳奉阴违被他察觉到了,所以才会将闵兴业提拔的人都换成了自己人。”


    “其二,他和闵兴业根本就是合作关系,那闵兴业拉拢的人当然不会替他办事,所以他趁着秋粮案爆发,闵兴业一心求自保的时候,悄悄将吴郎中等人推出去,把自己看好的官位都收入囊中。”


    “你觉得是哪一种?”


    听到谢昭问,裴诚下意识思考,却又看到谢昭眼神格外沉静,直接放弃。


    “殿下看来是有答案了,那臣就不班门弄斧了。”


    谢昭挑了下眉,也不卖关子了。


    “是第二种,他们是合作关系,而且闵兴业根本不知道他的身份。”


    裴诚不解:“何以见得?”


    谢昭:“你想想,崇德二十一年秋粮案第一次爆发的时候,闵兴业就是推了一部分人出去挡刀,隐藏他自己。等到崇德二十四年,秋粮案再次爆发的时候,被推出去的人却变成了闵兴业,还曝光了他拉大皇子当替罪羊的真相。”


    “这件事可太大了,直接吸引了所有人注意力,大家都忙着替大哥平反、抄闵兴业他们的家,还有忙着分银子,‘我’被陷害的事所有人都忘了,幕后黑手成功隐身。”


    裴诚听到这儿表情有些微妙,这些遗忘的人里面可还包括皇帝。


    一开始陛下和十一皇子唱双簧,马上就要开始调查幕后黑手了,陛下却转而去处理秋粮案,还是十一殿下自己想了办法,用被抄出的银子做筏子,将所有皇子派出京城引蛇出洞。


    还好这话只有他听见了,他可得守口如瓶,不然传进陛下耳朵里,父子难免会生嫌隙,而且他也落不到好。


    哎,同时给父子两代当差可真难啊。


    谢昭不知是没注意到还是不在意,继续往下说:“这两次的手法异曲同工,闵兴业肯定猜得出是谁干的,可他到死都没吐出一个字,他还不至于对人忠心到这种程度吧。”


    “一个因为贪财就敢盗卖秋粮的人,他肯定对这世间的道德规则都嗤之以鼻,更不会甘心居于人下,他可能根本就没有忠心这种东西。”


    “如果对方能保证救他出去,或者能救下闵氏一族,作为交换,也许闵兴业还能死咬着不松口,但闵兴业被抓后没多久,父皇就判了闵氏抄斩,闵兴业本人更是被腰斩。”


    “那这种情况下,闵兴业明知道自己是被推出来的,难道就不想报复吗?不想拉着对方陪葬吗?可闵兴业什么都没说,那就只能说明他什么都不知道,想说都不知道该从何说起,所以对方才能成功逃脱。”


    裴诚点点头,倒也合理,但他想不通的是:“对方为什么非要推闵兴业出来挡刀?如果他不主动暴露闵兴业的话,留着他不是还能生钱吗?”


    毕竟已经猜到了对方是皇子,想夺嫡,用钱的地方多着呢,有这么一个能生钱的门道,别管钱是从哪儿来的,反正最后进了他的口袋,就是个好门路,他何必自断一臂?


    谢昭撇嘴:“从闵兴业他们家里抄出来的银子,加起来比盗卖秋粮赚的钱还多,说明这笔钱基本全进了他们口袋里,我那位好兄弟一文都没拿到,这生钱的门道可不是他的。”


    这也是谢昭判断二者为合作关系的论证之一。


    毕竟若闵兴业是在替幕后黑手办事,那大部分的钱都该在对方手里才对,结果却是闵兴业及所有勾结的官员平分,这显然不合逻辑。


    裴诚恍然点头。


    谢昭又道:“留着闵兴业他也赚不到钱,不如故技重施,把秋粮案涉及的人都推出去,既能替自己打掩护,又能空出许多位置,方便他将自己人推上去,还能趁早和秋粮案做切割,这样等日后他摆明车马想争储位的时候,与秋粮案有关的一切就都威胁不到他了。”


    前两点是显而易见的,最后这个却是谢昭站在皇子的角度设身处地想出来的。


    就目前来看,皇帝是个明君,肯定也希望下一任皇帝是个明君,而且有梁朝诸王内斗导致亡国的例子在先,他对太子的要求会更严苛。


    皇子之间可以斗,为了皇位这无可厚非,但争归争,绝对不能损害到大燕的根基。


    盗卖秋粮都已经不是损害的问题了,这是直接挥起锄头挖,皇帝绝对不会容忍的,没看前车之鉴的大皇子都已经被鸩杀了嘛。


    哪怕这个幕后黑手根本没得到一文钱,但他明知道闵兴业等人在做什么却视若无睹,这是一个明君该做的吗?


    别说皇帝不会忍,天下人也不会忍,要知道在崇德二十四年,四皇子替大皇子平反之前,大皇子可一直在民间顶着这个骂名呢。


    所以如果幕后黑手想光明正大去争储位,必须要提早和秋粮案切割,最好知情的人都死光了,他才安稳。


    “可是,臣有一事不明,这幕后黑手又得不到钱,他参与秋粮案是为了什么呢?难道是为了趁机拉拢朝臣?”


    闵兴业几乎勾结了半个朝廷,每个官员家里都躺着他送去的金银,若把这份人情算在那幕后黑手身上,倒也划算。


    下一秒裴诚自己就否了。


    “不对,崇德二十四年,闵兴业拉拢的官员都被杀了,如果幕后黑手是想拉拢他们,不可能眼看着这些人情打水漂,那他到底是为了什么?”


    谢昭看他:“还记得刚才审讯闵兴业的时候,我问他的问题吗?”


    裴诚疑惑间,记忆闪回到先前,当时十一殿下骗闵兴业陛下也在诏狱中,闵兴业提出要见陛下,十一殿下却说,想见陛下可以,除非……


    [“除非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你盗卖的粮食到底都卖给了谁?”]


    “轰!”


    裴诚脑海中如惊雷闪过,炸得一片狼藉。


    ——是粮食。


    第120章


    对啊!


    他们光想着闵兴业盗卖秋粮可恶,十一个布政使司勾结着分了一半赋税,触目惊心,却忘了想粮食去哪了。


    朝廷收税是为了填仓以备军需,所以才能消耗掉每年的秋税,普通人谁有这么大的胃口,能吞下朝廷一半税收的粮食??


    要么,闵兴业还真找到了这么一个能人,只是这样的人找不出第二个,所以他们之间的合作会很稳定,几年了都只有这一个老主顾。


    这么多粮食,任谁都会怀疑来说,能合作几年,对方肯定早就想到了粮食来源,正好符合了他们对幕后黑手了解秋粮案,却指挥不动闵兴业勾结官员的猜测,且蔡侍郎吴郎中等根本就不知道这个幕后黑手的存在。


    因为他们一个是买家一个是卖家,根本不是一条路子,知道他存在的人只有闵兴业。


    若非如此,粮食不是卖给了某个大主顾,这么大批的粮食,为了运输途中暴露,就只能让地方官员就地倒卖,将粮食分别卖给当地富户了。


    这种方式方便却不够保密,那么多富户不可能每一个都守口如瓶,尤其家中小辈,但凡有一个说漏了嘴,这案子早晚会暴露,属于下策。


    “如果那些粮食都被卖给了幕后黑手,他的钱是从哪儿来的呢?”裴诚问。


    皇子开府后的俸禄不低,但也仅够府内一家子生活奢靡,拿去买粮食是不够的。


    退一步讲,就算这个钱刚好够,也不能全都拿去买粮食,不然王府账上没钱,年节人情往来时连个礼都送不起,太诡异了,一看就知道有问题。


    那钱能从哪儿来呢?


    皇子能赚钱的法子无非就那么几个,一是给皇帝皇后当全职儿子,给太后当全职孙子,嘴甜一点,伸手就要,赏赐永远少不了你的。


    这个法子足够稳妥,但不够多,凑不出一年上百万两。


    二就是像七皇子那样热衷于做生意,多置办一些产业,但盯着的人更多,嘲笑也更多,一不留神就会和七皇子一样,成为皇室所有人拉踩的对象,连大臣都看不惯,数次上书弹劾皇子不该与民争利。


    目前看来,热衷做生意的皇子就七皇子一个,但他看上去没什么野心,不像是幕后黑手。


    “不过有个问题,七哥这么喜欢做生意,他赚的钱都拿去干什么了?”


    只听过有人弹劾七皇子与民争利,却从未听过有人说他穷奢极欲,那他赚的钱呢?都花到哪儿去了?


    会不会有偷偷资助某人的可能?


    裴诚想了想,摇头道:“不见得,从昨晚看到的内容来说,七皇子未来会在您的举荐下去筹办赈灾粮种,因此进入了陛下和朝廷眼中,得到重用,他应该和您才是一条心的。”


    后面这句说得就有点直白了,这次轮到谢昭诧异地看裴诚。


    仗着林功跟何晋安听不见,裴诚也开始放飞自我,反正殿下不是说了吗,他俩听见就灭口,不存在传到第三个人耳朵里的问题。


    适应得可真快,谢昭腹诽。


    “表面上看是这样,不过最不能信的就是表面,这件事存疑,还是调查过后再说吧。”


    即便昨晚七皇子刚跟谢昭示好,谢昭也不会真的就此接受,从心里亲近他。


    他们可是皇子,不到最后一刻,大家都是牌桌上的人,谁的真心都有可能是假的。


    只不过,七皇子在原本的历史上没被杀,他的嫌疑就小了一点,就算真的有问题,应该也不致命,谢昭也就不急于去验证七皇子是敌是友了。


    赚钱的方法还有第三种,上不了台面但好用,大家都在用,就是像大皇子那样,坐等下面的人孝敬。


    一般投靠上来的都是大商人,富得流油,生怕被别人夹走吃了,所以先给自己找个大靠山,这样就算每年孝敬上去的钱不少,至少人是安全的。


    大皇子身为当前储位最有力竞争者,孝敬他的人可不少,就这大皇子都凑不够买粮食的钱。


    这么一对比,如果闵兴业真的把粮食都卖给了幕后黑手,幕后黑手堪称富可敌国!


    那问题可就更大了。


    大燕是靠着全国税收才有这么多钱,幕后黑手只有一个人,皇子常规的来钱渠道又凑不够,那他这钱……


    “难道是天降横财不成?”裴诚实在想不出别的可能。


    谢昭调侃道:“没想到连百无禁忌的都尉府指挥使都开始做白日梦了。”


    平时那些被抓的官员怒骂裴诚,你残害同僚也不怕遭报应,裴诚从来都是嗤之以鼻,他才不相信什么神仙不神仙的鬼话。


    裴诚无奈,这能怪他吗?


    “明明是殿下把其他猜测的路子都堵死了,臣只能往天上想,如果不是外人给的,那这钱的来路根本解释不通。”


    “外人,哈哈……”


    谢昭刚想笑话一番裴诚,笑着笑着不笑了,因为他顺着思路往下想,隐隐约约竟然有种触摸到真相的感觉,他不由拧起眉头沉下心一阵头脑风暴,然后突然捶了下手心,抬头惊喜道:


    “我想到了!”


    裴诚诧异:“什么?”


    谢昭指着他:“多亏你!”


    裴诚更不懂了:“我?”


    “对!因为你刚刚那句话,你说得对,就是外人给的!”


    裴诚也皱眉:“天下间富有的人就那么多,不是在皇室就是那些大商人,再不然就是……您说的难道是世家?”


    思路被打开,裴诚脑子里也闪出亮光。


    世家沉寂得太久,朝廷里记得起他们的都没几个了,何况世家跟皇帝闹掰的时候,还没有都尉府这个衙门,裴诚这个指挥使更是还在招猫逗狗。


    他能想到世家,还有赖于五皇子整日鼻孔朝天,有事没事就提起薛家,仿佛他身上有薛家血脉比有谢家血脉更骄傲的样子,裴诚时常会在心里吐槽。


    要论这个,世家底蕴深厚,倒是有可能凑齐银子,那……裴诚心底冒出了一个不成熟的想法。


    “幕后黑手不会是五皇子吧?!”


    不能吧!


    谢昭露出嫌弃的表情:“他?”


    想想穿来的这段日子,一共见了五皇子两次,两次都是在宫宴上,五皇子堪称是看见谁就挑衅谁,一点看不出心机深沉的样子。


    “难道真的有大智若愚的人?”


    蠢得都挂相了,说老五是幕后黑手,谢昭怎么就这么不信呢。


    当然了,大胆怀疑小心求证,在事情没有定论的时候不能一杆子打死。


    谢昭选择放过自己的脑子:“算了,就假设他是吧,先放着,到时候和老七一起问。”


    老五看上去不足为据,但若是世家也参与进来,这确实是个大问题,而且世家被迫沉寂十多年,要真是他们也有动机,很可疑。


    话说回来,世家底蕴的确再深厚,要想连续几年买下大燕秋税一半的粮食,也是不容易的,必然会掏空家底。


    谢昭遗憾:“可惜现在才是崇德十七年,闵兴业应该刚开始盗卖秋粮没多久,世家祖地又离得远,不然真想去他们家里突击检查一下,看看他们手里还有多少银子,要是世家都突然变穷,那就肯定是他们没错了。”


    “不对,就算能查,我也出不去京城啊。”


    这是最大的问题。


    裴诚却眉心一动,提议道:“殿下忘了?都尉府有一百缇骑,专门负责侦讯查案,殿下若有需要,大可派遣他们去世家探寻一番。”


    谢昭一拍脑袋,对啊,他怎么把都尉府忘了,这可是一群专业特务。


    “那他们怎么查呢?”


    裴诚:“世家往来的人都是世交,这点肯定没办法,倒是他们会豢养门客,一些有学识的人可以去府上讨份生计,可惜缇骑都是市井出身,认字的都不多,唯一能入手的就是一些三教九流。”


    客人不行,门客也不行,依谢昭对古代富贵人家的刻板印象,唯一能想到的就是假扮奴隶混进去了,那新的问题又出现了。


    “我记得世家世代蓄奴,外人根本进不去。”


    裴诚点头,这点也是陛下最恼火的。


    为了增添耕种人口,陛下早就下令民间不许蓄奴,只能以雇佣的方式雇人做活,而且最多只能签十年的契,京中新贵和其他小家族早就响应,只有世家说什么这些家生子都跟了他们家族几百年了,就这么把人赶走岂不伤了主仆情谊?


    那些仆人也是声泪俱下,能当世家奴,何为田舍郎,那些在田间地垄混口饭吃的泥腿子,怎么比得上他们风光。


    人家不想要自由,他们也不能强求,主要是世家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陛下只能冷待他们却不能强硬逼迫他们就范,陛下只是在忍,等日后世家彻底衰落再一起算账。


    所以世家下人多着呢,从不雇佣外面的人,想混进去的难度又加一。


    好在缇骑们花样够多,不让当下人还可以表演杂戏,以前没少靠这招混到其他官员家里查案,从来没被发现过。


    “嗯?还能这样?”


    谢昭没想到,听起来高大上的锦衣卫,原来暗地里在做这种事,明明以前在电视剧里看到的不是在抄家就是在抄家的路上,何时这么狼狈过。


    嗐,为了查案嘛,不寒碜。


    裴诚才不会承认,他十几岁大的时候还跟缇骑一起去街上卖过艺,结果因为长得太嫩技术太差,被人当成是那个缇骑拐卖来的孩子。


    于是正义路人把他拉走,追了那个缇骑三条街!


    从那以后,就算他伯父是都尉府指挥使,也没有缇骑愿意带他玩了,而裴诚也为了以后不再被脸嫩这种事拖累,一直板着脸,经过十几年冷冻,终于成了一个冰块。


    知道缇骑有这种本事,谢昭就跟裴诚达成了一致,等他回宫禀告父皇,如果陛下同意,就派缇骑过去。


    他倒也不想这么谨慎,可毕竟是调查世家,还是说一声的好,就皇帝这十几年来和世家井水不犯河水的态度来看,如今还没到清算世家的时候,若是因为谢昭贸然调查坏了事,那可不是插科打诨就能蒙混过去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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