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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130

    第121章


    调查世家只是查案其中一步,最重要的还是先撬开闵兴业的嘴,才能得知更多细节,方便分析幕后黑手的身份。


    说起来,崇德二十四年时,皇子们死的死废的废,也没剩几个了,很容易缩小包围圈。


    其中被up主预言会被杀的六皇子八皇子和十三皇子嫌疑最大,其次就是和世家有关联的五皇子,剩下的老七老九老十和十二十五纯属编外人员,也就老七现在有点嫌疑,其他四个完全不用考虑。


    若那个幕后黑手果真是所有粮食的买主,那他隐藏身份自然有隐藏身份的理由,再看这四个,谁需要隐藏身份呢?


    五皇子是最没有必要的一个。


    作为皇室和世家混血,他每日见人时恨不得把这双方的标志贴脸上,生怕别人不知道他血统尊贵,让他隐藏身份根本就是在为难他。


    他也不存在什么,为了宏图伟业扮猪吃老虎的可能。


    有世家给他兜底,五皇子只需要从小表现得崇学尚礼、谦和仁爱,世家有的是法子把五皇子打造成从古至今最完美的储君人设,光明正大上位。


    早些年,世家还没完全从朝廷中撤出去,影响力可不小,奈何五皇子烂泥扶不上墙,眼里只看得到血统优越带给他的特权,半点看不到世家和他的危机。


    什么东西都是相互的。


    世家被皇帝排挤、龟缩祖地,五皇子却安心在王府里炊金馔玉,他们送去的信件他看不懂,他们送去的银子他倒是花得利索,投入和回报太不成正比,眼看是一步废棋,世家果断放弃了五皇子。


    不过世家一向秉持着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的原则,虽然对五皇子不抱希望,送到京城里的银子却没见少过。


    庄妃远在深宫,平日不好送信出宫,根本不清楚儿子和家族之间的龃龉,只看银子还以为一切安好,仍在盼着世家和五皇子互相成就,一个东山再起一个得登大宝,如此才不枉她进宫一遭。


    这注定是一场虚望。


    五皇子不可能,十三也不需要考虑。


    他们俩在某种程度上有点像,都是有些高傲,五皇子是依仗世家底蕴深厚,十三皇子依仗的就是宋国公战功赫赫。


    严格上来说,相比五皇子,十三的依仗有些虚。


    宋国公白彦本是普通人家出身,纯靠自己拼出来的,全家仅剩他和妹妹,妹妹又进了宫,唯一能指望的就是宋国公世子,可他还没十三大呢,一旦宋国公出事,宋国公府就是一具空壳,就像原来的时间线上那样。


    宋国公莫名被杀,十三也不成气候,紧随其后赴了黄泉,基本可以说没有任何威胁。


    那也就剩下六皇子和八皇子了。


    这两个人里面,八皇子更有动机,二皇子逼宫失败被杀,郑国公府成年男丁皆被斩首、除爵,女眷流放三千里,连宫里的贵妃都被夺去贵妃之位,封宫自生自灭了。


    大燕没有专门设立的冷宫,哪个妃子犯了大错被封宫,她的宫殿就是冷宫。


    就这还是看在八皇子的份上,因为事后都尉府调查得很清楚,逼宫一事八皇子确实没有参与,一点都没参与,而且平日里他甚少登二皇子和郑国公的门,连御史攀咬他的机会都没给,全须全尾地活了下来。


    彼时八皇子比四皇子处境好得多,四皇子毕竟经常替大皇子跑腿办事,大皇子被清算后他也被圈禁,八皇子就自由得多,他可以照常出门与人交际,只是削了俸禄,不能再参与政事,做个闲散王爷还是没问题的。


    到底是亲母子,八皇子既然无罪,也不好赐死他的生母,厉贵妃这才留了一条命。


    据说郑国公府全家刚被下狱的时候,厉贵妃在皇后的仁明宫外跪了一天,皇帝不见她,她只能去求皇后,身上再也看不见以前的嚣张跋扈,伏小做低,只求皇后能替郑国公府美言几句,留下她兄弟的命。


    二皇子和郑国公以及郑国公世子早在逼宫当晚就被诛杀,她想保都没机会,就只剩几个排行靠后的还在天牢里蹲着。


    她跪了一天,皇后终于被闹得没办法见了她一面,就一面。


    厉贵妃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听皇后叹了口气,微微弯腰没什么表情地说:“就算你没有脑子也该知道,我是不会帮你的。”


    厉贵妃神色一急:“皇后娘娘……”


    皇后不听,直起身:“不然我死去的孩子会不高兴的。”


    说到后面,声音几近呢喃,风一吹就散,却终究没散,清晰地传进了厉贵妃耳朵里。


    厉贵妃脸色白了,跪了一天身体本就吃不消,这一下更是摇摇欲坠。


    对啊,她怎么忘了,皇后曾经怀过一个孩子,那个孩子……那个孩子在怀州的时候没了,是她害的。


    她怎么忘了,她怎么会忘呢?她居然忘了!


    当年怀州战乱,皇后被她带累流了一个孩子,那本应该是陛下的嫡子,最后却成了一块死肉,她也差点被陛下休弃。


    可郑国公厉义是在谢伯庭最缺人手的时候,带着所有兵马投靠他的,这是莫大的恩情他得认,不然他就这么休弃了厉贵妃,和厉义交恶,传到外面去可就没人敢再投靠他了。


    反王们没人在乎谢伯庭后院如何,也不在乎到底是不是厉氏的错,他们只会记得谢伯庭以仇报恩不似明主。


    最后还是文皇后劝皇帝,原谅厉氏吧,就当他们的孩子福薄。但不要紧,后院有那么多的女人,她还可以有很多孩子。


    皇帝死死攥着皇后的手,虎目含泪,说我此生定不负你。


    皇帝原谅了厉贵妃,又有了八皇子,可他对厉贵妃到底回不到从前了,只剩面子情,厉贵妃不敢怪皇帝,坚称这是皇后在报复她,没少在皇后面前挑衅,皇后因为没了儿子,也不能再生儿子,无心与厉贵妃争斗,也就纵容了她这么些年。


    没想到因为皇后的不计较、皇帝的宽容,厉贵妃竟然就这么淡忘了?!


    二十年了,皇后二十年都没再提过这件事,厉贵妃还以为皇后是真的不计较,不止一次在背地里嗤笑,笑皇后只知道三纲五常,被规矩束缚没了自我,迂腐得可怜。


    可怜吗?


    明明可笑的是她自己才对!


    皇后忍了二十年,就是在等厉氏父女自掘坟墓。


    早在怀州时,她就看出了厉义居功自傲,皇帝是个感恩的人,可架不住厉义一而再再而三,皇帝早晚有忍不住的时候。


    皇后要做的就是一再放纵厉贵妃的骄横,连带着二皇子八皇子她也从不约束,只让厉贵妃自行教导,果然二皇子被养成了厉贵妃第二,倨傲无脑更是像极了厉义,一心想跟老大争储位。


    皇后了解皇帝,他对太子的要求极高,哪怕不能超越自己,至少也要和他同一个水平,二皇子头脑浅薄到令人发指,皇帝是绝对不会立他当太子的,一点可能都没有。


    可二皇子骄傲了二十年,怎么可能忍得了日后对兄弟俯首称臣,尤其是对自己最看不过眼的老大称臣!


    所以他一定会争,一直争,争到死,带着郑国公府一起死。


    可惜啊,没能带厉贵妃一起。


    皇后将手搭在宫女的腕间怅然望天,皇帝确实没有负她,可那又怎么能比得上自己的亲生儿子登上皇位呢?


    这宫里的孩子说是她的,到底隔了肚皮,在慈明宫里日日享受亲生儿子的孝敬和被当成吉祥物供起来终究是不一样的,谁会不偏向自己的亲生母亲呢?


    除非……他本来就没有母亲。


    厉贵妃终究什么都做不了,看着郑国公府覆灭,八皇子也就此沉寂下去,郑国公府的旧部也被牵连,杀的杀贬的贬,像如今的兵部尚书,二皇子的亲岳父,也被牵连抄了满门。


    兵部就此脱离了郑国公旧部一言堂的日子。


    郑国公当年带人投靠皇帝,那些人看着少,但都是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后来怀州势力增大,这些活下来的人都成了小将领,四散到各个都司,可不是一个小数目。


    就算冒头的那部分被杀了,坐冷板凳的凑齐了也不是一股小势力,但问题是没人能把他们凑齐。


    以前郑国公看好二皇子,所有势力都是跟他联系,如今两个人都死了,顿时群龙无首,只有八皇子勉强能成为新主。


    只要八皇子有心,这些已经被发配边缘的旧部完全可以一呼百应,跟着他干到底。


    所以八皇子不仅有动机,他还真有这个实力,再加上昨晚升平楼中,八皇子不止一次在视频中出现,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啊。


    谢昭感叹:“光知道八哥嘴毒,没想到他手段可能更毒啊。”


    裴诚:“真是八皇子?”


    以他这么多年办案经验来看,越有可能的那个越不是真凶。


    谢昭思索,别的不说,幕后黑手那个阴暗劲儿跟八皇子给他的感觉很像,而且因为二皇子的缘故,八皇子不能光明正大活跃在人前,倒也契合幕后黑手想要隐藏身份这一点。


    “管他是不是,先试探一波,不是最好,正好帮我锁定最后一个选项。”


    毕竟老六,他从排名上来看就不太妙啊。


    第122章


    虽然就目前来说,老六只有在面对老五的时候才露出过攻击性,那原因大家也能理解。


    老六外祖高家是前朝皇室,老五的外祖薛家是前朝重臣,自梁朝开国起,薛家和高家世代联姻,出过好几个皇后。


    在梁朝,薛家的风光可谓一时无两。


    然而一朝梁朝覆灭,薛家带头向燕朝称臣,怕皇帝心有芥蒂,更是对高家仅存的一支血脉冷嘲热讽落井下石,包括流着高家血的六皇子,也成了五皇子欺辱的对象。


    泥人尚有三分火气,就算六皇子因为外家身份敏感,一向不争不抢地,可他到底也是大燕的皇子,还已经成年了,怎么可能真的甘心被人欺负。


    所以六皇子呛声五皇子这事,大家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对,老五被骂纯属活该。


    除了五皇子以外,二皇子四皇子这几个其实也从心里不待见六皇子,但他们没有非要踩老六一脚的必要,彼此也算相安无事,六皇子见到他们也都是一派和气。


    哪怕是对以前的小透明谢昭,也没见六皇子表露过什么恶感,如果六皇子不是在被杀的那七个人当中,谢昭一时还真没想过要去怀疑他。


    可怀疑一旦产生了,就发现幕后黑手的那些特质,六皇子也可以契合。


    比如因为他血脉尴尬,所以联系朝臣时肯定要隐藏身份,不然就是直接往对方手里递把柄啊。


    听听高家留下的这几个人现在的封号吧,六皇子的外祖父,前朝宗室,现在是安乐王;六皇子的生母,前朝县主,现在是顺妃。


    光从封号就能看得出皇帝的态度,他只是需要一窝吉祥物,用来彰显仁德,其他什么都不要想。


    安生过日子,你们就是顺妃和安乐王,但凡露出什么政治倾向,他不介意替高家再扩建一次祖坟。


    高家人如此,流着高家血的六皇子亦是如此,他天生就和朝堂无缘了。


    其他的皇子拉拢朝臣想争太子,对这个皇子这些大臣,皇帝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要是六皇子拉拢朝臣,皇帝可就要磨刀了。


    不管是六皇子还是他拉拢的大臣,都得玩完。


    皇帝可不想自己辛苦打下来的江山又姓高,哪怕只是有高家一半血脉也不行。


    在这种情况下,如果六皇子想做点什么,他肯定要将自己的身份隐藏得死死的,顺便也能解释得通幕后黑手为什么要找朝中大臣联手,而非像大皇子二皇子那样,找临远侯府和郑国公府做帮手。


    因为他的外祖安乐王什么都帮不了啊。


    安乐王这个人半点不辜负他的封号,在梁朝时就是个胸无大志等着继承爵位的闲散宗室,没想到梁朝突然就亡了,天下大乱,他连去投奔自家兄弟都不敢,带着王府里所有人和财产,躲在一个偏僻的庄子里,等着堂兄们平乱。


    管它谁当了皇帝呢,他可一点都不想掺和进去。


    谁知最后他没等到京城新帝即位宣旨,反而等来了谢伯庭的大军。


    那个时候因为反王单鸿风的围剿,怀州城破,谢伯庭带兵在外冲杀赶不回来,怀着身孕的皇后和越国公被迫带所有人向北方突围,双方就这么失散。


    为了寻找皇后和越国公,谢伯庭带人地毯式搜寻,结果就搜到了安乐王那个平时根本不会有人发现的庄子。


    刚闯进去,鲁国公余明志就惊喜地瞪大了眼睛:“唔,进了桃花源了。”


    这庄子藏在山中,进出口只有一线天,与桃花源记中的‘初极狭,才通人,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一模一样。


    鲁国公本身是个大老粗,不通文墨,但因为自己是怀州唯一一个擅长水战的将领,单鸿风老巢又是个水泊连横的地界,他们早晚要和单鸿风来一次水战,所以鲁国公对自己也提高了要求,主动找越国公请教学问。


    这篇桃花源记就是他偶然听越国公提到后记下的,武陵人捕鱼为业,他以前也捕鱼,听着就亲切,所以背得很熟。


    背的时候鲁国公就觉得,桃花源这地方一听就适合藏人,以后要是遇到有敌军溃散逃跑,他带人去追的时候,一定要仔细搜,避免敌人也藏进这些‘桃花源’。


    所以搜寻皇后和越国公的时候,就属鲁国公翻得最仔细。


    然后,嘿,还真翻着一个。


    “野生的梁朝王爷哎。”


    这可太惊喜了。


    要知道打天下最需要的是什么?一个是兵力,一个是正统的认证。


    谁第一个打到京城,拿到玉玺,谁就可以称帝了。


    比如,本来梁冲帝时年号是叫寿光的,第一个打进京城将高家人赶走的反王大手一挥给改成了天保,虽然没人承认,但他现在确实是名义上的天下共主,甚至可以给其他反王加封,并发号施令,号召所有反王讨伐其中一个。


    当然,有没有人应是另一回事。


    第一个称帝的风光是真风光,危险也是真危险,当实力不足以压住所有反王时,他就成了所有人的活靶子,以前大家的目标是第一个打进京城,现在变成第一个杀了他。


    变成众矢之的的天保皇帝就这么死在了流矢下,只留下一个十岁上下的儿子,副将眼疾手快拥立其成为新帝,实际上却敷衍得连年号都没改,堂而皇之挟天子以令诸侯。


    副将不敢直接杀了新帝篡位,新帝又没能力将权力夺回来,理论上来讲,天下正统又没了。


    这个时候,谢伯庭他们居然捡到了一个梁朝王爷!正儿八经大一统王朝的末代王爷!不比天保皇帝的儿子权威多了?


    因此鲁国公立马喊人来这个‘桃花源’庄子,将安乐王一家通通带走,等谢伯庭找到皇后和越国公后,带着一起回了怀州。


    起初安乐王战战兢兢,生怕这群人把他抓走是为了战前祭旗,没想到谢伯庭只是想留着他打进京城那天,由他代表梁朝来承认燕朝的正统,在此之前,安乐王只需要老老实实待在怀州,吃喝有人照看,还有护卫看守,生活竟比在‘桃花源’时还安心!


    这一下子就到了安乐王的舒适区,于是他直接就住下不走了,也不与外界其他高家人联络,十分自然就接受了梁朝亡国的事实,在被怀州将领们敌视时,更是果断将自己女儿送进了谢伯庭后院,女儿又生了个儿子,这下他是彻底跟怀州捆绑在一起了,将领们也就撇撇嘴不好再多说什么。


    安乐王是真的废,废物到他的女儿靠不住他,外孙自然也靠不住他,真要是找他帮忙,恐怕今天刚密谋完,当天晚上他就要进宫找皇帝自首去了。


    身为皇帝,有这么一个顺臣是真的安心,但身为六皇子,有这么一个外祖父是真的糟心啊!


    孤立无援的六皇子也就只能找大臣联手了。


    解释得通,完全解释得通。


    那这么一来,六皇子八皇子就都有嫌疑,但他俩都穷,钱的来源是个问题,所以富裕的五皇子七皇子也不能完全排除嫌疑。


    闵兴业现在重伤昏迷,不是审问他的好时候,却是审问其他官员的最佳时间。


    他们都是被闵兴业拉拢到一起的,闵兴业就是他们的主心骨,现在一大早上被抓本来就六神无主,不知道秋粮案暴露到什么程度了,又发现闵兴业被打个半死,心理防线很容易就破了,就像蔡侍郎那样。


    哦对,还有同样被折磨得半死的蔡侍郎,看在他并非主谋的份上,谢昭对他下手不重,再加上蔡侍郎身体好,这会还清醒着,清醒地在牢房里哀嚎。


    众位大人一边闻着隔壁牢房飘来的血腥味,一边听着蔡侍郎的哀嚎,真叫一个四面楚歌,面如菜色。


    突然,甬道源头又响起了哗啦啦的开锁声、锦衣卫整齐有力的脚步声,和裴阎王阴森的呼唤声。


    “吴郎中——”


    吴郎中如坠深谷,面色沉重,其他人纷纷控制不住松了口气。


    阎王点名,小鬼开道。


    裴诚话音刚落,看守诏狱的锦衣卫立马打开吴郎中的房门,将人拽了出来。


    被拽到牢房外之后,锦衣卫就松开手,吴郎中倒是还算镇定,不像某些官员今早见到锦衣卫就生了软骨病,站都站不直,被锦衣卫像拎小鸡仔一样拎进了都尉府。


    然而身在诏狱,又有几个人能真的镇定,他只是表面镇定,实际上眼神已经在乱飘了。


    锦衣卫将他一把推进戒律房,吴郎中控制不住一个踉跄。


    他堂堂一个五品郎中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待遇?下意识心里就生出了火,还好理智尚存,记得这是在都尉府诏狱,没敢真的发脾气。


    然而他没发的火,黑暗中有个人替他发了。


    “啧,吴郎中脾气怎么变好了?我还以为你会说:放开我!你们连本官都敢抓,裴诚果真是目中无人了不成!”


    吴郎中闻声去看,那人坐在黑暗中,太黑了,哪怕他眯起眼睛看,也只能隐隐看到曳撒的褶皱。


    也不知道这都尉府什么毛病,戒律房里竟然比牢房外的甬道还黑。


    谢昭低头看了看自己:“哦,我今天穿的不是红衣服,复刻得不够完整啊。”


    林功完全不理解,复刻?什么叫复刻?这跟红衣服又有什么关系?


    全场大概只有裴诚能懂,殿下还真是促狭,这明明是升平楼视频中那位‘十一殿下’提审吴郎中时的细节。


    没错,谢昭就是一时兴起,剧里的他就是穿着红色衮龙服坐在黑暗里吓唬吴郎中,谢昭就也让人把火都灭了,只留门口那么两盏。


    可惜现在他还没封王,没有衮龙服可以穿,吴郎中的骨头也没有那么硬了。


    玩闹过后,谢昭收回心,淡淡地开口:“蔡侍郎是什么样子,你应该都看到了吧。”


    第123章


    吴郎中狐疑:“你是何人?”


    听着也不像裴诚,声音比裴诚年轻多了,像是还未及冠的样子?


    都尉府里未及冠的校尉倒是有几个,都是家中长辈没了,刚满十六就被迫接班,不然没人继承这职位可就归别人了。


    但那些都只是都尉府最低等的校尉,还不够资格提审他,所以这个人根本不是都尉府的,更不可能是朝廷官员,那京城中年纪小还有资格进出都尉府诏狱的,也就剩皇子了。


    于是吴郎中试探着又问:“敢问是哪位殿下?”


    谢昭惊讶了一下:“你反应真快,这都能猜到。”


    吴郎中心底一沉,竟然真是!


    乌漆嘛黑的,能看到对面是个人就不错了,居然一个照面就能猜到他的身份,该说不愧是能自己从地方升上来,当上刑部郎中的人,还是有两把刷子的。


    这份敏锐倒是其次,重点在于这种紧张的情况下,吴郎中居然还能冷静分析他的身份,真是不一般。


    谢昭毫不吝啬地赞赏:“你可比蔡侍郎冷静多了。”


    这么说提审蔡侍郎的也是他,看来他下手够狠的,吴郎中下意识浑身一紧,本来被带到戒律房就已经够紧张了,只是强装镇定,听谢昭这么一说,紧张的情绪更多了一层。


    身为刑部郎中,吴郎中深知这是审讯的手段之一,从谈话中不断给犯人施加压力,让犯人心理崩溃,就能问出想问的东西了。


    可知道归知道,身为旁观者还好,可他现在是犯人的角色啊,根本冷静不下来。


    “掌灯。”


    随着谢昭一声话落,戒律房四角的蜡烛都被点亮,照得屋子里亮堂堂的。


    用来行刑的地方很少有这么亮堂的,裴诚和吴郎中都不太适应,按常理来说,黑暗中人的恐惧会被放到更大,也更方便审讯,把屋子照得这么亮是要干什么?


    吴郎中眯了下眼才适应戒律房中的亮度,他第一时间向对面看去,想确认一下自己的猜测。


    谁知人是看到了,却根本不认识。


    他只是个郎中,也没有当昭仪的女儿,闵兴业能参加的宫宴吴郎中却不能参加,因此根本就没见过谢昭,不像原本的崇德二十一年时,谢昭早就出宫开府,倒还能混个眼熟。


    因此吴郎中更加疑惑,谢昭却并不想解释,直截了当地问:“说说吧,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替闵兴业办事的?他给了你多少银子?”


    吴郎中刚想挨个分析一下这是哪位皇子,看着年纪不大,不是前面开府的那些,思维还没成型就被打断了,还一上来就是这么劲爆的话题。


    吴郎中当然是不承认:“这位殿下在说什么?臣是大燕的刑部郎中,臣只为大燕办事,为陛下办事,闵大人不过一个侍郎,臣为何要替他办事?”


    “何况哪来的银子?闵侍郎送给臣的?那不是笑话吗。”


    “臣说句不中听的,就算要送,也该臣送给闵侍郎才对,哪有三品侍郎给五品郎中行贿的道理!”


    吴郎中说得义正言辞,谢昭也不得不点头。


    “行,你比其他人聪明啊,还知道先贬低一下闵兴业好撇清关系,真话假话搀着说,倒显得你正直清廉。”


    “殿下莫要污蔑臣,臣是刑部官员,与闵大人惯常没有往来,说的都是实话,殿下若不信,臣也没有办法。”


    吴郎中和闵兴业如出一辙的正直文人风姿,背着手站得笔直。


    谢昭站起身,鼓掌道:“你这副卖相是不错,可惜啊父皇不在这,文武百官也不在这,装得再像也没人替你说话。”


    吴郎中沉着的表情裂开了一下,背着的双手都不自觉松开,刚想再装一装,怒斥都尉府和裴诚。


    倒不是他们这些文官都爱装,主要是真不能开口,秋粮案这事,承认了就是死啊!


    “别说什么刑部户部没有关联,蔡侍郎也是这么说的,你看这话有用吗?”


    要是有用的话,此刻蔡侍郎也不会在牢房里哀嚎了。


    吴郎中的心理防线又被击溃一分。


    谢昭:“不承认没关系,来,老规矩。”


    林功和几个锦衣卫已经是熟练工种,谢昭说完林功就一挥手,锦衣卫们又把老虎凳抬了出来。


    吴郎中震惊指着老虎凳:“这……”


    谢昭:“这什么这,闵侍郎和蔡侍郎的样子你不是都看到了吗,他们没告诉你受的是什么刑?”


    没有啊!闵大人一进牢房就昏迷不醒,蔡侍郎一直嚎,根本没人告诉他!


    况且,外面一直有锦衣卫进进出出,他们哪儿敢随便说话,万一谁嘴快漏出去点什么不就完了?


    虽然闵大人和蔡大人都是被锦衣卫拖回去的,自己根本没法走,吴郎中只以为是受刑太过站不起来,他哪里想到是因为上了老虎凳,伤的就是腿啊。


    这玩意,没人比吴郎中更熟了。


    他是前几年才从地方升到刑部的,因为他办案勤快,任职的衙门都没有积案,所以被调到户部。


    为什么没有积案?就是因为他用的刑足够重,根本没有人扛得住,不招也得招。


    老虎凳是他最常用的一种,这么多年不知道折过多少人的腿,那清脆的骨裂声仿佛现在还回荡在耳边。


    不,他可不想断腿。


    当锦衣卫将吴郎中按在老虎凳上时,他脸色刷地一下就白了,谢昭‘咦’了一声。


    “看来吴郎中比蔡侍郎经验更丰富啊,那这个老虎凳看来正适合你。”


    毕竟蔡侍郎上老虎凳的时候反应可没这么大。


    古代这些当官的什么德行谢昭还不清楚吗,向来是不把人当人的,这一看就是没少对别人用酷刑,心里有鬼所以才这么害怕。


    都说都尉府惯会罗织罪名屈打成招,一直受人诟病,实际上那些地方衙门还不都是这样,只不过衙门里抓的都是普通百姓,说不过他们这些考科举的,倒显得他们有理了起来。


    要谢昭说,就该一视同仁嘛,你看,喜欢用老虎凳的吴郎中,这不是自己就用上了嘛。


    所谓君子成人之美,鉴于吴郎中对老虎凳的深沉爱意,谢昭决定成全他,特意叮嘱上刑的锦衣卫:“吴郎中不怕疼,跟他多上两块砖。”


    锦衣卫们利落答道:“是!”


    然后起手就是两块,吴郎中苍白着脸喊:“不不不……!”


    这会儿他是彻底慌了,一点也不想再装了,装的前提是没有生命危险,这都快死了装给阎王看吗。


    可惜他喊停没用,锦衣卫根本不听他的,尤其谢昭还在旁边添油加醋。


    “不不不,不要停是吧?裴统领你看,吴郎中激动地话都说不利索了。”


    裴诚都没绷住笑了一下,虽然很快就恢复成一本正经的样子,但是能让冰块破功,证明谢昭是真缺德。


    吴郎中激动得,哦不,气得浑身哆嗦。


    他从没在皇子中见过这种无赖。


    “你们没听见吗?吴郎中都等不及了,动作快点!”


    “是!”


    锦衣卫们回答的声音更洪亮了,手上的动作也更粗暴,用上吃奶的劲儿把两块砖叠在一起硬往吴郎中脚底下塞。


    一瞬间吴郎中被疼痛麻痹了,下一瞬才爆发出杀猪一样的惨叫,着实刺耳。


    谢昭不耐地皱眉,林功抄起擦鞭子的布就塞到吴郎中嘴里,一股腥甜味儿,还粘着些许碎肉,吴郎中控制不住呕了一下,结果嘴上塞着布,根本吐不出去。


    很浓重的血腥味儿,他不像是被塞了一块布,更像是被灌了一嘴的血。


    谢昭抬手虚虚扶了一下,煞有介事地劝他:“哎哎哎你可不能吐啊,这可是你敬重的闵大人和蔡侍郎的血,一般人还得不到这个机会呢,好好品味一下吧。”


    闻言吴郎中更是双目暴突,额头青筋根根分明。


    文人儒生哪知自己还有茹毛饮血的一天,那岂不是和他们鄙夷的野蛮人一样了?


    生理和心理上的双重排斥让吴郎中控制不住想吐,膝盖处的剧痛更是自制力全无,竟是控制不住地抽搐起来。


    谢昭嫌弃地上下打量:“这么菜?一刻钟都没坚持住啊。”


    裴诚:“……”


    这是吴郎中菜的问题吗!


    这么多年裴诚抓了无数的朝中官员,用刑也是从不含糊,背地里直接被同僚们称为裴阎王,可即便如此,他也从未想过直接将其他犯人的血塞人嘴里的骚操作啊!


    身体上的疼痛暂且不说,心理上就已经变态了,直接从文明的封建社会干回野蛮时代,哪个读圣贤书长大的文人受得了这个!


    怪不得后世会有人称十一殿下为暴君,裴诚也想大不敬地喊一声了。


    裴诚尽量委婉道:“如果是这种审讯方式,臣可能也坚持不住。”


    “嗯?”谢昭意外地看向他,一脸不赞同,“那可不行,身为都尉府指挥使怎么能有这种短板呢?”


    他随手从吴郎中嘴里抽走那块抹布,作势要递向裴诚:“来,给你也尝尝。”


    没了抹布,戒律房里再次回荡起吴郎中杀猪般的叫声。


    裴诚:“……不用了不用了,这次之后臣会记住的,而且若是未来一切正常,臣应该也不会有被下诏狱那一天。”


    这说的是在升平楼视频中,up主沐沐曾说,裴诚历经两朝,到了谢昭登基后不仅没被清算还简在帝心,得到了善终。


    裴诚这么说算是认定了未来登基的一定是谢昭,那他当然不会被下狱被审讯,所以有没有这个短板不重要。


    这也算是间接恭维了谢昭一下。


    为了不被塞一嘴血,裴诚也是拼了。


    谢昭甚是满意:“好吧。”然后又把抹布塞回去。


    惨叫终于消失。


    谢昭却不满意:“我怎么没听到骨裂的声音,他的腿还没断?你们是吃白饭的吗?”


    光吃饭不干活。


    居然被质疑专业性了,这还得了?


    锦衣卫们一听就来了狠劲,眼神都带着杀气,就要再给吴郎中加一块砖。


    吴郎中挣扎愈发剧烈。


    他的膝盖现在就疼得像是要断了,再加一块可就真的要断了!在牢里还没法请太医,那他岂不是要成瘸子了??


    他犯的事也不严重,只是收了点闵大人的银子,帮他摆平了几个闵家子侄的案子。


    那里面也没有杀人的案子,就算他认了罪被判刑,也没有断腿那么严重,他何必坚持?


    念头一通达,吴郎中顿时就忍不住了,瞪着一双惊恐的眼睛‘呜呜呜’直叫,看着就是有什么话想说。


    忙着证明自己的锦衣卫才不管这个,反正殿下又没喊停,我塞,我塞,我使劲塞,然后被林功踹了一脚。


    林功瞪他们,没眼力见儿呢。


    林功问谢昭:“殿下,要不要听听他想说什么?”


    他估摸着吴郎中是要招了。


    谢昭这一手不仅裴诚吐槽,林功也是一阵恶寒,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比起陛下和其他殿下,十一殿下的行事方式似乎过于狠辣。


    这也是新官上任三把火的一环吗?总觉得有点超过了呢。


    总之,林功很庆幸自己认得清形势,在殿下入都尉府的第一天就抱上大腿,以后也得更机灵点,不能犯了殿下的忌讳,省得哪天也跟吴郎中一样在戒律房里崩溃。


    谢昭静静看着吴郎中,大概沉默了三秒没说话,吴郎中眼中惊恐更甚,确认没有装的迹象,谢昭这才松口。


    “那就听听吧。”


    呼——


    狂跳的心脏终于回归原位,锦衣卫撤走了他嘴里的布,又撤了他脚下的砖给他松绑,吴郎中却像水洗过一样摊在老虎凳上,根本站不起来。


    谢昭又坐回椅子上,点了点桌子:“说说吧。”


    负责记录的缇骑已经磨好墨,打开文书。


    吴郎中嘶哑着嗓子:“殿下请问。”


    一说话嘴里的血腥味又卷土重来,吴郎中却已经没有力气作呕了,方才在老虎凳上短短的半刻钟似乎比一辈子还长,轻而易举就抽走了他所有的精气神,估计谢昭问什么他就能答什么。


    可谢昭偏不问。


    “我问?你若是想让我问,手段可就没这么温和了。”


    譬如像方才那样,重刑加身才对嘛。


    懂了谢昭未尽之意的吴郎中又打了个哆嗦,面无血色。


    “说吧,把你和闵兴业勾结的所有细节一五一十地都说出来,有一句话不对,你这双腿就别想要了。”


    吴郎中苦着脸,一瞬间好像老了十岁,却一点不敢怠慢地将他登上闵家大门后的所有细节娓娓道来。


    他嘴里的腥甜慢慢泛上苦涩。


    原来阎王殿也能这么亮堂啊。


    第124章


    “其实一开始,我也只是跟大家一样,想多结识几位大人……到了京城都这样,这是习俗。”


    “一开始我就打听清楚,闵大人是十四皇子的外祖父,所以给他的节礼比其他大人都重了几分,没想到再见到闵大人时对我十分亲厚……还夸我办案勤勉,是个刑律方面的好官。”


    “臣也是崇德初年的进士,和闵大人同科,只是比不上闵大人的好运道,在地方辗转十年才回京。”


    “京城太大了,人也多,臣在刑部根本冒不出头,没想到闵大人居然赏识我,还夸我适合刑律方面,一听就是要提拔臣的意思,臣当然不能错过,所以特意又备了一份厚礼给闵大人,没过多久,臣就升任了海西员外郎。”


    回想起刚刚升为员外郎的日子,吴郎中还是忍不住面泛红光。


    他在地方的十年确实攒了不少钱,可在京城光有钱是不行的,没有门路,这钱根本就送不出去,他不得不多多尝试,每个看上去有前途有本事的大人物都上去拜个码头。


    难得有个户部侍郎愿意搭理他,还这么快就见到了回报,吴郎中自然兴奋。


    自此,吴郎中虽人在刑部,却发誓唯闵兴业马首是瞻。


    一开始闵兴业什么都没让他做,吴郎中还有些不安,没多久地方呈上案子,一个同样姓闵的年轻人在城中纵马,踩断了一个秀才的腿还拒不道歉,非常嚣张。


    不料那秀才家中也是当地望族,一纸诉状将其告到衙门,力求严惩。


    一位姓刘的知县刚直不阿,接了诉状就要抓那个姓闵的年轻人下狱,孰料闵家自持家中出了位娘娘,还有族叔任户部侍郎,根本不理衙门的抓捕令,大门一关你奈我何?


    海西的人还真拿闵家人没办法。


    前朝时这闵家只是小家族,谁知自从十几年前有个族人进京赶考后就不一样了,先是他自己中了进士,随后不久就传信家中送长女进京,送女儿参加选秀,竟然也中了。


    自此闵家出了个官身又出了个贵人,没多久这位贵人诞下皇子,闵家更是贵不可言。


    十几年繁衍下来,闵家中举后补了官身的,如雨后春笋一般散布在海西各地,俨然成了海西第一大家族,试问海西当地还有谁敢跟他们过不去?


    也就是这刚中了进士的年轻人不怕死,还真敢抓闵家公子。


    所有人都不看好,更不帮腔,就连衙门里的捕快都消极怠工。


    在闵家门外吃了闭门羹?没关系,吃就吃呗,随便划水。


    刘大人可千万别指望他们硬闯,他们都是海西当地人,刘大人任期满了可以走,他们还得继续生活不是。


    谁知都这样了,那姓刘的还看不清形势,海西没人管得了闵家,那他就上告,直接写公文送进京,让刑部定夺此案。


    可谁能想到呢,刑部海西清吏司的员外郎根本就是闵兴业安排上去的。


    看到这桩案子,吴郎中才知道闵兴业将他安排到这个官位上的用意,原本不安的心也平静下来。


    原来还是办案啊,这个他熟。


    就说时秋收在即,海西大丰收,因此闵家运送粮食的马车不足,闵家子纯孝,想要替父分忧,故前往牛市购买马匹。不料此马未阉割,性烈,闵家子体弱欲控马不得,冲撞路人使其扭伤了脚。


    此事闵家子有错,已经携重礼赔罪,礼有多重被他写得清清楚楚,然而路人见闵家财厚,不依不饶,有伤民风实在可恨,着当地县学严加惩戒,知县识人不清断案不明,今年考课当为下等。


    吴郎中不愧是有着十年地方断案经验的人,一手春秋笔法炉火纯青,随便扯个借口,当街纵马的人就成了大孝子,无辜被踩断腿的秀才却成了个见钱眼开的骗子,还将踩断腿说成什么脚踝扭伤?


    谢昭冷笑:“好一个颠倒黑白。”


    “你倒是挺懂打蛇打七寸的,对那个秀才你就让县学申斥,让他在所有同窗师长面前丢尽脸面,以后科考都无人作保。对刘知县就给个差等考评,让他一直在下等县中辗转升不了官,可真够狠的啊。”


    谢昭眼神泛冷,目光从吴郎中膝盖上扫过,没断他一条腿可真是便宜他了。


    林功大胆怼了怼裴诚,裴诚转头看他,林功朝吴郎中的方向努努嘴。


    “就这群混蛋玩意还好意思骂咱们呢。”


    裴诚没说话,用眼神示意他闭嘴,别乱掺和。


    吴郎中死死地垂着头,根本不敢看谢昭,生怕方才的酷刑又要上演。


    海西的秀才断了腿,他轻描淡写还倒打一耙,轮到自己倒是珍惜起来。


    所幸该拿的口供都拿到手,谢昭也没兴趣继续折磨他,毕竟是第一个开口的,要是他太惨,后面的还不得成了蚌壳。


    谢昭拿着口供慢慢翻看,泛黄纸张挡住他的脸,看不清喜怒。


    “林功,把人送回去。”


    那就是不会再上刑了。


    吴郎中放心地抬起头,瞥了眼谢昭,见他并没有看向自己,顿时更放心了。


    林功拱手行礼道:“是,殿下。”


    说完让人提着吴郎中就要走,吴郎中也努力艰难抬腿,离开戒律房的速度能快点就快点,这地方太晦气,他可不想再待下去。


    一行人还未走到门口,谢昭凉凉的声音又响起来。


    “等等。”


    林功和提着吴郎中的锦衣卫令行禁止,立刻就停下了,只有吴郎中脚下根本不想停,倒是心脏停了一瞬。


    突然喊住他是什么意思,后悔了?


    吴郎中脸色很不好看,明明身上没有外伤,看上去却跟闵兴业和蔡侍郎一样没有血色,被吓得不轻。


    谢昭拿下面前的文书,眼神不带温度地上下扫视了吴郎中一眼,看向裴诚道:“给他请个大夫上点药,再换身衣服,看他身上这身官服,跟梅干菜似的。”


    都招了供还这么惨,别人不得说他虐待功臣。


    对蔡侍郎,谢昭不让他暴露他已经招供的事,留着还有用,吴郎中嘛在原来的时间线上就是炮灰,没什么大用,那就干脆大大方方地告诉所有人,吴郎中已经背叛你们了。


    他招了,所以身上一点皮外伤都没有,吃的穿的都不缺,马上就可以出去了,你们呢?要在这个要吃没吃要大夫没大夫的地方陪着闵兴业一起等死吗?


    想到吃,谢昭又喊住裴诚:“对了,给吴郎中加一份午膳,辛苦了一早上,不吃东西哪行啊。”


    虽然此辛苦非彼辛苦,吴郎中尴尬地笑笑,看上去命更苦了。


    裴诚懂谢昭意思,利落道:“是。”


    两刻钟后,吴郎中的牢房里饭香四溢,其他牢房的人肚子咕噜咕噜响,绿油油的眼睛看向吴郎中房门。


    是啊,人不吃饭哪行啊。


    吴郎中:“……”


    养尊处优的大人们每日用膳的时间早就固定了,到点就饿,本来他们被抓进来,紧张之下根本没心思注意时间,结果吴郎中不要脸吃独食,一下子就勾起了他们的馋虫。


    吴郎中很饿,但尴尬得吃不下,林功才不惯着他,不耐烦地用刀鞘敲了敲牢门。


    “殿下赏你的,还不快点吃,下顿可没有这么多菜了。”


    每日膳堂的饭菜都是定量的,哪有多余的给吴郎中吃,这份可是裴统领的。


    临近中午,谢昭也饿了,干脆带着裴诚回宫蹭饭,顺便汇报一下今天的收获,裴诚那份午膳就省下来给了吴郎中。


    指挥使的午膳可都是好菜,要不是谢昭下令给吴郎中,林功都想跟他换。


    菜色这么好,对饿肚子的人那杀伤力可想而知,馋得他们差点都不会思考了。


    但到底都是正儿八经考过科考混到京官的,就算又吓又饿又馋,还是能以最快速度抓住重点。


    “殿下?哪位殿下?”


    都尉府怎么会出现皇子?难不成是二皇子?


    这两年二皇子对都尉府的觊觎,朝中大臣们都看在眼里,很容易就联想到一起。


    林功没理他们,众位官员看向吴郎中,吴郎中也愣住了。


    “不知道。”


    他忘记问了!


    当时那个情况,他六神无主,哪里还想得起来。


    一开始还想分析一下的,结果谢昭一通操作打乱节奏,吴郎中根本来不及想其他的。


    “你说什么?不知道?”左佥都御史根本不信,“吴兄莫不是在敷衍我们。”


    不知道是谁,那殿下还能赏他一份午膳?


    他们都没饭吃,只有吴郎中有。


    被提审的有三个人,闵侍郎和蔡侍郎都是一身狼狈,甚至闵侍郎到现在还人事不省,偏偏吴郎中不仅身上没伤还被赐了膳,这叫不知道不认识?


    想到蔡侍郎,他们意识到不仅吴郎中一个人见过那位殿下,既然吴郎中这里问不出,不如问蔡侍郎。


    有人开始唤他:“蔡大人,蔡大人?”


    怎么叫都没有回应,他们这才发现,不知何时蔡侍郎的哀呼早就消失了,整个人趴在稻草上,脑袋都扎进了草堆里,登时一惊。


    不会是死了吧!


    林功也慌了一下,连忙打开蔡侍郎牢门,扳起蔡侍郎的脑袋,蔡侍郎猛地睁开眼,给他使个眼色让他别出声,林功一阵无语。


    没好气地把手放在蔡侍郎鼻子下,装模作样感受一下呼吸,然后将他的脑袋扔回草堆上。


    “行了,活着呢,就是昏过去了。”


    众位官员嘴上道:“那就好那就好。”


    实际上却在心里想,怎么不干脆死了呢,多死一个就少一分出卖他们的危险。


    那位殿下是谁,吴郎中说自己不知道,另外两个知道的又前后脚陷入昏迷,他们只能又回到上一个问题。


    左佥都御史面色不善对吴郎中冷哼:“你这顿午膳该不会是用我们换的吧?”


    右副都御史不悦打断:“杨大人!”


    这么说岂不是承认他们有问题。


    左佥都御史面无异色又道:“都到这个时候了,丁大人何必再顾及同僚之情,吴郎中若不是做了假证栽赃我等,又从哪儿去讨来一碗狗食。”


    闻言丁御史面色稍缓。


    杨御史不动声色换了一番说辞,他们没罪,若有一定是吴郎中伙同都尉府作伪证陷害他们。


    他当了都尉府和那个皇子的狗,他吃的当然也是狗食。


    林功不乐意了,这次改用刀鞘敲杨御史的牢门:“哎,怎么说话呢?那可是我们统领的午膳,殿下特意赏给吴郎中的,什么叫狗食!”


    杨御史狠狠皱眉:“裴诚的午膳?”


    看吴郎中的眼神更加不善。


    这姓吴的要是什么都没说,裴诚那个活阎王会好心把午膳给他?他一定是招了!


    这个蠢货!


    每个人看吴郎中的眼神都暗藏杀意,偏偏林功带人在这守着,他们什么都不能说也不能做,吴郎中沉默片刻,提起筷子默默吃饭。


    知道了又怎么样,他们肯定会知道的,也必须知道,殿下让人给他上药赐膳,不就是这个目的嘛。


    他已经招了,开弓没有回头箭,只能硬着头皮扛到底,反正他们一个个的罪名都比自己重,等案子查清,他们还能活着出去吗?更别说找他的麻烦了。


    吴郎中的眼神有一瞬间凶狠。


    此时此刻,没有人比他更想让诏狱这群人死了。


    但愿那位殿下查案的速度快一点,不要有任何阻挠,不过也对,闵侍郎都已经关在诏狱昏迷不醒了,还有谁能阻挠他。


    不过,在戒律房的时候来不及,现在没人打扰他,倒是可以仔细分析一下这位殿下到底是谁了……


    而此时,谢昭已经带着裴诚和蔡侍郎吴郎中的口供到了崇政殿。


    皇帝已经批完奏折,见他们二人一同前来,谢昭还穿着都尉府总旗的衣裳,就知道他肯定混到今天抓人的队伍里去了。


    因此,当谢昭想将口供呈给皇帝时,皇帝却一摆手让他站一边去,又朝着裴诚伸手。


    谢昭嘴张到一半被迫闭上,看见裴诚也从身上掏出一沓纸递了上去。


    冯德低着头接过去,一眼都不敢瞟,又呈给皇帝。


    谢昭纳罕道:“你这又写的什么?没必要准备两份口供吧?”


    裴诚却心虚地咳了一声:“咳,职责所在。”


    谢昭:“?”


    第125章


    皇帝快速翻看一遍,把纸轻轻摔到御案上。


    “副指挥使好威风啊,在都尉府诏狱都混得如鱼得水。”


    谢昭再次:“?”


    疑惑的目光给到皇帝,再用狐疑的眼神看裴诚。


    那上面到底都写什么了?


    裴诚默不作声,眼观鼻鼻观心,当一块合格的背景板。


    皇帝指了指谢昭:“去拿给他看看。”


    冯德:“是。”


    谢昭保持着狐疑的表情从冯德手里接过,只粗略翻了两张就开始拧眉咬牙,举着那沓纸看裴诚。


    那上面把他今天在都尉府的所作所为写得一清二楚。


    包括他跟十皇子是怎么进的都尉府大门,赏了门口校尉几两银子,又是怎么强行混进抓人队伍,借了人家总旗的衣裳还没还,上刑只认重刑,一上午就迫害了三位大人,最后还克扣裴诚午膳赐给吴郎中,方方面面那叫一个全。


    “我说你怎么一直在旁边看戏什么都不管,感情你今天充当的是史官?你怎么不把我走了几步路,喝了几口水都写进去呢!”


    裴诚又咳了一声:“那个没用。”


    谢昭作势要把纸扔他脸上去,裴诚下意识往旁边一躲,终于不装木桩子了。


    皇帝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一点要打断他们的意思都没有。


    “你什么时候写的,我怎么没看到?”


    裴诚:“不是臣写的,是臣身边的缇骑。”


    谢昭仔细回想了一会儿,终于想起裴诚身边确实有个不起眼的校尉,但他下意识觉得都尉府指挥使身边跟几个锦衣卫很正常啊,根本没管他在干什么。


    偶然间确实瞥到那个校尉在写写画画,他还以为是都尉府办事严谨在记档呢。


    他怎么就忘了,在后世影视剧里,锦衣卫最擅长的不就是探查消息然后给皇帝打小报告嘛!


    裴诚还是这群锦衣卫的头子,当然深谙此道,他最会告状了。


    “后世人说得果然没错,你就是个告状精。”


    谢昭朝他龇牙咧嘴做鬼脸,看那个样子,要不是还在皇帝面前,早就要冲上去打裴诚一顿了。


    裴诚继续低着头,坚决不与他对视。


    皇帝失笑,摆了摆手道:“行了,你第一次去都尉府就搞这么大动作,裴诚当然要报告给朕,不然谁给你兜底。”


    谢昭赶紧解释:“父皇,儿臣可没下重手,也就闵兴业昏过去了,蔡侍郎和吴郎中身上的都是轻伤。”


    皇帝表情一言难尽。


    “又是老虎凳,又打得浑身是血,你说这是轻伤?”


    “对啊,没缺胳膊没断腿,当然是轻伤。”谢昭说得理所当然,他这是照搬了后世的伤情鉴定,这就是轻伤没错。


    再说打之前他还叮嘱过行刑的锦衣卫,让他们控制点力道,所以那些伤口只是看上去吓人,实际上上点药养几天就能好。


    “闵大人自己身体差扛不住能怪谁?您看蔡侍郎就没事。”


    皇帝点了点他:“强词夺理。”


    谢昭讨好笑笑:“儿臣这不也是想替父皇分忧嘛。”


    他还记得方才审吴郎中时对方提过的案子,原话直接就给搬过来用。


    海西那个闵家纨绔是假孝顺,他这可是真的。


    谢昭同样将口供递给冯德,冯德又呈给皇帝,比起裴诚那份十一殿下单日起居注,谢昭这份就详细多了。


    皇帝翻看时也收敛了神色,眼睛里的笑意消失得一干二净。


    看完之后,皇帝一把将口供摔到桌子上,这可就不是一开始调侃时那轻轻的力道了,站在谢昭的位置甚至能看到御案上被砸起来的微尘。


    皇帝气得不轻。


    都说打天下容易守天下难,谢伯庭当了皇帝后,一年处理的贪官比他前半辈子三十年见过的加起来还多。


    他早就习惯了,有升平楼的视频打底,他对闵兴业等人的贪腐程度也早就有了心理准备,现在发现准备还是做少了。


    那是刑部!象征着整个大燕律法公正的地方!


    堂堂刑部侍郎、刑部郎中,不仅都是草包,还都是靠着鱼肉百姓大肆敛财,行贿结党才上位的草包!


    闵氏族人纵马一案不过是个缩影,他们连身负功名的秀才都能随意折辱,正经考了官身的知县也被随意打压,皇帝竟不知,那海西什么时候成了闵家的一言堂。


    “闵兴业,他该死。”


    皇帝语调缓缓却透着杀意。


    于外操纵秋粮案盗空国库,于内结党营私陷害忠良,将本该作为柱石撑起大燕的重要位置都换成贪官草包,此消彼长之下,何愁大燕不亡啊。


    在升平楼看得再多听得再多,都不如现实的一页口供更诛心。


    这秋粮案仅仅掀开冰山一角,就已经让皇帝下定了诛灭闵氏满门的决心。


    判闵兴业腰斩一点都不不过分,这就该是他的命运,他应得的。


    谢昭:“但他还在硬撑,一句实话都不肯说,只能继续从其他人下手。”


    想杀闵兴业,自然是要先给他定罪,将其罪名公诸于世,然后再判处秋后问斩,这流程是必须要走的。


    就算他们都知道闵兴业犯的罪是什么,可他们总不能将升平楼里发生的一切当做证据,毕竟那视频只出现在升平楼里而不是天上,除了勋贵皇子们没人见过,现在还消失了,若是他们真用这个当证据,只会被天下人诟病又是一个莫须有。


    今早都尉府毫无征兆地拿人,本来就已经让内城人心惶惶,为了防止走漏消息,皇帝还命御林军封锁被抓官员的府邸,并封锁城门,只许进不许出。


    对百姓的说法是内城进了贼,正在全城搜捕,所以才封锁了城门,等抓到了人就解除封锁。


    一天两天百姓还能接受,时间久了难免会有人发现不对劲,那时候可就藏不住了,百姓之间都会沸腾,若有心之人借机煽动民心,对皇帝名声更加不利。


    所以,这个时候完全就是在抢时间,尽量在三日内撬开所有人的嘴,届时千夫所指,闵兴业的罪名就跑不了了,哪怕秋粮案没完全查清,也能借着已经查出来的罪行将闵兴业等人扣在诏狱继续调查。


    谢昭还有耐心走流程,皇帝却一天都不想忍了。


    “用不着那么麻烦。”


    “朕今早听过,十四豢养了一头狮子?”


    “啊……”


    谢昭从记忆的角落里扒拉出来十皇子曾经跟他提过一嘴的事,但是装傻。


    “还有这事?那狮子又是哪儿来的,南诏进贡的吗?”


    “哼,闵兴业给他淘弄来的。”皇帝铁青着脸说。


    以前只当十四还小,没有过多关注过他,也从未觉得这养在深宫的儿子,居然还能养出如此残暴的性子。


    直到昨晚见识到闵家人的真面目,皇帝才意识到他想得太好了,将都尉府御林军的差事安排好之后,又让冯德协助皇后去查闵昭仪和十四皇子。


    这一查可真是给了他一个大惊喜。


    他今年才十二岁的小儿子,竟然日日以凌虐宫人为乐!


    闵昭仪和闵兴业倒是聪明,为了防止这事被皇后察觉,特意将一些生了病被挪出去的和体貌有缺的小太监安排过去。


    就算被狮子吃了,也可以推说是太监命贱,没人给他们看病,得个风寒就死了,真是可怜。


    宫中历来的规矩,宫人生病就要挪出去,免得过了病气给主子。


    那些小太监本来也没有人要,闵昭仪愿意给他们找个去处,也算是行了善事,可惜人的命贱,不是区区善心就可以改变的。


    再加上闵昭仪赏赐得丰厚,兽苑的管事们皆守口如瓶,导致一年多了,皇帝竟然到今天才知道十四干的好事。


    从得知此事那一刻起,皇帝就知道,这个儿子也不能留了。


    裴诚立刻跪下请罪:“是臣失职,请陛下责罚。”


    嘴上请罪,他心里却在疯狂吐槽,他跟闵家人上辈子有仇吧?先是没看住闵昭仪被她闯进了升平楼,这次又是没提早发现兽苑的异常。


    总觉得闵家再不被抄斩,他的乌纱帽就要先保不住了呢。


    好在皇帝即使生气,理智也是清醒的。


    “不怪你,后宫之事本来也不在你职责范围内。”至于兽苑就更不是了。


    “朕无意间得知此事,震惊十四性情之残暴,加以训斥,没想到十四性子实在太过拙劣,不仅不知悔改还顶撞朕,更屡有悖逆之语,真是伤透了朕的心。”


    “他一个孩子他能懂什么?定是有人教唆。”


    嘴上说得像个无能老父亲,哪儿看得出是故意拿十四皇子做筏子。


    “朕调查了闵昭仪,发现她宫中有数不清的说不出来路的财物,一问竟然是闵兴业偷偷送进宫的。”


    “闵家不过是小家族,哪儿来这么多钱,莫不是他中饱私囊?”


    谢昭也煞有介事道:“父皇担心的有道理,儿臣也觉得闵侍郎瓜田李下,还是查清楚为好。”


    皇帝点头:“嗯,既然如此,去召人来拟旨吧。”


    冯德应道:“是。”


    圣旨都能先上车后补票,谢昭摇摇头,当皇帝可真爽。


    这道圣旨乍一听挺像那么回事的,实际上漏洞百出,比如不是说要查闵兴业吗?怎么把京中半数官员都下了诏狱?


    可皇帝的态度已经摆在那了,他只是个无辜被逆子伤透了心的老父亲,情绪过激了一点,也是可以理解的对吧?


    他现在就是要迁怒,就是要治闵兴业的罪,况且慈元宫确实查出来很多钱,这是事实,只是顺序上有些出入而已。


    有了慈元宫这么明显的疑点,皇帝想查闵家还有谁有意见?


    至于诏狱里其他那么多人怎么解释?


    朝中没有牵涉其中的官员应该也乐见朝堂上空出几十个位置吧,不然让他们熬资历,还不知何年何月能穿红戴紫。


    第126章


    有皇帝背书,他们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裴诚汇报完上午的事,就准备回都尉府准备准备,下午到闵家抄家。


    谢昭拦住他:“哎哎哎,说了带你进宫蹭饭的,饭还没吃怎么就要走。”


    皇帝光顾着生气,都把这事忘了,谢昭这么一说他突然想起来。


    “哦对,这小兔崽子把你那份午膳赏人了,那你就跟朕一块吃吧。”


    裴诚面露欣喜,拱手道:“谢陛下。”


    能与陛下同桌进膳,这可是宠臣的待遇。


    皇帝摆摆手先走了。


    谢昭瞥他:“你不谢谢我?”


    裴诚郑重道:“多谢殿下大度不计较。”


    这说得就是之前他打小报告的事了,谢昭挺了挺胸,嗯,他确实大度。


    不过,他本来也没打算计较,打工人理解打工人,他给闵兴业上重刑可不是小事,毕竟是秋粮案主谋,一切疑点都要靠他解开,要是他下手太重把闵兴业弄死了,断了重要线索,皇帝不得活剥了他们。


    谢昭是皇子,还是有神迹背书的燕武帝,皇帝不会把他怎么样,那对裴诚可就不一定了。


    前面把闵昭仪放进升平楼的账还没跟你算呢,又出新问题,看来都尉府指挥使的职位不适合你!


    要真是那样裴诚想哭都没地方哭。


    为了不背锅,裴诚当然要详细记录,这很正常,换成谢昭也会这么干。


    以及……之前的视频透露,原本时间线上的谢昭在当太子前,一直在都尉府任职,和裴诚留下了香火情,因此他即位后,依旧由裴诚担任都尉府指挥使,君臣相得。


    若此时皇帝已是风烛残年,看见自己的继任者和臣子相互扶持,当然会老怀开慰,可他现在身体好着呢,少说还能再活十几年,自己的臣子和儿子君臣相得去了,那还得了?


    必要时候还是要证明一下,未来是未来,现在是现在。


    未来裴诚会效忠谢昭,但那也是十几年后的事了,现在他只会暗戳戳告谢昭的状。


    合又不合,看上去让人放心多了。


    此事在场四人心知肚明,皇帝当然也清楚,但他要的就是这个态度。


    午膳滋味不错,感恩大燕光禄寺,在几千年的同行里脱颖而出。


    吃饱喝足的裴诚又奔波在内城的大街小巷里,这些人家中午却是没心情吃了,一大家子围在当家人院子里瑟瑟发抖。


    早上大人刚去上值,这些御林军突然出现,不由分说就围住了他们家,任何人不得进出,看着就像抄家的前奏。


    各家夫人反应已经够快了,第一时间想派儿孙去姻亲家求救。


    这种情况下,大人肯定是比他们先被抓的,此时再去衙门找大人于事无补,不如先去找姻亲故旧帮着转圜一下,就算姻亲也帮不了,至少儿孙们已经逃出去了,还能留下火种。


    可御林军邹统领来之前和裴诚交流过,知道这次被围的几家必死无疑,陛下一个都不会放过,他自然不敢懈怠。


    别说各府的小门了,连狗洞矮墙都派人守着,没一会儿把守各处的御林军就推搡着几个人进了主院。


    闵夫人的脸色迅速灰败下去。


    邹统领拄着剑:“别白费力气了,今天就是一只苍蝇也别想从这儿飞出去。”


    闵夫人不死心,质问邹礼:“邹统领,我家大人到底犯了什么错?”


    邹礼默不作声,他哪儿知道,他又不是裴诚。


    说曹操曹操到,裴诚拎着食盒走进来,正好听见闵夫人的问话。


    “夫人,闵大人做了什么,你不知道吗?”


    他摊开手,一一指过闵家院子里的假山流水,价值千金的太湖石、移栽的古树、精心培育的奇珍异草、描金漆彩雕梁画栋。


    每指一个,闵夫人便沉默一分。


    “单这个院子,就够一个县一年的税收了吧?”


    裴诚这么一说,邹礼才有心关注起院子里的布置,只随便看了看就忍不住啧声。


    “早就听闻闵大人家中十步一景,我还以为是那些人故意巴结,没想到一点都不夸张。”


    邹礼一介武夫,又从小在皇帝和勋贵面前长大,染上了勋贵们一样的毛病,素来不爱跟文官打交道,尤其是闵兴业这种搞拉帮结派的。


    在此之前,他还真没登过闵家的门,因此现在才发现,这闵家居然比越国公府还富贵。


    越国公那是谁?开国功臣第一梯队啊,就连皇帝的亲兄弟在他面前都不能拿乔,大燕最尊贵的人之一,他的府邸竟然比不过一个户部侍郎?


    这是贪了多少啊。


    联想到方才裴诚说这院子值一个县的税收,邹礼眉心一跳,意识到了什么,脸色沉重起来。


    那就难怪了,怪不得陛下竟然会出动御林军包围闵家。


    户部侍郎竟然监守自盗,他有几个脑袋都不够砍的啊。


    幸亏他看得够严,没让闵兴业的儿孙跑出去,不然就算他爹是陛下袍泽,他也躲不过一顿军棍了。


    裴诚将食盒递给邹礼,邹礼有些意外:“难得啊,裴指挥使还有这么体贴的时候?”


    裴诚:“我刚从宫里出来,陛下留我用膳,想起你还在闵家守着,就让我给你也带一份过来。”


    “哦?”


    听到是陛下赐膳,邹礼眼睛亮了一下,朝皇宫方向拱手谢了圣恩,但又听到裴诚说他被陛下留下用膳,嫉妒又使他五官扭曲,心情扭捏地找了个亭子用膳。


    他一走,这里就交给了裴诚,感谢御膳,交接竟如此顺利。


    主事的从御林军变成都尉府,手段就没那么温和了。


    裴诚手一挥,一群挎刀的锦衣卫鱼贯而入。


    “动手!”


    闵家人更慌了,还有控制不住的啜泣声。


    闵夫人强撑着质问:“裴诚,你要干什么!”


    裴诚冷着脸:“闵侍郎勾结朋党盗卖秋粮,如今事发,我奉陛下之命,查抄闵家。”


    闵夫人霎时面如白纸,邹礼却被饭呛了一下,他刚才听见了什么?盗卖秋粮?闵兴业疯了吧!


    邹礼御膳都吃不下了,急忙过来找裴诚求证:“你刚才说的……”


    裴诚看他:“千真万确。”


    邹礼顿了一下又问:“那其他被围的几家?”


    裴诚言简意赅:“从犯。”


    懂了。


    邹礼仔细回想了一下,自己和这几家有没有姻亲,以及姻亲的姻亲,确认一个都没有。


    不过看这个架势,陛下是动了真火,就算是有也要当没有。


    面对锦衣卫抄家,闵家人毫无还手之力,闵兴业在诏狱里,他们唯一能指望的只有宫里的娘娘和殿下了。


    裴诚无情打破他们的幻想。


    “别想了,昨晚闵昭仪就已经被陛下关起来,查抄了慈元宫,可真是抄出来不少钱啊,希望闵大人府上不要让我失望。”


    此话一出,闵夫人彻底失去支撑,无力地跌坐到地上。


    “完了,全完了……”


    她掩面而泣,孩子姨娘都围着她慌作一团,明明那几个儿子都有胡子了,也像没长大一样六神无主,一点主意都拿不出来。


    闵兴业的儿子都不成器,至今一个考中进士的都没有,孙辈也没有一个会读书的,似乎闵家全部的气运都倾斜在闵兴业和闵昭仪父女身上,祖坟再也冒不出第二股青烟了。


    与闵兴业勾结的不乏礼部官员,闵兴业甚至想过暗箱操作,给儿子弄个进士。


    可问题在于,他的儿子是有资格入国子监读书的,偏偏国子监祭酒是方仲华那个老不死的,半点情面都不给,说他儿子写的文章狗屁不通,拿去糊墙都没人用,因为满篇都是漏洞,糊墙都漏风!


    闵兴业儿子不学无术,还在国子监招猫逗狗欺凌同窗,被方仲华痛批朽木不可雕也,连铺盖带人都给扔了出来,还放话他老头子在国子监一日,闵家小子休想再进国子监祸害人。


    一个被大儒盖章文章狗屁不通的人,他要是中了进士,那不明白着科举舞弊嘛,所以闵兴业儿子一个外放的都没有,全都被关在闵家前院里一网打尽。


    在闵兴业昏迷的几个时辰里,抄家进行得如火如荼。


    中书省得到陛下圣令,满脸纠结但还是起草了诏令,门下省一脸纠结地通过,最后,一份伤心老父亲迁怒孩子娘最后查出孩子外祖父贪腐大案的圣旨,就这么荒唐地发了下去。


    残存的朝臣面面相觑,若无其事继续着手里的工作,偶尔抱怨两句。


    “闵大人/杨大人/吴大人也真是,走得这么匆忙,活都给咱们留下了,今天可有得忙喽。”


    “哎可不是嘛,我这忙得连茶都没来得及喝一口。”


    对方立马取出茶叶茶碗,倒水沏茶。


    “赵兄请。”


    “李兄也请。”


    二人端起茶碗,慢条斯理刮了刮碗沿,茶入口之前,借着茶碗的遮挡,心照不宣勾起嘴角。


    怪不得今早出门听见喜鹊在叫呢,真是老天保佑。


    大概是几十个官员被抓被抄家的事太大了,直到第二天才有人意识到,哎?不对啊,皇子们都哪儿去了?


    朝堂上骤然空出这么多位置,追随大皇子二皇子的把脸都笑歪了,正想找殿下商议怎么将他们的人推上去,却发现根本找不到人。


    再一问,前日傍晚陛下将所有勋贵皇子都召进宫,当晚勋贵们是回家了,皇子却都被留宿宫中,到现在已经在宫里住了两晚了!


    不妙,大大的不妙啊。


    刚经历闵兴业等人被抓的事,他们可不会天真地以为陛下这是父爱泛滥,想把儿子都留在身边享受天伦之乐了,肯定是发生了比贪腐大案更严重的事。


    那么,和皇子有关的大事还能是什么呢?


    夺嫡呗。


    是谁在陛下面前没控制住吗?言行无状,还是陷害兄弟?


    考虑到皇子们的性格,难道是二皇子??


    打定主意要追随二皇子的人随便想想就天塌了。


    我滴个从龙之功哎~


    飞啦~


    他们不会要去跟闵大人做邻居了吧!


    这下没被秋粮案波及到的另一波人也开始奔走,就算心里清楚这个时候宜静不宜动也顾不上了。


    第一个打听的自然就是两位皇子的外家,可到了却发现两府大门紧闭,门口无一例外守着锦衣卫。


    再向旁边人一问,前天晚上临远侯和郑国公根本就没回府,他们和大皇子二皇子一样,都被陛下扣在宫里了。


    其他勋贵早就归家了,就算门口也守着锦衣卫,至少人没事。


    这么一对比,等于是实锤了,出事的就是大皇子二皇子,这下大皇子的拥趸也开始哀嚎,双方都像热锅上的蚂蚁,又不敢让皇帝知道,哭都只能小声哭。


    只过了一天,他们就没心情关心什么升官不升官的了,时时观察着都尉府的动向,生怕下一个被抓的是自己,同时衙门里的活也不敢停,一点错误不敢犯,生怕皇帝借题发挥,他们罪上加罪。


    有些人在家里来回踱步,心中百般挣扎,最后重重捶了下掌心,破釜沉舟,去都尉府提供了许多证明闵兴业等人贪腐的细节。


    裴诚:……还有意外收获。


    在外面一片纷纷扰扰时,陈国公府里,陈国公正在悠然钓鱼,偶尔哼个小曲。


    坐在旁边钓位的少女见自己钓了一个时辰,一条鱼都没上,深以为是亲爹歌喉作祟把鱼都吓跑了。


    “爹,你是不是在宫宴上献曲惹恼了皇帝?”语气淡淡中带着点嫌弃。


    哼唱的小曲一停,陈国公没好气道:“你能不能盼你爹一点好。”


    “那咱家门口怎么那么多锦衣卫?我和娘要被你连累了。”


    “呸呸呸,童言无忌。”


    陈国公连忙解释:“放心吧,这家家门口都有,雨露均沾,不关咱家的事。”


    “哦,那就好。”


    霍灵连团吧团吧收起鱼竿,挥挥手就走。


    陈国公诧异:“怎么不钓了?”


    “没意思,去找五妹打牌。”


    一条鱼都不上,不如打牌,还能赢点。


    陈国公暗暗摇头,不是钓鱼就是打牌,随谁了呢。


    算了,不想了,这丫头走了,正好没人跟他抢。


    陈国公又哼着曲儿甩了一杆,怡然自得。


    第127章


    事不关己的勋贵悠然自在,身涉其中的朝臣却都在忙着奔走,只可惜忙也没用,这几日皇帝既不升朝也不召人奏对,地方上更是什么大事都没发生,让他们想去崇政殿觐见都找不到理由。


    有些人暗中腹诽,真是的,平时想歇着就洪水旱灾不断,这会需要了却又没有了,这不是纯心折腾他们嘛。


    没办法了,他们只能惴惴不安地等,同时发动所有人脉去查那天晚上的宫宴到底发生了什么。


    谢昭又去诏狱了。


    昨日闵兴业昏迷了大半天还不醒,司狱察觉到不对,进去一看才发现他正在发热,忙找来大夫给他退烧加治伤,该用的伤都用上了。


    本来放着闵兴业不管是想给他点压力,让他尽快开口,没想到他这么脆,一会儿看不住人就要没了,那之前想好要折磨他的方式就都不能用了。


    既然如此,裴诚也就松了口,让膳堂准备他们的晚饭,虽然只有一碗薄粥,但都一天没吃东西了有什么可挑的。


    热腾腾的粥一下肚,人都精神不少。


    因晚上宫中落钥,没办法告知谢昭,好在他心里记挂着,第二日一早就轻车熟路又去了都尉府。


    这次他终于能穿上自己的飞鱼服了,还没忘记让人给那个借他衣服的总旗补一件,因为走得太早,让想找他玩把双陆打发时间的十皇子扑了个空。


    十皇子远望着都尉府的方向自顾自道:“娘啊,你养的小十一现在可真是大忙人了。”


    可惜了他特意淘弄来的双陆。


    九皇子路过见状撸起袖子:“来来来,我跟你玩两把。”


    十皇子:“也行。”聊胜于无呗。


    而谢昭到诏狱时,正好几位大人正在品鉴今早的薄粥,吴郎中照旧和别人不一样,就是比起昨天有点简陋,只多了一碟咸菜。


    谢昭见了面露讶色,煞有介事道:“这是怎么回事?我不是特意交代了要优待吴大人吗,怎么就给吃咸菜!”


    林功推了下狱司:“快去让膳堂再做顿好的。”


    司狱擦汗:“是。”


    殿下昨天也没交代啊。


    以前诏狱里进入,也都是吃这个,要是谁手里有钱犯的事又不太大,那他们偷偷给塞个包子什么的也不是大事。


    吴郎中两个都不占,看在他昨天招了的份上给加碟咸菜就不错了,没想到殿下作秀做全套。


    听见谢昭问责,司狱心里咯噔一下,生怕背锅,好在有林千户解围,殿下也并没有追究,他这才放心朝膳堂去了。


    既然殿下需要,他保证今天这早膳要多香就有多香,一定能馋死所有人。


    其实不用等加餐了,听了谢昭的话,一天一夜只喝了两碗稀粥,连点油星都没见着的众官员已经在咽口水了,只是表情管理做得好。


    其中蔡侍郎最无辜。


    他明明也招了,他也想吃点正常的,怎么偏偏就他不能说?


    吴郎中也够上道,起身向谢昭行礼道谢:“多谢殿下。”全身都透露着从容


    ,和其他人的紧张疲惫大相径庭。


    从容,这本不是个身处诏狱的犯人该有的,但如果你招了供,那就另当别论。


    谢昭大气地一挥手:“不用客气。”


    反正走的不是他的账。


    听到吴郎中叫眼前的锦衣卫殿下,被饥饿糊住脑子、内心正在天人交战的众官员这才理智回笼,发现来人格外年轻。


    眉眼间和大皇子二皇子有几分相似,当然更像的是皇帝,能确定是皇子不假,只是他们对此人格外陌生,一时间竟然说不出排行。


    不过也只是一时而已,同样的年纪,随便猜一猜就能得出结论。


    比如吴郎中,昨日在戒律房一直被打断思绪所以没猜出来,冷静下来分析一番,就得出来此人是十一皇子这个惊人结果。


    脑子里蹦出来这个结果那一瞬间,吴郎中就和闵兴业的脑回路同频了,觉得是皇帝想找个和他们谁都没有牵连的皇子来负责,所以才挑中了以前完全没有存在感的事十一皇子。


    只是没想到随便一挑就挑对了人,这十一皇子可比其他几个都狠,用来查案正合适。


    二皇子四皇子五皇子也不是善茬,但他们三个猖狂归猖狂,出于种种考虑,对大臣们还算礼遇,哪像十一皇子,说上刑就上刑,眼睛都不眨一下。


    看来没娘的孩子在宫中日子也不好过,才将他磨炼出了这个性子。


    ……


    当然,昨晚吴郎中敢这么胡思乱想,今早见到人了他比谁都乖,只敢简单猜一猜谢昭此时来诏狱的目的,应该不会提审他吧?


    其他一律不敢多想。


    没办法,疼痛使人清醒。


    吴郎中忐忑地等待着。


    好在谢昭只是关心了一句早膳就放过他了,转而向甬道尽头走去。


    闵兴业被关在那里。


    谢昭不说话的时候,其他人也不敢贸然开口,因此一路走过去,耳边只有轻微的脚步声和衣料摩擦声。


    诏狱常年不见天日,地面湿滑,为了谢昭的安全着想,不仅狱司命人点亮了甬道两旁所有的蜡烛,林功还教两个人提着灯笼在最前面照亮。


    甬道亮如白昼,两侧的牢房却依旧潮湿黑暗,被拦在牢门后的一双双眼睛,就这么沉默地目送着簇新的飞鱼服。


    都尉府副指挥使,二皇子求而不得的东西,就这么轻易地给了他?


    陛下居然这么舍得。


    仅仅是为了调查这件案子吗?


    这段路说短不短,说长也不长,众人心思刚刚停顿下来也就走到了尽头。


    牢房内,闵兴业正靠坐在墙边沉默喝粥,背部还垫了些稻草,避免过了墙上的潮气。


    他昨天刚发过热,可不能再受一点凉。


    谢昭扫了眼稻草若有所思。


    闵兴业听见动静也不抬头,喝粥的动作不急不缓,像是根本没听到有人在自己牢门外站定。


    谢昭声音凉凉地唤他:“闵大人。”


    闵兴业这才停下喝粥的动作,极为缓慢地抬头,像是一晚不见身上就生了锈。


    或者也可以理解为傲慢。


    就像谢昭明明都站在这儿了,他还当没听见没看见一样傲慢。


    牢房内很黑,谢昭身后却很亮,闵兴业眯了眯眼才看清他,哑着嗓子道:“原来是十一殿下,倒是劳烦你贵人踏贱地,来看我这个老头子了。”


    “什么!”


    “十一殿下??”


    闵兴业声音不大,可所有人都在屏息等着听谢昭会对闵兴业说什么,诏狱里落针可闻,自然将他对谢昭的称呼听得一清二楚。


    没想到,真是没想到。


    他们方才还以为自己脑子坏了,才推断出这个结果,还真是十一皇子!


    纵使知道这时候不宜异动,众官员仍忍不住用眼神交流,小动作不断。


    谢昭不用看都能感受到空气中的纷乱,能做京官的当然不只是八卦,更是在寻找他的弱点,商量对付他的办法。


    没到被推上菜市口那天,他们始终不会放弃。


    闵兴业像是故意点破他的身份,好整以暇地靠在墙边,盯着牢门。


    谢昭微微昂起头,半垂着眼睛,俯视回去。


    两人谁也不退,视线胶着半响,谢昭先轻笑了一下,低头用刀鞘拨了下牢门上挂的锁,跟着的押牢立刻会意,掏出钥匙低头上前打开牢门,然后让到一边。


    谢昭闲庭信步走进这间逼仄的牢房,闵兴业就这么无声地看着他,谢昭越走越近,闵兴业的头不得不越抬越高,直到最后变成彻底的仰视。


    他不太习惯这个姿势,除了在皇帝面前,已经很久没有人能让他抬头这么久了。


    谢昭蹲下身,像是看不出他微妙的不自在,伸手轻轻揪出闵兴业背后垫着的稻草,捻了捻。


    “这诏狱里还是太潮湿了,连稻草都不干爽,垫着也无济于事,闵大人何不唤令郎给您送一床锦被?”


    第128章


    闵兴业冷哼道:“老夫没殿下那么金贵。”


    “嗯不不不。”谢昭摇头,“闵大人可比我金贵多了。”


    “我在庆宁殿的那个院子里,所有东西加起来可能都比不上闵大人书房前的一盆兰花值钱。”


    “这叫什么?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啊,不仅闵大人自己金贵,连闵大人养的花都不是凡品,怪不得每到休沐闵家都门庭若市,看来有不少人想当鸡、当狗、当兰花。”


    咳嗯……


    谢昭这话意有所指,说得牢房内所有人低头的低头,气愤的气愤,但没有人发出声音,就算气愤也不敢呛声,不然就是变相承认。


    像一场默剧。


    闵兴业听了谢昭的话却心中一沉。


    他确实在书房前养了几盆兰花,都是南诏上供的珍品,他留了几盆在自己院子里。


    因为这个品种少见,也不容易活,南诏一共就送了那么几盆进京,陛下素来不爱赏花,就都赏给了皇后,外臣根本无缘得见,自是不知此花珍贵,所以外面从未有关于闵大人府上有珍品兰花之类的流言,那十一皇子又是如何得知的?


    除非是十一皇子先在皇后那里见到了这些兰花,了解它的珍惜程度,再在闵家见到了同样的兰花推断出来的。


    作为还未开府的皇子,需要经常去给皇后请安,能看见皇后宫里那几盆很正常,不正常的是十一皇子从没来过闵家,怎么会知道他书房外的情形?


    闵兴业呼吸快了一瞬,谢昭:“不装了?我还以为闵大人能一直镇定下去呢。”


    闵兴业问:“十一殿下何时去的闵家?”


    谢昭又是摇头:“我没去,但裴诚去了。”


    裴诚……


    这下闵兴业不仅呼吸快了,还心口疼。


    小地方常说灭门知府破家知县,到了京城,这两个形象就合二为一具象化成了裴诚。


    若裴诚到府衙里抓人还好,还有转圜的余地,但他去私人府邸向来只办一件事,那就是抄家。


    “嘶——”


    闵家没了?


    众官员同朝为官自然也懂,谢昭话音刚落,身后就响起吸气声一片。


    闵兴业攥着心口的衣服追问:“那我夫人和儿孙在哪!”


    覆巢之下无完卵,闵家被抄,全家老少定然也下了狱。


    谢昭随手扔了稻草,已经被捻断的稻草纷飞散落,他站起身走到墙边,又是用刀鞘敲了敲墙,闵兴业不明所以,谢昭道:“你也来敲啊,力气大点,说不定尊夫人能听到。”


    懂了谢昭的未尽之意,闵家其他人就在墙后另一侧牢房,闵兴业瞬间眼睛爆红:“你!”


    谢昭却犹嫌不够,又用无辜的语气说:“哦,忘了说了,令郎也在,就算闵大人说自己够金贵,他也没办法给你送锦被了。”


    闵兴业一只手攥着心口,一只手颤抖地指着谢昭:“你……”


    自从考中进士,女儿进宫,他就再也没受过这种折辱,一个毛头小子竟然以他妻儿做筏子戏耍他,真是气煞人也!


    谢昭却用刀鞘将他的手拨开。


    “我还没说完呢,其实刚才都是骗你的,不仅你夫人你儿子,你的孙子孙女包括借住在你府上的两个侄子,都在。”


    “还有,派去海西宣旨的人已经出发了,很快闵大人就能在诏狱里阖家团圆了,开心吗?”


    谢昭问得一脸自然,可这谁能开心得起来啊!没看闵大人都快昏过去了吗。


    随着谢昭一句句诛心之语往外冒,闵兴业更觉心口像堵了一块大石头一般,心脏疯狂收缩,脸上却不见半点血色。


    脸白得像纸,眼睛红得要滴血,哪还有之前清癯的风骨。


    谢昭直言不讳:“闵大人,你现在像鬼一样。”


    他倏然靠近闵兴业,冷着脸,声音不复轻佻。


    “你说,海西那些死在你们闵家手里的冤魂,死之前也长这个样子吗?”


    “你见过吗?”


    “要是没见过,等你们全家上断头台的时候,你可以仔细看看,仔细想想,你们死的时候会和他们一样,血流了一地,流到泥土里。”


    闵兴业本来因为剧痛咬紧牙关,可谢昭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让他即使知道自己情况不妙,也忍不住反唇相讥。


    “不,可能——”


    他中进士了,当了官。


    他女儿是昭仪,他外孙是皇子,还能当太子!


    他的血才不会流到泥里。


    赫赫……闵兴业费力喘着气,眼睛死死瞪着谢昭,林功忍不住上前劝到:“殿下,不能再审了,他要死了。”


    也没人说这闵大人有心疾啊,这不是耽误事嘛!


    谢昭无趣地起身:“晦气。”


    “去找个大夫。”


    林功点头:“是。”


    然后随便指了个人去找。


    谢昭退出牢房,从福满手里接过帕子,擦了擦手和刀鞘,随手将帕子扔到烛台上,任由火焰将其吞没。


    牢房两侧的犯人紧跟着退后,生怕那火烧到他们的眉毛。


    大夫背着药箱匆匆跑进诏狱,脚下一滑差点摔倒,被跟着的锦衣卫扶了一把才没倒,大夫根本顾不上道谢,被扶起来跑得更快了,生怕耽误一会儿让犯人死了,指挥使大人拿他开刀。


    闵兴业突发心疾,按理来说大夫该手段温和些,等他醒了再静养才有效,但谁让他是进了诏狱的犯人呢,只要他人能醒过来,把该招的都招了,事后能活几天无所谓。


    林功龇牙咧嘴地看着大夫将闵兴业扎成刺猬,粗暴唤醒后又猛灌药汤,都是虎狼之药,手段更是虎狼,灌得老头直干呕。


    林功默默靠近何晋安:“咱们现在真像酷吏啊。”


    何晋安老实沉默,谢昭却悄悄靠近:“难道本来不是吗?”


    林功又默默在心里替谢昭补上下半句,难道是因为他来才变成酷吏的?


    林功当然果断否定:“哎不不不,当然不是,以前不是现在也不是,我们这么做都是为陛下分忧,帮百姓伸冤,跟酷吏肯定不是一回事。”


    谢昭满意点头:“自然。”


    然后在大夫功成身退,背着药箱要走的时候,谢昭喊住他:“哎你先别走,在旁边煎药。”


    随后手一指闵兴业:“吊住他的命。”


    闵兴业本来涣散的眼神突然变清明,恶狠狠盯住谢昭。


    他确实是被气到突发心疾不假,干脆就想将计就计,仗着自己是秋粮案主谋,皇帝肯定不想让他现在死,他就可以装成重病拖延几天,谁知这十一皇子连一天都不愿意等!


    林功和大夫也被惊了一下,大夫嗫嚅道:“可是这位大人,他刚犯过心疾,小老儿用的药又有些生猛,再加以刺激的话,恐怕随时都有可能……”


    谢昭:“所以才让你吊着他的命啊,怎么你做不到吗?”


    大夫害怕但为难:“若是刑罚太重的话,小人也无能为力。”


    他方才替那个犯人把过脉,不仅突发心疾,受过刑,还发过热,身体要多脆有多脆,那真的是说死就死啊,还让他帮忙吊命,这不是纯心为难人嘛。


    谢昭却一摆手:“不妨事,只要你帮他熬过今晚,到明天死了算我的。”


    这有时间限制,大夫放心多了,就一天而已,努努力不是不能做到。


    大夫答应了,林功还在慌,殿下这么说统领知道吗?陛下知道吗?


    闵侍郎不能真死这儿吧!到时候他怎么交代啊?


    林功隔空与昨日的裴诚感同身受,却不如裴诚机灵,什么都没记,他想到的只有迅速派人去通知裴诚,快点来阻止十一殿下这个杀星。


    闵兴业比他俩反应大多了,直接挥退拦着他的锦衣卫,自己爬起来了。


    经过两日的折腾,闵兴业已经眼窝凹陷,像个枯瘦的骷髅,衬得他眼中的怒火像鬼火。


    第129章


    “这不是站起来了吗。”


    谢昭夸那个大夫:“你医术不错啊。”


    大夫命苦地笑了笑,攥着自己的药箱,心想这分明就是被您气的啊。


    犯人本来就有心疾,现在还要再加一个肝火旺,很同意气急攻心,到时候就死得更快了。


    这下大夫是一点也不敢走,生怕他前脚刚出都尉府大门,后脚犯人就发病,距离远他又赶不及回来施针,病人死了,这些大人们最后还得迁怒他。


    按理来说,犯人离开牢房就该上枷锁,再不济也该由押牢箝制着,只是方才闵兴业犯病的样子实在吓到了押牢,生怕自己一用力,这闵大人又昏死过去。


    所以闵兴业推开他们自己站起来,也完全没人阻止。


    但也仅限于此,他再往前走就离谢昭太近了,为了防止他狗急跳墙伤到十一殿下,两个押牢当即手臂一横,拦在闵兴业身前,不许他再靠近。


    有什么话就站这儿说得了。


    谢昭:“闵大人这是想通了,要招了吗?”


    当然不是。


    先是被谢昭用闵家人的安危轻辱,又打乱了他想拖延时间的计划,想让他招根本不可能。


    闵兴业现在只有一腔怒火无处释放,忍都不想忍了。


    “老夫虽不知你是如何请来的陛下恩典,让你能暂任都尉府副指挥使一职,但陛下对你托付重任,你却仗着这都尉府诏狱不见天日,狐假虎威滥用私刑。”


    “若是陛下得知,定会第一时间扒了你这身皮!”


    指的是谢昭身上新鲜的飞鱼服。


    谢昭嗤笑:“闵大人,所谓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你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劝我为了副指挥使的位置多考虑考虑,是不是说明在你心里,官位和荣华富贵才是最重要的。”


    “你野心太大了,胆子也够大,敢勾结半个朝堂,还朝国库秋税伸手,可同时你胆子也小,生怕东窗事发,一切都化为泡影。”


    “但如果你是这么想我的,那你就错了。”


    “能不能坐稳都尉府副指挥使的位子我还真不在乎,就算是办完这件案子后立马撤了我的职也无所谓,这个威胁不到我。”


    闵兴业被点破心思却不见恼怒,反而继续劝谢昭。


    “十一殿下想多了,老臣可没有胆子敢威胁你。但是你太年轻了,不知道有些东西想得到有多难,只要能抓住就千万不能放手,不然你一松手,所有人都会跟你抢,届时这东西可就不一定还属于你了。”


    “也不要以为这东西不属于你之后,日子还能回归平静,你只会被卷入漩涡中身不由己,成为别人争斗的棋子,怎么挣都挣不脱,到那个时候再想后悔已经晚了。”


    他不信谢昭身为皇子会感受不到夺嫡的风波。


    再怎么说也是能出宫开府的年纪,该知道只有权力掌握在自己手里,才能保全他自己这个道理。


    如果谢昭真的只是个幼年丧母的低阶嫔妃之子,从小过着窘迫的日子,孤立无援,兴许真的会因为闵兴业的话投鼠忌器,为了不失去皇帝的信任和手中的权力,用些温和的手段。


    可他穿过来没几天就知道自己以后会当皇帝,那谁还会在乎什么指挥使不指挥使的啊?他要当皇帝。


    谢昭:“我没时间听你说这些废话,也不想听你说,什么都没做过,秋粮案根本就不存在这种话。”


    “每个人见到我都要说一遍,翻来覆去说,听得我耳朵都起茧子了。”


    为了不再听这些没意义的东西,谢昭不介意先跟他费点口舌。


    “我知道你们是怎么想的,无非是觉得现在这个时间很巧妙,去年的秋税已经过去一年,如果是去岁露出的破绽,陛下不会等到现在才翻旧账。”


    “而今年的秋税还没开始收,想收集证据都机会,所以陛下手里根本没有实质的证据,多半是有人在他耳边进了谗言,秋粮案这件事太大了,就算陛下想不怀疑都不行,因此才半信半疑地将你们下狱,让都尉府调查真相。”


    “但没有证据和线索,都尉府能做的无非是严刑逼供,可你们这么多人同时被抓,外面肯定早就掀起了轩然大波,你们的姻亲故旧、弟子门生都会为你们奔走,一天两天还好,时间长了陛下也顶不住压力。”


    “所以你们想都没想就全都选择了死不开口,觉得最多撑个三五天就能出去了。”


    “可惜你们猜错了,你们做的一切父皇早就亲眼看过,对秋粮案的真实性他不会有半分怀疑,确定了就是你们做的,根本不需要都尉府收集证据,昨日下午就已经命都尉府抄了你们所有人的家。”


    闵兴业费力站直,仍是那副清廉孤高的死样子。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既然陛下已经在心里认定了我等有罪,何必再费这些力气,直接判处我们死罪便是。”


    他坚信谢昭只是虚张声势。


    谢昭却说:“让你们认罪,不过是想听你们亲口认罪,他再杀了你们方解心头之恨。”


    一群被皇帝亲自点为进士寄予厚望的人,到头来差点将他的国库搬空,皇帝当然会恨。


    光是杀了他们怎么够?


    非得将他们犯过的罪一一记录在史书上,供后世唾骂才行。


    闵兴业却心道,难道不是怕证据不足,世人会觉得罪名不符,他们是被冤杀的,从而有损皇帝的名声吗?


    “不过要说证据,也不是完全没有。”


    见闵兴业还是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谢昭话锋一转,果然成功让闵兴业的心提了起来。


    “昨日裴统领去抄家,收获甚丰啊,光你闵大人一个人的私库就能抵得上一年秋税的少半,还有慈元宫里那大量的金银你又想怎么解释呢?”


    什么?闵兴业愕然。


    “你们居然还抄了慈元宫?”


    都尉府能抄后妃的宫殿,那一定就是陛下授意的。


    闵兴业突然没站稳,踉跄了一下。


    谢昭:“对啊,不止是抄了慈元宫,闵昭仪这会儿也已经被收押了,哦对还有十四。”


    谢昭摇摇头,没什么真情实感地说:“可怜的十四弟,还是个孩子呢,都是被你们教坏了,才十二岁就敢肆意虐杀宫人,父皇听了特别生气,说你们闵家的种果然从根子上就是烂的,现在把十四弟也关进了牢里,说不想再看见他。”


    前面是实话,后面就纯属谢昭自由发挥了,话说得极端点好方便激怒闵兴业。


    当时唯一在场的裴诚不在这儿,没人会揭穿谢昭,更不会有人打小报告,简直完美。


    闵兴业已经信了,甚至在心里想,怪不得方才他说谢昭滥用私刑就不怕被皇帝知道吗?谢昭会是那个反应。


    原来真正想用雷霆手段的并非谢昭,是皇帝。


    陛下连自己枕边人都毫不犹豫地搜宫收押,这态度还不够明确吗。


    更让闵兴业意外的是十四皇子居然也没逃过去。


    陛下是什么时候知道十四残杀宫人的?是不是早就知道了,意识到能教出这种品性的孩子,昭仪和闵家也不对劲,所以才顺藤摸瓜查到了他?


    闵兴业脑补过度,眼神格外慌乱,他想再试探一下。


    “殿下莫不是在诓我?十四殿下生性仁厚质朴,断不会做出这种恶事!”


    谢昭嫌弃又无语,就十四那个德行还仁厚质朴?质朴是看出来了,仁厚在哪儿呢?


    这不是睁着眼睛说瞎话吗。


    闵兴业:“退一万步来说,十四皇子到底是陛下的亲生儿子,就算有错也该由陛下亲自教导,怎么会将他下狱?”


    谢昭纳罕道:“亲生儿子怎么了,闵大人真觉得光凭皇子这个身份就能磨灭他犯的罪吗?”


    “你别忘了,按照大燕律,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这可是当年开国时父皇亲自定下的铁律,你觉得父皇会为了十四破坏自己定下的规矩吗?你也太不了解他了。”


    皇帝可不是那种因私废公的人啊。


    何况十四皇子只是十五个皇子其中一个,和皇帝的关系普普通通,还不够资格让他破例。


    大概是‘亲生儿子’这四个字提醒了谢昭,他“嘶”地一声,突然想到什么。


    “还是说闵大人确实觉得,只要是皇子犯下的错,父皇都会网开一面,罪不至死,所以你才想着嫁祸给我大哥的?”


    “这么说来,你不是故意想害死他的?那大哥和四哥恐怕要错怪你了。”


    谢昭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那叫一个自然,殊不知一句话就在此处投下了炸雷,所有人的脑子都被炸得外焦里嫩。


    十一皇子的大哥是谁?大皇子啊!


    这闵侍郎居然想要嫁祸大皇子?!


    什么时候的事?用什么事嫁祸的?不会就是秋粮案吧!


    林功等人目瞪口呆,万没想到能吃到此等惊天大瓜,全都忘了表情管理,也忘了避嫌。


    连大夫都忘了要走得事,被炸得不能思考。


    闵兴业完全没想过谢昭会突然说出这话,瞳孔骤缩成针孔大小。


    如果说是审问他关于秋粮案的细节,逼他招供,这些都在闵兴业的预料之内,可他嫁祸大皇子的事,谢昭是如何得知的!


    这种超出他掌控的事让闵兴业极为不安,第一反应就是张嘴替自己辩解,谢昭抬手制止他。


    “你先别急着狡辩,说起来这件事还是四哥发现的,你安插到他和大哥身边的两个细作实在太明显了,他们想装作没发现都不行,顺着往下一查就查到了你的府上。”


    “前几日父皇说要调查你们贪腐的案子,大哥和四哥干脆就将人交给了父皇,那两个细作也实在不中用,嘴还没有你的硬,才打了一顿就什么都招了,所以这事父皇和大哥四哥都知道得清清楚楚,你就算想抵赖也没用。”


    谢昭声音变低:“虽然大哥四哥来不成,但他们巴不得看你越惨越好,你最好期待闵家人能和你一起上路吧,不然活在他们俩手底下会比死了还痛苦。”


    事还是那个事,细作也确实是‘四皇子’发现后告诉‘皇帝’的,只不过被谢昭模糊了关键点,就完全变了味道。


    这次闵兴业是真的踉跄,不是为了卖惨假装的了,他实在没想到皇帝连这件事都能查出来,这本该是他给自己留的后手,没想到现在却成了压死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更没想到大皇子四皇子看似愚蠢却如此敏锐,竟是自己低估他们了!


    察觉到闵兴业眼神中的不忿,谢昭饶有兴致地问:“闵大人在想什么?是觉得你低估了大哥和四哥吗?”


    闵兴业不语,谢昭自顾自道:“看来我猜对了。”


    “其实吧我早就想说了,你真是自作聪明,以为自己能把皇帝皇子耍得团团转,实际上是你自己被耍得团团转,被你低估的皇子何止是他们俩呢。”


    林功等旁观的人还以为谢昭在自吹自擂,只有谢昭和闵兴业清楚他说的另有其人。


    这次,闵兴业才是彻底忍不住了。


    “殿下这是何意!”


    第130章


    “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你应该也想过吧,明明你隐藏得这么好,还早就想好了拉我大哥当垫背,这谋划可谓天衣无缝,到底是哪里出了纰漏?陛下怎么突然就知道了秋粮案的事?”


    “你就没有怀疑过是有人告密吗?”


    闵兴业当然想过,谢昭说的这些他都想过,甚至他刚刚还在怀疑是十四皇子那里露了破绽被皇帝察觉到了,但是告密?谁会告密?


    参与秋粮案的所有官员和他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真告了密,那人自己也不会好过,他图什么?


    充其量是有人熬不住酷刑招了供。


    可在此之前他一点风声都没听到,最近也没有人因贪腐下狱,到底是如何漏的马脚?


    现在谢昭却给了他第三种可能,告密的根本不是他勾结的官员,而是那个他最先排除的同谋。


    “不可能!”


    说别的事还好,一说这个闵兴业瞬间就炸了,比起嫁祸大皇子,这个才是他真正留下的后手,不可能是他告的密!


    情绪激动之下,他连站都站不稳,被押牢强行按坐在木凳上。


    正在关键时刻,大人你可不能摔死啊。


    谢昭迅速反问:“有什么不可能的?他又不是你亲外孙,你怎么就敢这么笃定。”


    “自然是因为……”闵兴业蓦然抬头,刚想反击回去扳回一城,对上谢昭的视线时又清醒过来。


    “你在诈我。”


    “呵,那你可就想多了。”


    谢昭面色不变,任闵兴业怎么看都看不出伪装的痕迹。


    “有警惕心是好事,可我既然能问出这个问题,闵大人就应该明白,我知道的事不少,当然陛下知道的更多。”


    毕竟在别人看来,皇帝突然将几十个官员下狱抄家,丝毫不顾及这件事对朝堂的影响,定然是成竹在胸,掌握了足够多的证据才敢这么干,那么能知晓闵兴业还有个官员以外的同谋,就没什么好稀奇的。


    是啊,十一皇子和陛下居然连他在皇子中有个同谋的事都知道,那他再在秋粮案上装傻已经没有意义了。


    既然如此,闵兴业干脆破罐子破摔。


    “我说的不可能是,他不会自己去找陛下告密,不然第一个死的就是他。”


    谢昭摇了摇食指:“告密有很多种方式,不必非得光明正大地说,只需要把有关你监守自盗的线索送到父皇面前,父皇自然会去查你的。”


    闵兴业愣了一下:“你不是已经知道他是皇子了吗?”


    谢昭:“是啊,但那不是他自己暴露的,是我们推断出来的啊。”


    那也就是说,在闵兴业承认之前,同谋的皇子身份也只是在两可之间根本没被确定。


    闵兴业怒了:“你刚才就是在诈我!”


    谢昭理直气壮:“对啊,我在审案啊!这不是很正常吗?难道闵大人你忘啦?”


    在闵兴业要被气晕过去之前,谢昭又补了一箭,转头望向角落里点着油灯的桌案:“闵大人说的话都记下来了吗?”


    提着笔的年轻翰林点点头:“嗯。”


    没错,谢昭到都尉府上值第二天,就跟着优秀打工人裴诚学会了万物皆可留痕,不过他比裴诚可高级多了,直接从翰林院薅了个人充当史官。


    反正秋粮案肯定要写进史书的,他这是帮翰林院减轻工作负担,后代史官还得谢谢他呢。


    年轻翰林刚中进士,是今科探花,当初殿试时闵兴业也见过,自然能认得出,他指指那个翰林又指了指谢昭,‘你你你’个半天也想不出该说什么。


    谢昭一脸担忧:“哎呦闵大人,你这心疾还没好,怎么又多了个口吃的毛病?那是小林大人啊,你不认识了?”


    他当然认识!


    当初见这探花年轻,未来必定前途广阔,闵兴业还想过将幼女许配给他,怎知年轻人年轻气盛,竟然以家中已有婚约为由婉拒了他。


    如此不识抬举,闵兴业心中暗恨,明面表露过一次不喜,此后自然无人再敢抬举他。


    没想到这姓林的还没被挤兑走,居然还巴结上了十一皇子!


    闵兴业死死瞪着那个小林大人,恨不能在他官服上灼出一个洞来。


    小林大人想起以前被闵兴业门生欺负排挤的日子,脸色也很不好看,朝着闵兴业冷笑一声,继续挥毫泼墨奋笔疾书。


    殿下找他来当史官可算是找对人了,看他不把闵兴业的丑态刻画个十成十。


    谢昭从小林大人身上收回视线,玩味地看向闵兴业,找小林大人来当然是他故意的。


    闵兴业勾结的人太多了,想在明面上找个跟他有仇的还真不容易呢,倒不是说其他人一定会屈于他的淫威,而是很少有人能坚持太长时间。


    小林大人能坚持到闵兴业倒台这一天,还是因为他中进士的时间不久,不然早就被排挤出京,去那些不入流的下等县做穷县令去了。


    小林大人被排挤得时间越久,敢跟他来往,暗地里帮他的人就更少,闵兴业的门生也更猖獗,就是这么巧,今早谢昭来都尉府之前,顺道去了一趟翰林院,就见这个小林大人坐着一个三条腿的椅子,旁边有人殷勤地递热茶想给他换把健全的椅子,他也充耳不闻,继续坐那个三条腿的。


    这一看就是有故事啊!


    哪怕谢昭赶时间要去都尉府提审闵兴业,也忍不住八卦的本性,当即就穿着显眼的飞鱼服站在翰林院里光明正大听墙角。


    这谁还能聊得下去。


    那两个正在向小林大人献殷勤的翰林登时就住了嘴,迟疑地看向谢昭,注意到对方身上的飞鱼服神色瑟缩。


    谢昭见此更来了兴趣,遂上前逼问:“虽然很多人看到锦衣卫都很害怕,但你们俩显然比其他人更心虚,说吧,犯什么事了?”


    那两个翰林讷讷不能语,又不敢走,倒是小林大人一派自然站起身道:“他们不敢说,因为他们俩都是闵大人养的哈巴狗。”


    小林大人一站起来,他那三条腿的椅子瞬间啪地一声倒地,彻底散架了。


    原来那三条腿都是小林大人硬拼上去的,实际上早就散了。


    谢昭看了看那堆木头,大概懂了。


    “说来听听?”


    小林大人指向其中一人:“他,每天把自己的话安排给我,说是帮我熟悉翰林院的流程,但我已经熟悉了半年多了。”


    “他,将我的椅子藏起来,换上这把从库房里找出来的百年老古董,还缺了一条腿,说是让我忆苦思甜。”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当年下官琼林宴后拒绝了闵大人招婿,闵大人怀恨在心故意指使这两人做的,为的就是想让下官知难而退自己辞官。”


    “可我偏不走,我就要坐在这,等你们巴结的闵大人倒台。”小林大人一撩下袍,冷哼一声昂首看天,颇有些大仇得报的快感。


    “哎你……”其中一个翰林指着小林大人就要开启嘲讽,下一瞬看到谢昭在才收起嘴脸收起手。


    谢昭点头:“看得出来你说得是真的。”


    这当着他的面都没忍住开骂,这明显是习惯了一时没改过来,要是他不在指不定骂得有多难听呢。


    两个翰林脸色讪讪。


    “那刚才又是怎么回事啊。”


    又是热茶又是讨好的。


    小林大人鄙夷地看了两人一眼:“那当然是因为闵兴业真倒台了,他们怕我去告状,一个给我沏了热茶,一个说要帮我把椅子换了,我就不换!倒杯茶说两句好话就想让我原谅他们?哪有这种好事。”


    他不知道谢昭的身份,关于谢昭当了副指挥使这事也没来得及在朝堂上传开,因此哪怕小林大人觉得这位大人年轻得过分,想到都尉府父死子继的规矩,也只当谢昭是接了他亲爹的班,根本没往皇子上面想。


    因此当着谢昭的面,那是一点也没掩饰自己记仇的本性。


    谢昭好奇地问:“那你这半年就没向闵兴业服过软?”


    “不曾!“小林大人再次昂起头。


    “对方可是三品侍郎,你只是七品翰林,你就不怕?”


    “怕有何用?反正都已经得罪过一次了,不外乎再得罪第二次。”


    一开始林茂学根本不知道闵兴业在朝中有这么大的势力,还这么放肆。


    他家中确实已有婚约,本来打算待他考中进士回乡时就完婚的,没想到被闵侍郎招婿,他据实以禀后就深受排挤,不管是在翰林院当值还是在外头与同窗聚会,都少不了听到冷嘲热讽。


    这种情况下他哪还敢成婚,那不是让妻子进京受苦嘛。


    幻想了十年的大小登科泡了汤,还成日被人以鸡毛蒜皮的小事为难,林茂学越想越气,他那倔脾气也上来了,打死也不低头,大不了过两年申请外放,做一辈子七品官又怎么样!


    这倔脾气正对谢昭的路子,他一拍手道:“好!有骨气,那今天就由你随我去都尉府跑一趟吧。”


    “啊?”林茂学诧异了一下,话题怎么就进行到这儿了。


    两个翰林倒是乐了,让你大放厥词,终于有人看不下去了吧,还是都尉府的人。


    去吧去吧,进了都尉府有你好受的。


    林茂学不愿意在这二人面前露怯,尽管对去都尉府一事十分抗拒,仍端着君子模样淡定行礼问:“不知这位大人叫我去都尉府是有何事?”


    “哦,我一会正好要提审闵侍郎,你去跟着当个史官。”


    提审闵兴业?


    一听这话林茂学眼睛都亮了,让他去当史官记录闵兴业的丑态,还有这好事?


    那必须同意啊!


    他忙不迭地答应:“啊去去去,下官没什么要收拾的,现在就走吧。”


    虽然林茂学迫不及待,但该走的流程还是要走的,谢昭拿着独属于自己的指挥使腰牌去翰林学士面前晃了一圈,老翰林戴上叆叇眯着眼睛仔细一看,上书‘谢昭’两个字,倒吸一口凉气。


    这不是十一皇子的名讳嘛。


    作为修史的主官,除了皇室没人比翰林学士更清楚皇子们都叫什么了,当即站起身恭敬将谢昭送了出去。


    至于他借调林茂学一事?


    哎去吧去吧小苦瓜,总算苦尽甘来了,他也不用整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都快成老瞎子了。


    谢昭都已经跟翰林学士打过招呼了,今日林茂学记录的一切都会成为崇德年间秋粮案的重大作证之一,详细记载在《燕书》上,后世人只要提起各朝各代的大贪官,闵兴业保证会榜上有名。


    林茂学越记越兴奋,还准备回家之后将闵兴业伏法记写到自己的日记里,顺便添油加醋。


    该死的闵兴业,正史野史你都别想跑!


    得知自己今日所言都会呈现在史书里,闵兴业顿觉又是一记锥心之痛,旁边候着的大夫一个冲刺,上去就是一针,又给他扎清醒了,然后肉疼地从自己药箱里拿出一枚药丸塞进了闵兴业嘴里。


    喂进去了还直心疼:“这可是救命的东西啊……”


    谢昭大手一会:“没事,我从闵大人的私藏里找几样好药材补给你。”


    大夫登时欣喜过望:“哎谢殿下赏!”


    谢完赶紧又跑到角落里站着。


    一开始大夫和林茂学一样,都以为谢昭只是个普通的都尉府官员,直到听到一声又一声的殿下,这才知道面前人竟是皇亲贵胄,再缓过神来想想自己听到的这些秘闻,吓得腿肚子都转筋,想跑又跑不了,只能暗暗祈祷审讯完之后这位皇子能做个人吧,可别事后追究。


    能被都尉府请来的大夫确实是有真本事的,药丸一下肚,闵兴业看着都精神了不少。


    发现自己又醒了,面前又又站着谢昭,原来昏过去还不到两秒,闵兴业的脸色比昏过去之前还难看。


    谢昭苦口婆心:“你就别白费力气了,我都跟你说了拖延时间是没用的,早点招了也能少受罪。”


    “殿下还能让我受什么罪?”


    仗着自己身体脆,闵兴业有恃无恐,反正他被打了就死,大不了带着所有的秘密去死。


    谢昭被气笑了:“跟我玩这套是吧,去,把他儿子带过来。”


    “是!”林功答得痛快。


    下一秒又凑近了问:“哪个儿子啊?”


    “最窝囊的那个。”


    林功再次声音洪亮答道:“是!”


    没一会儿闵兴业的三儿子就哆哆嗦嗦地被拖过来了,沿路都是他两只脚磨出的印。


    当押牢将他推进去时,更是吓得两手举在身前一哆嗦,满脸恐慌。


    闵英杰小心翼翼地抬头一打量,满屋子的锦衣卫,吓得他缩回了头,却用眼角余光瞥到了闵兴业,登时一喜。


    “爹!”


    一直以来闵兴业都是闵家的主心骨,在闵兴业的儿孙眼中,他是无所不能的,不管出了什么事对方都能摆平,所以就算被关进诏狱里很害怕,在见到闵兴业那一刻,闵英杰心里也是出奇地安定。


    见被带来的是闵英杰,连闵兴业都惊了,林功是怎么精准找出他这个最窝囊的儿子的。


    谢昭也疑惑地看向林功,林功指了下闵英杰说:“我进去说因为闵兴业什么也不招,大人要杀个闵家女眷出出气,他随手一指就把自己媳妇推出来了,这还不够窝囊嘛。”


    简直窝囊到家了啊。


    戒律房所有锦衣卫和押牢看闵英杰的眼神都充满了鄙夷,林茂学哼了一声再次奋笔疾书,连闵兴业看闵英杰的眼神里都充满了恨铁不成钢。


    闵英杰刚刚升起喜意的脸上又出现了讪讪之色,再次变回瑟缩的状态。


    谢昭点了点头:“既然如此……”


    他随手抄起立在一旁的铁棍,狠狠地朝闵英杰左腿上砸了上去,只听一声脆响,闵英杰膝盖以下的腿骨倏然断裂从肉里扎到了外头,嫩绿的锦缎霎时被殷红浸透。


    “啊——!”


    突然遭受重创的闵英杰直接扑倒在地,下巴也重重磕在地上,磕得满嘴血。


    他却顾不上嘴里的血,抱着左腿哀嚎。


    “我的腿,我的腿废了啊爹!爹!!”


    自己儿子当着自己的面被人废了一条腿,看着闵英杰痛苦的样子,有一瞬间闵兴业也很痛苦,但下一瞬他就恢复理智,死死咬住牙,一个字也不肯说,连对闵英杰的一句安抚都没有,他怕多说几句自己就会被破了心防。


    而闵英杰被打,第一反应是找闵兴业做主,闵兴业没回应,在疼痛的驱使下他下意识就想骂打了自己的罪魁祸首。


    闵英杰憋红了脸充满恨意地瞪着谢昭,刚要张嘴,何晋安眼疾手快,一鞭子抽到他嘴上,疼得闵英杰根本说不出话。


    陛下可是让他保护十一殿下的,一个窝囊废还想在他面前冒犯殿下,真当他是死人。


    谢昭给了何晋安一个赞赏的眼神,干得不错,回去加薪,然后从他手里拿过鞭子,走到闵英杰跟前蹲下。


    先是被打断一条腿,又被抽了一鞭子,这会儿的闵英杰已经从疼痛中缓过神来,这可是都尉府,不是他能撒泼的地方,原本生起的恨意瞬间就变成了惧意。


    此时见谢昭这个活阎王离他这么近,立刻就拖着断腿往后挪蹭,这一动更是疼得他冷汗都下来了,混到被抽出来的伤口里,就更是雪上加霜,想忍都忍不住。


    “啊——爹,爹你救我啊爹!”


    又疼又怕,他自己还是个科举屡试不第、干啥啥不成的废物,除了喊爹别的都不会。


    可惜他爹为了不让他成为自己的弱点,正紧紧闭着嘴看向一旁,半点不肯替他求情。


    见此,闵英杰被压下去的恨意顿时都朝着闵兴业倾泻了过去。


    爹,你为什么不救我?国子监荫生没我的份,你连救我也不愿意吗!


    谢昭将一切尽收眼底,对闵英杰说:“别喊了,没用的。”


    像是在说哀痛没用,又像是在说别的什么。


    谢昭一把将鞭子塞进闵英杰手里,闵英杰像是接了一块烫手山芋,条件反射扔了出去,谢昭又捡起鞭子,不由分说按进他手里,直视他的眼睛。


    “拿好了,不然你另一条腿也别想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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