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亲事
那段四穿着一身灰蓝色宽大棉袍, 洗得有些许发白,头发用一根松木簪绾在脑后,几缕发丝垂在额前, 面色发白, 加之眼下乌青,面颊凹陷,瘦得活似人干儿, 好似随时要栽倒在地上一命呜呼。
明明病恹恹的,却又强撑着一股气儿挺直了胸膛, 有股子虚张声势的模样。
瞧见那人,李扇面色一紧,微曲膝盖放下手中车把, 把住跨间刀柄,大步迎了上去,“段先生,您身体孱弱,何故顶风出行?”
“在下有事寻江姑娘。”段四说罢不自觉往前挪了一步,不愿再理会李扇,只抬头看向阿宁, “江姑娘,可否借步详谈?”
知道段四来找她只可能是那件事, 阿宁有些郁闷,明明她已经严词拒绝了这门胡搭来的亲事。
阿宁淡声道:“那件事我早已回绝, 段先生您身子弱, 这路远天冷的, 就莫要再来了。”
此时已是十二月, 此地虽说不下雪, 可冷风是会钻衣裳的,且又湿又冷。
这不,一道风轻飘飘吹来,段四只觉浑身打颤,牙帮子紧咬住,下意识捂紧衣领,瑟缩起了肩头,原本装出来的体面在此刻荡然无存。
想着这陵县谁不知晓他如今病弱,便也不加掩饰了,反倒刻意凸显身子羸弱,重重咳嗽了几声,作出一副受人欺负的可怜样儿。
“江姑娘,此前,咳咳咳,此前你我二人之间隔着媒人,未能坐下当面详谈,如今在下冒寒亲临,照礼数,你至少要许在下一个说话的机会。”
到底是读书人,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阿宁瞧着周围人来人往的街坊,颇有微词,无奈之下应了一声。
但总得先将吃饭的家伙事儿归置好,便让段四去石桥旁的亭中坐着等她,随即掏出钥匙打开门锁。
李扇赶紧退回,眼疾手快地从阿宁手中抢了车架,帮着推入院子,边走边说:“遥娘,都赖我,我娘给你添麻烦了。”
“无妨,我知道云婶子没什么坏心肠的。”待安置好车架,阿宁转身退出院子。
李扇跟在后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跟着糊弄:“我娘她就是喜欢瞎操心,都说了别让她做这种事了。”
阿宁这回没搭话,那云婶子虽说没什么坏心肠,却也不是什么良善之辈,否则也不会刻意给她说了那种媒。
好似是要明摆着告诉她:你的身份只配得上这种人,配不上我儿子!
上回那徐老五就是个秃癞子来的,蹲守在她摊前缠了好些时日,阿宁借着李扇的官身发威才将其给打发走了。
总的都是他家惹来的,也得他家来赶。
这回这个段四,是书院的先生,认识本地不少豪绅,听说早年也是在外头风光过的,以李扇的那点名头,怕是打发不了他。
阿宁重新锁了门,朝着亭子走去,“李家大哥,你就先回吧。”
“我陪着你去吧,若是他……”
“不必了,我能应付。”
听到这话,李扇还是不死心,抬目看向桥头的段四,怎么看怎么厌烦,不满地皱起眉头,站在原地愣了片刻,又跟着上前两步。
就在这时,一只干枯的手伸过来将他捞住。
“你个榆木脑袋,还跟着去干甚?莫不是还想杵在那儿做个把守!”
李扇回头瞧见那张熟悉的枯黄的脸,面露惊诧,“娘?你怎么来了?”
云婶子不满地推搡了他一下,“我怎么不能来?我要再不来你就被勾魂儿了!瞧你那没出息的样!你可是在府衙有正经营生的!别……”
她压低了声量,“别再跟这来头不正的人混在一处!”
李扇闻言翻了个白眼,“哎呀娘,你莫要再瞎说了,都是因为你乱传的谣言,外头的风言风语才越来越多!”
云婶子自恃识人颇多,在她眼里,江家姐弟年纪轻轻流落至此,有没有旁的亲人却能有立足本钱,能念得起书就是怪!
况且二人气度相貌皆是不凡。
尤其是这姐姐,言谈举止不似清苦人家出来的人,那修长的脖颈即便是弯腰低头也透着股不屈的姿态,目光清明,看谁都是不卑不亢,倒像是大户人家养出来的小姐。
可偏偏又在这市井之中做着抛头露面的营生,干活儿利索又劲道,也不似勾栏做派。
弟弟好歹是有股子不经雕琢的乡野气,可念起了书,不擅理人,往回见了她们总是绕道走,连个招呼也不打。
她哪里知道,是阿宁特地嘱咐了薛兰,未免被瞧出是女儿身,不要随意与旁人交谈驻足,尤其是云婶子那群人。
云婶子自此便看准了阿宁是大户人家的外室或是妾室,穷苦人家出身,但被小姐似的娇养了一阵子,养得久了主家没了兴致,便给钱被打发出来了。
云婶子拂了他一把,“我怎的乱传了?你娘我看人还不够准吗?你说说上回西街那寡妇,可不就是想勾搭你吗?”
李扇叹了口气,“她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赶紧跟我回去!”
云婶子瞪着他,不由分说便拽起他的手腕往另一头拉,见李扇仍旧不为所动,叫嚷道:“娘一个人将你们哥俩拉扯大不容易,你怎的就不体恤你娘!”
听到这话,与之对抗的李扇松了架势。
如此一番折腾,还没走远的阿宁想不听见也难了。
她慢慢转身回头看过去,对她一向笑意绵绵的云婶子,此时已经憋红了脸,连拖带拽地将李扇带离了此地。
李扇虽是不情不愿,可架不住他娘的说辞,终究还是顺着她离开了。
还未走到亭中,一旁小牛与邻家孩童争吵的声音便嚷得震天响。
小牛伸手抢了那孩童手中的糕饼,猛地几步跳开,几下将糕饼塞入口中,嘴巴包得圆鼓鼓的,一脸得意地引对方来追。
那孩童坐在地上还未来得及反应,一抬头就见小牛已经塞了糕饼,登时委屈大哭大嚷。
阿宁看得一阵皱眉。怎会有这般令人厌烦的娃?
回头看向亭中,段四端身坐着,远远瞧着那一幕却毫无波澜,反倒扬着淡然的笑,见她来,深深提了口气道:“江姑娘,在下还是为你我之间的婚事而来。”
果真如此,眼下的日子正是自在惬意,她何须找一桩婚事来糟心?
段四病得多走几步便咳嗽不止,更何况他还有一个如此烦人的熊娃,一看便知难以管教。
初次对上,阿宁还算有几分和善,面带笑意,“此事我早已回绝,段先生您是有学识的人,也应当知道分寸,若非看您身子孱弱,来一趟不容易,我是万不能与您再谈及此事的。”
周遭来来往往的街坊邻居,见到亭中这一幕不由都会多看几眼,附耳交谈一番。
阿宁本就不喜被人过多注视,想着点出他身子弱这一遭,便能叫他因自愧而生出退意。
可惜段四虽是读书人,那脸皮却不是一般的厚,他边笑边咳,“咳咳咳,在下的眼光果真没错,江姑娘如此知冷知热,还知道心疼,咳咳,心疼在下身体抱恙。”
阿宁无奈地叹了口气,直言道:“您的身子骨不好,我也仰仗不了您什么,将来还要担了这继母的名,多养一个孩子。”
段四沉默半晌,眸色愈加晦涩,竟是低眸笑了出来,颇有一番恍然大悟的模样,“莫非江姑娘是担心在□□弱不能人事?”
他说着,还不忘抬手拢了拢衣领,形似骷髅的干柴手揪着领口。
“……”
阿宁心头一阵发堵。
见阿宁迟迟没有搭话,段四接着笑道:“在下虽体弱,却也知晓疼人的,况且将来你若是过门,照顾好小牛,在下必教导小牛待你如亲……”
“不必了!我想段先生没有听懂我的意思。”阿宁属实听不下去,抬手打断他,“你与我的婚事,绝不可能!往后莫要再来了。”
见阿宁言语间的和气和敬意一扫而空,段四心有不满,重重咳了几声,借此间隙来回思虑。
想着她不过一介来历不明的外来户罢了!
段四收敛了笑容,语气染上几分高傲,“想必江姑娘误会了,在下病入膏肓,早已无力行夫妻之事,亦不是贪图姑娘的容貌。”
“况且……”
段四仔细打量了阿宁的脸,皱了皱眉道:“姑娘的容貌并非惊艳绝伦,在下如今即便是困顿了,当年亦是在京城见过世面的。”
瞅见阿宁嗤笑一声,一副不信的模样,段四赶紧又补上一句:“也就是在这穷乡僻壤,担得起一声馄饨西施而已。”
“在下也就不卖关子了,咳咳,在下是看重江姑娘身子骨硬,又吃苦耐劳能得生计,若在下将来撒手人寰,你也有本事将小牛抚养成人。”
阿宁只冷漠的看着他,并不搭腔。
段四接着道:“你想想,你不必饱受生育之苦,将来便能白得一儿子孝顺,岂不美哉?”
段四这回倒是没说谎,可也有自己的小心思。
他想着阿宁只是卖馄饨也能供得起弟弟念书,怕是还有不少私房钱,即便有些风言风语说她来历不清白,他也不跟她计较了。
他也只是想给自己,想给小牛找个好拿捏的靠山罢了。
“哦。”阿宁淡然应了一声。
段四昂起下巴,“况且江姑娘的弟弟还在书院念书,尽管我近日因病去得少,也可让同僚多照顾他些。”
“哦。”阿宁着实是笑不出来了,即便是装,也装不下去。
那算盘珠子都蹦在脸上了,若不是怕他当场倒在这儿,她是当真想一巴掌糊上去。
原以为段四是个读书人,总是知礼数的,如今看来真是走了眼。
也难怪那小东西那般恼人,这时闹完邻居孩童,又跑回亭中对着四处石桌石椅捶打一番,张牙舞爪长蹿下跳。
看人多用眼白,一脸不服教的样儿四处瞅。
还趁机想踩她的鞋!
好在阿宁眼疾手快躲开了,否则鞋面只怕是要毁了。
如今才知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阿宁站起身,带着几分怒气,“段先生请回吧!此事不必再谈,你我绝无可能。”
说罢便兀自起身离去,徒留身后的段四传来断断续续的挽留声。
“诶?江……咳咳咳,江姑娘?江姑娘!”
大步流星的阿宁置若罔闻,带着几分气恼回了家,门还未推开,一声软软糯糯的叫声立即扫清浑身的疲惫。
“喵呜~喵呜~”
阿宁的眉眼登时弯成一轮月牙,声音也跟着娇了几分,“平安回来了呀,方才跑去哪儿玩了呀?”
“喵~喵嗷~”
那双琉璃似的眼珠睁得大大的,张着嘴真跟听懂了似的回应她。
平安是阿宁到陵县不久后,前往街市采买食材时,在桥下发现的小金丝虎,那时的它孱弱瘦小,满身的毛均被水打湿,虚弱地伏在水草上瑟瑟发抖。
阿宁刚瞧见时,并未打算救,可它一直发出惊颤颤的叫声。
她想,若是它能靠自己爬上来,她便搭把手。
后来,它抖着弱小的身躯,竟真的一步步爬了上来。
阿宁这一搭手,便再也没有放下。
她为它取名平安,如今也养了五个多月了,长得圆滚滚的,浑身的毛油光发亮,真真像极了一只小老虎。
平日里薛兰去了书院,阿宁也出门做生意,她也没因为怕平安跑不见而将它关着,给了它足够的自由,随意翻墙上瓦,上蹿下跳。
阿宁蹲下身将平安抱入怀中,将它圆滚滚的脑袋贴在面颊上蹭了蹭,软呼呼的触感着实让人爱不释手。
随即又去灶房拿了晾好的鱼干来喂。
想着今日行商口中的战事,阿宁推门进了闺房,放下平安后,翻出压在床板下的小包裹,拾了一小截儿黑炭,在裁出的小本子上划来划去。
仔细算了算,刨去所有采买用的本钱,这六个月拢就只挣了五两银,只因这生意天气太热或是太冷都不太好做,她买的食材一应又都是好货。
如今这租住三间房小院每年花费二两,薛兰书院束脩二两,倘若只是一般吃喝,两人一猫也得刨去二两。
若想做衣打被,多沾荤腥打牙祭,还得多加几两。
单靠卖馄饨,只怕日子还得紧巴巴,难以存出余钱来。
想了想,阿宁财迷似的将红布包裹着的东西掏出来,一打开,明晃晃的一堆银。这是她当掉那些金镯后剩下的钱。
这么加上去一算,拢共还有五十七两,这一下子便富裕了!连带着也宽心了许多。
想想又觉糟心,权贵们的一件衣裳一件首饰,就足够贫苦百姓吃好些年的,又乍一想到王嘉颖还在江州,恐面临战火,心中隐隐透露出几分不安。
如今两方开战,她们是否还有退路?
“喵~”
平安翘着尾巴扭着腰过来蹭了蹭阿宁的腿,她顺手抓起抱在怀中撸毛,平安眯着眼十分陶醉,很快咕噜咕噜声不断,叫人的心情也无端放松下来。
天际的明光渐渐被云藏起来,明明还不到天黑的时辰,便透出几分夜幕来临的阴沉之色。
忽而院门吱呀一声,薛兰刻意压着的低沉嗓音自院外传来。
“姐姐,我回来了。快来瞧瞧我提了什么回来?”
此时正在灶头忙碌张罗晚饭的阿宁,在围裙上抹了把湿漉漉的手,掀开挡风的暖帘冒出头去。
院子里,薛兰身着麻絮做的大灰袄子,将瘦小的身子衬得十分臃肿,冻得微微发红的手里,拎着个半旧的竹笼,笼中勾着两条半死不活的鲤鱼。
她脸上带着难以抑制的喜色,几步上前,将手中的竹笼献宝似的递过来。
“鱼?这么冷的天,你去哪儿弄的?”阿宁边说着边将竹笼接过,忙牵着薛兰进屋子避寒。
屋子正烧着柴禾,暖烘烘的,平安蜷缩在灶口的柴堆上打盹儿。
“陈夫子家塘里的,养了快一年了,这不快过年了吗,他打捞起来要备年货了!我就要了两条小鱼。”薛兰笑嘻嘻地说着,走到灶门坐下,对着明黄的灶口搓了搓手。
阿宁将鱼从竹笼里掏出,倒入小木桶里,“你不是说他挺抠门吗?他也肯给你?”
说起这个,薛兰有些自豪,俏声道:“我帮他抄样书、扫地,整整两个月!还帮他下塘捞鱼才换来的呢!”
闻言,阿宁手中的动作微微一滞,转头仔细朝薛兰看去,她小巧玲珑般的耳朵,此时已经冻得通红,时不时吸溜着鼻涕。
阿宁心里一阵发酸,“往后你只管好生念书,莫要操心家里的生计。”
这时候,薛兰又无所谓地摆了摆手,“那都是顺手的事儿。”
阿宁知道,薛兰也是想为这个小家付出一些,否则心里过意不去,她倒也不再多说什么,只是在尾锅里舀上热水,转头拾了帕子放进去,端到薛兰面前。
“赶紧去擦洗吧,别给冻坏了。”
看着眼前热气腾腾的一盆热水,薛兰心底荡漾起难言的滋味。
“……好!”
“多谢姐姐。”
薛兰捧着木盆回了屋,关上房门后鼻头一阵发酸,不知是不是热气儿熏着了,眼眶一热。
待薛兰擦洗完,整个人都暖呼呼的。她又进了灶房,想到路上的传言,忙不迭凑上前问道:“对了姐姐,我回来的路上,听说段先生来咱们家了?”
“没让他进来。”阿宁想起段四就一股子闷气,语调也冷了几分,“只在桥头那儿谈了两句。”
薛兰本就心有忧虑,听见这话,此时也顾不得旁的了,“姐姐,你可不能嫁给他!他虽然在外头的名声还算不错,但是品行真算不得好!”
“还有啊!他那娘子,小牛的亲娘,是……是投井没的!自此家中就乱了,没两年那刻薄的婆婆就病死了,他也病得快死了!”
薛兰的嘴如同炮仗似的,噼里啪啦就将自己打听来的消息一股脑儿说了出来。
这些阿宁倒是没有听说过这些,那云婶子只说段四为人老实,又有学识,早年还在京城有些名头,曾经也是陵县的风头人物。
原本觉得这人倒也不算太差劲,直到方才那一面,彻底颠覆了她的认识。
如今这一听才知,竟还有这样的事儿!
“你在何处听来的?”阿宁抓起大白萝卜摁到菜板上。
“当然是陈夫子的儿……”薛兰挠了挠脑袋,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咱们知晓便好了,姐姐可莫要传了出去,我只是觉得段先生想娶姐姐,那简直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他偶尔还去讲学?”
“来,来得不多,初一十五,半个月能来一回便算他有力气!”
“那他讲得不好?”
“嗯……学识见识都是有的,只是这些都难抵人品坏。”薛兰皱着眉头,“我最恨苛待自家娘子的人,姐姐你想啊,若是他待他家娘子好,人能跳井吗?一定是他的错!”
薛兰说了半天只觉口水都干了,却还没听见最想听见的话,也看不出姐姐的想法。
她干脆冲上前,自身后半抱住阿宁的肩,撒娇道:“哎呀姐姐,你就快告诉我吧,你不嫁他!”
猝不及防的身体接触,阿宁浑身惊颤了一瞬,可听见薛兰娇滴滴的声音,她忍不住嗤笑道:“我当然不嫁他!咱们不是说好了相互扶持过日子吗,这才半年,我哪能出尔反尔?”
“姐姐太太太好了!”
炊烟袅袅,一片欢声笑语自屋顶传出。
自段四来过她们家之后,一时间谣言四起,小小的馄饨摊儿前时常围满了嘴碎的人,有来打探消息的,有来说些风凉话的,不用想也知道是谁传的。
近日书院放了岁假,薛兰帮着阿宁摆摊儿,见此情形扯着嗓门跟人解释了几回,激动得声音差点没压住。
阿宁干脆闭了小摊,让薛兰在家逗平安,她则去采买闭屋过冬少不了的东西。
战事即将到来的消息或多或少都有影响,连带着许多物件儿都涨了价,可尽管如此,该买还得买,若是战事真的来了,到时想买也难了。
加上又是过年,什么肉菜米蛋、木柴炭火,阿宁采买了个全乎,甚至还有滋润皮肤用的面脂。
又想到此地冬季阴寒湿冷,薛兰身子骨弱,那前日里穿的灰袄子冻得她两手通红,阿宁又买了两件绢棉袍成衣,给她打了一床布面丝绵被。
担心平安也受不了,又去扯了些棉布,买了棉花棉线,准备也给它折腾几件小衣裳穿。
跑了几趟街市,阿宁才将需要的东西一一买完。
等回了家中,拿出小本子一合计,这零零总总的,竟已花了六两银!阿宁不禁哑然苦笑,忙忙碌碌起早贪黑这般久,竟还不够买几样好东西的。
不过靠自己的双手本本分分地活着,心中十分踏实,她从未有过的踏实。
况且,她还有了妹妹。
当阿宁抱着棉袍和丝绵被进入薛兰的屋子,告诉这都是给她的时,薛兰登时红了眼眶,语气中尽是不可置信,还有,受宠若惊。
“这些,都是给我的?”
阿宁冲她点点头,几步上前,堆在了她的床铺上,“衣裳来不及量身做了,早就应该给你置办的,是我疏忽了,也不知道合不合身,你瞧不瞧得上。”
薛兰强憋着的眼泪在这一刻彻底决堤了。
她用力抱起衣裳,紧攥在怀里,“喜欢!姐姐给的我都喜欢!”
“我还从未穿过这么好的衣裳……”
阿宁瞧着她的眼泪,一时间竟有些不知所措,只觉自然垂落的双手也无处安放了,干干儿地捏了几下空气,反应了片刻,才扯了帕子伸过去替她擦拭。
“你瞧得上就好了,哭什么啊。”
阿宁当然知道她在哭什么,只是如此抒情场景,她也有些无所适从。
即便是十九,即便她当初对十九也很是十足的好,挣得了赏赐从未忘记过十九,那会儿十九都是欣然接受,十分坦然,故而她与十九之间也从未有过这般景象。
薛兰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下语调,“我,我就是太开心了,没有人对我这般好过,即便是我的亲爹亲娘。”
“往后,我便是你的亲姐。”阿宁说罢,有些僵硬地伸出手去,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两滴硕大的眼泪合着鼻涕一齐滚了出来,薛兰抬手一巴掌在脸上胡乱抹去,又狠狠点了头。
“好,好!”她又哭又笑,最后将目光落在那一床蓝紫的丝绵被上,略微踌躇。
“这个丝绵被还是姐姐用吧,姐姐你本就比我辛苦,我除了花钱,对这个家毫无建树,哪能用这般好的物件儿……”
“不过一床被子,说什么傻话呢?我是你姐姐啊。”阿宁说到此处哽咽一瞬,声音渐弱,“姐姐,不就该保护妹妹的吗?”
方才憋回去的眼泪,此刻竟又是决了堤,大颗大颗滚落下来,抽泣得说话也几度哽咽,却还是推诿着那床丝绵被。
阿宁安抚道:“你哪是毫无建树?你简直就是咱家的顶梁柱!你整日扮做男子有诸多不便,却还不知什么时候是个头。”
薛兰立即嚷道:“那都是我自愿的!我现在还入了书院,读上了梦寐以求的书,我已经是占了天大的便宜!”
阿宁无奈道:“好了,听姐姐的话,我比你生得壮实些,这点寒对我来说算不得什么,根本不觉得冷,我有原先的被子就够用了。”
薛兰终是没抵得过阿宁的坚持,最终又哭又笑地接受了她的好意。
夜里,窗外的风呜呜地刮着,阿宁靠着枕头坐在床头,被子盖到胸口,她的嘴里叼着一根棉线,手里拿着一根细针,在一块喜红的棉布上穿来穿去。
平安趴在她的身旁,已进入熟睡,只发出平稳的咕噜声。
阿宁每缝几针,便会低头看一眼平安,时不时拿衣料在平安圆圆的脑袋上比划一番,更忍不住趁机撸上一把,嘴角不自觉浮起一丝笑意。
她想起方才薛兰感动得又哭又笑的样子,心中一片柔软。
这半年来,日子虽简朴,却也因为薛兰和平安的存在,有了许多从前没有过的生气和暖意。
比起从前身不由己,整日担惊受怕的日子,不知好到哪里去!
旁屋里,薛兰吹熄了油灯,迫不及待地钻进柔软暖和的被褥中,闭上眼好一会儿,整颗心还悬在半空,似风吹蒲花,似雀鸟扇翅,总的就是落不了地。
薛兰从前是家里的苦力,是她娘和她哥的小丫鬟,洗衣做饭上山下地统统都是她的活儿,即便是血浓于水的亲人,也没有这样在意过她。
她捏着被沿,将脸埋进柔软的丝绵被中,对着被褥深深吸了口气,笑得乐开了花,眼眶又有些发热。
今后一定要做一个有用的人!她想。一定要让姐姐过上好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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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禹城回京城的路比来时少用了七日,皇帝早便从蒋池传入京城的信件中得知事情始末,原本酝酿了好些责难之词。
但在见到裴镜后,他一时间竟哽住了。
裴镜身着玄色衣袍,端方肃立于案前,身姿依旧挺拔如松,只是苍白的面容难掩憔悴,鬓边夹杂着几缕一眼便无法忽视的白发。
还有那双平静得毫无生气的眼睛。
皇帝快步起身,踉跄着走到裴镜面前,托起双手,从上到下仔仔细细地瞧了一遍,眼中瞬时噙满了泪。
“儿……儿啊!”
此时的他仿佛不是一国之君,只是个心疼孩子的父亲,殿内一应宫人无不垂首屏息,为这一幕惶然。
裴镜却冷淡地后撤一步,拱手行礼,仿佛所有的波澜,都已沉积在那双空寂的眼眸深处。
皇帝看清了裴镜眼中的生疏,那不再是一个儿子看父亲的眼神。
他明白,裴镜与他之间的隔阂是从他另立王妃便开始了,而后在关于那个女人的安排中,彻底划开一道鸿沟。
有时候他真想遂了裴镜的意,任他软玉温香,只做个糊涂闲散王。
可裴镜是他寄予厚望的人,是他心中未来储君的不二人选!岂能因情生困?岂能终日流连于儿女情长?他该看重的是这大好河山!是江山社稷,是万千黎民!
心不明,则志不坚!
要想脱胎换骨,必得经历一番磨炼!要想掌握一切,必得手握重权!
皇帝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酸楚,脸上重现属于帝王的威严,“禹城之事,你虽有过失,但念及你收归绥秧大功在身,朕便不再过多追究。”
裴镜垂着眼眸,声音如同瑟瑟秋风扫起路面的干枯黄叶,“谢,陛下开恩。”
听见那声“陛下”,皇帝面色一怔,但很快恢复如初,他转身一步步走向龙案,每走一步便停顿一次。
“听闻阿宁先是伙同秦栩私自潜逃,后又被江州余孽劫走,这等对恩主背信弃义之人,你当是看清了?”
一听那两个字,裴镜眼中总算有了波动,却依旧不冷不热道:“是。”
“既如此,朕会下发追杀令,不论朝廷或是暗门……”
“陛下不必为此事忧心。”话音未落,裴镜便抬起头,那双沉寂眼眸中的火焰一览无余,“儿臣已下定决心攻打江州!肃清余孽之余,自会亲手决断!”
皇帝闻言心头一跳,立即转过身看向裴镜,见他眼中的决绝不加掩饰,唇角总算浮出一抹笑来。
两日后,裴镜被册封了太子,入主东宫。
裴镜离京前便与亲信江泽暗中布了局,如今也到了收网的时刻。
屠氏一族接连涉了铸钱贪腐案、族中子弟非议皇权案,挨个下了狱抄了家,家产充于国库。
蒋氏作为外戚,早便封往各处边境,难涉朝堂之事,唯今只有章氏和江氏风光依旧。
彼时章恒微也迎来生产,几番凶险,终是诞下一女婴,明明是件喜事,可整个宫中却没有半分喜气。
这道消息一出,章氏一族的谋划落得个一场空,又有屠氏作为前车之鉴,族中犹如惊弓之鸟。
章恒微自知愧对家族厚望,连日来萎靡不振。
她当初本就不愿行此龌龊之事,只因家族的重担落在她身上,她唯有摒弃自我,为了家族的荣耀踩着荆棘前行。
而今落了空了,岂不叫人心灰意冷?
章恒微躺在锦被中,痴痴地望着帐顶的火红莲纹,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没了。
她已经许久没见到皇帝,即使是派人求见,也未能得。
从前给她的特权也免去了,往常怕裴镜使绊子,对她腹中胎儿不利,还能安排章氏的人来照看几回,如今一个都进不来。
旨意很快下来了,章恒微被封了个保林便草草了事。但比起位份,她如今更担心裴镜来找她的麻烦。
回想起刚随皇帝入宫当日,她被还是镇北王的皇帝亲自授意,企图将阿宁溺于水下,这件事当夜便被回来的裴镜知晓,气势汹汹地提剑冲来质问。
“我早就警告过你,离她远点!你当我的话是耳旁风?”
那时的章恒微意气风发,又有腹中皇嗣撑腰,回话十分不客气。
“裴镜你没病吧!我身子娇弱,又行动不便,她一练武之人,结实得如同一头牛,就是去冰湖里游一圈也能毫发无损,你叫我离她远点?你怎么不叫她离我远点!”
其实也不是毫发无损,她可是命人结结实实戳了阿宁一竹竿儿。
裴镜自是知晓了此事,听她这般胡搅蛮缠更是怒不可遏,“你少与我装蒜,你做了什么你心里清楚!若非你身怀有孕,我定也要将你也丢入冰湖里游上一圈!”
看着他那副凶狠模样,她分明被吓住了,可还是梗着脖子不肯示弱,“你敢吗?我腹中的可是皇嗣!照理你还得尊称我一声母妃!”
“呵,不要脸的腌臜东西!你最好确保它永远在你肚子里,莫要叫我逮住机会,否则……”
章恒微冷不丁被裴镜这般说,只觉心中怄火至极,待裴镜走后,痛痛快快地打砸了一番,又掩面痛哭一场。
她当然知道如此行事十分不耻!可好似所有人都在逼她,章氏一族的担子全数压在她身上。
就好比要将那阿宁溺毙水下是皇帝的指使,就连这害人的招数也是皇帝的提点,可罪名只能由她来担!
反正裴镜是恨上她了,如今他已是太子,权势滔天,她那时拿了腹中皇嗣才逃过那一劫,可如今孩子生下了,她的护身符也没了,皇帝如今对她也不闻不问。
想起那双阴恻恻的眼,章恒微不禁打了个寒颤,越想越怕。
此时婴孩的哭声又连绵不绝,帐外传来宫人们细碎的脚步声和低语,她竖起耳朵去听,却什么也听不真切,只觉得所有声音都像是催命符。
就这般战战兢兢好些时日,已在工部混了个闲职的章毓文求得机会来看她,她才从章毓文口中得知裴镜压根儿无暇顾及于她。
裴镜被册封为太子之后,紧要着力计划攻打江州诸多事宜。
初时,朝臣之中尚有不少人反对,说什么国库空虚,根基不稳。
可随着朝中势力被裴镜逐一瓦解,屠氏举家被抄,国库狠狠充裕了一把,众大臣又得知他要亲自披甲上阵,一时间有了些转还。
皇帝早在还是镇北王时,就是出了名的尚武好斗,他自然支持裴镜进攻江州,彻底铲除祸患,此时坐着的位置才能更为牢固!
更有蒋皇后在身后推波助澜。
蒋皇后虽尽力拉拢朝臣,妄图将来拥立她的儿子上位,可架不住她的儿子仍是襁褓婴孩,待他俩长大成人,裴镜的势力岂不是早已遍布朝堂,盘根错节了?
听闻裴镜要率兵出征江州,她反倒松了口气,唇角微微扬起弧度,“将周阁主召来。快入冬了,这花不剪,来年如何盛放?”
裴镜在回京的路上,便想到宫中还有阿宁在意的那个小宫女,本想以此做些文章,没成想回宫之后召人一问才知,那小宫女早在他们出宫后不久便暴毙了。
这哪是什么暴毙,分明是有人里应外合!
倒是不难查出是谁,只辗转几人便有了头绪,只是他不明白章恒微为何要帮着她?这点着实令人难以置信。
不急!他想。
一切都不急,账要慢慢算,一步一步来,一个也跑不了!
如今准备了大半年,他日夜辛劳不休,将一应军务部署妥当,只为那场没有回头之路的必胜之战!
【作者有话说】
[狗头叼玫瑰]
第62章 战事
大军压境的消息不胫而走, 整个陵县里,有钱有势的人都举家躲到外地,留下的人整日紧闭房门不出, 街道上除了呼呼风声, 偶尔会有马蹄匆匆掠过。
暮色渐收,夜幕四合,屋子里亮起了昏黄的灯。
薛兰抱着书钻入阿宁的寝屋, 说是为节省油灯炭火,实则是想跟姐姐多待一会儿。
地上铺了毯子, 点着暖炭,两人一猫围坐在一起,各有各的事儿忙。
片刻后, 阿宁手中针线一收,一件左右襟不太对称的小红棉袄成了形,薛兰时刻注意着她的动静,率先发出一声惊叹。
“呀!姐姐的针线活儿也不赖嘛!”
阿宁举起小红袄看了半晌,无奈笑笑,“也只能这样了。”
“嘬嘬嘬~”
一声轻唤过后,正在毯子上抱着小球翻滚的平安竖起了耳朵, 瞪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回了头,直愣愣地盯着阿宁看。
阿宁冲它招招手, “平安,来。”
小球掉落下去, 在毯子上滚了一圈, 平安已经扭着腰坐到了阿宁面前。
阿宁拿起那件小红袄, 将平安翻来倒去, 好不容易给它套上了, 可头一次穿衣裳的平安显然不太乐意,蹬着腿儿挣扎。
薛兰扑过去抓住它的两条腿儿,“嘿,你还不乐意了?我想穿都没有呢!”
平安挣扎一番最终还是一脸怏怏地妥协了,翻着圆滚滚的身体直蹬地上的小毯子。
瞧着这一幕,薛兰忍不住咯咯笑出了声儿。
咚咚咚——
门板突然被人叩响,阿宁还没来得及问询,就听外头传来李扇响亮的声音。
“遥娘,是我!李扇。”
“这天都黑了,他来干嘛?”薛兰脸上的笑意立时收住了,小声嘟囔了一句。
阿宁抱起平安走到屋门,往院子更近了些,正想回绝时便又听外头的人道:“我明日要上战场了,能不能再见你一面?”
上战场?
一听这话,阿宁有些犹豫,可最终还是抱紧平安出了屋子,打开了院门。
门打开的一瞬,李扇的目光蓦地滞住,呼吸停滞,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手中的灯笼随之晃动,地上的影子被拉得忽长忽短。
只因阿宁连日来一直在家待着,也就没有以黄粉掩面,而今在这昏黄灯笼映射的光亮下,露出了原本清绝的容颜。
“你要去江州?”
阿宁问询的声音一出,李扇的思绪才落了实地。
他眨了眨眼,轻咳一声亮了亮嗓子,“战事紧急,陵县隔得近,必然是要派兵支援的,大人说我有一副好身子骨,便将我也划上去。”
“其实我们家只用去一个的,可大人说得没错,若能借此得一个军功,自当成就另一番造化!”
阿宁点点头,犹豫片刻,还是忍不住嘱托:“若是你去了江州,能否劳烦你帮我打听一个名为王嘉颖的女子踪迹?”
李扇呆愣片刻,“是?”
阿宁掩饰道:“从前旧识,听说她去了那处,许久未能有她的消息。”
“好,我定然多帮你打听打听。”李扇没再多问,只点头应下。
“多谢李大哥。”
阿宁谢过后正备关门,李扇又将她喊住,嘴巴张了张,正当要说时,又低下眼眸眸垂思片刻,又再次抬眸看向她,来来回回踌躇好半晌,瞧着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站在一旁的阿宁自是将他这番动静尽收眼底,见他迟迟不说,又不愿走,忍不住问道:“李大哥,你还有什么事儿吗?”
李扇总算开了口:“遥娘,别嫁给段四,也别嫁给旁人,若我能挣得一番造化,我,我便来提亲,可,可好?”
阿宁想着他是要上战场的人,若她此间断然拒绝,恐会断了他的心气儿,便转言道:“李大哥若能有一番造化,怕是门槛都要被做媒的人踏平了。”
李扇接连摇头正要反驳,阿宁又说:“我不会嫁给段四的,等你真的挣回造化,咱们再论旁的。”
听到这话,李扇脸上的忧虑这才如冰雪消融,连说两个好字。
“喵嗷,喵嗷~”
这时,缩在阿宁怀里的平安被冻得打了个哆嗦,像是极为不满地催促了两声儿。
这叫声吸引了李扇的目光,低头这才注意到穿着小红袄的平安,忍不住伸手逗弄,“真好看这小衣裳,遥娘你的手可真巧,是吧?安安,小安安……”
“跟你说过它叫平安,不叫安安!”原本还笑意盎然的阿宁,听到这个称呼,当即变了脸色。
正搭在平安脑袋上的手缩了回去,李扇不自在地摸了摸后脑勺,悻悻一笑,“哦,哦平安!瞧我,老爱叫它的小名儿!”
阿宁再次重申:“它没有小名,只有一个名字,平安。”
听着总有人喊它安安,先是薛兰,后是李扇,阿宁方才后悔当初起了个这样的名儿。
安,怎么偏偏就带了安?
李扇见阿宁对一只猫的小名儿如此郑重其事,有些哑然,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什么,只觉此时的冷风更加刺骨了。
他不自在地东说一句西扯一句,说了好些无关要紧的话才要告辞,甫一转身,阿宁又将他喊住。
“李大哥。”
李扇满怀期待地看向阿宁,却只听她道:“战场上刀箭无眼,万事小心!”
“好!”
李扇一走,一直伏门偷听的薛兰,立即冒出头来,满脸的不乐意,嘟囔道:“姐姐你不会真要答应他吧?”
抱着平安的阿宁腾出手来将门掩上,一面落下门栓,一面又故意打趣:“怎么了,段四你瞧不上,李大哥帮了我们那么多回,你也瞧不上啊?”
薛兰道:“李大哥为人的确不错,可配你不够!我觉得谁配你都不够,皇帝来了也不行!况且,云婶子可不是个好对付的,她给咱家招了多少麻烦!”
薛兰的语气中满是愤慨,阿宁瞧着她那副模样便忍俊不禁,两人嬉闹着回了屋子。
这场围城之战一直延续到新年之后。
后来不仅是衙门的人,连城中许多青壮劳力也被勒令充了军,连那打铁铺的铁生也被带走。
不久又有军官带队进城缴粮,凡是城中富户皆被强制征收,闹得人仰马翻,虽还未波及阿宁她们这种小户,但她总觉心神不宁。
这日天色才将暗下,阿宁便听到院外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阿宁敏锐地察觉到,先将平安抱给薛兰,轻声嘱咐她躲在角落里别出声儿,便拿起提早准备在门口的菜刀,伏在门上,开了个缝儿往外瞧。
黑压压的院子里,几个参差不齐的人影,蹑手蹑脚地翻了墙头,其中领头的便是那浆肆的柳伯。
这个老东西,果真没安好心!
好在青壮劳力几乎都上了战场,这些个人不是老便是残,阿宁不由直起了身子,毫不犹豫地推开门,高举菜刀冲了上去。
那一行人原本还鬼鬼祟祟地,但见屋门打开,烛光倾洒,一个高挑黑影手持菜刀冲了上来,皆被那架势震退两步。
可一想到这家不过就两个姐弟,看身形可不就是那心心念念的小娘子?
不过一个女子,他们这可是有五个大男人呢!怕她做甚?即便举着菜刀又如何?不过也只是为了吓唬吓唬人罢了,难不成她还真敢砍上来?
心底残存的畏惧骤然消散,几个人相互使了个眼色,迎头便张牙舞爪地扑了上去。
阿宁面容冷静,目光如炬,纵使夜色沉沉,收拾这群人却犹如探囊取物。
她佯装不懂招式胡乱砍人,实则每一招都如恰到好处,身形灵活地在这些人之中辗转腾挪。
缩在角落的薛兰看着那道冲出去的身影,心头闪过巨大的恐惧,可这时,她脑中浮现出姐姐那句:你简直就是咱家的顶梁柱!
她咬咬牙,将平安塞入被褥,提起一把凳子便大叫着开门冲了出去,压着嗓门大吼道:“谁敢欺负我姐姐!”
可开门后瞧见的一幕却令她滞在原地。
只见她的姐姐,身法灵活地在这些人之间穿梭,时而伏地,时而跃起,几个回合下来,只听得男人们的声声哀嚎惨叫。
那些人身上皆挂了彩,不是手臂便是腿,一个两个的赶紧便连滚带爬夺门而出,哀嚎着逃之夭夭。
临走时,阿宁还顺带多踹了一脚柳伯的腰,就他那副脆生生的骨头架,不歇个几日怕是下不来床。
阿宁转头瞧见举着板凳的薛兰,皱了皱眉,“你怎么出来了,不是让你躲着吗?”
薛兰目瞪口呆,久久说不出话来。
阿宁自顾自去将院门锁上,收起菜刀,走到水缸旁舀了一瓢水,冲洗掉上头的血迹,这才拉着呆滞的薛兰进了屋。
此时的薛兰脑中已有无数个猜想,她向来就是个伶俐的,方才瞧见阿宁耍出来的招数,知道这绝不是没有学过武功,就能打出来的招式。
况且,那群男人个个受了伤,她的姐姐可是一根头发丝都没乱。
“傻了啊?”
薛兰咽了咽口水,挤出一个傻乎乎的笑,“姐姐,我要爱上你了这可怎么是好?”
阿宁噗嗤一笑,忍不住抬手敲了她的脑袋,正了正色,“姐姐不会对你下手的,别被吓到了。”
说实话,薛兰是真的被吓到了,从初次相见到如今的种种,她才发现自己所猜想的姐姐的来历,大概全是错的,因为姐姐从未否定,也从未肯定。
如今更是让她瞧见了姐姐的另一面儿!
阿宁伸手摸了摸薛兰的头顶,眼中满是慈爱,“我从前的事不光彩,实在不愿旧事重提,若你信得过姐姐……”
“信!”薛兰狠狠点头,“我信姐姐!不管姐姐来历如何,现在都是我的亲人!不,比亲人还亲!是上天赐给我的宝物!”
阿宁心头漾起排山倒海般的暖意,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她娇嫩的面颊。她终于又有妹妹了。
二人都没想到,翌日大早柳家老二那柳山,竟贼喊捉贼跑来家门口嚎叫。
第63章 赔钱
那柳山将门板拍得砰砰响, 扯着公鸭嗓大喊:“卖馄饨的!你们这江家姐弟真够泼赖的,赶紧给老子滚出来!别缩在屋里做龟儿!”
低迷了快两个月的街坊,也借着这个机会打开大门看会热闹, 东一句西一句地问怎么回事儿。
柳山抄起手, 竖起两道粗眉,“怎么回事儿?哼!昨夜我爹路过她家门口,就莫名被一脚踹翻在地, 如今下不来床了,我爹说就是那卖馄饨的踹的, 她得赔我伤钱!”
“哎呀,遥娘看着也不像是那种人啊?”
“这柳伯不是还日日去照顾她生意了,怎的还踹人啊?”
柳山见有人帮腔, 抬起小短手哐哐拍门,“买馄饨的!赶紧滚出来!”
只不过是吵了点,阿宁倒是不怕他来闹的,若是真赔了钱,以后便麻烦不断了。
阿宁并不擅长与人理论,尤其是这种泼皮无赖,但凡能动手的她绝不想动嘴!可偏偏这地方、这时候动不了手!
门口的人越聚越多, 吵嚷声愈发难以忍受,阿宁将脸乱描一通后开了门。
可院门一开, 薛兰便如破空利箭似的冲了出去。
薛兰抬目望去没见着人面露疑惑,一手把着门板, 一手叉着腰四处张望, “柳家人呢!”
周围的街坊冲着她脚边瞧去, 顺着那些目光, 薛兰稍稍低下头去。
门槛石阶下, 一个约莫二十的男人,却似半大孩童的身量,高高昂起下巴仰着脑袋看过来。
“看什么!赶紧赔钱!”
薛兰不爽快地白了他一眼,“昨夜几个贼人闯进我家,我姐还以为是什么流寇,心想就是拼了命也不能叫人平白欺负了,这才拿了菜刀驱赶,不承想,原来是你爹啊!”
“只是这就怪了,你爹怎么跟个流寇似的,摸黑来我家院子!”
柳山叉着腰骂了句地方浑话,摆出一张死乞白赖的脸,“我爹何时去你了家院子?不过就是天黑路滑,不慎路过你家门口,就被你姐给踹了一脚,他老人家靠双手爬着才回了家!如今都下不来床了!”
“今儿个不管咋说,你家都得赔钱!”
薛兰打小在村里长大,没少见过这种浑人,架势上丝毫不输。
“放你爹的屁!真当我们姐弟没人撑腰好欺负了?我姐好好在家待着,门栓也好好儿的,我姐平白一脚就踹门外去了?”
那柳山本以为这姐弟二人看着都斯文,是个好拿捏的,没成想还是个骂人脸都不红的。
可他仗着是本地人,平时帮着这姐弟撑腰的李扇也走了,他更是底气十足,捡着些难听的浑话又骂了回去。
骂完又胡搅蛮缠:“你有什么证据说我爹进了你家院子?我爹腿脚不便,你家扣了门栓还能让他老人家进去喽?你们踹了人当然耍赖不愿认了!”
说罢,他竟一屁股坐在了门槛前,两条短胳膊架在短腿上,摆出一副无赖到底的架势,引得周围街坊一阵窃窃私语。
阿宁方才并未着急出来,而是在自家院子里环视了一圈,心头有了思量这才上前,将脸色发红的薛兰往后拉了拉,几步踏出屋门,一路走到院墙外沿。
“各位街坊请仔细瞧。”阿宁抬手指向灰白院墙,“这墙面上的脚印便是证据!”
众人围上去一瞧,几只重叠着的泥脚印隐隐约约贴在墙面儿上,一路延展至墙头。
“这么大个脚印,一看就是男人的。”
“还真是,总不能人家小娘子好好的门不走,跑去爬墙吧?”
薛兰面上的怒色转而被几分得意掩盖,眸色发亮地盯着自家姐姐瞧。
阿宁语气平和:“昨夜来的可不止柳伯一人,只是天色稍暗,我并未看清还有何人,这几人搭着伙儿,可不就翻进去了吗?”
这时,柳山一个猛子站起身,挤开人群,冲到那面院墙,双手双脚张牙舞爪扑腾着抹去了低处的泥脚印,可高处的任他怎么跳,都够不着。
阿宁冷眼看着他,不动声色地说:“别急啊,院墙里边儿还有呢,要不也帮我一齐擦擦?”
柳山一下子泄了气,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只不过抹了把脸,方才那趾高气昂的模样消失了,转而露出一副受人欺负的哭丧样。
“我家就快断粮了,如今我爹又病倒,药材钱都拿不出来了,这可叫人咋活啊!哎呀!”
说罢惺惺作态地抹了把眼,为那瞧不见的眼泪搓了又搓。
那些都是柳家的老街坊来的,见此状况纷纷噤了声儿,片刻后已经有人看不下去出言劝阻。
“总的你家也是供得起书院读书,又住得起大院子,是有余钱儿的,多少赔些米粮什么的,给柳家一家子老弱病残,就当积积德了。”
若说方才只为看热闹,这会儿已经升至为拉偏架了,纵然有替她们姐弟说话的,也不乏有些看不惯这外来姐弟日子油润的。
光是那日阿宁搬了那么些东西回家,就惹红了多少人的眼,纷纷撺掇让她们赔钱了事,还做出一副为她们好的模样来。
“是啊!况且你都承认了,那一脚可不就是你姐踢的吗?”
“可不就是这个理儿吗?怎么说人也是长辈了。”
“……”
那柳山双手捂脸,肩头轻颤,时不时瞟一眼阿宁,就那一眼,简直就将小人得志写在了脸上,“还是明事理的人多!我爹伤得重,我也不要你什么米粮了,就拿个五两银子当药钱了罢了。”
瞧着越来越多的人搅浑水,阿宁和薛兰相互看了一眼,也不知如何是好,这时,人群后方传来一道响亮的嗓门儿。
“什么玩意儿五两银子!棺材本儿啊!”
众人光是听声音,便纷纷让出道儿来。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云婶子,还带着她那张厉害的嘴。
“那个老腌瓜!那么大年纪的人快入土了还管不住腿,不要脸!半夜翻墙想做甚?你们家还有脸来人遥娘家门口闹了?”
“你爹不要脸,你也不要脸!他是个老腌瓜,你是个矮冬瓜,你家再犯浑,你大哥柳骏就成死扁瓜,让人给抬回来!”
陵县谁不知晓,柳家大哥柳骏是家中唯一的壮劳力,靠做浆肆的生意养活家人,如今也被拉去充了军,这样骂人,简直就是恶咒。
“你你你!你个毒妇,你居然咒我大哥?你家两个儿子不也上战场了吗!你就不怕……”
“呸!你大哥也配和我儿子相提并论,也不撒泡尿照照!”
街坊见此情形,没人再敢搭腔,只怕她调转刀口冲自己来。
云婶子可没放过他们,几步挪过去,“你,你,还有你,快入土的东西还没开眼?好好的人不当,偏做搅屎的棍儿!”
“一群坏菜豆豉做的心,又黑又臭!诶?跑什么啊?不是你让赔米粮吗?再回来说道说道啊!”
街坊被她这架势吓住,纷纷作鸟兽散。
见没了人撑腰,柳山一甩袖,胡乱叫嚣了几句便迈着小短腿逃之夭夭。
薛兰赶上前两步,骂道:“下回再敢有人来,我也拿菜刀撵人,看我不剁了他的手!”
事后阿宁连声感谢云婶子,还邀她进门吃茶,云婶子只轻轻摆手,“我就是看不惯这群老家伙欺负人!什么玩意儿!想起婶子年轻那会……罢了。”
想到此处,云婶子叹了口气,没再继续说下去,转而告诫道:“往后你们可得提防着点,最好养条凶恶的大黑狗拴在院子里,看谁还敢抹黑来!”
“多谢云婶子提醒!”
“多谢云婶子了!”
薛兰和阿宁同时端身道了谢。
想着她家两个儿子都上了战场,阿宁又说了几句宽慰的话,转头小跑去屋里拿了一小包糙米几个鸡蛋递过去表示谢意。
云婶子也没推脱,双手接过糙米袋和鸡蛋,笑眯了眼。
————
距离江州不远处的河面上,数艘大船阵列整齐,连成水寨,两头紧靠山壁,将水路牢牢堵死。
已经被围困快一个月的江州此时已是强弩之末,可扶鸢仍旧死撑着守住这道城墙,江州唯一难破的关口便是这儿,若是被攻破,整个江州城便犹如砧板上的鱼,任人宰割了。
这时,先锋船队护送着又一轮的云梯船,冒着箭雨靠近城墙。
李扇正在这艘船上,昨日的他还精神百倍,势必要挣得一份军功回去,可昨日他听闻了他大哥李凡的死讯,此时显得神情恍惚。
李凡就是昨日攻城时,被箭矢射中,从城墙上跌下来没的。
如今他也编入攻城的先锋,倒不是李扇有多怕死,只是他也若是死在战场上,那他家中的老娘该如何安享晚年?他对遥娘的承诺又该如何实现?
“发什么愣呢!登城!”
队副一巴掌扇在他后脑,李扇这才正了神色,忙跟在队副身后,顺着云梯往上爬。
可刚走到一半,又一轮的箭矢飕飕而来,他抬起头,蚂蚁似的人便从高处落下,放大,变小。
一声哀嚎自远而近,再自近而远,彻底消失。
紧接着又是刚刚才拍了他脑袋的队副,连中数箭后从他眼前跌落,一个活生生的人转瞬即逝。
李扇的心脏登时咚咚狂跳!几乎是一瞬,他便慌了阵脚,转头踩着队友的肩背,翻滚着从云梯上跑下来,朝着进攻的方向反跑。
正在指挥作战的付元昊,远远便瞧见冲上去的人群中那道跌跌撞撞反跑的身影。
他怒目上前,一把拧住了李扇的衣领。
“本都尉今儿个算开了眼了,竟遇上个逃兵!”
说罢哧一声抽了银白大刀,挥向李扇的脖子,正备一刀结果了他时,却听见有人高喊:“来人呐!殿下遇刺了!”
第64章 城破
付元昊倏地一惊, 急忙从身后的主船方向瞧去,甲板上人影窜动,慌慌张张, 他此时也顾不上李扇了, 转头便大步奔去。
一进船舱,付元昊便瞧见地上横七竖八躺着的尸首,中间立着一个身形壮实的持刀男人, 而裴镜端坐在椅上丝毫未动。
“殿下!您可有伤着?”付元昊忙问。
身着墨色锦袍,外罩软甲的裴镜抬了抬手, “无碍。”
付元昊瞧了眼满地的刺客,眼神发寒,“这些刺客是从何处冒出来的?护卫呢!你们干什么吃的?赶紧再去排查!”
裴镜淡声道:“这刺客来得蹊跷, 武功路数有些许暗门的影子,孤在暗门的树敌不多,先放到一边,集中兵力攻城!”
说罢缓缓起身,步伐沉稳地走到船舱中心,眼中不带任何情绪,看向方才快速冲进门, 三下五除二便将刺客除去的男人。
此人方才的武功没什么路数,看着像是蛮力, 可如此蛮力,定不是常人所能有的!
模样倒也周正, 只是过于不修边幅了, 看那衣着, 也不似是营里士兵。
“你是何人?所司何职?”
“回禀太子殿下, 小人是营中军匠傅铁生。”
“力气不错, 只做个军匠可惜了。”裴镜说罢朝付元昊望去,意有所指道:“还同你一个姓。”
铁生当即抱拳,“小人不敢同都尉大人一个姓,小人的傅是师傅的傅!”
裴镜方才话中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这是要他栽培栽培留用的意思,付元昊当即领会,这人又立了功,心里头盘算着下来先给他升个火长还是队副。
这时,手下又匆匆来报,说是方才付元昊逮住的那个逃兵想跳水,被逮住了,此时正跪在外头等候发落。
付元昊随意摆手,“就地正法以示军威!”
前来汇报的人应了声,可刚一出去,外头便传来李扇撕心裂肺的求饶声。
“都尉大人饶命!小的并非贪生怕死,只因昨日兄长战死,家中唯剩一母,若小人也死在战场,她老人家如何能活啊!”
付元昊推门而出,脸上怒色翻涌,“军法如山!你以为寻些借口便能苟活?”
此刻的李扇被押在甲板上跪着,满脸惊恐之色,甫一抬头,便正好瞧见从中央指挥船舱中出来的铁生。
想到方才有人说一个军匠勇士冲进去救了大人物,恐怕是要飞黄腾达了,如今一看,那不就是铁生吗?
他心中升起一丝希望,急忙喊道:“铁生,你帮我解释解释!”又看向付元昊,“小的真不是寻借口!”
付元昊转头看向铁生,那眼神似乎在说:你们认识?
铁生点点头,“嗯,他的确没说谎。”
李扇又急道:“小的还尚未娶妻,心爱的女子还翘首以盼等小人回去,若小的今日一死,家中便断了根了!”
说罢他冲着付元昊连连磕头,额头撞在甲板上发出咚咚响,不一会儿便渗出血迹。
征兵向来有严密规定,一户之内,必须留一侍丁传宗接代赡养父母。
只是这就怪了,这一家只有两兄弟为何都被征用?
付元昊一番问询后方才得知,原来这兄弟二人都在府衙任职,那县官为使自家人免征,便让旁人顶了。
可事已至此,做了逃兵总不能轻拿轻放,还是下令打他二十军棍以做惩戒,遂发往营务打杂。
不久,铁生便被晋升为火长,他带着十人的小队,摒弃惹人注意的云梯船,借着夜色和攻城队伍的喧嚣掩护,从犄角旮旯用特制的铁爪勾住城垛,悄无声息地爬了上去。
待驻守在城墙上的扶鸢父子发现时,已经来不及了。
城墙上,敌方士兵越来越多,如潮水涌上,扶鸢握紧手中长刀加入战局,尽管手中的刀快如影,可终究抵不过敌军蜂拥之势,浑身皆是血窟窿。
周遭一片惨叫,他的父兄接连倒下,扶鸢口中涌血,目光锐利,厉声嘶吼:“死守阵地!誓死不让贼人打开城门!”
喊声震天彻地,可随着一道人影跃上城墙,他的双眼即刻满布惊惶与恐惧。
盛力之下的裴镜一身银灰战甲,手持金枪,身形快似闪电直冲人群,拧腰跨步,缠枪挑刺之间寒芒吞吐,破空有声,挡在二人面前的阻碍接连倒下。
本就是强弩之末的扶鸢深知自己已无力对抗,颤抖着捏紧手中长刀,深吸了口气,戏谑道:“太子殿下,你好威风啊!”
裴镜轻挑唇角,“七年前你不是孤的对手,而今,更不是。”
扶鸢嗤笑一声,“那来啊!”
二人各自捏紧武器相对冲去,扬臂下劈,只听得一声闷响,枪尖寒芒映上一道惊颤的瞳光。
绘有罗氏图腾的旗帜,随风翩然坠下,被一个不知名的小兵脚踏而过。
天青时分,士兵转动绞盘,如同濒死巨兽发出哀鸣,厚重的闸门缓缓上升,水门关开了,江州城破。
战船很快驶入江州城内渡口,上头有令,严禁烧杀抢掠波及百姓。下船的士兵未免伤及无辜,将四处奔逃哭喊的百姓们聚集在一处。
得到消息的裴镜持枪下船,满脸肃穆地穿过人群,直奔裴宴所居之地——忘忧居。
这大半年来,支撑他日夜倒转忙碌的唯一的支柱,便是他要亲手抓住他们!他无数次告诉自己,定要亲手处置了他们!
脚下的步子愈发快了,两鬓的风愈发冷,街景倒退,啸声不绝,直至撞开那座雅致的府邸大门。
园中景致别出心裁,此时虽至冬季却依旧绿意盎然,沿曲径而入,亭台掩映,花木扶疏,亭台楼阁轩榭廊,绘制出一副动人画卷。
悠扬的琴声自水榭而来,宁静祥和,与外界的纷扰嘈杂似是两个世界。
只是这番宁静,在裴镜眼中却像是一种无声的讽刺。她便同他日日厮混在这样的地方么?
兵临城下,却仍在享乐?
裴镜脸上的神色骤然沉下几分,周身萦绕的煞气也愈发张扬。
跟在后头的付元昊瞧见这番情景,反倒松了口气,他方才还在忧虑,若是自家殿下又被那女人给蛊惑了心软了可如何是好?
如今见自家殿下那面色,那些忧虑倒是少了些许,可也不至于完全消散。
这大半年来,付元昊眼见着裴镜的改变,从前的他虽说不至于喜怒皆形于色,也算得上是率性而为,尤其是对上那个女人。
可这大半年里,付元昊再极少见到裴镜脸上露出喜怒哀乐,愈发思绪深沉,内敛稳重了。单凭裴镜这会子的面色,付元昊实在无法揣测出他的心思,但总不会有多敞亮。
循着那道琴声,一行人最终在水榭之中找到了裴宴的踪迹。
他一身青白素衣,端坐于琴台抚琴,神情淡漠,倒像是刻意在此等候。
裴镜几步跨入屋中,目光只在裴宴身上停留片刻,便又往四周扫去。
水榭内陈设简约,几乎没有什么遮挡,一眼便能瞧个仔细,可裴镜却来来回回扫视了几遍,仍不见其人。
“她人呢。”
拨动琴弦的手缓缓收起,裴宴抬起头,对上裴镜阴沉的目光,幽声道:“太子殿下,你来晚了。”
这个称呼从裴宴的口中说出来,显然有几分嘲讽的味道。
只是裴镜无暇顾及旁的,只着重于裴宴说的那个“晚”字,以为说的是将人给送走了,他的眼中立刻浮现出一丝狡黠,“此地犹如瓮中之鳖,你莫要以为能将谁送得出去!”
裴宴指腹抹过琴弦,缓声道:“若你真找到了她,又当如何?”
此话一出,付元昊立时抬眸盯向裴镜下,眼中饱含几分期待。
“如何?”裴镜手中的枪杆霍然杵地,发出一声震响:“自然是杀之而后快!”
裴宴微微一笑,笑得略有几分苦涩,“那倒不必多此一举了,她早在半年前,便死了。”
“不可能!”裴镜一挥袖,斥声道:“休要胡言乱语!你费尽心机将她抢走,还不如珍如宝地护着!”
裴宴看着裴镜那副气急败坏的模样,忽然打算再平添一把火,叫他也尝尝那忮忌煎熬的的滋味。
“果真是什么都瞒不过英明神武的太子殿下,她是我的妻,我自然……”
话才说到一半,那杆子枪终是压不住了,银光一闪直指向他的咽喉,距离只一粟,裴宴却毫不畏惧,“我自然如珍如宝地护着她,日日缱绻难分……”
“住口!”
“……更不忍她身陷囹圄,故而在战事开始前,我便安排人将她送走了,你大概再也找不到她了。”
裴镜强压了大半年的怒意在此刻翻涌成灾,几近吞没脑中最后一丝清明,可在临近发作的一瞬,他忽地收住了,转而一笑。
“堂兄,你可知早在你认识她两年之前,她就已经是我的人!”
听到这话,裴宴微微颔首,无奈又有些怅然地笑了。
裴宴知晓阿宁有心上人的那日,是那年初秋,最后一场夏雨来势汹汹……
那日的雨,豆子一般大,落得密密麻麻噼里啪啦,足以遮天障目。阿宁被太子妃随意找了个由头罚跪,整整两个时辰下来,终是受了风寒高烧不退。
他从宫外赶回,听闻她病倒的消息忙赶了去。
床帐之中,她浑身滚烫发红,早已烧得意识迷糊,他那时心疼得紧,守在榻前不忍离开半步。
夜半时,她的身体忽然抽动,睡得极其不安分,眉头紧皱,眼角忽而淌下泪来。他着急拾了帕子凑过去蘸,却偶然听见她极其小声的梦中呓语。
她说:“世子,不要……送我走。”
殿外,一道白光在眼角余波里闪回,惊雷在天空炸响,他的世界一片混乱。
后来,他找了个由头设了一场宫宴,特意邀了各路世子齐聚宫廷,刻意牵着她前去招摇,企图从中辨认出,她口中的世子到底是哪一位。
只可惜,她掩饰得很好,那不知名的世子也没露出马脚。
即便如此,他还是舍不得处置她,却在心中自我欺骗,或许可以将计就计,顺藤摸瓜。
但他也不再敢轻信于她,只要是她送来的东西,无论是是什么物件儿或是吃食,他一应要查验后方可近身入腹。
只是他的心软,注定了会棋差一招。
直至逃离皇城的路上,裴宴方才知晓,她的心上人,她病中喊的世子,竟是裴镜。
少时,裴宴是很羡慕甚至有几分忮忌裴镜的。
裴镜自小便活得恣意洒然,想大笑便大笑,想翻墙头便翻墙头,受了轻视立马挥起拳头打回去。他的母亲从不会因此责备于他,只会温柔地给他擦汗,嘱咐他小心些。
就连给他取的字,也只是夏安,只需平安。
而裴宴的日子犹如一张精密织造的网,谨言慎行、克己复礼几乎贯穿整个人生,言行举止乃至用膳就寝,都被一个个规整的格子紧紧框住。
所以他喜欢王嘉颖那种不同于这个世界的特质,也对她口中那个平等社会十分向往,进而对宫廷中处处设防的日子愈发感到厌倦,却也因为王嘉颖起初是由他母后送来这件事耿耿于怀,不愿过分亲近。
直至她的出现,一切都好似只是平淡的开端,却如命中惊鸿。
即便结局并不圆满。
“既然她是你的人,那你为何不珍视她?为何要将她送到我的身边来?”
第65章 何处
话音落下, 裴镜脑中轰然一响,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 做出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我与她之间的事,轮不到你来置喙。”
裴宴却不依不饶:“是你为了皇权舍弃了她,还是你根本护不住她?”
裴镜仿佛被戳中痛处, 目光一震,“你有什么资格说我?你那东宫后苑花红柳绿, 仗着出身,哪个没找过她的麻烦,你忌惮各族势力, 又为此做了什么?如今逃到江州,寻求罗氏庇佑,恐怕也另结了亲吧!”
“她又是什么身份?妾室?还是通房?”
裴宴沉默着没说话。
裴镜冷笑,“看来,她过得也不怎么样。”
这时,有士兵匆匆来报,说是截获了一艘小船, 上头的人正是裴宴逃遁的家眷,裴镜闻言双眉一挑, 颇有些得意地看向裴宴,“带上来。”
可随着那几个乔装打扮的人接连被押入, 裴镜眼中的光点似被惊涛拍灭的火焰, 倏地暗下去。
只因那群人里头, 只有罗灵姿和王嘉颖及两个侍女。
没有她。
裴镜不可置信, 两步上前一一查看, 心头想着会不会有什么伪装,只可惜都没有,都不是。
他转头看向裴宴,耐心已被消磨殆尽,挑起长枪再次逼问阿宁的下落。
“你究竟将她藏到了何处?”
裴宴自始至终只带着一缕笑,那笑中涩意难掩,“我说过答案了,你不信。”
答案??
哪个答案?
是跑了还是……
裴镜没再继续想下去,回身看向王嘉颖,想起她从前那桀骜不驯的模样,他将目标转为站在第一个的罗灵姿。
“你说,他带回来的那个女人,究竟在何处?”
江州城破,罗灵姿知晓父兄亲友皆丧了命,本就心痛不已,如今又被抓回,心中早已没了求生的欲望。
未免被俘虏后沦为阶下囚遭受磨难,她早在被押来的路上,便偷偷吞了药,回起话来也没了丝毫顾忌,语气中甚至带着些许嘲讽。
“那个人啊?她不是早就死了吗?还没入江州就死了!不信你随便抓谁来问问,看看我江州的土地上,是否有过这个人的踏足!”
裴镜僵在原地,握着枪杆的手不自觉有了轻微颤抖,他死死盯着罗灵姿,想继续问下去,可喉间哽住了一股气,令他再难说出一句。
不待众人反应,他扭身冲出水榭,一步赶一步往前冲。
“看管好重犯!”付元昊说罢便急忙跟上前。
“殿下?殿下!您这是要去哪儿!殿下……”
任凭付元昊在后头如何喊如何追,裴镜也丝毫没有停下脚步。
两道廊檐成了灰棕色的虚影,快速从他余光里排排掠过,脑中呲呲嗡嗡的声音回荡,胸口又闷又紧,周遭空气成了水,似要将人沉溺其中。
与此同时,水榭中的罗灵姿瞥向裴宴,眼目光中有求而不得的爱,更有心灰意冷的恨。
“庸才!我罗氏举族之力护你,你却连我罗氏一个小小的愿望也实现不了,你为一个害你丢掉江山的细作守节,说出去岂不令人耻笑!”
“不,不对,即便没有这个人,你也守不住那江山!你就是个无能之辈!”
她声嘶力竭地控诉,怒中带笑,笑中藏泪。
裴宴沉默着看着她。
她说的是实话,他没有能握得住江山的本事和报负,他处事向来优柔寡断,仁慈宽厚,也对冗杂的政事感到厌烦!为拉拢各路势力,总以婚约这等一劳永逸的法子行事,如此他才更觉束缚。
即便没有那个人的出现,先皇一死,那皇位迟早也会落入他人之手。
纵然罗氏的确为他付出和牺牲了很多,但并不代表他对此认同。
他早便看清了自己如今的处境,罗氏说是仍旧以君臣之礼相待,可罗氏的狼子野心丝毫不亚于当年的镇北王!说是将他护在这宅院之中,实则更像是圈禁。
起初还稳着有那么几分敬畏,可后来愈发明着来,他想做什么,想去哪里,都得先看罗氏的脸色和首肯。
甚至将他当做随时配禾中的畜生,送来的东西中时常有不干净的玩意儿。他得时时刻刻提防着,头顶永远悬着一把剑,比在那重兵把守规矩森严的皇宫中,还要令人窒息!
如今,他是真的累了倦了。
“裴宴!裴渡川,你……”罗灵姿满脸怒色,涕泪纵横,手指颤巍巍指向他。
王嘉颖忙在一旁拉着,眼泪大颗大颗地滚。
“你!你当真配不上这天下!若是让我……让我……”
罗灵姿憋着的那口气泄完了,可想说的话还没完,乌黑的血浆倒灌,从半张开的嘴角涌出,胸前一大片衣襟被染红,那不甘的颤抖的手渐渐落了下去。
“罗姐姐?罗姐姐!”王嘉颖抱着罗灵姿的身躯,哭得声嘶力竭。
罗灵姿生前对她并不十分友善,可毕竟也为她提供了安稳之地,温饱的日子。
况且刚经历秦栩为护送她们逃走被伤坠河,王嘉颖心中本就无限悲凉,如今更是连呼吸都透着股绝望。
她实在是太恨这个时代了!
看着这一幕,裴宴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复杂情绪,或是惋惜,或是解脱,又或者兼而有之。他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只剩下一片沉寂。
“你说,她真的死了吗?”王嘉颖口中的她,自然是指的阿宁。
裴宴没有回答,他也不知道,但他心底有个声音告诉他,她没死。她并非手无缚鸡之力的人,业并非不珍惜自己性命的人,她只是被他逼急了。
仔细想想,他当真不该强留她,大概正是因为失去了一切,才疯了似的想留住最后一点重要的东西。
可事实证明,如此只会适得其反。
况且他后来的处境如此不堪,即便留住她,也护不了她。
她现在究竟在何处?又过着怎样的日子?他很想知道,很想最后再见她一面。
方才裴镜冲出去并非失控,只是想尽快查清事实,前前后后抓了许多人来问,才终于拼凑出一点真相。
阿宁的确没有踏足江州,而是在离江州不远处的河道上便跳了船,据说那河道处两边都是崖壁,绵延数里,常人若是掉下去,的确难以生还。
可偏偏是阿宁,裴镜不信!
当初他凫水的本事还是她教的,她跳水的那处再险,也没有当初巨峰山内蜿蜒无光的暗河险!她定然没有死,一定在何处悄悄藏着!
带着知情人,船缓缓驶向阿宁当初跳水的地界儿,纵观此地,涧水成幽,两岸陡峭山壁直入水底,的确够险,可定也难不倒她!
这些时日以来,他在心底恨着怨着,常常将要亲手了结她的这种话挂在嘴边,可真当听到她出事的消息时,他却好似心脏骤停,半个字也吐不出口了。
呼吸乱了,周身气血逆流,如同被扒得赤条条丢到雪山之巅,站在刺骨的风雪里,浑身战栗不止,脑中思绪反倒成了一场空,只剩寂灭的白。
如今猜到她没有事,他莫名浑身一松。
甲板上,裴镜临风振袖,眉眼弯了,望向河面的眼神不再似冷刀子冰棒子,嘴角也翘了,笑声自肺腑发出,似泉涧清流突然又开了闸,肩膀颤动,胸膛随之剧烈起伏,响亮地回荡在峡谷之中。
好似沉积在天际的所有阴云,顷刻间化作一场酣畅淋漓的雨!
付元昊就在不远处候着,看着那张冷了大半年的脸总算是乌云见日,他所有的担忧也都烟消云散,不由也跟着笑了两声儿。
罢了罢了,比起祸水祸人,他更愿殿下能像个活人。
一连在周围村落山野搜寻了十日,依旧不见阿宁的踪影,裴镜连日来的喜色又渐渐褪下去,可这时,京城来的急报催促着回程。
这种搜寻办法无异于大海捞针,稍一沉思,裴镜心中有了应对之法,只不过这个办法,的确需要回京方能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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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事是在二月开春的时候彻底结束的。
江州大败,前朝残余势力一举清剿,裴宴被俘。
听到这个消息之时,阿宁心中思绪万千。
早知江州这么快便被攻破,当初就该将嘉颖一起带走,可若是当初不跳河,进了江州恐怕也出不来了,说不定现在又落到了裴镜手里。
战事结束后,陵县也渐渐恢复了些生气,阿宁挑了个好日头出门采买要开工的食材。
她蹲在地摊上挑拣山货,手里拿着几颗干瘪的香菇打量,身后两个男人的交谈声吸引了她的注意。
“你听说了吗?那闷葫芦现在居然是县尉了!”
“甚?铁铺那学徒铁生呐?”
“可不就是他!听说他一身蛮力在战场上立了功,本来要随军回京来着,可不知怎的,又回了咱县里当了县尉,还有那柳骏,如今都成他的跟屁虫了!”
“真想不到,这回他们可扬眉吐气了!”
“还有呢!李家那两兄弟一死一残,李扇残了的那条腿,还是……还是临阵退缩当了逃兵叫人给生生打断的,现在连衙门的差事也丢了。”
“啊?哎哟,那云婶子岂不是……”
“嘘!咱还是别说她了,她现在都不敢出门儿了。”
“唉,当初那么神气的一家子,现在可是倒霉了!”
“谁说不是呢!你说这人活一世啊,不到进棺材前,还真难判是福是祸啊!”
那两道声音你一句我一句地渐渐远了,阿宁倏地从地上直起身,动作太快,恍一站直了脑袋一阵晕眩。
卖货的许婶子忙扶稳她的背篓,又伸手将她的肩头捞住,“当心些!你这是关在家久了气血不足了吧?得吃些肉蛋补补!”
“多谢许婶子。”
阿宁忙道了声谢,转身要走时,又听见那许婶子和一旁的人交谈。
“出了这档子事儿,云婶子定然受了不少打击,这都许久没见她出门了,要不咱姐几个忙完了拿点东西去瞧瞧她吧!”
“也好!陪她说说话,才能叫她早日走出来,只是这往后……”
“莫说那些话了,只要人还活着,总有盼头不是。”
泼辣的嘴只是云婶子自保的盔甲,她实际上是个热心肠的人,自然也攒下了热肠子般的姐妹情谊。
阿宁慢腾腾走在街道上,思忖片刻,她想起许婶子的话,转身去肉肆要了条猪肉,买了两斤鸡蛋,一并包好提着朝云婶子家里去。
走到门前,阿宁理了理衣襟,这才抬手对着门板敲了几声,却迟迟不见有人来开门。
“云婶子,是我,江遥。”她冲里头先自报家门。
正在院子里搓洗衣裳的云婶子,其实早便听见了敲门声,可她终日来以泪洗面,双目红肿实在难以见人,也不想见人。
直到听见阿宁的声音,云婶子才从矮凳子上直起身,犹豫着开了门。
阿宁立即将手中的肉蛋递过去,“云婶子,我来……”
“遥娘!”云婶子掩面而泣,“现在也就你,还肯……还肯来看婶子!”
阿宁从未见过云婶子这番模样,哭声如蚊蝇,呜呜咽咽,肩头止不住地颤动,她提着东西的手也僵住了。
“怎会呢,方才在路上还听见许婶子她们要来,大伙儿都念着你呢!”
听到这话,云婶子也渐渐平息了情绪,粗粝的手掌抹了把脸,忙接过阿宁手中的东西,领着她往堂屋去。
可刚一进堂屋门槛,就听里屋一阵推椅子的异响,随即传来一声破了嗓子的咆哮。
“走,走!娘,你让她走!别让她进来!”
云婶子才将东西放置到桌上,拖了把椅子,就听李扇那近乎崩溃的咆哮,忙皱着眉回头看向阿宁,安抚道:“这臭小子!他近日来受了不少刺激,你莫要放在心上。”
阿宁呆立原地,心知自己贸然前来,恐会伤及李扇的自尊,便又退出门槛,“不妨事,正好我还有事儿没办完,婶子,那我往后再来看你。”
云婶子抹了把红肿的眼眶,在阿宁转身要走时,又伸手拉住她的手臂。
第66章 欺压
云婶子缓步凑上前来, 捋了捋额前碎发。
“遥娘,当初是婶子看走了眼,不该给你做那种人的媒, 这家世再好, 都比不得温热的一腔真心来得重要,婶子今儿就给你赔罪了!”
从前她家两个儿子皆是青年才俊,人长得好, 本事也不小,自然心气儿高些。
虽说阿宁这姐弟长得都不错, 也有活命的手艺和本事,可就是来历不太清明,又不是知根知底的本地人, 自然是配不上她家儿子的。
可如今李扇瘸了一条腿,又没了府衙的差事,多少人对她家避之不及,而今阿宁不计前嫌还肯来走动,她心底是有几分感动的。
阿宁拉住云婶子,“不碍事,云婶子, 你不也常帮我镇场子么,往后有什么困难的, 尽管知会我一声。”
“诶,诶!”
云婶子激动得不知说什么好, 想着自家儿子对她还有那番心思, 想要开口, 又觉得此时谈这档子事儿总归不合时宜, 便又闭了嘴, 最终只说:“那你得空了常来婶子家走动走动。”
阿宁点点头,托稳背篓朝院门外走去。
待人影彻底消失在街角口,云婶子转身回去,细细瞧了桌上包着的东西,这才推开里屋的门。
胡子拉碴的李扇仰躺在棉被中,披散着满头糟发,双眼没有半点神采。
云婶子倚在门框上,“遥娘真是有心了,竟还买了肉蛋送来,咱们家如今这样,多的是落井下石的人,难能有几个真心实意的人想着……”
李扇翻过身去,扯高被褥盖住半个脑袋,“往后,莫要让她来了。”
“扇儿,娘知道你心里苦,但你总不能这样消沉下去,你得为今后打算打算,遥娘当真是个不错的……”
“娘不是瞧不上她吗?”李扇打断道她。
“从前咱们家风光您不愿,如今我残缺了,您倒要撺掇来说这话,这不是拉她下苦海吗?我如何有这个脸!”
云婶子深吸了口气想再劝上几句,却见李扇又扯了扯被褥,将仅露在外头的半截儿脑袋盖住。
她无奈地哀叹了口气,回身出了门。
街市逐渐恢复往日喧嚣,阿宁的馄饨摊也重新开张,薛兰不放心那柳骏一家,听说现在是神气得很,硬是要来帮忙守着摊子。
只是几日过去,柳骏没来闹事,也没有旁的动静,阿宁便叫薛兰上了书院。
日子恢复平静,可阿宁始终对王嘉颖如今的处境倍感担忧,上回本想借着前去看望云婶子,顺道问一问嘉颖的消息,可没想到李扇受了打击,至今不愿见人。
这都开工半个月了,别说李扇,就连云婶子也不曾上街来。
正想着,一道弱如蚊蝇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遥娘,扇儿想吃你做的馄饨了。”一脸疲惫的云婶子走上前,边说着边递过粗陶翁。
阿宁笑意盈盈地双手接过粗陶翁,“行,那两碗馄饨。”
“不!不用。”云婶子忙喊住她,稍稍低着头,仓皇地抬起手比了个一,“一,一碗就好。”
看着她有些窘迫的神情,阿宁点点头,抬手去拈馄饨时,却多拈了六个丢进锅里。
就在此时,一个十几人的操练小队吵闹着往小摊来,为首的正是那铁生,也有那柳骏。
铁生穿上了独属于县衙的操练服,深青色缺胯衫,军裤和乌头靴,束了发,戴了幞头,整个人精神勃发。唯一没变的是,还留着大半张脸的胡子。
“就是这儿啊?今儿个我倒要看看这馄饨有多诱人!”
“来十四碗馄饨!”
“好嘞。”阿宁照常应声,语调却没有往回高亢。
云婶子打眼一瞧,连忙往后退了好几步,稍稍侧过脸去,用手挡着,低声督促阿宁快些。
从前云婶子没少出言挖苦铁生,怒怼柳伯,眼下这人毕竟是当官了,云婶子不太敢这么对上,阿宁想到这一点,忙点了头,跟着加快手中动作。
那十几人依次落座,没有位置的便双手抱胸杵在一旁,瞧着就不大好惹的模样。
铁生一如既往地端身坐下,却没像往常那般把头埋着,反倒是抬起下巴直勾勾地盯着阿宁瞧。
注意到那逼视的目光,阿宁回看了好几眼。
生硬、冰凉,不知他意欲何为。
阿宁刚把馄饨舀入云婶子的粗陶罐,抬手递过去,柳骏便猛地拍桌而起,“怎么回事儿!煮好了不先上咱们这儿?”
这柳骏跟在铁生后头,也混了一份军功,如今也是扬眉吐气了。归家听闻老父爬墙被阿宁踹了一脚,又被云婶子揶揄,心头始终憋着一股气儿没发。
云婶子被柳骏这拍桌的震响吓得一激灵,去接陶罐的手猛地缩了回去。
“云婶子先来的。”阿宁不急不缓地解释。
那柳骏扶住腰间刀柄,大步朝阿宁的摊子靠近,“什么先来后来!咱们这群兄弟吃饱了还要赶去校场操练,你也不打听打听,哪个地方不是先给咋哥儿几个上?”
柳骏从前做浆肆生意,如今入了府衙,浆肆就交给了二弟柳山,阿宁从前同他打过交道,为人也算过得去,如今没事找事,必定是因他父亲那事而来。
“虽是小本生意,也有我的规矩。”
“好大的口气,一个卖馄饨的小摊儿,还能有什么规矩了!”
“哈哈哈!”
一片哄笑声后,阿宁瞟了眼铁生,他只端坐着,一副事不关己模样。
这些人都是他的手下,他却没有半分阻挠的意思,想来也有他的示意。
大概是为了报复云婶子从前老编排他,看着是个闷葫芦,没想到内里毒黑了。
阿宁伸直了脖子正想反驳,云婶子绕到后方将她胳膊拉住,随即拿起粗陶罐,将里头的馄饨倒进一旁的碗里。
“遥娘,算了吧,婶子多等会儿也不碍事,先给他们做。”
有人接话道:“唷!这不是云婶子吗?从你家陶罐倒出来的东西,咱可不敢吃,是吧?”
那柳骏不依不饶,“可不!若是沾染了龟缩之气,一上战场都变成乌龟王八缩进壳里那怎么了得!”
说着上前一把打翻了碗里的馄饨。
“哈哈啊哈哈!”
“哈哈哈!”
又是一片哄笑乍起,就连铁生也不禁牵了牵嘴角。
云婶子顿时憋红了脸,陶罐也不拿了,转身逃也似的跑走。
铁生现在是出息了,饶是阿宁看不惯,却也不想得罪这些当官儿的,只闷头给他们新煮了一锅馄饨,想着待会儿收了工再给云婶子拿去。
正当阿宁煮好了馄饨端上桌时,那柳骏突然伸手来攫,阿宁眼疾手快缩回了手,怒色浮现在眼底。
柳骏空了手,面子上有些架不住,干笑了一声:“身手挺灵活啊?难怪踹断了我爹的腿!”
阿宁退后一步,“是你爹夜半爬墙,怪不得我。”
柳骏眉头一竖正欲发作,一黑瘦男人抬手挡住他,那神情貌似在说:让我来会会!
“听说你是馄饨西施,爷瞧着是有点姿色的,不如从了爷,若是将爷给伺候好了,娶你做正头娘子也是使得的。”
柳骏接过话:“你可拉倒吧!她做正头娘子?咱们这儿谁不知晓,她的来历可不大清白!”
黑瘦男人道:“那又如何,要真把爷伺候舒服了,也不是不可啊!”
又是一番狂浪哄笑。
阿宁不动声色,只转头看向官最大的铁生,“都是街坊邻居,我自问没有得罪过你吧?你为何要纵容手下行此无理取闹之事?”
铁生不紧不慢地回:“我只管公事,旁的我管不了,况且你不过一介来历不明的商妇,我的手下看上你,那便是天大的抬举。”
周围的行人见此处剑拔弩张的氛围,都不自觉绕道而行。
那黑瘦男人见铁生给他撑腰,气势愈发足了,竟站起身伸过手来。
身体本能的反应,阿宁没忍住一巴掌猛地呼过去,打得那男人黑脸一歪,眼中立时布满惊异之色。
“你大胆!”铁生猛地一拍桌子,装满了馄饨的汤碗跟着震了震。
阿宁忍无可忍,“我何处大胆?是你们先在我的摊子上作威作福,无理取闹,我不过自保而已!即便闹去县衙,我也有理!”
“总不能是我一个女人,欺负了你们十几个男人吧!”
阿宁来到这陵县,从来都是窝囊行事,尽量避免争端,可她最厌恶被人当做消遣对待,最恨这种轻薄无行的作态。
“真反了你了!一个卖馄饨的竟敢口出狂言!还敢对吾等动手!”
几个汉子摩拳擦掌缓缓站起身,阿宁连退三步,拔高声量:“你们吃着百姓的赋税,穿着朝廷的官服,便以此为尊,反过来欺压百姓,对得起身上的这身衣裳吗!”
她的声音清亮,掷地有声,引得原本怕事而选择绕道的行人也停下脚步,三三两两地围着,窃窃私语。
那些个跟着闹事的人也并非全然没有良心,除了那黑瘦男人,大多都是这陵县的街坊邻居,见到周遭围上熟人,窃窃私语,颇有些无地自容。
这会子旁的人气势都弱了,唯有铁生还端着那副凌人的眼,好似带着股鱼死网破的怨气。
“若非我们上战场厮杀平定战事,若我们都像李扇那般做个逃兵,你有如今的安稳日子过吗?”
阿宁紧攥着双拳瞪向铁生,“你在战场厮杀若是为了百姓,就不该借这身官服行欺压之事,但若是为了自己为了军功,为了扬眉吐气耀武扬威,便不配说出这话!”
“好!说得好!”有人忍不住拍手叫好。
铁生双目微紧,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阿宁继续道:“你以为在县衙当了差就能随意欺压百姓?你不过是小人得志罢了!”
“即便李扇是做了逃兵,可他以前从未仗势欺人!帮着粮肆抬货,为领里街坊修漏补墙,就连肉肆的狗丢了,他也能热心肠地帮忙找到深夜!而不是像你们这般……”
吃饱了没事找事。
阿宁已经算强忍下了的,否则最后这一句,必得送给他!
“既然李扇那般好,你怎么不嫁了他去?”铁生突然道。
这是什么话?!
阿宁一时间竟有些迷怔了,好似自己从前将他给辜负了似的,可她的记忆里,分明没有这样一个人。
“你莫要扯旁的!总之今日之事原是你们闹事在先,若你们要闹,我也不怕同你们去县衙走一遭!”
有人拉住铁生,“铁生哥,咱算了吧,我三舅母在后头,她跟我娘最不对付,指不定回家怎么编排我呢!”
阿宁见状顺坡下驴,“不吃馄饨便请……走!”
滚。
最后这个字被她生生噎了回去。
那跟着一群闹事的人,纷纷抬眼打量铁生。
铁生面无表情,掏出足份儿的钱,轻拍在桌上,这才领着那群手下离去。
待铁生一行人的身影没了踪迹,街坊才在后头小声叹了一句:“嗐!不过一朝得势而已,这风水轮流转!无德之人,难以长久守!”
“就是!这才刚升官就这样欺负百姓,将来还得了!”
“真看不出来铁生竟是这样的人,我得去铁铺走一趟。”
“遥娘,你往后可得当心喽,我瞧着这铁生不像是会善罢甘休的!”
“多谢提醒。”
阿宁深吸一口气,把钱抹入罐中,又重新煮上两碗馄饨,借了隔壁的粗陶翁,托人顺带给云婶子拿回去。
虽说此事马马虎虎过了,可阿宁还是有些摸不着头脑,回去便将来到陵县后与铁生的每次见面,皆细细回想了一番。
她是开了馄饨摊才与铁生有了交集,他向来沉默寡言,是出了名的闷葫芦,她从前与他说过的话拢加起来都不超过十句,哪里就会得罪他了?
唯有与那柳骏的确有仇的,只是铁生犯不着帮他出气。
待薛兰从书院回了家,阿宁急忙将她喊进屋。
她正备将今日发生的事情逐一告知,顺便问询会不会是薛兰无意之间得罪了他,却得知了一个更大的噩耗。
第67章 不妙
薛兰打从进门起, 脸上的忧色便藏不住了。
阿宁瞧着薛兰眉间的那道扎眼悬针纹,忍不住先关心她:“怎么了?今儿个在书院遇上事儿了?”
本就被忧虑恐惧缠身的薛兰,此时被这么一问, 竟是急得快哭出声来, 微微颤着声音:“姐姐,我,我惹祸了!”
阿宁拉住她的冰凉的手, 轻轻搓了搓,“怎么了?”
薛兰抹了把眼泪, 瘪着樱桃口,说话也是断断续续:“今儿是十五,是, 是段先生来讲学的日子,原本也没什么,可是,我,他……”
“别急,慢慢儿说。”阿宁拍了拍她的背。
“他回来时同我顺路,在一处下坡口, 他差些栽倒,是我扶住了他。可是, 可是我为了扶他,把书囊滚下坡了, 这好巧不巧的, 书囊里装着月事带, 被他瞧了去!”
阿宁闻言面色一紧, “他当时怎么说的?”
薛兰吸溜一口, “他说,你怎的随身带着这种物件儿?”
阿宁追问道:“你呢?你怎么答的?”
薛兰回道:“我说,哎呀!我要我姐拿汗巾,怎么给装成这玩意儿了!”
听到这话,阿宁面如死灰,虽说薛兰急中生智糊弄了,可若是夏季倒还圆得过去,这个季节哪儿就要备汗巾了呢?
薛兰显然也是后来才反应过来,她当时太过害怕,一下子想到了太多不利后果,脑袋负虑过重,反倒自乱阵脚。
“姐姐,怎么办啊?若是让他知晓了我是女子,去告发我们,到时候别说进不了书院,还会被抓进府衙挨板子。”
原先收受贿赂为她们二人做假户籍那县令,在战后已被撤了职,如今那县令之位空悬,一应事务由县丞暂为打理,下头又是刚立了功的县尉铁生。
偏偏今日又跟铁生起了冲突,若是叫他抓住了她的小辫子,岂不是往死里整?
阿宁忍不住叹了口气,可瞧着薛兰丧气害怕的脸,也不打算再将今日的不顺告诉她,只轻轻拍了她的肩头。
“别担心,兴许段四没有看出什么,咱们切勿自乱阵脚。”
“嗯……”薛兰一面点头应和,一面抬起袖子蘸了蘸脸颊的泪痕。
翌日出门前,阿宁再三叮嘱薛兰定要一如既往地行事,若是有人试探,一定要想清楚了再慢慢儿回答。
薛兰眨巴了眼睛,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个笑方才踏出门槛。
————
太子裴镜平定江州内乱大胜归来,声势浩大,皇帝等一众大臣亲临城门迎接。
皇帝见俘虏的人中只有裴宴等无关紧要的人,并无阿宁的踪迹,即刻召了军中眼线来问,方知阿宁并未踏足江州,而是在半道上就跳船了。
他紧绷的情绪像是终于松了口气。
跑了好,死了更好。
随后,裴宴和王嘉颖同被发往狱中,如何处置暂且无定论,其余一行人前往金銮殿庆功宴。
宴席上,裴镜方一入座便迫不及待地提出:“父皇,如今内乱平定,当务之急应普查户籍,以厘清人口底数,整顿赋税徭役,使国之根基更为稳固。”
此话一出,顿时一片寂静,席上众臣窃窃私语声渐起。
皇帝自是瞧出裴镜的心思,“太子所言极是,普查户籍的确是个良策,可是自战乱以来,流民四起,户籍散乱,若要普查,恐非一时之功,还需从长计议。”
裴镜道:“此事虽难,却关乎国本,耽搁不得!如若在普查之时安扶流民、劝课农桑,既能稳定人口,又能充实户籍,岂不一举两得。如今正是大胜之势,何不趁此军威正盛之际,一举推行?”
不等皇帝出言,裴镜霍然起身,端手正色道:“儿臣愿亲领此任,督率户部及各州府官员,全力推进户籍普查事宜。就从最乱的江州着手,再逐步向各州郡县铺开,定能在年末初成见效!”
他目光如灼,一一扫过席间诸臣,带着些许不容置喙的锐气。
众臣瞧着裴镜那连珠疾射般的嘴,啧啧称奇。
这才刚回京,他当真是不嫌累啊!
皇帝:……
好一个从江州着手。他果真贼心不死啊。
沉眸片刻,这等利国利民的好事,皇帝没理由否决,便不大乐意地也应允了此事,但心里又有了旁的主意。
宴席进行到一半,皇帝兴致高昂,也该到了犒赏有功将士的时候。
付元昊因军功卓越,在裴镜的大力举荐下,官至二品,受封为江州都督,使持节,统辖一方军事。
将付元昊派往江州,也有裴镜的一番心思,待寻回了那人,到时再找个由头将他调任回京便可。
只是这个消息一出,在座无不哗然,那付元昊并非士族出身,仅被裴镜赏识带在身边,不过短短两年,便由从七品官至二品,一时间令各士族眼红不已。
尤其是章氏一族,玄影司初设之时闹得声势浩大,引得三族分食,虽说章斐舟最终得了门主之职,可在司中始终压不过江泽的威。
再加上军机各处要职逐步完善,当时紧急设立的玄影司,如今所持的势力是愈发小了。
在章氏看来,当初的裴镜不过一个狂妄小辈,他们当初为了攀扯权力等不急,命女儿行那种事,算是将裴镜给彻底得罪了。
如今裴镜意气风发,势力日盛,章家在朝中的地位更是如履薄冰。
早前屠氏被瓜分了个干净,章氏如今的处境很难不人人自危,连朝中各项事务也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小心谨慎,生怕被人做了局。
章毓文瞧着如今形势,明白要保住章氏的荣耀,唯有自断一尾,藏锋保命!
不消两日,章斐舟便因坠马自请卸去玄影司门主之职,只愿领个闲差,在家闭门养伤。
裴镜听闻这个消息,并无几分意外,总的章氏是有聪明人躲在幕后指点江山的。章家此举,看似自断臂膀,实则以退为进。
可这原本该交到江泽手中的玄影司门主之位,最终却落到了周凛身上。
裴镜倒是将他给忘了,是比章家还要更令人厌烦的人呐!
“那徐莺就没成一点事儿?”
江泽拱手回道:“回禀殿下,东西早便拿给徐莺了,可不知为何,她迟迟没有下手,属下担心她贪图安稳,忘记了仇怨。”
裴镜起身:“那倒不会,徐莺这个人,毒着呢。”
徐莺虽样貌秀丽,静坐着不动时,瞧着是有几分乖顺,可骨子里毒辣霸道,睚眦必报!从前在青岚寨,没少跟着外出行打家劫舍杀人放火之事!
江泽想了想为数不多的几次会面,微微颔首赞同,“那,周凛如今是门主了,玄影司事务属下恐怕把持不住了。”
在玄影司之中向来势力盘根错节,虽说屠氏被扫地出门,可还有江章两氏分庭抗礼,又加上皇帝亲信周凛,光是内斗便是一堆烂摊子。
周凛出自暗门,各种手段比章斐舟不知高出多少,江泽一时有些担忧也属常事。
裴镜无所谓地轻叹口气,“既然把不住,便掏空了,迟早叫他滚回暗门去。”
上回在江州围困之时,突遭刺客袭击,虽说没留下活口,却也露出了些破绽。
只是周凛即便有贼心,必定没贼胆儿,回宫后稍一盘查,便得知周凛近来与蒋皇后偶有会面,掩饰手段并不高明。
未免打草惊蛇,裴镜打算再放任几日。
这时,一道急促的脚步声自殿门外传来,紧接着付元昊急促的声音霍然响起。
一得到那个消息,付元昊便快步赶来,路上未得半分休憩,此时额头已是汗珠遍布,未得通传便冲入门去,“殿下!大事不妙!”
裴镜看向他,皱了皱眉,“何事?”
付元昊深吸了口气,“圣上将工部章毓文贬往了江州,据说是贬为了某个县的县丞,已经早属下一步前往江州了!”
那皇帝早前应下裴镜的提议,便是在心底有了一番盘算,若是能早于裴镜找到那人,先下手为强,不知不觉解决了此事,岂不是皆大欢喜?
只是心里还没有合适的人选,而今章斐舟坠马这等明显的招数,自是骗不到他,虽是顺水推舟应允了章斐舟卸任,可那双如鹰般的眼睛却是盯住了另一人。
章毓文,说来浮夸实为藏锋。
裴镜闻言倏地直了眼,“什么时候的事?哪个县?”
付元昊道:“昨日悄无声息便定下了,甚至连夜出发,关键哪个县是一点消息都透露出,就因为这才不妙!”
裴镜面色一凛,猛一振袖,抬步冲出殿门,“即刻出发!江州方圆百里所有州县,一个都不许放过!”
话说这头,章毓文在马车的颠簸中吐了好些回,胃中酸水皆吐了个干净,在摇晃中好不容易稳住身形,伸出苍白的手抓住车帘,一点点卷开。
“慢,些,慢些!赶,赶命呢!”
驾车人头也不回,“圣上有令!章大人请多担待了。”
车轮碾过石子,一个急转,章毓文猛地朝后倒去,脑袋磕在车厢上发出一声闷响,身后的木箱倾倒,掉出里头的敕牒来。
章毓文捡起来正想打开看,可犹豫片刻还是合上了。
不看不看,若是在半路被截回,还能装装傻。
真是的!这种先下手为强的黑活儿怎么也能轮得到他了?
原本以为在工部混了一个清闲官身,养着便罢了,如今倒好,叫他来做这事儿!他在这个档口被调往江州那片,不就明摆着要跟裴镜对着干吗?
裴镜的势力如今正如日中天,将来指不定怎么对付他!
如今的章氏只有背靠皇帝表忠心,才能保全家族。可裴镜作为太子,将来终将是要继承大统的,他不认为蒋皇后怀中那两个婴孩儿能斗得过裴镜。
若真等到那一日,那便是章氏的埋骨之日!
他来也不是,不来也不是。
章毓文面色愈发阴沉,掀起车帘一角,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物,哀叹两声。
这时,马车又是一个急转,手中的敕牒抛向空中,翻转散落。
章毓文双手扑过去抓,双眼正巧对上他要去的那处地名——陵县。
第68章 户籍
雄鸡打鸣,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院门吱呀一声打开,离段四不小心撞见那事儿已经过去三日,依旧相安无事, 薛兰脸上重新挂上笑容满面, 脚步轻快地跨出门槛,朝着书院的方向走去。
紧接着,阿宁推着小车, 晃荡着出了门,转身将门锁上。
热气升腾, 丝丝香甜的面粉味儿自两道传来,路上行商渐多,三三两两地叫买着。
阿宁推着小车慢悠悠走着, 路上偶遇熟人招呼一两句,直至行至夹道,本就逼仄的路被围着一面墙的那群人堵得水泄不通。
阿宁伸长了脖子往前看了一眼,特意凑近些去听,没成想这一听便令她面色骤变。
“真好啊!朝廷总算是要普查户籍了。”
“是啊,咱们这儿的外来人愈发多了,前几日还有人在街头闹事呢, 是该好好查查!可得严严实实地查!别漏了歹人。”
阿宁这下是做生意也心不在焉了,好几碗馄饨下错了量, 干脆早早收了摊回去,刚到家门口, 一道声音自身后而起。
“江姑娘, 可否借一步说话?”
阿宁面色一沉, 来人不是旁人, 正是那段四。
此时的段四虽仍旧一副憔悴病容, 可眼中藏锋,面含笑意,倒将他显得有几分意气风发。
依旧是那桥头亭子,段四开门见山:“江姑娘,那日不巧,在下瞧见书砚的书囊中藏有女子月事带,她说是你给她拿汗巾拿错了,可这才三月开春,风中仍有寒意,何须准备汗巾呢?”
阿宁等到他说完,这才不急不缓地答:“日头早没看清,是我放错的,咱们家穷,汗巾也可做手帕使,不必分得那般清楚。”
段四笑道:“江姑娘自有道理,可在下也不是好糊弄的,否则不会过了好些时日才找来。”
阿宁看向他,“有话何不直说?”
段四捂着嘴咳嗽两声,“书砚,是女儿身吧?咳咳咳,你不必急着否认,书院的人多是在下旧识,要打听出一些端倪有的是办法!”
往回薛兰从书院回来,常常说自己今儿险些露馅,又说同窗总说她的声音像个姑娘,引得她气恼。
阿宁沉了面色,知道此事是彻底瞒不住的,又见他只身找来,定然是有事相商,倒也不藏着了,直问:“你想做什么?”
段四道:“当然还是在下先前所说之事,你我之间的婚事。”
见阿宁略有忧虑,没有立即回答,段四接着道:“书砚的身份说瞒也能瞒,只是又能瞒多久呢?衙门的人在下也识得一二,你们来此地的路引和户籍经得起如今朝廷严查吗?”
“在下是真心求娶,此番前来,也只是想给你们二人一处生机,你想想,嫁给我,你们的户籍有了正当来头,往后便不必担惊受怕了。”
阿宁试探道:“若我执意不愿呢?”
前倾着身子的段四微微后仰,笑意收敛:“江姑娘若是不愿,在下也不能强求,只是这书砚的身份能瞒多久,那便不得而知了。”
他在要挟她!
阿宁心头恼,却也明白此事不是轻易能解决的,她站起身,面向小河口深吸一口气,“好!不过你我二人之间不论嫁娶,只论合作。”
她转过身来睥睨段四,“你也说了,你身子骨不好不能人事,只是想找个靠得住的人养你儿子,往后你们便搬到我家来,我养活你们爷俩,你给我个正头户籍。”
段四原本便是这样想的,他那宅子不太平,夜里从不敢独自去茅房,如今倒是样样都合意了。
他当即应下来。
从书院回来的薛兰得知此事后,双手捂着脸呜呜大哭一场。
阿宁拍了拍薛兰的肩头,见她仍不停歇,这才劝慰道:“别哭了,这可是好事儿啊。”
薛兰抬起泪眼婆娑的脸,满眼惊愕,嗫喏道:“这怎么能是好事儿呢?”
阿宁笑道:“你想啊,咱们如今最大的阻碍不就是户籍吗?跟段四成了名义上的夫妻,无须伺候床笫之间,也不必伺候婆母,就可以有名正言顺的户籍。”
“他身子骨不好,能奈何得了我吗?瞧着也没几日好活的了,等他两腿一蹬,咱们不就舒心了,还白得一儿,依旧有正当户头!”
“将来你若是不想念书了,想做男子还是女子都由你的便。可不就是正想睡觉就有人递枕头吗?”
薛兰听罢这才停止了哭声,却猛地扑上去将阿宁抱住,抽噎道:“姐姐都是为了我……”
猝不及防被薛兰这么一抱,阿宁乍着双手,颇有些不知所措,待反应过来后,才慢慢将双手放在她背上。
温热的东西悄无声息地往衣裳里钻。
馄饨西施要嫁给段四的消息,很快传遍了陵县。
云婶子听闻消息后,好一整儿唉声叹气,做好粥饼端入屋时,忍不住叹道:“遥娘要嫁人了,是那段四,唉!我当初真是糊涂,让你错过了这般好的女郎!”
李扇原本正颓丧地仰在被褥之中,听见云婶子的话后倏地直起身,可至今仍在发痛的右脚提醒了他如今的处境。
他呆愣片刻后,又缓缓滑了下去。
正操练完的铁生坐下倒茶,便从手下的交谈声中得知了这个消息,他眼中燃起恨意。
正巧这时有人送来了春果,满满一竹笼通红的樱桃。
“头儿,自家地里摘的,您先尝尝鲜。”
铁生斜睨过去,眼中泛起几分恨意,他漫不经心地抓起一把樱桃,心道:兰姐姐,你倒是将我忘得一干二净了!你欠我的,欠我家的,定要叫你如数偿还!
五指猝然一收,橙红的汁水顺着指缝溢出。
那笼樱桃很快便出现在阿宁家门口。
回家的薛兰左右两道瞧了瞧,也不知是谁放的,但见竹笼上绑着红布,樱桃上放了朵玉兰花,便以为是有人送的贺礼,提着回了家里。
薛兰见那枝玉兰开得正好,便将花拾起插了瓶。
待阿宁归家,在灶房剁馅儿,薛兰这才将樱桃提上来,边吃边问:“姐姐,有人给咱家送了这个,是不是李家大哥啊?”
正在剁馅儿的阿宁转头瞧了一眼,看见是樱桃后面色微紧,但也没想到旁处去,只道:“也许吧,他们家大概知晓我要成婚的消息了,明儿个我去拜访一回。”
薛兰将两颗樱桃丢进嘴里,又拈了一串递过来。
看着喂到嘴边的樱桃,阿宁转头躲开,“我不爱吃樱桃,你吃吧。”
想了想她又道:“往后不知是谁送的东西时,先别吃。”
薛兰抿着樱桃,有些不好意思地连连点头。
翌日午后,阿宁便去肉肆切了条二刀肉包着,又前往了云婶子家。
云婶子听见门口的声音,步子轻快地跑去开了门,忙将人给迎进屋中,泡了家中最好的茶倒上。
阿宁与之寒暄一阵,才问到那笼樱桃。得知不是云婶子家送的后,她心口的疑云愈发重了。
到底谁会给她送樱桃呢?还偷偷摸摸地至今也没认?
“唉,遥娘,你与那段四当真是情投意合么?”云婶子思量半晌,还是有些不甘心,想着或许是另有隐情也说不准呢。
这话一出,屋内的李扇也竖起了耳朵,连呼吸也放轻了。
阿宁略一沉思,笑道:“哪有什么情投意合,不过是正好合适罢了。”
李扇紧绷的肩头悄无声息地缩了下去。
稍坐了会,阿宁便起身要走了,这时,里屋传来语调蜿蜒的一声道歉。
“遥娘,对不住,是我辜负了对你的承诺,现在的我只是一个废人,实在不愿拖累于你,你托我打听的那人,我也没有半点消息。”
隔着那道门,阿宁笑了笑。
“李大哥,我见过断得只剩一只手的人也拼命活着,面对死亡,是人都会害怕的,这算不得什么,云婶子年纪大了,还望着你振作起来给她养老呢。”
说完这句,阿宁转身离去,待外头没有了半点动静,里屋的李扇这才掩面痛哭。
两日后,段四喊来书院的学生帮忙,将家当全数打包租了个牛车,趁夜一并搬进了阿宁的院子。
这院子有三间住房,只是最小的那间一直空置着没人用,被阿宁堆了出摊要用的桌椅杂物,如今也都腾了个干净。
哪料小牛见了那屋子直摇头,大吼大叫着在地上打滚儿闹着要住薛兰那一间,那段四见了也不阻拦,还说他们两个男人合该住大一点的。
这小牛哭嚷得愈发大声,惹得邻居家的狗狂吠起来。
薛兰见状主动让步,回屋正备收拾床铺,不料小牛双手一撑跳到床榻上,叉腰大喊道:“我就要盖这个被子!这屋子里的东西你都不许拿!”
阿宁回头瞪向段四,他却视若无睹地咳嗽几声。
那床布面丝绵被,就那么被没脱鞋的双脚踩着,薛兰顿时怒上心头,上前一把将小牛的胳膊擒住,不由分说便拽下了床。
“小兔崽子!这是我姐给我打的被子,你敢再踩!信不信我揍你!”
小牛哇的一声哭出来,见众人没有反应,又挥舞着双臂双腿作势就要去打薛兰。
阿宁眼疾手快,单手拎住小牛的后襟,一个手榔头狠敲了下去,又一把推回段四脚下,“段四,别跟我装傻,管好你儿子!”
小牛哭嚷着大叫:“你这个恶婆娘!恶毒后娘!明儿个我就去街上宣扬你做的好事!”
段四继续装得羸弱无害,只将小牛往后拉了拉便罢了。
阿宁说罢便上前将床铺一卷,薛兰也跟着收拾自己的衣裳,两人一并抱着出了门。
“今晚先跟我住,明日我再给你好好儿收拾那间屋子。”
薛兰面颊一红,“好,我都听姐姐的!”
灯熄了,屋子里一片漆黑,平安蜷缩在枕头旁,正发出咕噜咕噜声儿,薛兰睁开眼睛眨了眨,深吸了一口气,掖紧暖呼呼的被褥,嘴角溢出一个甜甜的笑。
第69章 旧识
那小牛果真没唬人, 不出三日,整个陵县便都听闻了阿宁那“恶毒后娘”的名头,出门采买, 也不乏有人对她评头论足。
摊前更是常有人借着吃馄饨打探些消息, 甚至床笫之间那种事儿也想探一探。
阿宁简直不堪其扰,每次皆胡诌了去。
那段四虽然也令人厌烦,但好在是个能任人拿捏的, 唯有小牛一如既往地爱闯祸,阿宁为此在外头赔了不少罪, 赔了不少钱。
那小牛在家还总喜欢逮着平安薅毛扯腿,非得将平安逗得炸毛发狂才肯罢手。
阿宁回家撞见后自然是毫不客气,拿起竹棍便逮着小牛一顿揍。
这连着几回下来, 段四也忍不得要说阿宁是恶毒后娘,心眼子坏,说完了又弓着背咳个不停,像是连肺也要被咳碎了。
院子里时常又是哭声,又是咳嗽声,这清冷小院被他俩整得乌糟糟的,多看一眼就烦!
做饭洗衣也要多做两个人的份儿, 想想还好没有婆母要伺候,这嫁人真真是一点好处也没有!
阿宁只盼着段四能赶紧升天!
转眼已是四月, 这段四非但没有升天,病竟渐渐有了好转, 惨白的面色瞧不见了, 转而红光满面的精神勃发的, 甚至能每日去书院。
街上的人对阿宁的闲言碎语愈发多了, 说那段四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得了甜头人也愈发生龙活虎了。
那段四听得多了,竟也生出别样的心思。
夜里熄灯后,阿宁才刚躺下,便听得门栓一阵响动。
阿宁单手撑着翻身跳下床,双脚插入鞋履,抹黑两步到门口,拾起门口的菜刀,一把拉开了门。
鬼鬼祟祟伏在门边,捅着门缝的段四猝然一惊,抬头就见一把磨得噌亮的菜刀,正立在他脑袋上方。
阿宁没说话,只冷冷地盯着他。
段四咽了一口唾沫,笑道:“娘子,是我啊。”
银光一晃,菜刀已高高举起,吓得段四接连后退两步,摔在地上哎呦一声。
紧接着,薛兰的屋子亮起了灯。
阿宁上前一步,冷声道:“你敢再来,我就劈了你!”
段四踉跄着爬起来,胡乱拍了拍衣角,“你你你,竟敢拿菜刀对着一家之主!”
薛兰披上外袍,举着油灯小跑而来,一眼便瞧出什么状况,立即喊道:“段四!你大晚上摸黑趴门想做什么!分明就是意图不轨!”
段四挥袖道:“何为意图不轨!我自己的娘子,想亲近亲近也不成?还有你,江书砚!我可是你的夫子,是你姐夫,你简直目无尊卑!”
火心一跳,薛兰怒上心头。什么夫子先生的,但凡冒犯她姐姐的人,都是狗屎!
“你少装蒜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怎么逼我姐姐的,如今身子骨经得起折腾了,不感念我姐姐的恩德也就罢了,约法三章你也忘了,还想行不轨之事,你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简直枉为夫子!”
段四拍了拍胸口,干咳两声,“反了反了!你个小丫……”
“段四!”阿宁厉声打断他,“现在便回屋去,今日之事我当没发生过,日子照样过!”
段四细细一思量,想着如今饭来张口无须操心的日子,心头的邪火压了下去。
可刚一转身,转而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妥……
是……是她的脸!
段四立刻转回身,紧紧盯过去,眼珠子瞬间发了直。
昏黄油灯的光晕,落在阿宁洁白无瑕的脸上。
那张脸干干净净,没有任何乌七八糟的东西,恍若羊脂白玉,皎洁得晃人眼。眉不描而黛,眼尾微微上挑,虽说透着股拒人以千里之外的寒气,却活似勾人夺魄的妖精。
段四只觉一股热气直冲头顶,双眼好似黏在了她脸上,再也挪不开了。
阿宁注意到他的目光,转头吹熄了薛兰手中的油灯。
一片漆黑之中,段四还在回味方才那一幕,翻来覆去难以入眠,心头将阿宁的来历又算了个明白,心中叹道:想来传言是没错了,貌美妾室趁乱潜逃,只可惜性子太泼辣了,只能看吃不着啊!
晨起,阿宁照常出门做生意。
自上次与李扇说了那话,他也恢复了些心气儿,已经渐渐敢瘸着腿上街,见了阿宁也会点头问一声好。
铁生这段时日也消停了,很久未见其人,想来是去了外地。
正包着馄饨,一小队人马,浩浩荡荡由远及近,阿宁隔着人群恍然一见,登时睁大了双眼,赶紧缩回目光,垂下脑袋藏着。
只因那来人正是章毓文,只是阿宁没想到,就以章氏在朝中的地位,他竟然能被贬到这偏远之地做个县丞?当真是怪了。
少顷之前,章毓文赴任的车队到了城门口。
他想着既然来了,还是得出来亮个相,好好瞧一瞧这陵县的风土人情,他下了马车,换了马骑,仰在马背上慢悠悠进了城。
行至热闹街市,章毓文来了几分兴致,目光四下搜寻打量,几个青头扎小辫儿的小娃,嘻嘻哈哈打闹着跑过,他连忙勒住缰绳。
这时,有人喊了一句馄饨西施。
甫一抬头,就见前头一热气蒸腾的小摊儿前,一道熟悉的清瘦背影极其扎眼,紧接着,她转过身来,手里端着两碗馄饨置上了桌,笑意盈盈地招呼着客人。
章毓文霎时间瞪大了双眼。
不会吧!皇帝丢了一堆地名,他蒙头摸的,竟就这么叫他摸对了?
这下倒好了,想浑水摸鱼也不成了!
阿宁见车队远去,这才松了口气,煮好新的馄饨端上了桌,才一转身,就见一道肃清身影伫立对面。
章毓文冲阿宁远远一笑,“小美娘,还真是你啊!”
此话一出,周遭的人皆朝阿宁投来异样的眼光,紧接着便挡着嘴窃窃私语。
阿宁只觉胸口猛烈地跳动起来,她转过身去深吸一口气,佯装章毓文喊的不是她,快步走回摊前忙碌,埋着脑袋,拾了馄饨皮,一个一个快速捏着。
章毓文自是瞧出她的意思,几步上前挑了个空位子坐下,笑道:“看来是我看错了,老板,来碗馄饨尝尝。”
未免再遭人话柄,阿宁只当他做普通食客,煮上一碗端了去,“您慢用。”
望着面前冒着热气儿的馄饨,章毓文拾起筷子搅了搅,路上颠簸许久,胃里早已吐了个干净,此时早已饥肠辘辘,望着这一碗馄饨,想着哪怕是她在里头下了毒,也要搅搅尝上一尝。
几口下肚,他只觉酣畅淋漓,“味道果真不错!”
“老板,此价几何啊?”
“四文。”
章毓文掏出钱袋,摸出一两银子放置桌上,“不必找了。”遂起身离去。
阿宁见状忙喊住他,“慢着!只需四文钱即可,你给多了!”
章毓文饶有兴致地盯着她的脸,见她在脸上涂的乱七八糟,颇觉有趣,强忍了笑意,眯眼道:“就当是赏钱吧。”
此番大手笔行径,不免遭人话柄。
果不其然,周遭很快传来看客的议论。
“不会真是旧识吧?”
“我看也像,那可是整整一两银子,都能买多少碗馄饨了!”
“瞧着是遥娘不太想搭理他,真是奇了怪了!”
阿宁长叹一口气,那眼神显然是在怪他没事找事,“无功不受禄,这位客官还是只给馄饨钱便好。”
章毓文道:“那不如你将余钱找给我。”
阿宁强忍着怒色,“小本买卖,找不出这么多钱。”
章毓文一摊手,“那可真是难办了,我身上最碎的钱也就是这一两了,那不如小娘子请我这一回?”
话音刚落,一只手从旁处伸了过来,掌心躺着的正是四文。
“我帮你给。”
顺着手看过去,李扇面色平静,眼神却透着一股坚定,他将四文钱轻轻放在桌上,目光平静地看向章毓文,“这位客官,一碗馄饨四文钱,够了。”
章毓文挑眉上下打量了李扇一番,见他斜倚着桌角站立,似是腿脚不便。
肩头上的衣料沾染了不少米灰,想来是在粮肆做工的伙计,又见他对阿宁的眼神,不禁觉得有些意思。
他收回目光,傲然落在那四文钱上,“既然如此,在下便多些这位仁兄了。”
说罢,他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阿宁瞧着章毓文离去的背影连叹两声气,李扇见状忙道:“不必忧心,我已经找到活计了,这四文钱算不得什么。”
阿宁的叹气当中,除了可惜李扇的四文钱,主要成因还是章毓文这个人。
他究竟为何来此?会不会跟自己有关系?他发现自己的踪迹之后,会不会走漏消息回京城?
一时间,她简直心乱如麻,面对李扇说的话,她只心不在焉地点头附和了两句,关心了些云婶子的近况便罢了。
回到家中,阿宁全然失了做晚饭的心思,窝在屋子里逗弄了会平安,掏出小本子算了算账,随后只下了几碗素面。
饭桌上时,小牛瞧见桌上没有肉,提起筷子便朝地上一摔,“为什么没有肉吃!没有肉我不吃!”
阿宁冷声道:“不吃就饿着。”
小牛跳下凳子,双手一张躺在地上,手脚大开大合地扑腾,“啊啊啊,恶毒后娘不给我饭吃,叫我饿着!啊啊啊!”
段四放下筷子,“唉,遥娘,不是我说,这吃食怎么愈发差劲了,小牛正是长个儿的时候,我与书砚又在外头累了一整日了,哪儿能不沾荤腥呢?”
小牛见有人撑腰,更是来了劲儿,在地上翻了两圈腾一下站起来,指着门外,“就是!那死臭猫都有蛋吃,你却叫我吃这种东西!”
薛兰把碗往桌上一搁,发出一声震响,“少扯上我,我姐忙活一天了,她难道不累,你们不吃就滚!”
段四向来是个欺软怕硬的主儿,上回见识了薛兰的利嘴,便不愿再与她起冲突,如今被这般说了,也只敢低声喏喏一句:“嘴真厉啊。”
第70章 教唆
用过晚饭, 阿宁将薛兰喊进自己的屋子。
方才在饭桌上,薛兰便瞧出姐姐与往日的不同,屁股还未挨上凳子便率先发问:“姐姐, 什么事啊?今晚看你也是心不在焉的。”
阿宁犹豫片刻, 还是问出了口:“若是现在让你离开陵县,换一个地方,你愿意吗?”
薛兰不假思索:“只要是和姐姐一起, 我无论去哪儿都愿意!只是为何突然要换一个地方?”
阿宁没想瞒着她,直言道:“我有一个旧识来了这陵县, 我担心,他会将我的踪迹泄露出去。”
闻听此言,薛兰倏地站起身, “那便赶紧跑吧!只要姐姐愿意,姐姐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阿宁本来是有跑的打算的,可听见薛兰这么说,她好似便有勇气对抗一切了。
她们来这儿也算是千辛万苦了,积累下一个小家,解决了户籍,有了熟识的人, 如今也有了正经户头,只要等段四两腿一蹬, 这日子还能重回往日。
想来那章毓文从前也帮过她一回,也指定是不想她回京的。
怕就怕在, 裴镜如今是如何搜寻她的, 若是下令生死不论, 那章毓文必定会起歪心思!
“先不走, 等等看。”
那章毓文在馄饨摊口认错阿宁之事, 只不过一日,便在陵县传了个遍。
段四归家后一副兴冲冲模样,“昨日将你认错的那人,你知晓是谁吗?”
正坐在井边的阿宁瞥了他一眼,没搭腔,埋头继续择菜。
段四几步绕过来,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全是藏不住的激动,“那是咱陵县新来的县丞!别看只是个县丞,他可是出自章氏,那是跟着新皇打江山的元老!”
“你当真不识得他?他当真是认错了人?”
阿宁将菜头丢入盛满清水的盆中,不耐烦道:“不认识,你有问这些的闲工夫,不如好好管教小牛,他今早又掀了李嫂的豆腐摊,赔了三十文钱,若有下回我必定不会再管!”
段四却好似没听见似的,兀自叹道:“若真是旧识便好了,若是能攀上他,此生何必囿于小小书院啊?”
“不,不!何必囿于小小陵县。”
院子角落,小牛趴在地上,逮了只青皮虫合虫莫,提着两只腿儿折腾,时不时发出怪叫。
阿宁:“……”
近来的日头愈发烈了,即便是夜里也有几分燥意,阿宁准备好明日开摊用的食材,捻着帕子擦了擦额头的薄汗,几步走入堂屋,端起茶盏倒上满满一杯。
清冽茶水送至唇边,刚要入口却顿住了,鼻尖凑近仔细嗅了嗅,低眸瞧了眼茶水,立时变了脸色。
她稍稍回身,眼角余光斜睨过去,果不其然,那段四正鬼鬼祟祟地在门口来回晃荡,时不时往堂屋里瞥来。
阿宁不动声色地倒掉茶,往桌上搁了空杯子便快步冲出门去,段四紧跟着也跑出屋门,踮脚往堂屋的茶杯一瞅,瞧见茶杯空了,不由眉头一挑。
这时的阿宁已拉开了院门,走出两步去,一眼便注意到不远处的客栈门口,停着一辆织锦疏香的华贵马车。
回头朝段四看过去,那段四满脸疑惑,被那么一望,缩着手脚十足心虚,赶忙退回了自己的屋子,急急忙忙地将门拉上。
阿宁眸色一正,深吸了口气后冲着马车走去。
一把掀开车帘,里头的人冲她微微一笑,“来了啊?”
阿宁环顾四周,见周围没人这才两步跨上马车,一进去便亮出藏在身上的匕首,“你没事儿抽什么风?”
匕首银光一晃,章毓文下意识往后仰了半分,却依旧挑着眉,饶有兴致地看着她,“诶?收起来收起来,这可不赖我,你那夫君为了巴结我主动找来的!说你黄粉掩面,实则倾国佳人!”
阿宁不客气道:“他哪有那胆子?人是你教唆的,迷药是你给的。”
章毓文一拍折扇,“瞧你这话说的,若非他几次三番来找我想攀上关系,我哪有机会?他可真是个禽兽啊!还不如那瘸子,怎的就选了他?”
“这你不用管!”这辆马车还算宽敞,阿宁此时与他相隔一个手肘的距离,手中的刀没有收回,却是往回缩了些。
“你到底在打什么主意?一次说个明白!”
章毓文啧啧叹道:“别这么冷冰冰的嘛,怎么说咱们也是老熟人了,好好好!看你那凶巴巴的样,真要给我吓坏了,你难道就不想知道那丫头现在的状况吗?”
听到这话,阿宁沉寂的双眼泛起涟漪,“她怎么了?”
章毓文却卖起了关子:“真真是粗布麻衣也难掩国色啊!江遥?啧,这名字取得也不错,江水迢迢,兀自逍遥。”
听他又扯远了,阿宁面露不耐,章毓文哼笑几声,“总的没死,和那前太子一起好吃好喝地供着呢,估摸着圣上要叫他拟个罪己诏罢。”
“对了,裴镜已是太子了。”
这个久违的名字落入耳朵里,阿宁心头一个惊颤。
章毓文眸色一转,“想必你也知晓了,说些你不知晓的吧,我那四妹得了个小公主,如今封了个保林。”
阿宁皱起眉头,忍不住问:“保林?她是原配,不该是太子妃么?”
章毓文嘴角的笑容颇有几分涩意,直勾勾看向阿宁,“谁晓得呢,或许还有更好的人选罢。”
闻言,阿宁兀自低下了头,“你我之间的交易已经结束了,概不相欠,从今往后,只装作不认识即可。”
说罢她撩开车帘,露出一道缝隙往外瞧,黑青夜色下,各家各户大门紧闭,无人再上街,她撩起粗布裙摆正备下车。
“等等!”章毓文却喊住她,“你那夫君还说,我若是不喜欢,他家中还有一个更娇嫩的。”
蓦地,阿宁那双清冷的眼底,浮起一层赤寒冰凌。
刚一踏进家门,便见段四弓着背伏在薛兰门口鬼鬼祟祟。
想着这个时辰,薛兰该是在擦洗身子,阿宁的怒火直窜脑门,目光左右搜寻一番,在灶房门口拾了根麻麻赖赖的粗木棍,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扯到地上,扬起手中木棍重重挥了下去。
“哎哟!哎哎哎!”
听到门外动静,薛兰麻利套上外衫,系好衣绳便扑过去开门,门一打开,她便瞧见姐姐恶狠狠举着根木棍,正往段四身上挥。
阿宁下手极重,每一棍都结结实实落在他背上,发出声声闷响,打得段四蜷缩在地上,抱着脑袋嗷嗷直叫唤,他却又因心虚不敢多言。
小牛听到动静从院外跑入,薛兰正披散着一头墨发,不宜露面,忙双手环抱住有些失控的阿宁,转身往自己屋里拖。
待扣上了门栓,薛兰夺过阿宁手中的木棍,急色劝道:“姐姐,你冷静一点,你再气也不能打死他啊,杀人可是触犯律法的!你可千万别做傻事啊!”
阿宁深吸了口气,“你放心,我不会做那等愚蠢之事。”
薛兰闻言松了口气,抬手顺了顺胸口,“那便好那便好!”
“我要毒死他。”
“啊?”
——————
残霞未尽的江边,风扫着水面,令那细碎金粼随之跳动。
船头上,裴镜负手而立,一面沉郁。
自来了这江州,他便着力于盘查周边州县户籍,肃清人口,凡是无籍流民皆被扣押在府衙,等着他前去一一亲自查验。
原本也备了她的画像,此举可让旁人代劳,但裴镜始终难以安心将此事交予旁人,即便是连日辗转数州数县,每日只睡一两个时辰,他也定要亲自走这一趟。
没有路引必定是跑不远的,可怕就怕在,她或许寻了些糟七糟八的法子,若在江州范围内找不见,便往全国去寻,总的他是绝不能放任她走!
这会子行船正备前往青关县,青关县地处江州东南,扼守水陆要冲,与陵县相邻,却远比陵县繁华。
“殿下,青关县快到了。”
身后传来付元昊的声音,裴镜只淡淡“嗯”了一声,目光依旧停留在远方的山水相接处。
“探子来报,陵县的县丞是京城派去的,属下派人跑了一趟,来信确定了是章毓文,这陵县离青关县约莫六十里。”
沉寂许久的目光赫然一凝,“好,继续盯着他,他胆敢有何轻举妄动不必留情,立诛之!”
“若他老实待着,待孤去过了青关县,便去陵县会会他!”
听到这句话,付元昊免不了一番震惊,这章毓文怎么说也是他的大舅子,又是皇帝亲派,怎能因一点风吹草动就先斩后奏呢?
还是因为那个女人?
好像只要是关于那个女人的事,殿下就不似个正常人!
想到此处,付元昊兀自叹了口气。
“怎么?”裴镜稍稍侧头看他,眼角余光透着几分冷寒。
被那么瞧上一眼,付元昊心头直发怵,慌张抬手拔高声量:“是,属下领命!”
见裴镜将目光收回,付元昊松了口气,正备告退时,想到陵县这块地儿十分耳熟,细细一思量,目光微亮。
“殿下!”
“还有何事?”
“上回在船舱中解决刺客那傅铁生,正是陵县之人!”
提及此人,裴镜轻哼一声,“孤以为,此人天生神力,若能悉心栽培,必能成一名良将,却没想到是偏门来的,又为一己之私公报私仇,难堪大用!”
大胜江州之后的一个夜里,士兵们校场起哄,摆擂相搏,付元昊犹记得裴镜说傅铁生力大无穷,便想由此见识见识,遂命他上场。
谁知那傅铁生上去没几招便被一普通老将打趴下,付元昊忙上场亲试,才知他空有一身结实体魄,却压根没有什么神力。
可那日船舱,的确是他领先进去杀了刺客,是裴镜亲眼所见。
将那傅铁生拉到裴镜面前盘问一番方才得知,他原来是救人心切,吞了秘药丹丸,可维持一个时辰的药效。
裴镜念及傅铁生是救人心切,且献出了那保身丹丸以供研制,便没再追究他的欺瞒之罪,可隔日便传来消息,他在夜里打断了营里一个人的腿。
那人正是与他同乡的逃兵李扇,问及缘由,傅铁生只道:“此人还想趁夜再逃。”
这等谎言自是唬不住付元昊的,如今战事结束,各路援兵即将返还故地,李扇又何须再逃?
问及李扇方知,原是家中老母时常揶揄傅铁生几句,招了他记恨。
故而付元昊想要提拔铁生回京之事,便由此作罢了。
付元昊连连颔首:“是是,此人的确是看走了眼,害得殿下空欢喜一场。”
这句话甫一出口,付元昊便觉自己又说错话了,一个小小的士兵,哪能令他欢喜一场?如今还有何事能叫他欢喜一场?
行船靠岸,青关县到了。
裴镜此次盘查为微服出访,并未将身份广而告之,只以带了几名亲信,着素净便装,自然也没有前来接引的官员。
几人自行前往县衙,出示符券,进入县衙后对所有流民一一盘查,甚至以官吏的身份走访了好几户家有新妇的人家。
不眠不休忙活整整两日下来,依旧毫无所获,付元昊几番劝诫,总算将他劝说至回去歇息。
回驿站的路上,付元昊垂首跟着身侧,脚步又轻又缓,呼吸都透着几分小心。
走在前方的裴镜,忽地顿住脚步回头看他,“你说,她会不会已经不在江州附近了?或者,已经不在宣国了。”
石板路上两道碧竹随风摆动,月光倾泻,斑斑点点的竹影落在裴镜的半张脸上,一半明,一半隐,透着股死气。
付元昊不敢妄下论断,只怕他又做出什么难以预料的决定。
付元昊道:“殿下莫急,不是还有陵县没去吗?待您歇好了,我们便赶过去。”
裴镜眸色一沉,“明日寅时,即刻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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