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馄饨
不过几日光景, 段四的身子骨又不行了,面色发白,眼下乌青, 多走几步便直喘粗气咳嗽不止, 和从前重病模样别无二出。
渐渐连地也下不了了,他仰在床头,喉咙里干得像堵着一团棉絮。他伸出手去欲要端茶, 手却止不住地发颤,好不容易端起了茶壶, 里头却空空如也。
“咳咳咳!遥娘,遥娘!”
阿宁闻声赶来,麻利地将茶壶拿出去灌满了水, 再提进屋中,给他倒上一杯,放在床头方柜上。
“水给你灌满了,锅里温着饭,我要出摊儿了,你有什么事儿喊小牛罢。”
段四趴上前,双手捧起杯子, 急头白脸地仰头灌入喉中。
阿宁目光冷冽,亲眼盯着他喝下满满一杯, 唇角不自觉微微扬起弧度。
喝完这杯水,段四喉间的干涩稍有缓解, 皱起眉头看向阿宁, “我都, 咳咳, 我都病成这副样子了, 你,你就不能在家照顾我?咳咳咳!”
阿宁偏头看他,“照顾你?那明日喝西北风?”
段四捂着嘴,“书砚还有余钱念书,你,你几日不去做生意,咳咳咳,我不信咱家就吃不起饭了。”
阿宁笑道:“对啊,钱都交束脩了。”
这笑意里分明藏着赤裸裸的挑衅,段四自是瞧了出来,哼笑两声儿。
待阿宁一走,段四坐在床头越想越不对劲,他的身子明明已经好转,去医馆时,那大夫也说他养得不错,很快便会痊愈,怎么突然就又成这番模样,甚至比往回更加厉害了?
他细细一琢磨,当日盘算着将她送往县丞那事儿被捅破后,她也算打了他一顿出气儿了,总不至于还敢做些旁的吧?
只是他的身子就是在那件事儿后开始垮的,莫非真是给他投了毒?
不不,一介寻常人,哪儿敢做这种行当?
他摇摇头,像是自我慰藉般喃喃自语道:“不可能,不,不可能。”
躺了片刻后,他伸手去够茶壶,折腾几下手没够着,反倒一慌将茶壶拂了下去。
一声碎响,小牛乍着胳膊跑进屋中,“爹,你咋还躺着!我饿了,起来给我做饭!”
段四瞪了他一眼,怒从心起,“没看你爹都,都下不来床了吗?咳咳,就知道吃,快给我倒些水来!”
小牛哼了一声,“以前娘病着,不也得给我做饭吗?你咋就不行!”
“你……”段四指着他,想说他几句又懒得费口舌,转而道:“遥娘不是说锅里温着饭吗?你去盛上两碗来,再给我倒一壶水。”
这会子小牛也饿了,虽是嘟嘟囔囔的,却也照做了一回。
段四喝了那新打来的那壶水后,喉咙的干涩竟有了缓解。结合这几日的异样,他面色一紧,五指一收,掌心的被褥攥成一团。
随后段四将小牛喊进屋中,凑在他耳边不知说了什么,小牛便两眼放光地抡圆了胳膊跑了出去。
正午日头下,阿宁弯腰正备去掏灶口收摊,一道黑影忽然投于摊前。
“来两碗馄饨。”
听到声音,阿宁抬头看过去,眼中的温和蓦地消失,没好气地说:“卖完了。”
铁生抬手指了指竹屉柜,上头赫然整齐排列着十来个圆胖的馄饨,不等阿宁说话,他将钱丢入她装钱的罐中,发出啪呲一声响。
“我付钱了。”
“我找来还你。”阿宁站起身在裙袱上拍拍手灰,将手伸入罐口摸索。
铁生不耐烦地叹了口气,若非章毓文吩咐他,他是不愿走这一趟的,原本打算借职位之便寻她的麻烦,没成想朝廷派下了普查户籍的重活儿,忙不开身,又从京城来了个新的县丞,摆的谱比县令还大。
阿宁在罐中摸索一番,指尖触摸到那块银子后,面色有些许缓和。在手上掂量掂量,该有一两多呢!
铁生见状补充道:“碗勺一并的钱。”
“等着!”阿宁将手缩了出来,丢了松油木进灶口补上火,待水一滚,将剩下的馄饨全数倒了进去,拿笊篱沿着锅边胡乱一搅。
那铁生则将手中食盒放置桌上,坐下等候,直愣愣盯着她瞧。
馄饨出锅,盛入碗中,丢了葱花虾皮刚一端上桌,便有街坊刘大嫂提着裙摆匆匆跑来,喘着大气儿道:“遥娘,不好了!你家出事儿!”
阿宁下意识以为是段四蹬腿了,强压下喜色,皱着眉问:“怎么了?”
心头却在思量,那剂量不该这般快啊?
刘大嫂指了指家里的方向,“你家那口子,他,他爬到大门口,哎哟!那可是扶着门哭丧啊,说你勾搭上了县丞,合起伙儿来给他投毒了!”
“那小牛更是,唉!走街串巷地喊啊!说你恶毒,连你养的猫都能吃鸡蛋,却不给他们爷俩饭吃……”
阿宁面色一沉,“刘大嫂,劳烦您帮我看会摊子了。”
刘大嫂忙道:“不碍事,往回你也帮我补了屋顶,你赶紧回家去吧,这些话可不经乱传!那群老爷们儿的嘴可碎了!就见不得别人好!如今逮着机会了指不定怎么煽风点火呢!”
一旁的铁生端起馄饨,轻轻放置到食盒,不动声色地听完了二人的交谈,明明该觉得解气,却莫名有一丝道不明的怒意。
他提上装好的馄饨往县衙的方向赶去,不自觉加快了步子。
阿宁跑回摊前拾了钱罐子,掏出腰间钱袋,将罐中的钱全数倒入钱袋中,拉绳一系,这才起身往家的方向赶。
甫一拐进暗巷,一队人马冲出长街,墨金衣袍在疾驰中翻飞,马蹄踏在石板路上发出急促的嗒嗒声,扬起些许尘土。
经过市井口的馄饨摊时,一股熟悉的馄饨香钻入鼻腔,裴镜下意识拉紧了缰绳,烈马长嘶一声,前蹄高扬骤然停下。
跟在右侧的付元昊反应不及,多跑出一段路后才紧跟着勒紧缰绳,策马退回几步,疑惑地问询了一声,“大人?怎么了?”
马背上的裴镜面色阴沉,双眉紧紧压着眼,眼锋如鹰隼锐利,紧紧盯着左侧的馄饨摊。
循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古榕树荫下支着一小摊儿,幡子上写着粗拙的“馄饨”二字,摊主在摊前弓着背,埋头不知在做什么,三张矮脚木桌空空荡荡,没有一人来食。
闻着那味道,裴镜的心神犹如浪中孤帆,竟微微侧转马头意欲上前。
直至摊前的刘大嫂支起了脑袋。
恍若为孤寂稠夜点亮的唯一明灯被人猛啐一口吹熄了,他紧绷的肩头随之一松。
倘若真叫他在此碰见了她,岂不是沧溟倒卷、河水西倾,哪有那般巧的事。
他自嘲似的一笑,牵转缰绳正了方向,冲着前方继续疾驰而去。
直至县衙门口,众人一勒缰绳翻身下马,几道肃黑身影当即迈开大步,朝大门走去,付元昊先一步掏出符券。
衙厅里的章毓文得了通报,意料之中地站起身理了理衣襟,整衣肃容,抓起折扇后轻叹了一句,“本官的馄饨怎么还没送来?这都要开工了!”
话音刚落,那几道人影便气势汹汹自廊庑走来,章毓文赶忙凑上前迎接,正要开口拜见,便听裴镜淡淡一声,“免礼。”
这便是叫章毓文莫要显露他身份的意思了。
章毓文心领神会,巧笑低眉,恭谨有加,“大人舟车劳顿,不如稍作歇息,用过午膳……”
“不必!”裴镜轻睨了他一眼,“流民羁押何处?带路。”
章毓文微微一愣,随即冲着身后廊庑后方抬手做请。
就在这时,提着馄饨回来的铁生还未看清前方状况,面朝着众人大步走来,边走边喊:“章大人,您要的馄饨来了!”
众人闻言皆是一滞,纷纷回头看向他。
铁生的目光越过挡在前方的四个黑袍护卫,在触及付元昊后微微一怔,再往后一挪。
裴镜侧立着,半张脸面向他。
瞧见那冷冽的眼角余光后,铁生猝然一惊,慌忙要跪。
章毓文眼疾手快地绕到后方去,捞起他胳膊的同时,不断冲他挤眉,“诶诶!不必行礼了。”
铁生有些发懵地点点头,遂慢慢站起身来。
裴镜不经意冲着铁生手中的食盒瞥了一眼,冷冰冰道:“县丞大人的日子,倒是清闲。”
章毓文眸色一转,一把夺过铁生手里的食盒,不顾众人鄙夷目光往前挤了两步,越过那几个黑衣人和付元昊,站到裴镜跟前,举起食盒与之视线平齐,笑咪咪道:“大人要尝尝吗?这味道可谓一流!”
又低声补了一句:“还是出自咱们这儿的馄饨西施之手呢!”
裴镜抬手将那食盒往旁一拂,“先办正事。”
章毓文眨了眨眼,往旁退下两步,随手递给廊庑下的一名衙役,“也好,将这馄饨先搁小厅里头,我待会再用。”
那名衙役挠了挠头,“大人,这馄饨再不吃就糊一块儿了,先放着待会儿还能吃吗?”
章毓文意有所指道:“能,怎么不能!你小子可别偷吃啊,给我放好啰!”
那衙役悻悻笑了两声儿,点头应下,转头小跑着将馄饨送至小厅,章毓文在后头忙喊:“你小子慢点!别给我撒啰!”
裴镜锐利的目光在章毓文身上逡巡,看得他一阵心悸。
“带路!”
“是是!大人请!”
话说另一头,阿宁满心烦闷地往家门口赶,越是靠近,便越能听到段四那声嘶力竭又断断续续的哭喊。
“造孽啊!咳咳咳,原以为她是个良善之人,我是可怜她的身世飘零才与之成婚,没承想她竟这般恶!恶毒啊!”
段四后来仔细回想了那日阿宁追上马车的情景,猜出她与那县丞大致就是旧识,既然她想对他下手,又有了靠山,不如就将事情闹大些,如此这般,那县丞才会忌惮流言,他才不会死得不明不白!
段四断断续续的喊声之中,还夹杂着小牛的咒骂声,以及几声凄厉的嘶鸣。
阿宁面色一紧。
那是!那是平安的叫声!
她猛的一个起势,冲散围观的众街坊,越过坐在门槛上的段四,直冲入院门。
院子东南角,储水的大缸前,小牛一手拧着平安后脖颈上的皮肉,一手死命摁着平安的头,往水缸里浸。
嘴里念念有词:“臭猫野猫死胖猫!那恶婆娘竟还给你吃鸡蛋,我让你吃让你吃!”
【作者有话说】
章毓文:让你不吃,等着后悔去吧!
第72章 味道
平安的身子被白布条裹了个结实, 毫无反抗之力。
阿宁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猛挥起一巴掌呼下去,“混账!”
啪的一声响, 小牛一个后仰, 忙扶着水缸才未摔在地上,还反应不及,眼泪便先一步夺眶而出, 紧接着便是震天响的哭声,混杂着叫骂声。
“呜哇哇哇哇!你这个恶婆娘, 你,你跟新来的县丞勾搭,呜呜, 还给我和我爹下毒!给猫吃蛋也不给我吃!还想打死我!啊啊啊呜呜!”
阿宁对他的辱骂置若罔闻,只慌张拆开白布条,解救出了平安,不停用袖口去擦拭洇湿它毛发的水。
此时的平安已经被折腾得奄奄一息,半张着嘴,尖牙咧在外头,嘴角倒着些许白沫, 四肢无力瘫软。
阿宁两步上前,一手环着平安护在怀里, 一手拎住小牛的衣领,“你还对它做什么了!”
小牛从未见过如此怒色的阿宁, 有那么一瞬间是被吓懵了的, 可片刻后还是扯着嗓子说:“你给我爹喂什么, 我就给它喂什么!”
段四早已扶着门板挪到了院子里头, 添油加醋地往外叫嚷着里头的状况, 渐渐地,敞开的大门里,冒入了不少看热闹的人头。
“哎呀真打啊!下手也忒重了!”
那柳山可算是逮着了机会,仗着个头小,从一堆腿根儿中挤进门,“我就说这婆娘凶恶你们不信!这下瞧仔细了吧?我爹就是被她给诬赖的!”
又有人道:“那一巴掌下去,小牛只怕是耳朵都要聋了!”
门口指指点点的质疑声此起彼伏,段四涕泪横流、捶胸顿足,一张嘴就是泼天污水倾倒成灾。
“成婚以来从不与我同住,原来是为外头的人守啊!被我撞破了,竟想将我,我们毒死,小牛才九岁,她竟也狠得下心呐!”
小牛跟着嚎啕大哭,夹杂污言秽语。
邻里街坊投来的怀疑讥讽的目光,阿宁只感觉烦躁难堪。
即便刚来时,他们也曾用猜忌的眼神看她,至少面容上还是和善的,也曾笑意盈盈地赞许过她做的馄饨,往来也算和睦。
可如今他们哪管真相如何,哪管谁对谁错,投来的目光全数是审视的、是鄙夷的、是恨不得下一秒就将她扒光了游街示众的。
他们好似亲眼见证了一个毒妇的诞生,只想参与这场声势浩大的围剿。
“喵~”
浑身湿透的平安怯弱地朝阿宁叫了一声。
阿宁深吸一口气,不再理会扶在墙根的段四,忙抱紧平安冲向门口,围在门口街坊的见状纷纷后退躲开,方才还水泄不通,此时便让出一条宽阔的路来。
阿宁抱着平安一个箭步冲了出去,直奔最近的医馆。
柳山见她搂着猫急急忙忙的样子,以此大做文章,“一只猫比人还金贵了?她郎君就快躺在那儿了,也没瞧见她有一点的担心!说不准还真是下毒了!”
也有明事理的嫂子赶来帮腔:“猫咋了?不管猫还是狗,总比有些浑人强!”
段四回道:“我可是一家之主啊!啊?造孽啊啊!”
那嫂子白了他一眼,“别嚎了!你若真被下了毒,怎么没死呢?”
段四重重咳了几声,“我都病成这副模样了!这还不摆在眼前吗?”
那嫂子笑道:“你往回不也整日咳吗?要真是被投毒了就报官去对簿公堂啊!搁这儿嚎啥嚎!”
“……”
阿宁抱着平安一路狂奔,浑身湿漉的平安将她胸前的橘红衣料洇湿,呈现出一大片污渍。
方一踏入医馆大门,便见到当值的伙计小五,她急忙将平安往前一递,“劳烦您帮我看看!”
平日里对谁都笑的小五立即垮下脸来,抬手将阿宁往外撵。
那小五方才路过,也伏在门板上听了会热闹,不分青红皂白地便给她定了罪。
“家中郎君都快死了也没见你这么上心,一只猫而已!我们这医馆只给人看病,看不了畜生!”
在不远处做工的李扇听闻阿宁家中的消息,特地向掌柜的告了假,一瘸一拐地赶来,正巧看见阿宁在医馆门口被阻,忙凑上去搭腔,“小五,你帮个忙,喊陈掌柜出来看看!”
往回这小五对李扇还是恭恭敬敬叫声扇哥,如今便直呼其名了,“李扇,我劝你离她远点,这人呐毒……”
“陈掌柜!陈大夫!”阿宁等不及,径直打断了他,冲向门里大声喊。
小五当即张开双臂将人往外挡,“诶?你这女人!怎的……”
他的话又没说完,一个手锤自后方狠敲在他脑壳顶上。
“你开的店还是我开的店!”陈掌柜嗓音粗粝,如同冬雪覆盖着路面,车轮随之碾过时的声音。
“瞅你那样儿,整日不好好干活,四处瞎晃,听风就是雨了!那段四早年搁家里的谣言什么样你不晓得?”
小五往后一缩,抬手顺了顺脑袋上被敲的地方,赔笑着戏谑一句:“您,自然是您啊!您说了算!”
他边说着边缩着脖子退到一旁。
阿宁顺势将平安递过去,陈掌柜上前一步抱住平安,依次掰开眼皮和嘴仔细瞧了瞧,“哎呀,吃了什么脏东西?得费些日头呢,不过也不是什么大事儿。”
遂往内院的方向抬手做请,“跟我进里边儿来罢。”
阿宁刚来陵县不久便早已看出来,这陈掌柜也是个女儿身,此时自然也就无所顾忌,跟在陈掌柜身后往内院里去。
这时候李扇还在后头跟着,阿宁稍稍回头看向他,“李大哥,你先回去罢,我自己能行。”
李扇看了眼里头的陈掌柜,摇摇头:“没事儿,我已跟掌柜告假了,就让我陪着一块儿吧,否则我不安心。”
见他坚持,阿宁也不好同他解释,便也没再多说,总之现在是救平安要紧,她是真怕那小东西给平安喂了什么药。
县衙里,裴镜此刻已经查完了所有的流民,却一无所获,在章毓文的引路下,几人返至小厅。
一行人忙着赶路,早午除了囊中水,皆未有任何食物下肚,此时都已饥肠辘辘,还未踏入小厅门槛,便闻满院飘香,口中生津。
小厅里早已摆好两桌酒席,鸡鸭鱼烹制的各式菜肴摆了个全乎,冒着油亮亮的光泽,合着付元昊在内的那几人顿时两眼放光。
可再是饿,也得等裴镜先行入座不是?
偏偏他面色冷峻,莫说有用膳的意头,眼底是毫无半点波澜,只透着股死寂的冷寒,知晓他此刻烦忧,皆不敢轻举妄动。
裴镜轻叹了口气,“先坐下罢,不必等我。”
那几人一得了命令,当即拱手应声,几步走向外间方桌,寻了个位置坐下便执筷用膳。
付元昊见状劝诫道:“大人,先入座罢,不吃东西怎么有力气上户再查?”
章毓文也在一旁附和:“是啊大人,说不准有合你胃口的呢!”
裴镜慢步上前,随之敛衣入座,章毓文和付元昊左右从之。
裴镜的两道眉峰好似俊疾险关,紧紧锁着,他抬手执了筷子,面对眼前的一桌子佳肴,却没有半分食欲。
这时,章毓文让那衙役提来了方才的馄饨。
付元昊拿起一块鸡大腿正要咬,抬眼便瞅见章毓文端起那樟木食盒的盖儿,挑眉笑道:“这一桌的菜还比不上章大人的馄饨?”
“那是自然!我就好这一口,想了好些天了。”章毓文双手伸入食盒中,小心翼翼托着碗沿,一点点抬起,生怕撒了一点汤。
“这馄饨放多久了还能吃吗?”付元昊说罢扯了口黄亮亮的鸡腿。
“自然能。”章毓文拿起调羹搅了搅面汤,将已经糊成一坨的馄饨轻轻拨开,舀起一只举起来,“瞧,这不圆滚滚完好无损的?”
坐在一旁的裴镜目光冷冽,不经意瞥向章毓文勺中那只馄饨,忽而想起了在长宁宫时,阿宁曾为他做的那一碗。
虽说是紫雀教她做的,可紫雀做出来的就是与她做的不一样。味道滋味儿都不一样。
她走后,裴镜曾多次要膳房做那同样的馄饨送来,可一碗又一碗送入殿中,他每每只咬了一口便整碗推开。
大概做的人不一样,即便配方差不多,却始终不是那个味道。
他想要的也不是那个味道,只是因为出自那个人的手。
只要出自她的手,便不一样了。
“大人这般看着下官的馄饨,莫非是想吃?”
章毓文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等不及他有所回应,章毓文眼疾手快地端出另一碗,“还好下官要了两碗!大人也尝尝罢。”
说罢将那碗馄饨往裴镜手边一推。
付元昊一边夹菜,一边呆愣愣地看着那碗馄饨,心想这章毓文怎的四处宣这的馄饨,就好似是他家族亲办的一样。
裴镜显然也意识到了,蓦地转头看向章毓文,那双上挑的眼张扬、狡猾、谄媚,又刻意带了点痴。
神思之中似有一道金光闪过,裴镜低眸看向那碗馄饨,随即伸手,一点一点够着了碗沿的调羹,挖出一只馄饨慢慢送入口中。
牙齿一咬,肉糜混合着香菇的鲜甜在口中扩散。
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眸骤起惊涛,指尖猛地一颤,手中调羹当啷一声坠地,他僵在原地,心间轰然一震。
不会错,这个味道不会错!在肉馅儿中加香菇碎的做法也不会错!
裴镜眼中重现神姿,倏地直起了身,连声音也透着几分震颤。
“她在哪儿!”
正埋头苦吃的付元昊听到这话登时瞪大了眼,抬起头,满脸疑惑地看向‘罪魁祸首’章毓文。
章毓文一摊手,“大人说谁啊?莫非是说馄饨西施?下官只喜欢吃馄饨而已,可不知道她住哪儿,不过,咱县尉是知道的,大人与他也算旧识了,不如就让他带大人走这一趟罢。”
戏台搭好了,章毓文的这一折也唱罢了,是时候该落场了。
“带路!”裴镜猛然一挥袖,带着一股抖擞的风。
临近府衙大门,章毓文突然在后方喊:“大人!”
裴镜顿住脚步。
章毓文道:“那馄饨西施性子辣,可别吓着人家,也别把人逼急了。”
【作者有话说】
章毓文:好了吧,我说什么来着?
付元昊:唉,今儿又没吃饱,早知道就再吃快些了!
第73章 逃犯
疾驰的骏马冲入长街, 此时已至申时,街道上没什么人,一行人畅通无阻没多久便来到了那人头攒动的院门口。
铁生面色绷得极紧, 他并不知晓章毓文为何要让他带路来这儿, 此刻竟有几分惶然和忧虑。
思虑间,裴镜已拉紧缰绳翻身下马,一气呵成。
还未散尽的街坊见到铁生, 皆以为是有人报了官,纷纷后退让出道儿来。
院门口的风先一步冷下来, 瘫倒在门槛上的段四莫名打了个寒颤,抬起头,几道黑影直逼眼前, 个个身形颀长,身姿挺拔,皆着玄装长靴腰佩蹀躞,手握刀柄,厚重的靴底踏过青石板,竟只发出细微声响。
也算见过世面的段四一眼便瞧出,这群人必定非同凡响!
尤其是为首那人, 身量气度都极其出挑,眉目锋利如刃, 透着股令人胆寒三尺的煞气,偏偏又垂着眼一动不动地俯视着他, 令他浑身的汗毛瞬时倒竖起来。
铁生上前一步, “大人, 此人便是那馄饨西施的夫君。”
裴镜闻言眉头一皱, 重复道:“夫君?”
段四这才注意到一旁的铁生, 又听铁生口中喊的‘大人’,猜想是有人报了官,只是这官竟是没见过的,莫非又是上头下来的?
来不及多想,他忙贴着门框站起身,拍了拍灰,虚弱的面色中夹杂着藏不住的谄媚,“大人您是来查投毒案的吧?咳咳咳,小的,小的这就带您进去,那碎瓷壶中还有些剩余,大人一查便知真假。”
角落里哭嚷的小牛听见对话,忙收起哭声跑过来将段四的双腿抱住。
“投毒?”裴镜满脸疑惑,脑中简直被这几个字冲击成了一片空白,甚至怀疑他是不是找错了人,转头冲付元昊瞥去一眼,“拿画像来。”
付元昊闻言赶紧掏出随身携带的画像,走上前小心翼翼地展开,“这是谁知道吗?”
段四凑上前去看,画中人彩饰斐然,衣诀纷飞,犹如那九重天之仙娥,十足惊艳,虽比家中那位精丽艳绝,可细细一瞧,分明就是同一个人。
他眼珠子一转,不敢贸然应声。
可那小牛也踮起脚尖一瞄,先一步高声大喊:“就是她!恶毒后娘!就是她给我爹投毒,还不给我们饭吃!”
段四忙伸出手去捂嘴,可也来不及了。
裴镜的面色倏地一沉,抬脚便要进屋。
“她人呢!”
段四惶然道:“抱着她养的那猫跑去医馆了!估摸着再有一会儿就回来了,您看,小的都成这副模样了,她不闻不问,一只猫呛了些水,她便急得不行了!”
一旁的付元昊紧张地咽了咽口水,抓着画像的手霎时冒出了汗,原本来时还在想,或许只是凑巧,并非就是他们找的人,如今不仅就是她,竟竟竟竟还结了亲了!
殿下不会又疯了吧?
他抬头瞟了眼裴镜,见裴镜面色沉着,暗自叹道:还好还好!到底还是长进了!
裴镜呵道:“审!”
付元昊当即收起画像,转身对那四名护卫下令:“你们两个把他俩押进去,你,去审讯外面的人,务必要将来龙去脉盘问清楚,你,去城中医馆寻那人踪迹,切勿打草惊蛇,有消息随时来报!”
“是!”几人拱手领命。
话音落下,两名护卫上前,一个扣住段四的肩头,一个拎着小牛的衣领,入了院子后丢在地上,另外两名护卫各自往外跑去。
段四看几人不似善茬,此时十分老实,倒是小牛不及反应,哭闹不止。
几声响亮的巴掌之后,总算安静了。
一名护卫跑进屋里,寻了唯一一把像样的圆椅出来,放置在二人身前,裴镜从腰间抽了把短刀,袍裾一抛,稳稳坐定。
“你和她是如何相识的?如何结了亲?你方才还说她给你投毒,不给你饭吃,前因后果是为何?孤要你一字不落地说个明白!”
这世上还有何人敢自称孤?
“您?您是……”段四哽道,“太,太子殿下?”
铁生一脚踩在段四的肩头,“既然知道了,那便老老实实交代清楚!”
段四当即吓得浑身瘫软,脑中仿佛成了一团浆糊,说话也极其不利索,“敢,敢问那江遥与殿下有,有何渊源?”
“江遥?”裴镜微眯了眼,“孤手下的,一个逃犯。”
逃犯?!怎么会是逃犯?
不过管她是逃犯还是什么,总不是个好身份的。
段四只觉松了口气,胆子也不禁大了起来,“回太子殿下,小的本是书院的教书先生,早年曾是京城平阳侯府的门客……”
铁生一脚踹过去,“别废话!”
段四栽倒在地,闷咳几声爬起来正了正身,“是是,小的与那江遥,是是李家云婶子牵的线,咳咳咳!当初小的看她一人照顾弟弟,又要在早市卖馄饨辛苦,这才,这才同意了这场婚事!”
“可她却辜负小的一片真心,成婚后从不与小的同房,直到新来了县丞,小的这才知晓,他们二人是旧识,甚至夜半无人时,偷偷在马车中会面不清不楚!”
“自那日后,咳咳咳!小的这身子啊,就一日不如一日了,若非今日识破,她在小的喝的水里下了毒!只怕,只怕小的早就一命呜呼了!”
裴镜的面色越来越冷,付元昊的心越来越慌,仿佛胸口有万马奔腾,战鼓擂动。
小牛抹了把眼泪也跟着附和:“爹!爹,我不要恶毒后娘!你休了她!把她卖到窑子里去!”
铁生闻言不知为何,心头一股怒气翻涌,忍不住一脚踹了过去,一脚踹翻两人,疾声道:“太子殿下!此人的话不可尽信!”
这时,门外审讯的那两名护卫赶走了围在门口的街坊,翻身入了院墙。
二人你一句我一句,将听来的话一并汇报,只是那群老爷们儿极其听信段四的话,所言之物与段四大差不差。
裴镜探出刀尖儿,在段四眼前晃了一圈,“孤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段四赔笑道:“太子殿下,小的句句属实……”
话音未落,那刀尖儿猛地扎入大腿根儿,哧一声,痛得段四仰天长啸,却依旧嘴硬:“殿下,小的不敢胡言啊!”
刀身还插在肉里,刀柄却在裴镜手中转了一圈,惨叫惊天响,震得隔壁街坊心惊担颤,忙缩回屋子里。
又是几刀下去,血色四溅,段四的嘴总算撬开了,他将自己如何几次三番求娶阿宁之事,又是如何发现那弟弟其实是妹妹之后,利用户籍威逼利诱才让她嫁了自己。
唯独没将给她下药,欲借鸡生蛋之事告知,只说阿宁是不想养他们两个累赘,这才投了毒。
裴镜闻言缓缓起身,慢步朝堂屋走去,抬脚跨入门槛,一双鹰隼般的眼睛便四处打量。
夯土地面泛着淡淡的土黄色,常踩踏的位置微微发亮,打扫得很是干净,不见半点浮尘,中央一张半旧矮桌,三条长凳。
就这么多了,一眼便能看个仔细,可他却盯着看了很久很久。
继续往里走,推开里屋的门,矮木床上整齐放着鸦青薄被,一只芦花枕,矮案上放置着一面打磨光亮的铜镜,一个陶制油灯盏,小木盒半开着,土黄色的脂粉露出一半来,旁边紧挨着一只竹凳。
他走到矮案前,拉出竹凳坐下,掀开小木盒,除了土黄色脂粉,就只有一支描眉的墨黛,两条青色发带。
一件首饰也没有。
指尖慢慢拂过发带,拿起墨黛,对着铜镜里自己的眉,假意描了两下,紧紧盯着,一直盯着,好似对镜梳妆的是那人,而非自己。
他坐了片刻又缓缓起身,几步走到掉漆的木柜前,轻轻一拉,陈旧的木柜门发出吱呀一声,折叠在角落里的麻布衣裳已经有些发白。
他探出手去,手上厚茧与粗粝的料子相互摩挲,愈发硌手。
在那叠衣裳里挑了挑,在瞧见一件鹅黄小衣时目光一顿,指尖不自觉探出去,将那衣裳轻轻拈起,又一把揉在掌心。
这大概是她所有衣裳里料子最好的一件了,丝滑柔顺。
他不自觉往眼前送了送,凑近鼻尖,一股淡淡的皂角味,带着洗晒后的阳光气息迎面扑来。
脚下一转,已挪至床前,他手里拿着那件小衣裳,放轻动作坐了上去。
这张床太小了,也太硬了。
他伸出手去,轻轻按压床板,粗糙的木板当即发出咯吱咯吱声儿,旋即,两只脚腾了空,床板吱呀一声,四周黑了下来。
她每晚是如何蜷缩在这方寸之地?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
良久,院门外一阵窸窣响动,紧接着响起拍门的声音。
裴镜猛地睁大眼睛,一个翻身下了床,才刚到堂屋门口便听见一声粗粝的嗓子。
“姐姐?姐姐你在家吗?这门怎么打不开了呀!”
付元昊使了使眼色,一名侍卫跑上前挑开门栓,还未反应过来的薛兰,突然就被一把拽入院子,猛扑向地面。
“啊!”薛兰摔在地上,扑飞一圈烟尘,书囊甩飞,里头的书散了一地。
她刚想叫骂,抬头就见一群陌生男人站在自家院子里,小牛和段四跪在地上,蜷缩在一处小声抽泣。
“你们是谁啊!为何在我……”视线一转,她看见了铁生,拳头骤然一紧,虽怒上心头却又生生压了下去,十分客气道:“傅县尉!您大驾光临我家这是为何?”
这时,裴镜从堂屋中走了出来,众人皆朝他看过去,十分恭谨地颔首。
薛兰随之一转头,当即被暗影里走出的高大男人吓得打了个寒颤。
这人一定是个大官儿!她想。
不对啊!他为何从屋里走出来?莫非姐姐有危险?
薛兰当即高声大喊:“姐姐?姐姐!”
“她不在。”裴镜居高临下地打量她,“你就是她的……弟弟?”
薛兰昂起头,眼神不自觉对着裴镜上下一扫,“对,你们找我姐姐?”
铁生先一步解释道:“段四说你姐姐给他投毒,报官了。”
【作者有话说】
薛兰:又有人想跟我抢姐姐![抠脑壳][抠脑壳][抠脑壳]
第74章 麻烦
第074章.
薛兰面色一惊, 慌忙爬起来站直了,也顾不得袍子上布满的灰尘,忙反驳道:“他胡说!谁会给他投毒!这位大人!您别看他现在这样儿, 他在进咱们家门前, 本就拖着一副快死的病体了!”
此时的段四疼得脸色煞白,有心反驳却也无力争辩,也不敢争辩, 只紧紧捂着小牛的嘴,不让他哭得太大声儿。
薛兰指着段四的背影, 几步上前,“下毒的人分明是他!是他想给我姐姐下药送人……”
话还没说完,薛兰瞧见了那地上的一滩血迹, 段四一手捂着腿间伤处,一手捞住小牛下半张脸,手指缝儿、手指甲盖儿里,皆是猩红的血。
脑中突然空白一片,还未来得及反应,一道身影便直冲眼前,紧接着, 短刀迎着日光连挥十几下,寒芒毕现, 光随刃走。
血渍飞溅在薛兰脸上,衣领上。
“啊!啊啊啊!”
段四连连发出痛苦的嚎叫, 站在一旁的薛兰哪儿见过如此血腥的场面, 光是看着便觉颈间一凉, 两眼一翻轰然倒地, 当即吓晕了过去。
医馆内院中, 陈掌柜给平安清了口鼻喂了药,点了炉子在一旁烤着。
好在那小东西给平安灌的药少,只需再缓缓便没什么大碍了。
借着李扇去了茅房,陈掌柜这才宽慰起了阿宁:“那段四什么样儿我心里清楚得很,往回他老娘还在的时候,他前一个娘子便时常来我这拿药,常常是哭着来的。”
“你这药量冲得散,倒是下得挺神的,可那段四可不是个糊涂蛋,你也别再兵行险招了,恶人自有恶人磨,他啊迟早自食恶果!”
阿宁顺了顺平安头顶的毛,“我为何不能是这个恶人呢!”
陈掌柜沉默地看了她片刻,“莫要为这种人脏了自己的手,咱们在这世道立足本就不易,若是招惹上官非,这一辈子便难以回头了。”
“你只管放心回去,不是所有人都信他的胡言乱语,若是他报了官,官府定要找我去验,我定会帮你遮掩这一回,只是往后你可别再做了!”
阿宁点点头,满眼感激地看着她。
陈掌柜拍了拍她的手背,“我帮得了你一回,但不一定次次都能帮得上!”
这时,恢复过来的平安舔了舔阿宁的手指,李扇也撩开帘子一瘸一拐地走进来了。
陈掌柜不动声色地站起身,抹下挽着的衣袖,压低嗓音道:“可以回去了,没什么大碍,这几日多喂点清水。”
“多谢陈掌柜!”阿宁跟着抱起平安躬身揖礼,李扇也跟着行了一礼。
二人一出医馆,一道黑影便快速闪过。
此时日头西沉,天际泛着橘黄的光。
阿宁回身看向李扇,“李大哥,你不必同我一路了,回家去吧。”
李扇冲着四周看了一眼,此时街道上没什么人,他也稍微安下心,“我没什么事儿,天就快黑了,我还是看你进了家门再走。”
想着这个时辰薛兰该是回家了,未免让她面对那烂摊子,阿宁也想尽快回去,便不再与李扇掰扯,只是步子快些,令二人之间的距离远些。
此时的阿宁满腹愁思,若是那段四仍旧不知好歹胡乱教唆,她便是杀了他又如何!
这最坏的打算,她现在也只有想想罢了,若段四真要死了,那她更是坐实了罪名,到时候干了的和没干的,都将扣到她脑袋上。
临近院门,天色更加暗了,午后围满了的街坊此时已经散得一干二净。
阿宁反倒觉得有些奇怪,往回只要是哪家有什么闲事儿,即便是天黑,看热闹的人也不会少一丁点儿,如今这是?
思虑间,已至门前,一股浓重的血腥之气成浪涌来,阿宁双目一凛,浑身的血好似僵住了,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怎么了?”跟在后头的李扇见状,忙拖着一条腿跑上前。
还没来得及反应,怀中的平安却好似遭受了什么惊吓,猛地从阿宁身上跳了下去,一骨碌不见了踪影。
阿宁却并未去追,倒是李扇见此情形,忙瘸着腿一拐一拐跟着平安追去。
杵在门口的阿宁咽了咽喉,抽出身上藏的匕首,紧紧握在手中,侧着身子,一点点推开了虚掩着的门。
——啊!
一声短促的惊呼从喉间溢出,眼前景象让她如坠冰窟。
没有半点光照的院子沉闷漆深,大片凝固发黑的血迹粘连在地面上,由远及近躺着三个人,离她最近的两个一大一小,正是段四和小牛,大的脸上身上血痕无数,乌青长袍已被血浸得面目全非。
如此惨状,可以说是千刀万剐也不为过。
小的只一刀封喉,除了脖颈一道血痕,再无其他伤处。
离她最远的薛兰,衣领面颊上遍布血迹,阿宁脑中嗡一声,唰一声落得一片残白。
“书砚!”她再也顾不得旁的,狂奔向薛兰。
就在她刚跨入门槛,跑进门几步时,几道黑影瞬时从高处落下,其中一人眼疾手快地拉了门,落了门栓,其余五人将她团团围住。
阿宁下意识绷紧了身体,捏紧手中匕首,左侧眼角一滴泪水不经意自眼眶中滑落,绝望、愤慨、仇视充斥瞳仁。
“阿宁!”
一道熟悉的声音自门内传出,阿宁瞳孔一震,抬眸看过去。
此时天色已然暗下,将那发黄的旧木门显得乌青黯然,白色窗纸透出死一样的寂静,深深的,黝黑的。
吱呀——
这一声门响,绵长得好似度过一整个漫长黑夜。
那张阴鸷的脸一点点露出,直至展现出全貌,阿宁脑中如旱天惊雷乍响,而后嗡声一片,只听得声声砰砰!砰砰!只感觉包裹在皮肉肋骨下的心脏发狂鼓动,恍若下一秒便要挣脱出肉身。
“裴……镜!”
阿宁张了张嘴,又是一滴眼泪掉下来,她悄悄收起手中匕首藏于袖中。
“阿宁。”
里头的人冲阿宁挑唇一笑,一步步朝她靠近,脸上的笑意愈发张扬。
付元昊在后头简直看傻了眼,这副笑怎怎怎怎么有股谄媚的味道!还莫名有点,渗人。
其余人包括铁生在内也从未见过裴镜露出那种神情,一时间竟有些摸不着头脑。
裴镜嘴角一斜,“阿宁,我擅做主张帮你解决了麻烦,你不会怪我吧?”
看着不断朝自己靠近的人,阿宁的嘴角微微上挑,就二人身体距离半寸之际,阿宁猛地抬手,袖底寒芒毕现,狠狠往他胸口一刺。
“你才是最大的麻烦!”
以他的身手是可以躲过的,可他却偏偏站着不动,任由那把匕首刺入他的胸口,一手抓住她的手腕,控制她刺过来的些许力道,另一手顺势揽住她的腰往怀中一收。
“殿下!”
付元昊等人皆惊呼一声,作势就要冲上来。
裴镜忙喊:“退下!”
又低头看向眼前的人,那双赤红的眼当真是恨极了他,此刻里头充斥着怒意与悲愤,甚至还有一抹绝望。
阿宁的双手依旧紧紧攥着那把匕首,带着同归于尽的念头,还在使劲往里扎。
裴镜眼中尽是不可置信,全然不顾没入胸口的匕首,也不顾洇洇散开的血,只紧攥着她的腰,死死地盯住她。
“你就为了这种人,竟发了狠地要刺我?”
“你杀他也就罢了!为什么还要杀我妹妹!”阿宁几乎是咆哮着喊出这句话,声音因极致的愤恨有些许的颤抖。
听到这话,裴镜脸上的不解和困惑顿时烟消云散,竟出现些拨云见日的喜色,忙道:“我没有杀她!她只是被吓晕了,不信你看!”
他看向付元昊:“赶紧把她弄醒!”
阿宁忙回头看过去,只见付元昊急急忙忙跑去东南角的水缸里舀了一瓢水,冲着薛兰的脸泼上去。
薛兰浑身一激灵,猛地睁开了眼睛,大口吸气,茫然地看向前方,目光触及地上的段四和小牛时,又吓得浑身一颤,尖叫出声:“啊!”
阿宁手中的力道这才松了,忙喊一声:“书砚!”
薛兰闻声抬头,暮云垂落,院中晕蓝一片,她的姐姐被一个男人紧搂着,好似被挟制了。
尽管她还未从惊惧中抽出神来,却还是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大吼道:“你放开我姐姐!”
说着直冲二人的方向奔去,半路又被付元昊擒住手腕,拉回原地。
阿宁忙喊:“付元昊!你不许动她!”
她松开了匕首,扭动身躯挣扎一番,裴镜也如她所愿松了手,任由她挣脱怀抱冲着薛兰跑去。
付元昊也顺势放开手,朝着裴镜的方向急忙赶去。
阿宁和薛兰一碰了头,便相互打量着,急切又惊慌,阿宁的声音因后怕而带着些许哭腔:“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他们有没有对你做什么?”
“姐姐,我,我没事,你呢?”薛兰也急忙看着姐姐,见她掌心有血,忙牵起摊开来看,“姐姐你手上有血啊!”
阿宁道:“没事,不是我的血。”
薛兰松了口气,紧绷的眉头骤然松缓,可一瞬又嚎啕大哭起来,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接连滚落,“姐姐,他们,他们杀人……他们杀人!”
“没事!”阿宁伸手撩开薛兰面颊上被水浸湿落下的碎发,抱住她,双手拍着她的背往下顺,“没事,不要怕,有我在。”
付元昊匆忙查看了裴镜的伤势,见并未伤及要害这才松了口气。
裴镜抬手捏住尚有阿宁余温的匕首,缓缓抽出,顺手接过付元昊递来的止血丹仰头服下。
“殿下,属下先帮您包扎吧!”付元昊急道。
“小伤,无妨!”裴镜摆摆手,轻斜了嘴角,顺手将那匕首丢到付元昊手中。
此刻阿宁的思绪飞速运转,她并非不怕,而是太怕了,平静安宁的日子早就消磨掉她的杀气,已经远离血雨腥风的日子太久了,久到连要握刀杀人都有几分颤栗。
几名护卫,还有那不知为何恨她入骨的铁生,皆手握刀柄严阵以待地将她围住,段四那副血淋淋的惨状就摆在眼前,如何能不叫人惊惧。
不管裴镜是怎么找来的,总之已经被他逮住,眼下最重要的是要保住命,保住薛兰的命!
裴镜深吸一口气,若无其事地冲着阿宁走近,想到章毓文于府衙门口所言,他刻意放缓了声音:“阿宁,你莫怕,我是来接你回家的。”
第75章 处置
听到这句话, 薛兰诧异地仰头看了眼姐姐。
这个男人到底是谁?他说的回家是什么意思?莫非姐姐就是从这样一个可怕的人身边逃走的?
姐姐是不是要离开我了?
一时间,薛兰心绪万千。
阿宁搂紧了怀中的薛兰,深吸一口气, “都是我的错, 是我刺了你,你要杀要剐冲我一人来,莫要连累旁人。”
裴镜缓缓蹲下身, 此刻他才有机会能好好看看她,可一仔细瞧, 又忍不住发笑。
原来她每日坐在那梳妆匣前画的眉,竟是这般模样的么?一粗一扁,势如野草, 杂乱丛生,还有那暗黄的肤色,倒真是像极了风吹日晒后的痕迹。
若非下颚沾了些方才飞溅的血渍,倒真像个刚从地里刨出来的陶人。
发丝果真只用了发带,绑成一条粗粗的辫子,包了一截儿头巾,身着橘黄色麻布上衣, 土黄色麻布裙,脚下踩着一双鞋面磨得发亮的旧麻鞋。
裴镜目光如炬地盯着她, 眸光里的偏执和占有欲呼之欲出,又带着几分道不明的笑意, 像是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可这番从上到下的打量落在阿宁眼里, 简直令人毛骨悚然心惊胆战!
只见他炙热的目光从脚下又往上, 再次挪回了她的脸, 旋即露出一个诡异的笑来, “我怎会舍得杀你呢?”
暮色低垂,此刻的裴镜,胸口手心皆沾染了猩红的血,昏暗的光线影影绰绰地勾勒出他那张阴鸷的脸,衬得脸上那个笑怎么看怎么怪。
语调虽说还算平缓柔和,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疯了。他定是疯了!
这绝不是能在他脸上出现的神情!
阿宁往后仰了仰,“你到底想怎么样!”
裴镜伸出手去,刚要触到阿宁的面颊,薛兰像只被激怒的猫儿似的一爪子给他拍开,他面色一冷,蓦地向她盯去。
阿宁见状忙拉回薛兰的手,侧身往前凑了凑,将人给牢牢护住。
原本料想的怒色未曾出现,他反倒眯了眉眼,又是幽声一笑,“你这新捡来的妹妹,倒是护你得紧。”
正当气氛凝滞之际,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敲门声,随即传来李扇小心翼翼的呼声。
“遥娘!是我,我将平安给追回来了,这小家伙不知怎么了,一溜烟居然跑了那般远!”
一听是个男人,裴镜面色一滞,幽幽回眸,眼中寒光乍现。
少顷之前,阿宁回来时护卫曾先一步来报。
阿宁与一跛脚男子在医馆同出,正往家门赶来,方才见到了阿宁心中激荡,一时竟将这人给忘了,如今倒是能见其庐山真面了。
随着裴镜一个眼神,一名护卫当即压着步子小跑上前,半侧着身子轻轻挑开门栓。
“遥娘……呃啊!”
门才将打开,李扇便被一只粗壮的大手捞了进去。
怀中的平安翻滚一圈稳稳落地,只是这次平安没有逃,喵嗷一声,晃了晃脑袋便径直朝着阿宁的方向奔去。
阿宁和薛兰同时伸出手,一人抓了只猫爪,将它捞入怀里。
李扇则被那护卫反剪了右臂,一把推入院子。
他脚下突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跤,重重摔在地上,转头一瞧,死状可怖的段四正躺在他眼前,吓得他脸色瞬白,忙不迭翻身,一只脚后蹬着往后挪。
再一抬眸,便见阿宁和薛兰环抱着瘫坐在不远处,他忍不住问道:“这……这到底是怎么了?遥娘,你们没事吧!”
这时,付元昊也看清了李扇的面容,冲着裴镜道:“居然是那个断腿的逃兵!”
这道声音出来,李扇蓦地一顿,冲着右侧缓缓抬头,那具高大峻拔的身影半隐在乌青色调中,看得并不真切。
可即便如此,那魁梧身形和那熟悉的声线,他是忘不掉的。
李扇瞪大了双眼,“都,都尉大人?”
李扇在船上时,只隔着道道人群瞥见过裴镜的背影,此刻并未认出他,倒是左侧立着的一道熟悉身影,很快吸引了李扇的目光。
视线随之慢慢向左移去,打断他双腿的罪魁祸首铁生,此刻正低眸俯视着他。
“铁生?你也在此?”
铁生那晚高举枪杆,打断他左腿时的那副凶恶嘴脸还历历在目,“你心仪的女子翘首以盼等你回去?莫不是指卖馄饨的那个吧?就凭你,一个逃兵,也配!”
想到他们极有可能是冲着阿宁而来,李扇脑中的恐惧荡然无存,眼中猝然升起熊熊怒火,“你们为何会在此处?你们想做什么!”
总的他现在只是一介平民,也无须受命于谁,豁出命去也不能叫他们害了她!
铁生眼下一冷,却因裴镜和付元昊在场,并未轻举妄动。他已经看出裴镜和阿宁之间不同寻常的关系,感到疑惑的同时也有些不明所以的怒气。
付元昊冷嗤一声:“一个软骨头的逃兵,今儿个也想硬气一回?”
李扇手脚并用地撑地爬起来,即便翘着一只腿也尽量站直了身子,昂头道:“付都尉,我李扇的确做了逃兵不假,可我也是为了护我重要的人!我虽受了罚,废了腿!可我还能站起来!”
“你们虽为权贵,却也不能私闯民宅随意杀人,鱼肉百姓!”
尽管付元昊被李扇的话噎了一下,却依旧视他做蝼蚁,轻蔑地俯视着他,“若是你另一条腿也废了,还能站得起来吗!”
此话一出,几名护卫皆手按刀柄,弓步下压,一副只待付元昊一声令下,便要冲上前去夺得首功的模样。
李扇当即后退一步,双手握拳呈防御姿势,目光四下巡视,生怕一不小心便被哪个护卫偷袭。
“先慢着。”裴镜道。
方才‘断腿的逃兵’,这几个字出来,裴镜便逐渐回想起他被行刺那日,他在船舱之内,付元昊等人在船舱外的争辩。
那逃兵说:心爱的女子正翘首以盼等他回去……
如今看这样子,他口中心爱的女子,正是她了。
此刻的阿宁也发现了,裴镜那双眼眸正一瞬不动地盯着李扇,淬满寒意,让她莫名想起段四死状的凄惨,她心中一紧,忙道:“李扇!此事与你无关,赶紧滚出我家!”
李扇稍一偏头:“遥娘?”
裴镜当即回头看向阿宁,“你在意他?他和你是什么关系?”
阿宁冷嗤道:“一介残废而已,我只是不想让他脏了我的院子!”
裴镜眉头微皱,“你演得,不像。”
说罢,他敛了衣摆缓慢站起身,他一动,身上的织金锦便沙沙轻响,在这静谧无声的情境下,透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
李扇这才将目光落于裴镜的身上,见他异于常人的气魄,又能随意指使付元昊,心头顿时咯噔一声。
这时,裴镜顺手接过了付元昊递上来的短剑。
短剑原本的寒芒早已被血渍浸染,透着股杀戮之气。
阿宁见状将平安往薛兰怀中一塞,“乖乖坐着,别动也别出声儿。”
说罢猛地冲上前。
裴镜抬脚方才走了两步,忽地衣襟一紧,紧接着一只手攀上了他的小腿,紧紧抓住,温热的手心透过布料往他身上钻,惹得他心中一跳。
他顿住了脚,回头看去。
阿宁双手拉住了他的左腿,一脸恳切地仰着头看他,“他就是个不太熟的街坊,真的只是路过顺手而已,他家中只剩一个老母亲了!你别乱杀人,你要杀就杀我一人!”
心口好似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如同方才匕首刺破胸膛,猛地一震。
新捡来的妹妹比他要紧,一个瘸腿的街坊比他要紧,甚至连那只畜生也比他要紧……
裴镜深吸了一口气,随即发出轻轻一声叹息。
阿宁接着道:“裴镜,我任你处置,只求你手下留情。”
说罢,她试探性地松开了他的腿,稍稍起身往前探了探,抓住了他的手。
裴镜手心一热,视线不自觉随之落在那双紧紧攥着他的手上,他喉头一动,“那你,便为我包扎吧。”
众人闻言面色一怔,还未等及反应,裴镜蓦地弯腰将阿宁扶起,紧接着双手一捞,将人打横抱起。
与此同时,方才听见那个名字的李扇,此刻早已瞪大了双眼,头晕目眩。
“太?太子?”
他在营中待了不少的时日,虽然没有当面见过,却也是知晓裴镜名讳的。
况且能随意调动付元昊的人,除了太子还有谁?
他早该想到的,他的确也想到了。只是不敢信,一国储君,怎会纡尊降贵来这小小的陵县,一个普通卖馄饨的平头百姓家里。
那遥娘……她又是什么身份?为何能与太子扯上关系?
无数疑问如同乱麻,在李扇脑中翻腾。
薛兰也听见了李扇口中的那个称呼,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目瞪口呆,她望向被裴镜抱住的姐姐,又看看一脸震惊的李扇,脸上满是茫然。
一时间竟忘了抱紧平安,被它挣脱手臂,从缝隙中钻了出去。
平安浑身的毛都乍起来,脊背弓起,竖直了耳朵,亮出利爪,猛地扑向裴镜的脚,嘴里发出呜呜低吼,亮出小尖牙一口咬了下去。
被打搅了好事的裴镜面色一紧,抬起一脚,将平安踹飞出去,“将这畜生给孤丢出去!”
阿宁忙道:“别碰平安!”
“平安?”裴镜面色一怔,低眸瞧了瞧怀中的阿宁。
随即,他紧绷的嘴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咧开,浮现出一层薄薄的笑意,转而冲着上前擒猫的付元昊笑道:“小心着点,把我们安安照顾好喽!”
被抓了一手血痕,刚提溜住平安后颈的付元昊:啊?
说罢,裴镜便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下,抱着阿宁直往里屋走去。
薛兰抱着平安缩在地上,始终谨记姐姐的话,不说话也不动,只一昧地哭。
付元昊无奈摇头:这架势,到底是谁要给谁包扎?
阿宁眸色漆深,浑身僵硬着一动不动,任由他将自己抱上进里屋,坐上床榻。
身下传来咯吱一声,两侧蚊帐轻轻晃动,裴镜将人放下,冲着她温和一笑,“阿宁,乖乖坐着,待我拿伤药进来,你便给我包扎可好?”
阿宁双目放空,轻轻点头,“嗯。”顿了顿她又道:“放过我妹妹……”
“放心,我不会对她如何。”裴镜打断她,“让她回屋坐着可好?”
这语气,这神情。
诡异!实在是太诡异了!
阿宁虽是半信半疑,却还是点了头。
裴镜起身走出去两步,又蓦地转身回头,大步上前,双手迅速探过来,一把捧住阿宁的脸。
第76章 功劳
额间忽而一软。
待阿宁回过神来时, 裴镜已大步转身出了门去。
他到底想做什么?
出了门后,裴镜瞥了眼一片混乱的院子,招来付元昊。
须臾, 仍旧处于震惊中的李扇, 被铁生拎住衣领丢出了院门,薛兰和平安被关进她的屋子,院子里的尸首被拖走, 水流唰地一声冲过满院儿血迹。
只消片刻,院子便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好似什么也没发生。
几个护卫近日常在外头行走,各种伤药应备齐全,裴镜刚下了令, 一名护卫便从马背上的包裹中拿出药膏绢布奉上。
裴镜拿上东西正备转身,付元昊蹑蹑半晌还是忍不住劝道:“殿下!您真要她替你包扎?”
裴镜瞥向他,“有何不可?”
付元昊双手捏拳,急红了脸,“她可是要杀你啊!”
裴镜抬手捂住胸口的伤,嘴角渐渐浮出笑意,“不, 你瞧!这伤口都扎歪了,以她的身手, 怎会找不到命中要害呢?她定然是不忍心的。”
“她心里,说不准是记挂着孤的。”
付元昊面色瞬白:“……”
日头彻底西落, 屋内落得一片灰暗, 阿宁坐在床沿, 举起双手看了看掌心, 暗自叹道:太久没杀人, 竟紧张得刺歪了。
不过还好刺歪了,倘若真杀了他,自己定然不是付元昊等人的对手,到时候和妹妹二人,才是白白送了命。
想到此处,阿宁松了一口气,发出长长一声叹息。
忽而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传来,随即一团光晕缓慢进入,裴镜端着一盏油灯走了进来,昏黄的光晕在他手中轻轻摇曳,扩散的光一点点照亮灰暗的屋子。
他将油灯放在床头的矮几上,跳跃的火苗映亮了他半边脸,也照亮了他胸口深色的痕迹。
他在床沿坐下,将药膏和绢布放在身侧,随即站起身张开双臂,“阿宁,来。”
阿宁滑下床,走到他身后探出手穿过他的腰,解开鞢带,摘了一应饰物,再松了织金护腕,双手探至颈侧,从领口捻着衣身向下轻拉,逐一脱下。
待至最后一件贴身软缎时,裴镜忽地抓住了她的手腕,回身面向她。
直勾勾的眼神落下来,阿宁免不得动作僵硬。
她解开最后一件软锻,露出那紧实的胸膛,伤口的血早已凝固,在光晕下泛着狰狞的红。
裴镜赏味似的盯着她,那双勾人的眼睛此刻低垂着,一排密卷的睫毛,在眼下透出大片阴影,绯红的嘴唇微微抿着。
他看得投入,连药膏涂在伤处的灼烧感也未曾察觉。
待到绢布打了一个结,阿宁彻底停下手中动作,他才稍稍回过神来,眸光一转,他拿起床脚的小本子翻开。
阿宁余光瞥见他的动作,随之看过去,这才注意到,自己藏起来的账本和私房钱全被翻了出来,在床头整整齐齐摆了一圈。
再四下望去,木柜和妆匣好似都有被翻过的痕迹,就连床上叠正的被褥也散乱一团。
这时,轻轻翻动账本的裴镜开了口:“挣了不少钱啊,整整八两银呢!”
阿宁深知,这八两还不及他的一只鞋履,他也肯看在眼里?只不过是拿出来取笑人罢了。
可她凭自己本事吃饭,挣的每一个铜板都干干净净,没什么好羞耻的!
她轻笑一声,迎头对上他的目光,“你不是曾说我什么都不会吗?离了你,我在这世道活不下去吗?如今我也靠自己的手艺吃上饭了,日子过得也还不错。”
她眼神里的倔强几乎溢出。
裴镜失而复得,心间仿若被甜酒泡着,面对她此番话,非但没有动怒,反而低低地笑了几声,那笑声低沉又慵懒,裹着几分散漫。
“那你吃饭的这本事,岂不也有我一份功劳?”
馄饨的做法是紫雀教的,紫雀又是被他喊来指导她厨艺的的,这么算下来,大概也算一份吧。
阿宁见他神情飘然,似是心情不错,胆子也大了,“那便算你一份,分你二两银子,如何?”
裴镜正了正神色,稍稍倾身将脸凑过去,二人之间只隔着一指宽,他温热的呼吸在她头顶盘旋,“我不要银子。”
他声音压得极低,如同情人间的呢喃,“我要你……”
话未说完,他忽然停住,目光落在她微颤的睫毛上,喉结轻微耸动。
阿宁轻蔑地抬眸睨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抬手去解衣带。
没什么好意外的,从踏入这房中起,她便猜到少不了这一遭。路走到今日,她也早已走出个中迷雾,总的不过就是一具身子,哪儿有命来得重要。
衣衫斜开才将露出肩头,裴镜又伸手将她的手握住。
阿宁误解了他的意思,挑唇笑道:“太子殿下只有多担待一番了,此处简陋,平日里梳洗自是没那么勤。”
她的语气中带着几分自嘲,眼神却静得像一潭死水。
裴镜却顺着她的手,将衣衫重新拢好,指尖不经意擦过她微凉的肩头时,喉头又是一紧。
他不是不想,他哪儿能不想?此刻只怕是多瞧上一眼,便难以压制了。
他道:“我是说,我要你……同我回去。”
阿宁只沉默地着看他并未言语。
裴镜又道:“阿宁,你没有随裴宴去江州,我很欣慰。你为了不去江州,甚至跳了河,游了那么远,这足以证明,你的心里是没有他的,对不对?”
阿宁稍稍歪了头,试探道:“谁说我心中就一定没有他了,我只是不想从一个牢笼去到另一个牢笼罢了。”
“我时运不济,而今又被你逮住了,你可以重新把我关起来,也可以拿我重视的人威胁我,可以践踏支配我的身体,却永远征服不了我的灵魂!”
裴镜闻言面色惶然。
一股道不清的怒意与苦意在心间纠结、纠缠,撕扯半晌,他脸上重现怒色,“呵!孤要你的灵魂作甚!”
他探出手去,一把捞住她的后颈,往身前一拉,鼻尖相抵。
“身体也罢!”
这声音带着些许压抑的怒气,滚烫地洒在她的面颊,腰身骤然一紧,眼睛一眨已被摁入床榻之中。
裴镜随手拉了蚊帐的系带,如瀑垂落,将两人与外间彻底隔绝。
油灯的光晕被蚊帐筛得朦朦胧胧,他映在眼睑中的人的脸很冷,很淡,像一块冰冷的木头。
他佯装没有瞧见那双冷眼,情动地俯下身去,激动又克制的放缓动作,一点一点撬动出生机。
只可惜,欺人者难以自欺。
他浑身一松,喘着粗气伏倒在她耳畔。
“阿宁,你知道我有多怀念我们在巨峰山的日子吗?我情愿自己永远是边关封地的一个小世子,只要……只要你还在我身边,眼中只余我一人。”
短暂的相拥,实则是惩罚。
那道声音微微颤栗,带着些许哭腔,阿宁岂能毫无感知。她惊异地眨了眨眼,好似发现了一个天大的秘密。
他心里,或许有她?
“裴宴丢下你,周凛放弃你,只有我!只有我想与你抵死纠缠,不死不休。你难道感受不到谁是真心?”
阿宁被触及伤疤,回道:“你若真心待我,便不会将我送往旁人的床榻。”
裴镜支起手臂,借着微弱火光凝视身下的她,眼眶中泪痕遍布,“若我说我被蒙蔽了,被欺骗了,我已经用尽全力去对抗了,你会信吗?”
“不信。”
阿宁回答得斩钉截铁,对于方才一瞬间的迷怔,很快清醒过来。
大概是他又想耍什么花招了吧。
裴镜当然知晓她不信,这换做是旁人,也不会信。
人人都觉得他嚣张跋扈,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况且当时的暗门的一应事务皆在他手中握着。
若说他做不了主也就罢了,总不能连个下达的任务也好不知晓?他自己回想起来也是难以置信的。
“阿宁,从前的事都过去了,是我没护好你,往后再也不会有那样的事情发生了。”他紧紧盯着她的眼睛,说得十足恳切。
“裴镜,你又在耍什么花样?不妨开门见山吧。”阿宁的语调很是平静,没滋没味儿的。
“总的我现在又落你手里,唯一一点念想也被你荡平,在乎的一切全数被你掌控。我跑不掉了。”
说着,她迎头望向他,眼眶逐渐发红,“说说看吧,没准儿……我认命了。”
一只飞蛾不知何时飞入屋中,直冲明黄的灯芯而去,围着边缘火光扑了几下翅膀,猝不及防便被吸入,灰白的翅膀着了火,在油灯噼里啪啦地燃烧起来。
蛾身滚在灯油里,发出细微的爆响,裴镜眼中的光也跟着一跳。
“为何你就是不信,我从未想过利用你什么!你被送到裴宴身边时,的确是关教头骗了我!否则我怎会杀他泄愤!”
“在禹城之时,若你老老实实待在我身边!不伙同裴宴的人逃跑,又怎会被永嘉候钻了我的空子先斩后奏,当做诱饵!”
那只飞蛾从挣扎到化为灰烬好似只在弹指之间,阿宁心中泛起一阵莫名的寒意。
她何尝不像那只扑火的飞蛾,一次次以为看到了希望的光亮,结果却只是引火烧身,落得身心俱疲。
她无所谓道:“现在你怎么说都好,总之,一切都已发生,再无回头路。”
瞧见她那番模样,裴镜简直有苦难言,“我早便计划将你脱出暗门!只做我的人!是你一直闹着要走,我以为你是为了裴宴,方才把我逼急了逼疯了!”
阿宁心头一震,却仍旧不敢轻信于他。
可细细一思量,自己对暗门的背叛、勾结敌方、逃遁,桩桩件件都足以让他将自己挫骨扬灰,他却一次次留了自己性命。
或许,他对自己的确是有几分情意也说不准呢?
思及此,阿宁一拧眉,刻意道:“倘若我就是为了裴宴,想和他双宿双飞,只不过见他另结新欢,一时难以接受才跳了……”
裴镜眼中怒火乍燃,不等她说完,便伸手捏住她的下颚,“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第77章 大胆
他怒了!他当真怒了!
阿宁眉锋一挑, 挑衅道:“太子殿下明明听到了,为何装没有听见?我还说,我又新结了亲, 不仅有新郎君, 外头还有俏知己。”
裴镜的手骤然滑下,一把扼住她纤细的脖颈,“你在耍我!”
对, 她就是在耍他!
阿宁偏不说话,只挑衅地望着他, 裴镜眸中怒火翻涌,“我真恨不得……亲手了结了你!”
他虽这般说着,可手上的力道半点没有加重, 反倒暗藏着一股小心翼翼,阿宁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指间的颤抖,以及他眼中翻涌的痛苦与挣扎。
那怒火中,似乎藏着更深的恐惧。
她静静凝视他,带着股前所未有的从容,满眼赏味,就那般看着他失控的模样, 随即开口道:“我也恨不得,从未爱过你。”
这句话如同一场泼天大水, 从天际倾倒,一瞬扑灭了垓下大火。
裴镜眼中瞬间燃起奇异的光, 尽数是不可置信, “你, 你说什么?你说!你爱我?你爱我!你再说一遍!再说一遍。”
如同要糖吃的小孩, 他眼中盛满了急切与渴望, 连语调都微微发颤。
阿宁却别开脸,不再看他,“那只是从前,我爱的,是那个对我温柔宽容的小世子,可如今的你总是逼我,强迫我……”
“不会了!我再也不会逼你!”
裴镜猛地压下来,牢牢将她抱住,双掌有些急切又无措地揉着她的发丝,口中念念有词。
“我再也不会强迫你了,只要你在我身边,我什么事都允你……”
对着昏黄的帐顶,阿宁只轻轻眨了眨眼睛。
一侧厢房里,薛兰抱着平安满脸忧愁,时不时蹭一蹭平安毛茸茸的脑袋,捏捏它柔软的爪子,妄图以此平息心头的焦虑。
她从方才的一切,已经推测出来姐姐与太子的关系。
她早该想到的,就以姐姐初见时身上那身华贵的衣衫,金镯子小串子,那般天仙似的容貌,气质谈吐皆是不凡,来历定是不一般的。
可她最多只敢想到哪家侯爷便是顶天了,没成想,竟是当朝太子!
唯一没变的之处,还是偷跑的。不知道姐姐现在有没有被欺负?薛兰越想越糟心,对自己的无能为力愈发痛恨。
与此同时,眼见裴镜去了那么久的章毓文担心事态失控,总算是带着八名衙役赶了过来。
两侧街道上响起刀鞘与皮甲摩擦发出沙沙声,惊得几声狗吠,不免有好事的街坊从门缝冒出了头来。
江家门口的事情方才本就没打听全乎,此刻一听有动静,便都又跑出门来围观,只是都不敢靠得太近,只打着灯笼在远处眺望。
除了午后来的几匹骏马,又来了一辆华贵马车,看得人直呼一句:好生气派!
李扇被赶出门后并未走远,云婶子见他迟迟未归家也出来寻了,二人在不远处的巷子碰了面,云婶子拉他回家,他执意要在此处守着。
争执片刻,便瞧见章毓文带着人赶来了,二人下意识噤了声,跟着一堆街坊在后头观望。
章毓文在门外肃容正身后正备敲门,付元昊先一步听到动静,命护卫拉开了门。
门一拉开,章毓文立即拱手作揖,“微臣参加太……”
话说到一半,他才瞧见院中除了付元昊铁生等人,并无裴镜的身影,又见里屋的窗户亮着灯,幽幽一笑,小声嘟囔道:“怎的这般猴急?”
付元昊不经意回头望了眼那房中透出的光,不想自家殿下被打搅了兴致,忙迎上前,“夜深了,章大人来此所谓何事?”
章毓文笑道:“付都督有礼了,下官自然是来接驾的,太子殿下如何能屈居如此粗疏的房舍?”
闻言,付元昊又瞅了眼身后的屋子,干巴儿地搓了搓手,“那你,先候着吧。”
章毓文眸光一转,“段四和他那闹人的儿子呢?”
付元昊冷声道:“埋了。”
如此之……迅速!章毓文瞪大了眼,“那江书砚呢?不会也埋了吧?”
付元昊指了指旁边黝黑的小屋子,“哪儿敢啊!搁那里头关着呢!”
片刻后,包扎好穿戴好衣物的裴镜喜笑颜开,率先出了堂屋的门。
提着个小包裹的阿宁跟在后头,甫一出门,她扭头便奔向薛兰和平安所在的屋子。
推开门,屋子里黑压压一片,薛兰正抱着平安坐在床尾抽泣,借着外头传入的光,隐约可见薛兰耸动的肩头。
薛兰抬眸,瞧见来人后猛地冲上前,“姐姐!你没事吧?我听李大哥说,他是太子啊?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啊?”
说着又上下打量,生怕见了什么莫名其妙的伤。
阿宁摇摇头,一手轻轻拍了拍薛兰的头,一手顺了顺平安头顶的毛,“我没事,他的事,我往后再给你细说,收拾包袱走吧。”
薛兰泪痕未干,满脸疑惑,“去哪儿?”
阿宁沉默片刻,遂深吸一口气,认真问道:“随他回京,你还想同我携手吗?”
“回京?我也可以吗?”薛兰眼眶里猝不及防又落下泪来,“我还可以同姐姐一起吗?”
“可以的。”阿宁满眼温柔地看向她,“只要你愿意,我永远是你的姐姐。”
薛兰又哭又笑连连点头,她还想再多说几句时,阿宁又让她快些收拾好自己重要的,想要带走的物件儿,还因外头的人一直等着而作罢。
薛兰赶忙将平安放下,转头收拾起自己的东西,所有衣物书籍她装了个全乎,最后竟是将那床丝绵被也抱在怀里。
见状,阿宁抓住丝绵被一角,笑道:“这个不用拿了。”
“要的要的!”薛兰瞪大了眼,“要拿的!这可是姐姐买给我的!我都要拿走的!”
几番劝说下,薛兰就是不肯丢下那床被褥,哪怕是阿宁说要给她买新的也不行,无奈也只有随了她。
与此同时,出了屋门的裴镜可谓是意气风发,脸上的明朗神色,饶是几名护卫也看得呆了,皆忍不住多盯了几眼。
章毓文也适时上前恭敬行礼,又说明了来意,裴镜猜到他的来意自是应允。
待到阿宁带着薛兰出了门,院内众人无不瞠目结舌。
阿宁帮忙抱着平安,还背了个山丘似的大包袱,而薛兰就更是夸张,手里抱着一床厚厚的被褥,挡去了大半个人。
付元昊叹了句:“这是……搬家呢?”
裴镜轻笑一声,满眼宠溺地看向阿宁,“一切随她。”
章毓文十分有眼力见儿地命人接过了那一堆‘家当’,先一步放置到外头。裴镜当即凑凑到阿宁身边,笑吟吟地将她的手牵住。
众人看得皆是一愣,而阿宁却表现得不冷不热,十分淡然。
一行人甫一出门,迎头便对上外头一群街坊疑惑的目光。
阿宁的眸光扫过藏在角落里的几道人影,面色一沉,转头轻声对薛兰道:“走之前,姐姐再带你看一出好戏。”
顺着目光,薛兰也瞥见了那几个人,当即心领神会,猛地一点头。
裴镜时刻将注意力放在阿宁身上,见她转过头去与薛兰喁喁私语,忙伸过脖子问:“你们说什么了?”
阿宁道:“战事来临后,有几人摸黑翻了我家院子!被我提着菜刀才赶跑了!而今那几个人,便在外头呢!”
此话一出,方才还春风满面的裴镜当即怒色毕现,“何人如此大胆!”
闻言,章毓文领来的其中一名衙役当即放下手中刀柄,敛衣下跪谢罪:“太子殿下请恕罪!”
这名衙役正是那柳伯之子柳骏,他今儿个应召来江家门口接驾,便一直心神不宁,果不其然,这馄饨西施的来头当真不小!
那可就麻烦了!他那老爹翻了院墙不说,他二弟还来扯着脸皮闹了,就连他!也找过馄饨摊的麻烦!
原本想着这馄饨西施不提及,他便继续装聋作哑,打算就此糊弄过去,可偏偏不如他的意了。
裴镜冷眼盯向他,眼中顷刻布满杀意,“是你?”
柳骏连连磕头,“不是小的,只是那几人之中,有小人的老父亲,小人的二弟不识大体,第二日还来闹了。”
薛兰上前一步,一手捞着平安,一手指着他,“你呢!你难道就没来闹过事儿了!”
隔着一群人,柳骏抬起头看向还在院子里的铁生,咬咬牙,认道:“是!小的还仗势欺人,借县尉大人的势头找了馄饨摊的麻烦,但也只是过了过嘴瘾,并未真的做出伤害江姑娘的事情!”
他想着自己若是落了罪,自己一人扛下来也就罢了,留一个铁生,好歹还是县尉,说不准还能捞他一把!
方才柳骏声‘太子殿下’声音洪亮,隔得近的街坊几乎都听见了。
如同投石湖中,一时间惊起道道涟漪,飞速在人群里传播着。
“太子殿下?柳骏他方才是不是说太子殿下呢?我不是人老了耳朵不中用了吧?”
“是,没听错,我也听见了!”
“天呐,我得仔细瞧瞧这活生生的太子长啥样?”
“午后不是瞧见了吗,你说那像是个贵气的将军的,可不就是!”
“当真?咱们的太子当真那般俊啊?”
人群后的云婶子此时已经满眼震惊,她扶紧了李扇,又转头看他,见他一副早已知晓的模样,沉默着长叹了一口气。
这下,是万万不可能了。
这时,人群中有人发出疑问:“可这太子怎会在遥娘家里啊?”
“还能为什么?要不就是太子微服私访,瞧上遥娘的美色了!要不就是从前就识得的,而今,太子专门跑来找她来了!”
“嘿,我就说遥娘不是咱们寻常人的样儿!这下好了,得罪她的人可都等着吧!没什么好果子吃啰!”
“……”
此话一出,柳山以及其中几个心虚的男人全数弓起背,朝着人群边缘缩边,准备逃之夭夭,薛兰的目光从方才起,便追踪到了那几道熟悉的身影。
见他们想逃,当即跨出两步去,指着那几人道:“就是他们几个!别让他们跑了!”
第78章 强迫
薛兰的话一出, 几名护卫十分有眼力见儿地飞跃出去,窜入人群,几招就将那几个男人擒住, 架着胳膊拖到门前跪下。
几人当即磕头求饶, 在门前闹得震天响。
柳山哭嚷道:“小的有眼无珠,当面错过真菩萨!太子大人饶命啊!”
柳骏忙提醒:“殿下,要叫殿下!”
柳山将大脑袋磕得砰砰响, “殿下大人饶命啊!小的家里揭不开锅才会去闹啊!”
“是啊!若非打仗,小的家里断了粮, 是万不会翻墙行窃啊!”
“都说馄饨西施家有点余钱,咱们几个才上门的!”
其余人也跟着附和,各说还各有理了。
薛兰看不下, 大声斥道:“放你爹的屁!你们几个家里哪儿是揭不开锅的?分明就是看我们家像软柿子好捏,想干点别的!”
闻言,裴镜双眸一凛,尽管已经动了杀意,却还是压着怒意,温声道:“此事涉及一应人等,全数带回县衙, 是真是假,一个一个仔细地审!”
“章大人, 此事便交由你来查,一个都别放过!”
此时朝局刚稳, 裴镜身为太子, 若是在外头落得弑杀的名声, 有百害而无一利。
章毓文心领神会, 躬身应道:“微臣定当彻查此事, 给江姑娘一个公道,也还此地一个太平!”
说罢,章毓文眼神锐利地扫过地上跪着的几人,心道:看来做好这件事,便是要交给太子的第一份投名状!
阿宁心头稍稍畅快,从前有人借势欺压她们,她也终将借势还回去!
思及此,她冷不丁望了眼铁生。至于他,她自有旁的应对之法。
章毓文见事情得以解决,忙邀裴镜上马车入府。
当着众人,他一把捞起阿宁,横抱着直冲马车走去,薛兰抱着平安昂头跟在后面,一并上了车。
华贵马车晃悠着上了路,那几名护卫一应撩腿上马,气势十足地跟在后头,车帘被风掀起一角,隐约能见里头之人平静无波的侧脸。
章毓文随即命铁生处置后事,自己则赶忙上马跟上马车队伍。
铁生面色发青,遂带领其余衙役上柳家捉拿,将那病床上的柳伯一并拖出,链子锁了一长条的人,蹒跚着往县衙的方向而去。
街坊们见太子如此要紧那馄饨西施,议论更是炸开了锅。
“遥娘这下是一步登天了!”
“咱当初还好没去招惹。”
“怎么没见那柳四和小牛呢?”
“嘘!可别提了……”
李扇远远瞧着那一幕,心里很不是滋味儿。
云婶子拉了拉他的胳膊,“遥娘是个有福气的,往后同我们这些人是不同了,扇儿,咱也回吧。”
李扇默然点头,脚下却像是灌了铅。
刘大嫂凑上前抵了抵云婶子的肩头,“咱们往回也算帮了遥娘,说不定还能跟着沾点光呢!你家扇儿说不准势头又起来了!”
云婶子苦笑一声,“唉,势起势落皆随命,我现在算是看明白了,还是医馆的陈掌柜那句话说得有理,说的什么来着?”
李扇的腿受伤后,便是那陈掌柜上门来医治的,陈掌柜见他们家气氛沉郁,母子二人愁眉不展,便出言宽慰了几句。
李扇淡声接过话:“盛时谦恭,落时勿愧。”
云婶子闻言连连点头,“没错没错儿!就是说的这话,咱们还是过好自己的日子最要紧!”
一道佝偻的背影,扶着个一瘸一拐的背影渐渐消失在长街深处。
夜色更沉了,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发出隆隆声响。
裴镜端坐马车内,心头仍旧被那句话带来的蜜牢牢裹着,心情舒畅地盯着阿宁,她怀中抱着平安,抚着猫头,捏着猫爪,笑得浅也淡。
忽地,薛兰猝不及防将头倒在阿宁的右肩上,裴镜面上笑容骤然一收,马车内的气氛瞬时闷了几分。
一轮弯月爬上枝头,车轴悠然停下在了县丞府邸大门口。
薛兰率先跳下马车,紧张地抬头望了望门楣上悬挂着的匾额,局促地捏了捏手指,直至阿宁拍了拍她的肩头,她心中才生出些许勇气。
县丞府邸虽不及县衙威严壮阔,却也雅致疏然,自有一番清幽气象。
章毓文在前头滔滔不绝,讲述着他来这地方后如何嫌弃,如何重新布置,付元昊闻言只说他做官挺闲,一句话便将他彻底噎住。
几人在章毓文的引路下入席用了膳,才入了各自的厢房。
阿宁住的地儿在东侧厢房,薛兰和平安却被安排至西侧厢房,隔着一圈回廊遥遥相望,中间又是一方莲池,砌着太湖石及幽幽古树遮挡。
沐浴更衣后,阿宁着实有些许疲倦,兀自熄了灯上榻就寝。
可睡到半夜,珠帘轻微碰撞,身后的被褥一阵窸窣响动,阿宁瞬时睁开双眼,转身往后瞧去。
一双幽暗的眼眸,在洒下的月光里泛着细碎的光,正直勾勾地盯着她。
阿宁心头一紧。原来是有人摸黑上榻了。
“殿下这是做什么?”
裴镜捏紧被褥,往枕上挪了挪,“章二这院子不大,没别的空屋子,我只能在此住上一住了。”
见阿宁面露怀疑,裴镜又道:“我只在此歇息。”
管他在打什么主意,阿宁只觉双眼困乏,随手抓了只瓷瓶放在被褥里,仿佛这样便能在二人之间隔出一道屏障。
裴镜将另一只腿也捞了上来,眨着眼睛往旁瞧去,她早已翻身背对了他,这个角度看过去,只能看见满头青丝,和微微缩着的肩头。
他念了那般久,等了那般久,寻了那般久的人儿,此刻就静静躺在他身边啊!
‘我也恨不得,从未爱过你!’
脑中又不自觉浮现出这句话,裴镜心头仿佛漾着浪花,致使他翻来覆去始终难以入眠。
不知过了多久,被褥下的手透着股羞怯的试探,缓缓探出去,却在触到那只冰冷的瓷面儿时骤然顿住。
指腹抚着瓷瓶边缘,轻轻摩挲了片刻,又悄悄地,一点一点地将其挪开,随即用脚轻轻将瓷瓶蹬到床尾。
他的身子往前又挪了挪,手不自觉前伸,摸向她的腰。
指尖才将触及,阿宁一个鲤鱼打挺,猛地坐起身,“你说不会再强迫我的!”
被褥在她的动作下一扯,裴镜伸出去的手暴露在两人视线里,显得十分僵硬,他眨了眨眼睛,眸中幽色被她眼底的惊惶刺得微微一愣。
此刻的阿宁半坐着,斜披着被褥,轻薄的鸦青寝衣透出些许雪白的肌肤,月光洒在她的后背,令她如瀑般的满头青丝泛着淡淡清辉。
裴镜不自觉咽了咽喉,“你莫怕,我只想离你近些而已。”
意识到自己反应过甚,阿宁又慢慢缩回被褥,将两侧掖得紧紧的。
阿宁不再背对着他,只板正地平躺着,虽阖上了双眼,可方才那短暂的触碰让她心跳漏了一拍,困意也消散了大半。
裴镜撑起半臂瞧了她一眼,这番模样更是了不得,她身上一股甜甜的花香,丝丝缕缕般缠绕在他鼻尖。
他屏住呼吸,目光几乎黏在她略显惶然的脸上,洗濯干净的面容好似光中润玉,洁白无暇。
喉结又是一耸,一股难以抑制的燥热已呼之欲出,他忙收回目光躺直,只觉得这漫漫长夜,竟比他极力寻她的那些时日还要难熬。
夜色愈发深沉,一股火却愈加势大。
他突然睁开眼睛,吐了几口浊气,一个翻身覆了上去,阿宁猝然惊醒,睁开愠怒的眼睛瞪他。
摁在她腰间的那双手滚烫,好似酷暑炙日烤了一个整午的石头。
“阿宁,你用了何物沐浴?好香啊……”
那声音颤抖又压抑,说着他低头吻了下去,开始还是浅尝辄止,一点一点好似蜻蜓点水。
阿宁往枕下缩着躲着,伸出双手不断推拒,“你,你下去!”
直至那股火彻底点着了,裴镜彻底不受控制了,双手胡乱扯着衣襟,她的,他的,逮哪儿剥哪儿,火热的唇瓣密密麻麻落下去,碾转开合,久久不息。
阿宁恼怒地推搡着,简直要被那滚烫的身躯逼出汗来。
见她始终不愿意,躲避推拉,他慌张嗫语:“阿宁,我的娇娇儿,别躲,再让我亲一口罢……”
他摁住她的手腕,气息不稳,“……宁,阿宁,你好香啊,给了我罢……我着实忍不住了,只要你给我……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阿宁弓着背,脑袋持续往后缩,嘴上一空,立即嗔怒道:“裴镜!我就知道,你果真是个信口雌黄言而无信的小人!”
听到这话,裴镜脑中的思绪稍稍清明。
他深吸了口气,强撑着起身,布满薄汗的胸膛剧烈起伏,重重喘了两声儿,随即翻身下榻,连鞋也没来得及穿,就光着脚,踉跄着几步便撩开珠帘纱帐冲出了门去。
碎雨珠撞噼里啪啦响。
只是一瞬,四周便冷下来,除了那珠帘还在轻微撞荡,屋子里唯一的声响,便是阿宁那突突猛跳的胸口。
月色下,两名护卫翘着二郎腿坐在屋脊。
今日是他俩守夜,两人皆是攻下江州后来才提拔在身侧的,今日发生的事于他们而言着实反常。
尤其是太子殿下那般神情,两人皆啧啧称奇,时不时还窃耳议论。
刚说到一半,忽听一道异响,二人面色一凛,皆伸长了脖子往下看。
借着月光,隐约瞧见一道人影冲出屋门,那人双手一撩,身上睡袍迎风落地,噗嗤一声,那人又猛地扎入了莲池,惊得池中金鲤四散而逃。
其中一名护卫眸光一跳,僵硬回头,“那,那莫不是……太子殿下吧?”
另一名护卫点头,“从这屋子跑出去的,当……然。”
他悠悠背过身,“嘶,我,我什么都没看见。”
他也背过身,“我也是。”
第79章 毒蛇
一侧厢房里, 起夜的付元昊眼睛正扶着窗框,顿时瞪得浑圆,慌张拉紧了窗户缝儿转身, 惊魂未定地拍了拍胸脯。
他方才没反应过来, 差一点就要冲出去问发生了何事了。
还好,还好!还好他灵光一闪,晓得这是在做什么。
与此同时, 才忙完县衙琐事的章毓文才走到门口,便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 双手颤抖着好不容易开了门锁,忙钻进屋内阖上。
西厢房内,薛兰至今还觉得自己处在梦里, 感觉眼前的一切都那么不真实。
今日宴上的菜,是她见都没见过的,一不小心便多用了些,进了屋子又四处打量,迟迟没有睡意,只好坐在窗边感受恬静月色。
忽听噗嗤一声,似是有人跳入池水, 她慌忙冲着窗户探头看过去,看清是谁后忙缩回脑袋, 心中惊惧。
池水中,消解了浑身燥意的裴镜长叹一口气, 听见四周细微响动, 他警觉地环视一周, 除了细微的虫鸣微风, 并未发现其他声响。
这个时辰, 该是都睡下了吧!
思及此,他这才慢悠悠上了岸,捡起地上的睡袍搭在肩头,朝屋门而去。
进了屋子,裴镜不自觉放轻脚步,朝着纱帐之内远眺了一眼,那道身影如同小山丘侧躺着,看着十分安稳。
这下他即便是想,也不敢再同榻而眠了,再者他的发丝湿漉漉的,也不方便上榻,到时再搅扰了她的歇息,便坐在外间的贵妃榻上缩了一夜。
日头还没亮,他便轻手轻脚地换了衣,缓慢扣上了屋门,大步朝县衙而去。
晨光漫过窗柩,悄然爬上床头,阿宁悠悠转醒,正备起身换衣薛兰便抱着平安找来。
薛兰穿着一身崭新的青色罗衣,不过依旧是男子袍样,衬得她愈加清秀俊朗,她怀里的平安也格外精神,圆圆的眼睛在发亮似的,尾巴轻轻摇摆。
“姐姐,这身儿衣裳的料子也太好了,摸在手里滑滑的,还有屋子里,一早就送来了热水,还有早膳,可我没吃,我想等着姐姐一起吃。”
薛兰的声音带着一丝初来乍到的新奇与拘谨,她至今还有些难以适应,非要见到姐姐方才安心。
阿宁接过平安,就着寝衣与之宽慰了几句,让她莫要担心,她们大致还要在陵县待上几日,这几日只管放下心来。
薛兰应了声,想想又道:“对了姐姐!昨夜,我看见太子跳荷花池了,是怎么了?”
听到这话,阿宁面色一怔,久久未曾反应得及她说了什么。
“姐姐?”薛兰忍不住轻唤了一声。
“大概,是热的吧。”阿宁低眸随口道。
薛兰挠了挠头,“近日还不算热啊?昨个儿夜里还有些凉呢!”
想着薛兰还是个不经世事的小丫头,阿宁嗤笑一声,不愿再深究这个话头,只好随意搪塞了几句。
薛兰听完依旧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在阿宁的几番追问下,她才小心翼翼地说:“我听说,太子可以有很多娘子的,他有几个啊?”
闻言,阿宁愣了一瞬,随即垂下眼皮,语气平淡,“不知道,不过他最近刚添了个女娃。”
薛兰的脸瞬间垮了下来,“啊?那姐姐为何还要跟他走?我不稀罕这种富贵日子!不如我们回去吧,或者再换一个地方!就咱俩过!”
阿宁挠了挠平安的头皮,“不是我想跟他走的,我也没有旁的法子了,我逃了很多回,他就跟那绕颈的毒蛇一般,死死缠着我。”
“你来时,瞧见外面守着的人了吗?即便他不在,也会有人牢牢盯着我,我若要走,他又不知发什么疯。”
阿宁是怕裴镜拿薛兰做文章,也不想直接告诉她,免得让她心中有了负累。
至于说裴镜那人,从前就那拿嘉颖威胁过她,虽说现在态度好了些许,可他喜怒无常阴晴不定,谁又能说得准呢?
昨日阿宁从裴镜口中打探到了嘉颖的消息,知道了她和裴宴一起被圈禁,心头还是有些担忧的。
以镇北王的手段,裴宴和嘉颖的处境而今是一样的,一样岌岌可危,或许自己回去后,能想什么法子捞她一把。
转头见薛兰眼圈泛红,阿宁心中一软,伸手将她揽入怀中。
“不要怕,我好像寻到一些眉目了,或许,我可以借此机会得到些什么,也可以让你多些学识,我们往后的路也更宽些。”
听到‘我们’二字,薛兰脸上重现笑容,将脸埋在阿宁肩上,看着那缕墨发,闻着那淡淡的栀子香,沉默了片刻,还是忍不住关心。
“姐姐,那你喜欢太子吗?”
阿宁怔了半晌,只道:“他就是个疯子。”
县衙大狱内,漆深幽暗。
憋了一晚邪火的裴镜可算是找到了泻火的地方,他亲手提鞭,打得那柳伯柳骏等人惨叫连连。
事情只一晚便查了个水落石出,这柳家早前做浆肆生意,日子过得还不错,其余几人虽说差点,却远远未到揭不开锅的时候,深夜爬墙,指定是冲着人去的。
即便是冲着钱或粮,那也不可能轻易放过了里头的人。
也就恰逢阿宁是有些身手的,若是换作旁人,还不被这些人吃干抹净了?
裴镜越想越气,又是两鞭子甩飞出气,打得人皮开肉绽,血沫横飞。
铁生在一旁看着,心头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冷寒。
当年关家被夺了秘药典籍,他爹关药郎多年心血毁于一旦,气急攻心病倒床榻,制不出达官显贵订好的药丸遭了报复,一夜之间家破人亡。
关药郎临死前,要体弱多病的他吃下未得试验成功的丹丸。若死,便正好一家团聚,若生,便是上苍给的机会!
关药郎要他立誓,将来定要逮住那偷盗药方的贼人,杀之而后快!
他含泪吃下那药,短短时日,身量便迅速成长,彻底脱离病体,
可这样的东西往往也伴随着后遗病症,夜里他时常头痛欲裂,一夜过后,头上毛发总是长势惊人。
好在上苍给了他一个重逢的机会。
他能在此地遇见他恨了多年的兰姐姐,初见时,他的心头有种无法言喻的激动,奈何如今的他,只是个身份低微混口饭吃的铁铺学徒罢了。
就算是要复仇,以这副面貌站在她面前,只叫他无比心虚,他只有每日喊来一份馄饨,在她的摊在坐着慢慢吃完,悄悄贴近仅此而已。
他看着李扇正大光明地接近示好,看着段四如同狗皮膏药贴上去,而他却连跟她多说一句话的勇气也没有。
被拉去参军,他心头是知晓的,他的机会来了!
他吃下关药郎临终前给他的保命丹,涨了气力,斩杀刺客,又故意打断李扇的腿,一来发泄怒气,二来他并不想跟随回京,只想留在陵县寻机报复。
他如愿当了个小官儿,有勇气可以正大光明地寻一寻她的麻烦。
只可惜,他骨子里是块木头,就算是嘴上功夫也不是她的对手,后来便被衙门的事缠身,一直未能寻到机会。
再等等罢!他想着。
可这一等,便到了如今。
原来她竟是太子裴镜要找的人,是太子心尖儿上的人。
这样身份上的悬殊,他该如何实施报复!该如何替关家报仇雪恨!
昨夜她那眼神,显然是不会轻易放过他了,只不过她在酝酿什么计划,他便不得而知了,思及此,他觉得,或许自己该先下手为强。
绑在木桩上的柳山惨叫连连,直至哎呦一声,人没了动静,瞧着像是晕了过去,裴镜方才停了手,甩下鞭子转身离去。
跟在后头的章毓文完整瞧完了那一幕,忙咽了两口唾沫,随手招呼铁生善后,便跟随裴镜的脚步匆匆离去。
出了大狱,裴镜先是去换了身干净衣裳。
章毓文见他出来,凑上前搭话:“殿下瞧着是不是有何烦心事儿啊?不如说给微臣听听,或许能为殿下解忧,也说不准呢?”
一旁的付元昊想到昨夜之事忍不住翘了翘嘴角,心头清楚得很却又不敢搭腔,被裴镜用余光睨了一眼,当即捂住嘴,强憋着笑。
裴镜边整理着领口,边瞥了二人一眼,心头了然。
这二人定是知晓了他昨夜跳荷花池那摊子蠢事了!
不过一瞬,他的耳根子红到了底,面上却还是强装镇静,呵斥道:“你们胆子大得很呐!”
这道冷冽声音,带着未散的戾气,惊得二人同时打了个寒颤。
付元昊猛地收了笑,连忙躬身作揖,“殿下息怒!臣真的什么都没看见!”
倒是章毓文的胆子大些,跟着躬身道:“殿下恕罪啊,即便是知晓了也无妨,谁能没个坎儿过不去的时候呢?这哄小娘子啊,微臣最是拿手!微臣也只是想为殿下分忧罢了。”
这话音落了地了,气氛依旧凝滞。
付元昊偷偷觑着裴镜的脸色,见他眉头紧锁,双眸冷峻,周身的寒意低得能冻死人,当即紧张得手心直冒汗。
片刻后,裴镜深吸了一口气,直言;“孤,想让她开心。”
二人闻言皆是松了口气,章毓文笑盈盈拍了拍折扇,“这还不容易!您想想看,阿宁姑娘最喜欢和最想要的是什么?”
付元昊不屑地叹了一声,搭话道:“女人还能喜欢什么?金银珠宝绫罗绸缎,房契地契铺子!统统送上一箩筐,瞧她还不心花怒放!”
章毓文:“……”
裴镜:“……”
见二人一副无语凝噎的模样,付元昊很不服气,哼道:“别不信,这可是最管用的法子了,微臣家里那几个,都是好这一口的!每回哪个闹小性子了,臣就使这一招,保准儿回回见效!”
章毓文却兀自摇头,轻拍折扇,“非也非也,阿宁姑娘与寻常女子不同,她有风骨有见识,寻常俗物怕是难以入眼。”
“依臣之见,她最想要的是一份自在,一份能让她安心生活,不必再东躲西藏的安稳。”
裴镜竖耳听完,眉头微蹙,“废话!孤难道不知晓?这并非一日之功,只能徐徐图之。”
想起他被糟蹋的莲池,章毓文眼睛一亮,窥破要紧处,凑到裴镜跟前小声说:“殿下如若是为行好事,臣也有一解之法。”
第80章 美色
裴镜斜睨了他一眼, “说。”
付元昊也跟着悄悄往前挪了两步,凑上耳朵。
章毓文笑道:“殿下您生得一副好面容,又练得一身好身板儿, 何不好生装扮一番, 或是寻上一两件精妙的衣裳,夜里灯影恍然……”
偷听到的付元昊满脸不可置信,憋红了脸猛然喝道:“大胆!你居然要我们大宣国堂堂太子殿下以美色诱人!”
“殿下, 这简直就是奇耻大辱啊!还不让人将他擒住,打他个几十大板!”
裴镜也跟着猛地一挥袖, “荒谬至极!”
章毓文忙作揖:“殿下息怒!”
裴镜怒喝一声,“此事胆敢再提,小心孤拔了你的舌头!”
说罢, 他便冷哼着大步离去,倒是留下怨气冲天的付元昊,与手足无措的章毓文面面相觑。
结果刚出了县衙,甫一进县丞府衙,裴镜四下打量了一眼。
见没人跟着,便在门口招了一面生的小厮,丢给他一个沉甸甸的钱袋, 命他去外头搜罗些好看的金银首饰,有趣的物件儿, 再买几件儿轻薄些的睡袍。
小厮受宠若惊,只觉自己表现的机会来了, 一心想将事情给办得妥帖, 遂追问道:“敢问太子殿下, 这睡袍是要女子式样还是男子式样?”
裴镜轻咳了一声, 低声道:“各备两件吧, 记住!一定得薄些,孤夜里怕热。”
小厮忙作揖点头,“是是是!小的一定选最薄最滑顺的!”
说罢正要走,裴镜又喊住他,“等等,此事不得声张,若是让孤知晓你四处宣扬,小心你的脑袋!”
小厮心头一惊,又是一番点头哈腰,“是是,小的一定守口如瓶!”
裴镜喜滋滋地进了屋,可看清屋子里的状况后,嘴角又耷拉下来。
那丫头也在!
一道橘黄色的影子快速从阿宁身上跳下去,转头不见了踪影,长长影子投进屋内,阿宁这才抬头冲门口看去,瞧见来人是谁,她缓缓站起身行了一礼。
薛兰见状也忙站起身,学着姐姐的样子做,可由于她并未学过礼仪,行得是身不正,脚不稳。
不过裴镜也没在意,免了二人的礼便径直走进屋内,望向她们在案几是哪个摆放的几样小点心。
毒辣的目光,一眼便寻到阿宁方才坐的位置上,盘中放置的那小半块儿糕点。
裴镜弯下腰,快速伸手将那半块糕点捻住,径直放入口中,阖上双眸细细品味,“这陵县的糕点,味道也还不错。”
见此情形,阿宁和薛兰对视一眼,欲言又止。
裴镜顺势敛衣入座,那位置上还尚有几分暖意,“那几个翻院的人,都获罪了。”
闻言,薛兰面色一喜,阿宁则屈膝谢过,神情十分疏离,话语间也全是客气。
此刻躲在柱子后面的平安,对裴镜还有些许敌意。
尤其是见他抢了自己没咬完的糕点,占了自己的位置,瞬时便乍起浑身的毛,蛄蛹着身子猛地冲过来挥了一爪,随即逃之夭夭。
裴镜瞧着那道在自己靴子上挥下一爪,又窜逃跑的橘黄影子,低低笑了几声,“安安竟这般顽皮。”
薛兰嘟囔了一声:“它不叫安安,这样叫姐姐会生气的。”
她的声音很小,可裴镜还是听见了,可这样的话,他听着却另有一番滋味。
原来他的名讳,竟还是她的逆鳞?
她能给它取名‘安’,定是还想着他念着他,不让旁人提及,或是还怪他恨他!
恨好啊,没有爱,何来的恨呢!
思及此,裴镜竟忍不住笑出声儿来,看得一旁的阿宁和薛兰一头雾水。
薛兰还想多待一会儿,却遭裴镜几次暗示给撵了出去,阿宁见状也不想单独同他在屋子里待着,便借口闷出了门去。
裴镜淡然起身,故作平常地跟上去,跟在她身后一道儿散心。
游廊中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并无言语,悠悠然晃了半晌,在亭中小坐,其间,阿宁的目光不自觉朝莲池瞥了几眼。
紧密相挨的碧色莲叶之间,突兀地空出两道儿来。
昨日来时是黑夜,并未见过莲池完好无损是什么景象,却定然不会是这般模样。
“阿宁,待此地流民安置处理妥当,我们便一同回京。”
裴镜虽是这般说,但实则不然,京中来信,江泽遭周凛布局暗算,获失察之罪降职,江氏接连几位在朝大臣被构陷受贿,被罢了官。
裴镜而今树大招风,定会有人坐不住先下手为强,趁他不在京中瓦解他的势力,可他又岂能毫无后手,如今只需要将计就计,将这把火烧得大些。
故而他要给那人机会,便不能那般快回京。
阿宁听见裴镜这话,只淡淡‘嗯’了一声,总的她不想跟他回去,也没有旁的法子。
“听说,殿下在船上遇刺了,还是那铁生救了殿下?”
裴镜抄起手臂,昂起头,稍稍往美人靠上后仰,“孤何须旁人来救?只不过见他有几分力气,颇觉有趣,便未曾动手罢了!”
话说到一半,裴镜回头看她,“你识得这铁生?”
阿宁似笑非笑,“街坊邻居,有何识不得?往回他每日都要来照顾我生意呢!”
裴镜的嘴角不经意往下一撇,“这铁生有那番气力,不过是耍了些手段,实则,草包一个!”
阿宁抬手撑住下颚,偏头看向莲池,“是吗?他那块头挺结实的,不像是草包啊。”
闻言,裴镜蓦地起身,有些吃味儿地盯着她,“不妨让你瞧瞧?”
阿宁点头:“也好。”
而后,今日在县衙当值的一众人等,全数被召入县丞府,合着铁生拢共九个人,这些人往回都没来过,一进门便四处打量,把门头摸了又摸,对着假山水池金鲤鱼评头论足。
一行人的脸色喜忧参半,其中五人觉得召他们来太子身边,定是有何大造化等着。
而另外三人面色凝重,心神不宁,他们当初可是随铁生找了那馄饨西施的麻烦的,而今她攀上高枝,召他们来,说不准便是为了报当日之仇!
几人被引入开阔的月台上,迎面便瞧见早早坐在下头的太子,以及馄饨西施和她那弟弟抱着黄猫。
众人见到阿宁时,皆是一愣,她经过了一番精细打扮,而今简直像是换了个人,总之瞧着便是贵不可言,招惹不起的人喽。
章毓文站到一旁,他接到命令之时,只以为是某人要借此开屏,简直笑烂了脸。
“有什么可笑的?”付元昊白了他一眼。
章毓文晃了晃折扇,并未多言,只敛了笑意,挥手叫台上几人就地一对一比武。
除了铁生,其余那几人都是县衙老人了,在功夫上还是有两把刷子的,可坏就坏在铁生做了最坏的打算,他今日吃了最后一粒保命丹,力量大增。
无须什么招数,他那拳头砸在身上,没一个受得了,几个回合下来,场上就只剩他一人了,神采飞扬地捏着拳头,暴起的青筋从手腕延伸至袖口。
裴镜转头瞧了眼身旁的人,见她两只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好似十分入迷,他的面色彻底冷了下来。
偏这时,那些被打趴下的衙役没什么眼力见儿,挨个拍起了马屁,当场奉承起了铁生。
裴镜站起身,脱下外袍一个纵身便跃了上去。
场下付元昊当即瞪大了眼睛,他倒是很想看看这铁生用药后的高低,是否能与自家殿下一比。
铁生却赶忙拱手道:“太子殿下,小的岂敢与您动手!”
裴镜冷声道:“孤让你打,你便打!”
铁生无奈迎战,他嘴上虽说不敢,实际却铆足了气力跃跃欲试。
裴镜扭了扭手腕一个箭步冲上前,拳风凌厉。
一股劲风扑面而来,铁生下意识抬臂,一声闷响,他被震得踉跄几步,连连后退,心里暗自叹道:想不到他竟有如此内力!即便没有耍他那把枪,哪怕赤手空拳自己也完全不是对手!
裴镜却不给他喘息的机会,身形如鬼魅般欺近,拳脚并用,招招狠戾,却又带着行云流水般的韵律。
铁生被攻来的拳脚打得毫无还手之力,而今才知,那日船舱之内,他压根就不需要旁人来救。
月台上拳影交错,衣袂翻飞,场下众人各怀心事。
付元昊翘着一侧嘴角,扬着单边眉毛,稍稍昂起下巴,十足地得意。
章毓文则连连称奇,他也是头一回见裴镜亲自动手,赤手空拳还能打成这番模样,功夫恐怕远远在他三弟之上。
他三弟章斐舟可是出了名的练武好手,没成想,人真正厉害的只是不宣扬。
而薛兰和阿宁的目光,皆锁在铁生身上,见铁生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一个面带畅意,一个面露怀疑。
即便铁生铆足了劲儿也无济于事,他手中的拳头甚至都砸不到裴镜身上,便被一脚踹翻,五体投地。
见对面鼻青脸肿的铁生站都站不稳了,裴镜十分洒然地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英姿飒爽地收了功。
甫一转头,却见阿宁微微皱着眉头,直勾勾望着对面的……他?!
原本打算收手的裴镜一架手便又冲了上去,这次他换成掌法,几掌便将铁生打得口吐鲜血,倒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
铁生倒在地上,脑中嗡响,眼冒金星,血液从嘴角滑出,粘连到灰白的地上。
众人一见情形不对,脸上的喜色消失殆尽,转而来的是后怕,这显然有几分泄愤的势头。
铁生挤了挤眼睛,冲阿宁的方向瞥去,眼中瞬时漫起多种情绪,愤怒、恨、窘迫、狼狈。
如此被羞辱,倒还不如让他也同那柳骏等人一样,被打上一顿,然后发去做苦役。
阿宁突然站起身,没说一句话便转身走了,薛兰忙起身跟上,留下众人面面相觑,可随即,他们便发现一张黑到底的脸。
才刚进屋子坐下,一道人影便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门被一脚踹开,砰地一声响,薛兰和平安均被吓得浑身一震。
平安一溜边儿跑了,薛兰扭头看去。
“出去。”裴镜冷呵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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