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他想说什么?
在场所有人不由都将目光投向荆烈, 他看起来落魄潦倒,在面前袍袖风流的邹徐衬托下更显得无可取之处。
但他不在意。
荆烈的刀尖指向邹徐,一字一句地开口:“两月前, 你邹氏为谋浊流, 故作礼贤下士的姿态, 以明月珠相赠,转头又污人盗珠, 刀斧加身——”
他想了很久要怎么做。
明月珠已归还邹氏,图谋一时落空, 邹氏对荆烈的追杀也随之偃旗息鼓。他已入宗师境,就算在晋国不能立足, 九州之大, 也总有去处。
可是荆烈只要闭上眼, 总是会看见无数张熟悉的脸,满脸血污地望向自己。
从长风原来的游侠儿, 悄无声息地掩埋于黄土之下,他们的死轻如鸿毛飘絮,无声无息地被人从世间抹去, 就像从来没有出现过。
是荆烈将他们带出了长风原,信誓旦旦地要带他们有一番作为,到最后, 却只有他自己活了下来。
是他们错了吗?
是丁袁不该为名利所诱, 相信邹氏会赏识自己一个出身微贱的浊流游侠, 是他不该将要登高, 还惦念同乡旧人,还是他们这样的人不该妄想改换出身,位列公卿大夫?
为什么错的不是邹氏?
错的分明是为图谋浊流设局丁袁, 践踏人命的邹徐!
随着荆烈的话出口,周围哗然声四起。
明月珠失窃一事闹得沸沸扬扬,上陵城中,上至公卿世族,下至贩夫走卒,都耳闻此事是浊流游侠所为,但依荆烈所言,其中竟然另有隐情。
若真是如此,邹氏行事只能用卑劣来形容。
九州诸侯国中养士成风,仁以下士,食其禄,效其死,所以邹氏厚待丁袁,而他窃宝逃离,足受口诛笔伐,浊流声名也受牵连。
但如果这一切都是邹氏用以辖制浊流的图谋——
邹徐瞳孔微缩,不等荆烈将话说完,震声打断道:“笑话!我邹氏为上陵世族,岂会效你口中行事,休要妄言污蔑!”
他没有承认。
邹徐当然不会承认,如果他们所谋足以令人称道,又何须隐秘行事。
“你们没做过吗?”荆烈眸中黑沉,“邹氏围杀当夜,与我同行者,二十三人身死。七人死于连弩,符箭爆裂,尸首面目全非;十二人殁于乱刀下,手足断折,周身伤痕不下数十;有两人为冲阵,陷入重围,当场身首异处。”
“逃出邹氏府中者,除我不过三人,兄长丁袁盲一目,经脉寸断,因重伤死于酒舍;一人在邹氏追击中为你射杀,一人死于浊流游侠之手。”
荆烈盯着邹徐,将自己记忆中不断浮现的场面尽数道出,话中每个字都像是浸着血。
他说得实在太清楚,清楚得这些就像发生在眼前,让众人看向邹徐的目光都多几分异样。
正在周围的浊流游侠神色多有空茫,他们没想过,明月珠被盗的背后原来是这样的真相。
道首身死,面对邹氏发难,浊流内忧外患,他们只能尽力配合邹氏追杀荆烈等人,以取回明月珠,撇清与丁袁的联系,挽回浊流声名。
师梁握紧了阑干,他不是没有怀疑过,但在当时境地下,浊流难以自辩,只能表态与丁袁割席,承诺找回明月珠。
议论声甚嚣尘上,邹徐当然不会感受不到向自己投来的异样视线,他心中恼怒可想而知。
“微贱庶民所言,何以取信于世人!”邹徐怒声道,“便如你与丁袁这等无信无义的贱民,所言何足为信!”
“我不必取信于谁。”荆烈平静回答,“我是来杀你的。”
“于千万人前杀你,足以证我的话。”
话音落下,周围众人悚然而惊。
他怎么敢?!
邹徐下意识这样想道,但在对上荆烈目光时,他很清楚地意识到,这话不仅仅是威胁。
“拦下他!”邹徐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开口。
方才慑于荆烈身周气势不敢上前的邹氏家仆都纵马向他扑来。
如果邹徐出事,他们也必定会被问罪。
也是在家仆拦下荆烈时,邹徐没有犹豫,转身就逃。
他在修行上的资质谈不上太高,不过如他这等不缺灵玉的世族子弟,便是靠天材地宝堆,也能堆出些修境界。
邹徐如今已经二十四宿,这样的修为,在已入宗师境的荆烈面前未必是对手,他当然也没有正面相搏的打算。
像他这样的人,最是顾惜自己的性命。
荆烈持刀,纵马而来的邹氏家仆身形微滞,悲鸣声中,他们连人带马重重摔下。这些家仆纵是有习武道,修为也只能称得上浅薄。
就算邹徐是家主长子,也还没有能叫上三境修士或武道宗师随侍在侧的资格,何况这是上陵城中,理应再安全不过,何曾想过敢有人在这里杀自己。
罡气破空,打断邹徐运转的灵息,刀锋带起风浪,在他身周竖起无形气墙,封堵了邹徐去路,将他困在方寸之间。
邹徐气血翻滚,脸色越发难看,转身回望,荆烈的身形在他眼中放大。
所有事都发生在短短两个呼吸间,随着荆烈起落,他已经到了邹徐眼前,刀锋落下,一往无前,足以将前路一切都荡平。
楼台上下,数不清的人汇聚在此,眼见此景,都不由屏住了呼吸,等待着刀落下的结果。
无边风浪骤起,在一片刺眼灵光中,刀锋没有消融,反而逆势倒转,尽数落向荆烈自己。
来不及避退,他只能横刀强行接下,刀锋与罡气碰撞,在脸上划出两道狭长血痕。
荆烈被自己的刀逼退数尺才稳住身形,虎口崩裂,他握刀的手已经鲜血淋漓。
在他面前,烟尘散去,邹徐自地上起身,雷电在体肤表面游走,形成足以抵挡利刃的无形甲胄。
“凭你,也想杀我!”邹徐从地上站起,面容因后怕而显出几分扭曲。
荆烈这一刀,逼出了邹氏族老在他身上留下的秘术咒印。
如果不是有这道咒印加身,他可能真的会死在他手上。
“这是什么?”明烛看向褚无咎。
“秘术·玄龟负印。”
这是用作护身的秘术,既可以用在自身身上,也可以用在旁人身上。正是因为玄龟负印形成的甲胄,荆烈斩落的刀锋才会反伤自身。
荆烈也意识到这一点,但他没有犹豫,再次捉刀向前,周身气势没有弱上半分。
罡气落在无形甲胄上,引来雷电游走,反震向荆烈,他不退反进,迎着罡气挥刀,刀式侵掠如火。
但这尚且不足以打破玄龟负印。
荆烈却好像觉不出痛,接连挥刀,竟是打算以外力强行破开秘术加持。
他不通术法,就只能以力相破。
在这样密不透风的攻势下,伤得最重的不是邹徐,而是荆烈自己。
鲜血迸溅,他如同一次次撞向断崖的鹰隼,锲而不舍。
楼阁上,街巷中,无数人看着这一幕,四下寂然。
‘你破不开玄龟负印,现在逃,还有一线生机。’冯云山以内息向荆烈传音。
就算是武道宗师,也不足以打破玄龟负印。
荆烈出刀的动作没有缓上半分,他神情冷静,透出孤注一掷的决绝。
冯云山抬头,对上师梁的目光,一触即分,心中升起难以言说的悲凉。
被谋算的是浊流,但正是为了浊流,他们什么也不能做。
清商坊内,太簇独坐房中,指尖拨弦,响起铮铮琵琶声。
琵琶声中,刀锋交错,荆烈的刀应声断折。
明烛低着头,看到了邹徐身上为刀锋湮灭的细小雷电,随着雷电游走,瞬息就将裂隙消弭。
在她身旁,无论是顾从山,还是褚无咎等人,脸上都不见再有笑意。
断刃落地,发出一声脆响,荆烈半跪在地,虎口崩裂,他却还紧握着折断的刀,不肯放手。
邹徐运转灵息,手中灵光亮起,随着天命力量爆发,他看向荆烈,脸上扬起狰狞笑意:“贱民当死!”
就算同样出身晋国世族,这个时候,不少人竟然也觉得他面目可憎。
无数光箭飞落如雨,荆烈抬起头,眼底只见深沉墨色。
他还是不打算逃。
荆烈一跃而起,他的速度不比初时,光箭穿透右肩,在体内爆裂,炸出一蓬殷红血色。
他继续向前,欺近邹徐。
有玄龟负印加持,邹徐不觉得他手中这把断刀能将自己如何,灵息卷起荆烈折断的刀刃,破空声响起,邹徐眼底现出酷烈之色。
“你想杀他,先从身后破右肩下三寸。”
近乎沉滞的安静中,楼台上,明烛看向荆烈,突然开口。
周围所有人的目光一时都看向她,多有愕然惊异之色。
她在说什么?
明烛没有在意这些视线,她迎上了荆烈的目光,神情平静得过分,并不觉得自己说了什么可值得惊讶的话。
荆烈认出了明烛。
这短短刹那间,他不知在想什么,又或许什么也没有想,荆烈弃下右手断刀,赤手握住那截折断的刀刃,借势向前,身形与邹徐交错。
清商坊中,琵琶声愈急,如骤雨不歇。
荆烈握着断刃,残存内息爆发,他尽所有余力,从背后将断刃送入邹徐右肩下三寸,
雷电游走,刹那间,玄龟负印的光华散去,狰狞的笑意凝固在邹徐脸上,他眼中隐隐透出不可置信。
怎么可能——
玄龟负印真的破了!
意识到这一点,下一刻,无数道目光汇聚在明烛身上,比之前更显惊异。
她怎么会知道如何破玄龟负印?!
荆烈松开手,邹徐的身体在他眼前向后仰倒,刀气肆虐,将命星绞碎,邹徐体内穴窍随之爆裂,灵息尽散。
“我来杀你。”荆烈看着他,一字一句地再开口。
他这样高高在上的世族,也不过只有一条命而已。
在这句话中,长箭破空,发出尖锐啸响,如同示警。
远处传来一声高喝:“上陵城中,谁敢作乱!”
沉重马蹄声响起,披甲的城卫终于收到消息赶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鲜血染红衣襟, 邹徐倒在血色中,他耳边听见了响箭的声音。
上陵城中有禁卫驻守巡查,镇压不法, 不过今日逢天中节, 街巷上人潮涌动, 比平日更混乱许多,巡城禁卫奔波忙碌, 就算接到清商坊外有人截杀世族的消息,也不可能立时赶来。
何况从荆烈持刀向邹徐, 因玄龟负印落入下风,到他破印反杀邹徐, 前后不过一刻。
而在明烛开口道破玄龟负印的命门前, 所有人都以为, 死的会是荆烈。
若是禁卫能早来一步,若是他们能早来一步——
邹徐神情怨毒, 他直直地看着荆烈,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声道:“杀了我, 你也要将这条贱命赔上!”
无论邹徐做过什么,当街截杀世族,为晋国法令所不容, 邹氏也绝不会放过他!
“我这样微贱的人, 能以一命换邹氏郎君的命, 真是再划算不过。”荆烈看着仅存一息的邹徐, 嗤笑着道。
邹徐望着他,满心不甘与愤懑,但口中鲜血涌出, 他再也说不出什么,连微弱的呼吸也不再起伏,彻底没了声息。
看着这一幕,随邹徐出行的家仆都露出惊惶神色,他们显然也没想到,局面会在瞬息骤变。
都城禁卫身披玄甲,如同黑压压的乌云靠近,能入禁卫者,多有武道修为在身。
荆烈如果没有受伤,或许还有希望在禁卫追捕下逃脱,但他如今重伤,就绝无可能以这样的情况突出重围。
早在拦下邹徐车驾时,荆烈已经有了这样的准备。
“抓住他!”
见荆烈内息耗尽,已是强弩之末,方才不敢上前的邹氏家仆中才有人道。
邹徐身死,他们定然会被问罪,若是能将荆烈擒下,或许还有希望将功折罪。
但还没等他们靠近荆烈,一道内息破空而来,将上前的邹氏家仆掀翻。
“是谁?!”他爬起身,向人群中怒声道,“是谁敢助这个截杀我家郎君的罪首,是想被一并论罪吗!”
邹氏是世族,连府中家仆也习惯了颐指气使,就算在这等境地下,也没有收敛。
周围安静得过分,就在邹氏家仆带着余怒扫视人群时,负刀的女子站了出来,她肤色黧黑,也作游侠打扮,朗声道:“是我!”
但生了双眼睛的人都能看到,动手阻拦的内息分明不是出自她的方向。
“她为什么要这么说?”明烛不明白。
褚无咎难得答不上来。
这是他没有在书卷典籍中看到过的事,从前十多年间,他高居于明堂上,眼中又怎么看得见这天下如同尘沙微芥的游侠儿。
“赴士之困厄,不爱其躯,”顾从山从楼台上看下去,“这是,游侠之义。”
“是我!”其貌不扬的中年人也站了出来。
清商坊前,更多的人站了出来,他们的修为、来历、年纪都多有不同,却在没有人指使的情况下,说出了同一句话。
是我——
百千道声音汇成洪流,在这样多的声音前,原本盛气凌人的邹氏家仆不由后退半步,有惶惶之色。
这些卑贱游侠儿,怎么敢与邹氏作对!
连荆烈都有些怔然地看向眼前,他当然不可能和眼前这些人有什么交情,所以也没有想过他们会站出来,说出这样的话。
都城禁卫已经近前,就在这一刻,酒舍外,楼阁上,在场一众浊流游侠儿莫名动了起来,迎着都城禁卫来的方向而去,原本还算畅通的街巷顿时拥堵了起来。
“快走!”有人对荆烈道。
荆烈撑起身,拖着沉重的脚步向前,所过之处,人群为他让开了一条路。
周围是一张张陌生的脸,不知来历的游侠儿,布衣服褐的贩夫走卒,这些上陵城中地位卑微,不值一提的庶民,为荆烈让开了一条生路。
马蹄声停了下来,看着眼前熙熙攘攘的人群,众多都城禁卫都皱起了眉,他们总不可能直接冲撞而过。
不是说此处有人截杀世族,他们怎么不逃,反而充斥街巷?
也就在禁卫犹疑的片刻,就像水没入海中,荆烈在人潮中失了踪影。
就在场面一片混乱时,平江漱月开口向明烛道:“我们回千秋学宫!”
今日想游都城,看来是不能成行了。
禁卫已经赶来,想必邹氏的人不久也会得到消息。
邹徐身死,荆烈又逃走,如果留在上陵城中,出言指点荆烈破玄龟负印的明烛一定会被邹氏迁怒。
纵是她有千秋学宫弟子的身份,上陵城中没有学宫长老相护,邹氏族中却有上三境修士,若是不管不顾出手,他们显然不是对手。
就算事后学宫必定会向邹氏问罪,也难以挽回什么。
如今还是先赶回学宫为上!
褚无咎知道她考虑得有理,拉住明烛,匆匆下了楼台,顺着人流向出城的方向去。
同一时间,晋王宫。
国君在王宫园林设宴,赴宴者众,昭虞到时,宫门外已经停了不少车辇。
直到入了宫门,昭虞才见到了自己的母亲。
这也不奇怪,她身为昭氏家主,诸事繁忙,就算昭虞是她的女儿,能分到的关注也有限。
“母亲。”昭虞屈膝行礼,她本就容貌昳丽,此时着曲裾玄裳,朱颜云鬓,更显得明艳。
脸上笑意虽与寻常无异,但面对母亲,昭虞眼中分明更多了两分神光。
在她面前是张足有七分肖似的脸,不过比起女儿,昭氏家主眉目间更多几分锋锐,身周气息收敛,显然已入上三境。
如果不是有上三境修为,她也难以坐稳家主之位。
向昭虞微微颔首,昭氏家主又对身旁垂首听命的女婢吩咐过两句,目光才终于落在她身上。
目光打量过昭虞,昭氏家主皱了皱眉,冷声道:“为何还未突破十六宿?”
对于她会这么问,昭虞也并不如何意外。
从来都是如此,身为家主之女,昭氏上下都对昭虞寄予厚望,母女难得相见,提及的也都是修行。
“阿笙如今已入十八宿,你当效她潜心修行,不要将心思放在其他事上。”昭氏家主告诫道。“既然天资不及,就该更刻苦几分。”
昭虞垂下眼,恭声道:“是。”
她原本想说的话突然都难以再出口。
昭虞已经习惯了被拿来和百里笙作比较。百里氏和昭氏是世交,她又和百里笙年岁相近,自幼相识,提及一个时,总不免让人想起另一个。
七岁拜入千秋学宫,能在如今年纪就入十五宿,昭虞的天资在晋国世族中,已经称得上一等一的好。
可惜百里笙的天资百年才得一遇,在她面前,诸多晋国天骄都黯然失色,昭虞也是如此。
而天资一事,远不是后天能轻易弥补。
昭虞跟在母亲身后,抬步向宫中行去,脸上仍然噙着得体笑意,像是一重掀不开的假面。
到了设宴园林,还未落座,就听有道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昭姐姐!”
昭虞转头,看见了对面上蹿下跳向自己示意的郑钧。
身旁,郑钧祖父和同行族人都一言难尽地看向他,似乎很想装作不认识。
昭虞不由勾了勾嘴角。
百里氏的席位就在一旁,百里笙端坐在桌案前,神色冷淡,直到见昭虞前来,才向她露出些微难得笑意。
昭虞向她点了点头,以两个人的关系,当然不必多寒暄什么。
长孙衡来得有些迟,或者说,来迟的是他的祖父长孙偃。
见长孙偃现身,在场世族无论如何身份,都抬手向他施礼。
就在赴宴世族先后到齐时,一行披甲的禁卫从宫门外赶来,向国君所在宫室匆匆前去。
宴上,邹氏家主抬手接下飞鸟传音,脸色骤变。
怎么回事?
坐得很近的昭虞和百里笙隔空对视一眼,都意识到情况有异。
没有让她们疑惑太久,很快,一条令在场世族都觉惊异的消息传开——
今日清商坊外,有游侠儿持刀截杀邹氏邹徐!
上陵是晋国都城,自有法度,当街截杀已是前所未见的事,何况被杀的还是世族。
“邹徐?”昭虞看向百里笙,传音道,“如果没记错,他已有二十四宿。”
因为年岁相差,她和邹徐没什么往来,不过还是知道有这个人。
是谁杀了他?
宴上议论声四起,连长孙偃都皱起了眉。
出了这样的事,节宴当然不能如常继续。
不过片刻,在场执掌权柄的世族奉国君命,移步宫室中议事。
九州诸侯国中,面见国君原本是不需要行跪礼的,邹氏家主如今却带着族老跪在国君面前,哀声陈情,满脸都是丧子的悲恸。
一旁躺着的,正是气息全无的邹徐,场面看起来很是凄凉。
他极言荆烈所行之恶,却绝口不提邹徐为什么会为他截杀。
晋国国君是个看起来颇为好脾气的中年人,威严并不重,听着邹氏家主的哭诉,他温声安抚邹氏众人,只道自己会下诏令搜捕逃脱的荆烈,给邹氏一个交代。
就算将荆烈千刀万剐,也不足以解邹氏家主心中之恨,毕竟一个卑贱游侠儿,怎么能与他长子的性命相提并论。
更令他们愤懑的是,如今荆烈脱逃,无论邹氏想如何报复,都需要先抓到人。
为平心中愤懑,邹氏族老立刻又告禁卫玩忽职守,不能及时赶到,否则邹徐不会死于游侠儿之手。
不仅如此,他们要问罪的,还有一个人。
“今日清商坊外,有千秋学宫青崖一脉弟子助纣为虐,破我儿玄龟负印,方令他横死游侠之手,还请君上降罪诛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国君与诸卿大夫在宫室中议事, 如长孙衡这等未入朝堂的小辈,尚且还没有在侧旁听的资格,只能等候在外, 三三两两地凑在一处说话。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啊?”郑钧左顾右盼, 恨不得将耳朵贴上去也听一听。
其实昭虞和百里笙心中同样好奇, 不过当然不会像他这样明显。
是谁这么大胆,敢当街截杀世族?
长孙衡在宫室外等候的披甲禁卫中看到了故人, 都城禁卫中,不乏得长孙氏举荐任此职者。
是以见长孙衡上前, 几名禁卫连忙抬手行礼,听他问起邹徐被截杀的始末, 也没有多作隐瞒。
被这么多双眼睛看到的事, 就算他们不说, 很快也会传开,何况他们为何要替邹氏遮掩?
清商坊外, 就因为让荆烈逃脱,晚来一步的邹氏族老将这些都城禁卫都痛斥了一番。
听完邹徐被寻仇的原因,郑钧喃喃道:“那他还真是挺活该的。”
闻言, 昭虞咳了声,示意他有些话就不必说出来了。
毕竟同为世族——站在世族的立场上,实在不该说邹徐死得好。
虽说邹徐为谋浊流, 手段的确下作, 但就算心里这么想, 最好也不要说出来。
若是令邹氏族人听闻, 难免结下不必要的仇怨。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这样想道。
披甲禁卫这时正说到了玄龟负印被破,长孙衡才觉恍然。
他方才就在想, 以邹徐身份,理应有手段护身,怎么会轻易戮于无名游侠之手。
邹氏大约也没想到,连玄龟负印这等秘术都能被人堪破。
“可是有上三境修士助他?”长孙衡不由问道,如果没有这等修为,当不足以堪破玄龟负印。
“这我们就不是很清楚了。”禁卫答道。
他们赶到时,清商坊前只见一片混乱,许多事都是从邹氏家仆口中得知。
邹氏族老气急败坏,要禁卫将在场之人都带回审问,以逼问出荆烈下落,被禁卫统领一口回绝。
笑话,逢天中节,街巷楼阁中围观者众,怎么可能将这么多人都带回审问。
或许就是因此,邹氏对一众禁卫更加不满。
有禁卫回忆道:“据随行邹徐的家仆所言,开口的是个看起来不过十三、四的小女娘。”
怎么听起来,不太像是上三境修士……
至少上陵中,好像没有这样相貌的上三境修士。
不过……
听了禁卫所言,昭虞和长孙衡对视,在对方眼里看到了相同的怀疑,不会吧?
不知为何,这样不合常理的事,如果发生在明烛身上,莫名又不显得奇怪。
而且今日正好是千秋学宫休沐,正好他们要在天中节游城赏玩,还真是都很正好。
两息后,昭虞拿出灵犀璧,传信明烛等人,是或不是,问一问就清楚了。
几双眼睛都盯着昭虞手里的灵犀璧,随着灵光再度亮起,百里笙看向昭虞:“如何?”
昭虞面无表情地回:“她说,顺口而已。”
长孙衡抽了抽嘴角,这么说来,果真是她破了玄龟负印。
郑钧听了这话,竟然也不觉得意外,应声感叹道:“不愧是小师姐啊,连玄龟负印都能堪破!”
重点完全跑偏。
长孙衡点头:“的确,玄龟负印这等秘术,要窥得破解的关窍不易,不知她是如何做到。”
见他们认真讨论起这个话题,昭虞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神情顿时显得生动许多:“若真是她道破玄龟负印,邹氏知道,定然不会善罢甘休。”
不只是因为邹徐家主之子的身份,他横死街巷身死,折损的是整个邹氏的颜面。
邹氏势必要以酷烈手段立威,让上陵城乃至晋国都知敢截杀邹氏族人的下场。否则见其势弱,上陵世族也会起蚕食瓜分之心。
百里笙点头:“观邹徐行事,足见邹氏。”
就在说话间,灵犀璧上再次闪过灵光,这次却不是从千秋学宫中传来的消息,而是就在不远处议事的宫室。
邹氏前来面见国君陈情时,正好遇上赫连铮来觐见晋国国君,事情发生得突然,他也没机会离开,只能带着侍从退到角落中当透明人。
赫连铮原本是抱着看戏的心情,直到邹氏家主开口,提及玄龟负印被破一事,向晋国国君请诛明烛。
他屈指在袖中敲过灵犀璧,向就在外面的长孙衡等人传信。
听闻宫室中发生的事,郑钧当即跳了起来:“邹氏在胡说八道什么!”
就算小师姐道破玄龟负印,但邹徐身死,终归还是他咎由自取!
如果他不以阴险手段谋算浊流游侠,牵连无辜,又怎么会有人不惜自己的性命也要杀他。
百里笙皱起眉:“邹氏怎么会知道是明烛师妹?”
他们方才也不过是猜测,还是问过明烛才敢确定。
长孙衡叹了声,神情显出几分沉凝:“清商坊外,或许也有学宫弟子在场。”
明烛实在生了张让人难以错辨的脸,如果当面见她开口,一眼就足以确定身份。
“既是学宫弟子,为什么要出卖小师姐?!”
在郑钧看来,学宫弟子应当同气连枝才是。
“邹徐是世族。”昭虞沉声道,“我千秋学宫弟子,也多是世族。”
“总有人物伤其类。”
见邹徐被杀,便想起自己,相助游侠儿的明烛也就显得可恨了。
郑钧讷讷,半晌才不解道:“可邹徐会死,不是因为他作恶在前?”
为什么要和这样的人物伤其类?
昭虞意外地看了他一眼:“看来你的脑子竟然比他们都清楚。”
“可不是。”郑钧顿时得意起来,不过随即又意识到如今情况不妙,眼巴巴地看向昭虞三人,“那现在该怎么办?”
“如今他们已经赶回学宫,邹氏就算得知明烛师妹的身份,一时也难以如何。”长孙衡以灵犀壁传信,将宫中情形告知,让明烛等人立刻去寻怀风辞和温翎等诸位长老。
“但君上诏令若下,学宫未必会愿意为一个游学弟子抗辩。”百里笙冷声道,打算起最坏的结果。
只凭怀风辞自己,在邹氏面前,分量尚且不足。
毕竟他自爆穴窍,境界已经难有寸进,学宫青崖一脉也已断绝,不足以令邹氏忌惮。
昭虞点头:“不过明烛师妹道破玄龟负印,如今只是邹氏一面之词,真假尚且没有定论。”
“就算她真的说了这话,也只是无心之言,被人所利用,并非她的过错。”昭虞扬起笑意,显出和母亲身上相似的锋锐,“何况师妹不过十五宿,又怎么足以堪破玄龟负印。”
郑钧双眼一亮,连连点头道:“没错,小师姐不过才十五宿,她能知道什么!”
这一点,倒是成了为明烛分辩的好借口。
长孙衡正要传音荀照,灵犀璧上却又有灵光闪过,浮出一行字。
是褚无咎传信。
看清他所言,长孙衡倏而变色,抬头对上昭虞和百里笙的目光,三人一时竟然无言。
只有站在他对面的郑钧没有看清璧上所言,还在状况外。
“如何?”长孙衡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师兄这样问,心中该是已有论断了。”昭虞含笑回道。
长孙衡没有否认:“比起争论明烛师妹是否堪破玄龟负印,如此行事,更高明许多。”
百里笙凝视着灵犀璧上所言,不知为何忽然叹了声。
她抬起头:“我愿随师兄,上谏国君。”
百里笙都已经表态,昭虞当然也不会退缩。
郑钧看着三人,虽然不明白是什么情况,还是道:“那我也去?”
——
宫室中,在邹氏家主话音落下后,周围世族神色各异,难以看出心中作何想。只有被他告了一状的禁卫统领铁青着脸,神色难看。
晋国国君正为邹氏家主的话感到为难,在他看来,就算事情当真如他所言,降诏诛杀还是太过,毕竟也是千秋学宫的弟子。
见国君迟疑,邹氏家主立时膝行两步,再次哭陈失子之痛,他必须要让君上降下这道旨意,才能震慑城中议论,让人知道开罪邹氏的下场。
见他神态凄凉,晋国国君又摇摆起来,在他犹豫时,有与邹氏交好,或是因邹徐之死物伤其类的世族,也开口附议,乍看之下像是赞同者众。
在场更多的世族卿大夫其实是在作壁上观,他们和明烛又无交情,当然不会在意她的生死。
不过是个学宫游学弟子,又没有什么了不得的来历,生死都无关紧要。
晋国国君一向不算是太有主见的人,见有不少人响应邹氏家主,便也觉得有理,沉吟片刻,命人来拟诏令。
角落处,赫连铮袖中的手紧握成拳,下意识踏出一步,想说什么,却被身后大惊失色的侍从拉住了袍角。
这是晋国内政,实在不该由魏国的公子开口说什么。
但他怎么能眼见朋友陷于危难,却一言不发?!
就在赫连铮不管不顾地想上前时,宫室外突然响起一道声音,打断了正要下令拟诏的晋国国君。
“上陵长孙氏长孙衡,求见国君——”
这……
在场世族下意识看向长孙偃,难道是他安排的?
不过这时候求见国君,是为什么事?
晋国国君脸上也闪过一丝茫然,没有怪罪长孙衡贸然开口请见失了礼数,他看向长孙偃,目光有问询之意。
但这还真不是长孙偃安排的,连他也不知道长孙衡想说什么。
不过,长孙偃也的确想知道,向来进退有度的长孙衡贸然求见国君,究竟是为了什么。
见长孙偃但笑不语,晋国国君自以为懂了他的意思,下令宣长孙衡入内。
既然是上卿的安排,定然有他的道理。
随着内侍宣召,在晋国公卿的注视下,长孙衡抬步踏入宫室中,落后半步,百里笙、昭虞和郑钧也都随行。
看到这一幕,赫连铮紧绷的心弦有一刹放松。
他知道他们为什么会出现。
迎着众多晋国实权卿大夫的视线,头一回受到这样关注的郑钧不是不心虚,但既然都走到了这里,也只能梗着脖子向前。
他无视了祖父瞪来的目光,昂首挺胸,自己可是随长孙师兄来进谏的!
看着他这副神情,郑钧祖父胡须抖动,感觉心都凉了半截,这臭小子想干什么?!
郑钧祖父看着从自己面前走过的几道身影,这些人里混进他孙子,实在是太奇怪了。
长孙衡、百里笙和昭虞都是各自族中寄予厚望的子弟,至于郑钧,郑氏对他的期望就是安生点儿。
究竟是干什么事,还用得上他?
晋国国君看向长孙衡,神情温和:“你此时求见,是为何事?”
他倚重长孙偃,对长孙衡也就爱屋及乌,颇为宽容。
“我等请见国君,”长孙衡拱手行礼,抬头时眼中有锋芒乍现,“请赦杀人者罪!”
话音落下,掷地有声。
作者有话说:
褚无咎:这招叫釜底抽薪
第74章
听闻长孙衡所言, 在场世族的目光顿时都汇聚在他身上,其中多有惊色。
他说什么?!
邹氏家主错愕抬头,脸上悲恸和惊异混杂, 莫名显出几分滑稽。
就连坐在上首的晋国国君都因为太过意外愣了两息, 他不太确定地:“你所言, 是要寡人赦免截杀邹徐的游侠?”
“是。”长孙衡沉声回道,神情认真, 不见任何玩笑意味。
他既然在国君与诸卿大夫面前将话说出口,又怎么会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邹氏家主暴起, 怒声向长孙衡道:“贱民杀我长子,处极刑也不为过, 长孙氏郎君何以要请君上赦他!”
就算长孙氏势大, 也没有如此行事的道理。
长孙衡没有对他的质问先作回答, 而是抬头望向晋国国君:“君上可知,为何有游侠儿不惜性命, 也要当街拦车,截杀邹徐?”
邹氏众人脸上都闪过一抹不自在,这件事背后真相实在称不上光彩, 是以方才陈情时,他们有意遮掩,避重就轻。
“无论什么缘由, 以庶民之身当街截杀世族, 依照晋国法度, 当处极刑!”在晋国国君开口前, 邹氏家主开口,打断了长孙衡的话,“何况如不杀之以儆效尤, 来日岂非效仿者众!”
在场都是世族,心中对这番话多有认同。
凭有效仿者这一点,就足以让他们对荆烈定下判决,至于荆烈为什么会这么做,其实并不重要。
但长孙衡显然有别的考虑。
和荆烈这样出身微贱的庶民不同,长孙衡的身份注定了无论他想说什么,总有人愿意听。
就算晋国国君觉得邹氏家主疾言厉色的指责有理,也还是愿意让长孙衡将话说完。
在邹氏众人不忿的目光中,长孙衡再次开口:“上陵有游侠众,结私交以立彊于世,谓之浊流。”
“浊流中有宗师境武者十余,其余游侠更有数千之众,多出身乡野市井,渐成声势,得以立足上陵。”
晋国国君听得认真,他深居宫中,对这等坊间之事并不了解,此时听来觉得颇有意思。
“九州养士成风,浊流既成声势,也就可为之用。”在这样的场合,长孙衡也没有表露什么急色,将事情徐徐道来,显出掌持大局的气度。
如长孙衡出身的长孙氏这等大族,尚且不会将浊流看在眼中,但对邹氏、余氏等急于扩大势力的世族,浊流正是可用的刀锋。
“邹氏想用浊流,浊流却不肯归附。”
长孙衡看向邹氏家主:“我听闻,不久后,有浊流游侠相助邹氏族女,得邹徐礼待,纳为门客,颇为倚重。”
晋国国君忽然想起了什么,恍然道:“盗取明月珠,不就是此人?”
明月珠失窃之事闹得沸沸扬扬,连晋国国君也有所耳闻,毕竟为了这枚明月珠,邹氏家主设宴请人赏观,失窃后当然也就引来许多关注。
“但今日街巷上,于千万人前,有人道,明月珠失窃,只是邹氏为让浊流归附的手段。”长孙衡脸上已经不见笑意,“礼贤下士,赠以明月珠,又反诬其人为盗,向浊流讨还明月珠,欲以此令浊流归附,无异于欺世盗名!”
因礼待丁袁这等出身的浊流游侠,邹徐在市井间换来贤名,连浊流中许多人也开始摇摆,认为从邹氏行事是不错的选择,但当时浊流还在世的老道首却始终没有答应。
不久后丁袁窃珠而逃,浊流声名受损,这些游侠本是因义而聚,在丁袁失踪后,他们理所应当地也就承担起弥补邹徐的责任。
如果这场谋算得逞,邹氏和邹徐不仅赢尽声名,也能占尽好处,令浊流不得不效从。
“出身市井闾巷的游侠尚且知道礼义,以世族自居的邹氏却没有仁德,这难道不可笑吗?”长孙衡冷眼看向邹氏众人,神情越显肃然,“为谋浊流,邹徐牵连无辜者众,若要论罪,也当先论他的罪!”
听着他的话,邹氏家主呼吸粗重,脸色青一阵白一阵,被当众剥去脸面的滋味当然不会好受。
“这不过是杀人者一面之词,何足为信!”他怒声驳斥道,“我邹氏身为世族,怎么会如此行事,难道一个出身微贱的游侠儿,说出的话比我更可信?!”
他没有承认。
他当然不会承认,就算在场世族大约都猜到事情正如长孙衡所言,邹氏也不能认下这些事,否则就会彻底沦为笑柄。
“今日清商坊前,只是分毫之差,就是出手的游侠儿死于邹徐之手。”昭虞反问,“如果他和邹氏没有这样的仇怨,有什么值得他用性命来散布一个谎言?”
邹氏家主冷笑道:“他有此举,如何不是为了杀身成名!”
“既是如此,不如请宫中供奉出面查探,以证邹氏清白?”昭虞微笑着开口。
宫中供奉是上三境修士,或有手段查明真相。
“不可!”邹氏家主下意识阻止道。
昭虞勾了勾唇角,她并不清楚宫中供奉能不能查出什么,但她知道,邹氏不敢赌。
对上昭虞戏谑的视线,邹氏家主心中起伏,知道自己不该答得这样快。
他原本已经起身,此时又重重跪了下去,向晋国国君叩首:“君上,我邹氏岂能因贱民所言,受此大辱!”
话音落下,邹氏众人都随他跪了下来,纷纷以头触地。
看着这样的场面,郑钧没忍住开口:“你们这和作贼心虚有什么分别!”
邹氏的人只当没听见。
君上宽仁,邹氏世代事晋,就算略有过错,难道要为区区庶民,令邹氏声名尽丧,家主长子枉死庶民之手?
昭虞并不意外他们会这么做,抬手向国君一礼,再次开口:“君上,如今不是邹氏自认清白就能取信于人。纵是君上和诸卿大夫相信邹氏,今日之事见闻者众,市井闾巷中的黎庶亲眼所见,又会相信邹徐没有做过这样的事吗?”
今日之后,邹氏能够阻止上陵乃至晋国无数庶民黔首议论此事吗?
防民之口,甚于防川。
事情一旦传开,被议论的不止有邹氏,还有国君与诸卿大夫。
原本对邹氏不忍的晋国国君动作一顿。
也是在这时,百里笙上前一步,接住昭虞的话:“邹氏待游侠门客,不用其能,毁而谤之。若国君待诸卿大夫如此,若天子待诸侯国君如此,又当如何?”
宫室中突然更安静了许多,百里笙这句话无疑切中要害,邹氏家主心中生出惶然,隐约觉出大势将去,难以挽回。
在此事上,晋国世族原来未必和邹氏有同样的立场。
邹氏众人试图打断这番话,但到了这个时候才这么做,显然已经迟了。
“如果不追究邹徐的过错,只加罪于受戕害的庶民,此事传出,何以令世人信服?”长孙衡等人郑重拜下,口中都道,“是以我等请君上赦杀人者,以平民心!”
长孙偃看着这一幕,脸上笑意加深。
其实这件事结果如何,他并不怎么在意。
以他的身份而言,无论是荆烈这样出身的游侠儿,还是邹氏,其实谈不上太大的分别,是赦是罪也就无关紧要。
不过他很高兴能看到长孙衡站在这里,以自己的主张说国君与诸卿大夫,左右局势。
昭虞垂首向国君施礼,所以她没有看到,自己的母亲难得投来了还算赞许的视线。
晋国国君目光环顾过在场世族,最后看向邹氏,摇了摇头,带着些叹息开口:“诸卿可还有异议。”
没有人说话,就算是平常与邹氏交好的世族,此时也噤口不言。
所有人都清楚,在这场博弈中,邹氏和邹徐,注定要出局了。
“君上——”邹氏家主不甘开口,还想作最后的挣扎。
但晋国国君心中已有定论,即便不忍,也有身为国君的决断,示意内侍上前,拟定诏令:“传寡人令,赦杀人者死罪。”
角落处,被侍从按住的赫连铮长出一口气,终于露出点笑意。
既然连荆烈都被赦去死罪,那么出言道破玄龟负印的明烛还有什么需要问诛的过错?
邹氏家主身形晃了晃,整个人都好像颓然下来,无力再问诛于谁。
荆烈被免罪,邹氏往后在上陵,何曾还有世族威严!
之前被邹氏告了一状的禁卫统领脸色明显好转了许多,他冷眼瞥过邹氏众人,心中很是畅快,这怎么不算是自食其果。
“国君传令,赦杀人者死罪——”
一行轻骑自王宫中出,很快,消息便传遍了市井闾巷。
上陵城北的茅舍中,青年满脸欣然地带回这个消息,让靠在床榻上的荆烈也不由露出怔愣神色。
今日实在发生了许多让他意想不到的事。
他原本已经做好死在邹徐手上的准备,但最后他活了下来,还等来了一道赦令。
不过死罪虽免,荆烈当街拦车截杀终有不妥,就算事出有因,也当受责罚,徙三千里。
对于他这等境界的游侠而言,这并不算什么严苛的刑罚。只是流放三千里,日后再也不必担心晋国搜捕,不必隐姓埋名,甚至牵连相助自己的人。
荆烈缓缓笑了起来,不过不是为自己逃过了死罪。
国君诏令之下,晋国上下都会知道邹徐做了什么,邹氏终于不能将他们做过的事掩埋,长风原那些游侠儿的死,终于也在这世上永远留下了痕迹。
身在千秋学宫的明烛等人也很快得了消息,褚无咎脸上露出一点笑意,这应该算是个不错的结果?
无论是世族还是庶民,都应该为自己做出的事付出代价。
作者有话说:
本章关于游侠的观点多引自太史公的《游侠列传》意外看到这个情节被审判了,所以解释一下长孙衡他们的出身是具有阶级局限性的,所以他们会为视作朋友的明烛出面,但不会真正共情普通人的处境,甚至会出面也是考虑到对自己的政治前途有利,并不只是为了女主,帮荆烈就更加只是顺手不是我要用这一点为女主赋魅,这么写就是不打算让天龙人成为纯粹正面的人物,用身份来分配道德,真正能共情游侠的其实只有底层出身的顾从山,也证明压迫是自上而下的,结构化的,靠上层的怜悯施恩可以一时问题,但不会真正解决问题
第75章
长孙衡等人回到学宫时, 引来了不少注目。
能入千秋学宫修行的多是世族子弟,当然对今日发生了什么有所耳闻,众人对此都多有好奇。
因此见他们回来, 关系还算亲近的学宫弟子都凑了上来, 前呼后拥, 想知道其中详尽。
无论如何出身,又有什么样的天资, 这些还在学宫修行的弟子尚未在族中掌权,朝中诸事也就轮不到他们发表意见。
而长孙衡等人尚未入朝, 就能当着诸卿大夫的面说国君,驳邹氏, 赦杀人者罪, 实在让众多还在学宫中打转的少年心生向往。
被人围着的郑钧翘起了尾巴, 得意地讲起与邹氏辩驳的情形。
这回,他们也算是踩着邹氏扬名了。
长孙氏、百里氏、昭氏, 当这三个姓氏一起出现时,邹氏已经输了一半。
高处,怀风辞看着这一幕, 懒散地笑了起来。
他拎着酒坛,灌了口酒,才向身旁的温翎道:“看来这次不必劳烦师妹出面了。”
为了不省心的弟子, 他都准备好不要脸皮, 抱着师妹大腿哭求了。
没想到这些小辈会站了出来, 国君赦令一出, 邹氏也就难以在明面上向青崖发难,真是省了他不少事。
温翎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她来学宫不过数月, 倒是做了不少事。”又过片刻,她才开口,话中听不出什么情绪。
怀风辞颇为认同地点头,明烛招惹麻烦的本事当真是一绝,不过谁让她是自己的弟子,他也只能大度包容地原谅她。
温翎敢肯定他在装傻,也不想再曲折试探,径直道:“青崖如今来往的弟子,未免太多了。”
“只是学宫弟子论道交流,有何不可?”怀风辞反问。
温翎没有看他:“总有人不乐见于此。”
至于是谁,她没有说。
不过便是不说,怀风辞大约也猜得到,他笑了声,看起来并不怎么在意,只是问:“那师妹怎么看?”
“我怎么看不重要。”温翎终于看向他,目光相对,她神情显出凛然,“这世上许多事,不是你我想,就能决定的。”
说完,她向前踏出一步,不过瞬息,身形便消失在原地。
该说的,她都已经说了,他好自为之。
怀风辞看着下方,又喝了口酒,晃晃悠悠地往回走。
回到青崖时,明烛正同褚无咎坐在草庐屋顶,对于晋王宫中发生的事还是没太想明白。
‘邹氏无道,请赦杀人者罪。’
褚无咎以灵犀璧传信的,就是这一句话。
因这句话,晋国国君面前发生了一场辩驳,邹氏声名扫地,不说诛杀荆烈和明烛,反而定下了邹徐的罪。
“我还以为要打上一场。”明烛认真道,郁孤山中就是如此,谁强谁说了算。
“但人和野兽终究是不同的。”褚无咎向她道,“大夏敕封诸侯,礼乐征伐自天子出,修为强弱固然重要,但九州之内,尚有道义礼法。”
“所以清商坊前,会有那么多人站出来?”明烛问。
她看到了很多人。
虽然不是很明白,但明烛觉出,这是有别于自身修为的另一种力量。
褚无咎看着她,笑了笑:“或许是如此。”
他也是才意识到,原来道义仁德,不必由身份修为来决定。
明烛的脸离得很近,褚无咎看着她眨了眨眼睛,睫羽像是颤动的蝴蝶,于是他的心跳也随之颤了颤。
他有些无措地移开眼,摸到袖中银球,今日发生的事太多,他竟然都忘了。
褚无咎取出香囊,径两寸不到的镂空银球雕琢得很是精巧,当中装着丁香和薄荷制的香料,无论怎么转动也不会撒漏。
明烛转着镂空银球,这没有用什么术法,只以活轴机环构成。
“天中节本来有佩香囊的习俗之前路过银器坊,见这镂空鎏金银香囊很是精巧,就买了下来。”褚无咎解释道,不过还没送出去,就突生变故,让他一时忘了此事,现在才想起来。
“给我?”明烛有些奇怪,那他自己不就没有了。
“本来就是给你的。”褚无咎回道,“你不是也请我吃了蜜饯?”
虽然最后是顾从山付的钱。
明烛觉得他说得有道理。
褚无咎帮她将香囊系在腰扣上,就在这时,顾从山的脸缓缓地从两人身后升了起来,幽幽地看着褚无咎。
不经意间对上他的目光,褚无咎一惊,下意识向前挪了挪,想拉开距离,手忙脚乱中,竟然从屋顶上翻了下去。
顾从山显然也没想到自己的突然出现能有这等效果,看着头朝下栽下去的褚无咎,略显愧疚道:“你没事吧?”
褚无咎坚强地抬起头,闷声道:“问题不大。”
除了有点丢脸。
将一切尽收眼底的怀风辞站在树下,毫无同情心地笑了起来。
“怀风长老?”从草庐中走出的平江漱月看见他,抬手行礼。
怀风辞向她颔首示意,随口问道:“今日天中节,我带了些菖蒲酒回来,可要尝一尝?”
半句没提今日学宫外发生的事,好像什么都不知道。
平江漱月也没有客气,看了看手中灵犀璧,点头道:“赫连他们也要来。”
既是天中节,聚饮观月,也作庆贺。
至于庆贺什么,就不必说得那么明白了,平江漱月笑得眉眼弯弯,神情显出些狡黠。
夜色降下,青崖上的人倒是多了起来,看着齐聚于草庐外,吵吵嚷嚷的少年人,抱着酒坛的怀风辞感慨道,又是热闹的一天啊。
两日后,在国君赦令下,伤势有所好转的荆烈主动去见了都城禁卫,承认罪责。只要他受过刑罚,事情就算了结,不必担心牵连旁人,否则禁卫还是要依律搜捕,收留他的人都有窝藏之嫌。
在此之前,荆烈已经将丁袁等人的尸骸找回,托人送回长风原。
他没有亲自去。
不是不能,而是荆烈不知该如何面对乡人,向他们解释为何同行者二十余,只有自己活了下来。
所以徙三千里对于荆烈而言,也算是种解脱。
让他有些意外的是,这些禁卫对他竟称得上礼待。
荆烈不知道,邹氏前日在国君面前狠狠开罪了禁卫统领,如今他们当然不会为了邹氏为难荆烈。
很快,没有给邹氏插手的机会,荆烈流放的时日也确定下来。
城中得闻消息的黎庶都赶来相送,其中也包括以师梁为首的一众浊流游侠,荆烈分明是认罪受刑,但这样看起来,罪名反而成了功绩。
邹氏家主得知此事,心如火灼,拂袖毁去房中桌案陈设,灵息震荡,支撑屋舍的梁柱也随之摇晃,有如地动。
一片狼藉中,周围仆婢都跪了下来,在他的怒火下瑟瑟发抖,垂低头颅,不敢发出半点多余声响。
邹氏家主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怒火。
国君已经下令,便是邹氏想做什么,也不是在上陵城中,也不是现在,他阴沉着脸想道。
如今只能忍一时之气,再作从长计议!
长孙氏府中。
长孙衡为自己的祖父斟了盏茶:“祖父既然想见明烛师妹,为何不遣人去青崖通传?”
长孙偃接过茶盏,老神在在道:“她会来见我的。”
“你可知,前日豪掷十万金送还明月珠,正是她的手笔。”
千秋学宫中,她以三万灵玉的赌约,让多方寻找的浊流令现于人前,想取浊流令者众,都被她避开。
如今邹徐一事,她又现身人前,堪破玄龟负印,令邹徐戮于游侠之手。
所以长孙偃敢肯定,不必多少时日,明烛一定主动来求见自己。
是吗?
长孙偃的说法不无道理,但长孙衡一时却不能肯定。
有关明月珠的事,他此前并不知情。
郑钧和顾从山带回明月珠时,他并不在青崖,明烛办完事后也就将之抛在脑后,没有特意同谁提起。
当真如祖父所言?
但……
长孙衡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委婉道:“祖父如果想见,还是遣人去请吧。”
凭借这些时日他与明烛的相处来看,师妹思路清奇,让人捉摸不透,实在不能以常理揣度。
长孙偃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若是派人去请,岂不是失了主动。
当然要等她上门才好言说。
长孙偃在棋盘上落下一子,她既有所求,
可惜修为还是低了两分,尚且还没有执棋的资格。
长孙衡见他这样笃定,也不好再说什么,
长孙偃等了两日不见明烛上门,不由对她的心性有了几分赞赏,没想到她这么沉得住气。
又过两日,浊流已起变动,明烛仍在青崖中,连山门都没出。
受邹氏打压,不过数日,浊流几项维持生计的产业都出了问题。事到如今,邹氏已经不可能再用浊流,行事当然也就不必留情。
浊流为今之计,只能是择世族投效,但在这个问题上,浊流中能做得了主的宗师境游侠始终不能达成一致,有意收归浊流的世族也就不可能出手相助。
还是没有等来明烛的长孙偃头一次觉得自己的养气功夫不如一个小辈。
她都不心急吗?!
向来有算无遗策之称的晋国上卿竟然在明烛身上失了手,长孙偃拈着长须,简直有些牙疼。
再等下去,局势生变,未免麻烦,长孙偃只好听从长孙衡当初的建议,遣人去了青崖。
不过他特意叮嘱了一句,就不必让长孙衡知道这事儿了。
“上卿?”明烛坐在草庐外,听长孙氏来的仆人说什么上卿请她去一见,兴趣缺缺道,“不去。”
如今重构星窍的事有了些头绪,她正在琢磨如何成形,没有闲心关注其他。
无论上卿还是下卿,对明烛来说都没有分别。
“为什么?!”听到仆从回禀,长孙偃大为不解,连已经咬钩的鱼都顾不上了。
没能将人请来的仆从低头请罪,也不明白是为什么。
以长孙偃的身份,就算是千秋学宫弟子,换了谁听闻他想见自己,都应该觉得受宠若惊,立时前来一见。
偏偏明烛一口回绝。
长孙偃当然不会为明烛回绝前来就责罚一行仆从,这也不能说是他们的错。
不过她为什么会拒绝?长孙偃百思不得其解,有些耿耿于怀。
除了长孙氏,她难道还有更好的选择?
长孙衡听说此事时,心头竟然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祖父果然是想太多了。
得到暗示的长孙衡亲自去了趟青崖,请明烛前去长孙氏府中一叙。
“给我个面子。”他真诚道。
不然他祖父真的要怀疑人生了。
看在长孙衡为了帮自己,前日才出面怒怼过邹氏,明烛答应了。
作者有话说:
长孙偃:你不应该是心机深沉,步步为营,要做浊流道首吗?怎么不按套路来?!痛心疾首.jpg明烛:……?
第76章
长孙氏的府宅坐落于上陵城东, 不仅长孙氏,上陵世族各氏的府宅大都在此,前后呼应, 显出门庭森严。
车轮碾过青石板铺设的道路, 驶入长孙氏府中, 通身锦罗的侍女早已等候在此,上前引明烛入内。
因为长孙偃要见的是明烛, 如今就只有她自己来,不过有长孙衡的关系在, 也不必担心长孙偃会对她做什么。
数名侍女在前开路,身后随行者众, 明烛没有为这样的阵仗动容, 只觉得长孙氏的人的确很多。
移步换景, 穿过曲折回廊,沿路诸多来往仆婢, 远远见客人前来,都停步行礼,举止有度, 尽显世族礼数的繁琐。
有道目光落在明烛身上,随后不自觉地瑟缩一下,近乎仓惶地移开。
阿贺低着头, 满心惶然, 完全忘了自己要做什么, 呆在原地, 如同泥塑木雕。
明烛姑娘怎么会在这里?!
还是身旁女子察觉她失态,将人拉开,才没有让引路侍女发现她傻在原地, 换来一顿斥责。
长孙氏待府中侍女称得上优厚,但要守的礼数也有诸多,行差踏错半分,都不免要受相应责罚。
阿贺出身乡野,刚来时没有少受训斥,不过待了这么久,如今已然好了许多,行事不再犯些小疏漏。
但在看见明烛的刹那,她已经记不起连日所受教导,只剩自己的谎言可能被发现的心虚。
女子原本想训斥她两句,但见阿贺神情惶恐,眼底已经噙了泪,还以为她是为自己出了错才会如此,心下不忍,反而温言安慰了两句。
阿贺抬起头,颤声回道:“姑姑,这是谁?”
“应当是家主的客人。”虽然不知道阿贺为什么这么问,女子还是回道。
她认出了引路侍女的身份。
明烛姑娘是长孙家主的客人?阿贺有些怔愣地想。
如果……如果被发现……
阿贺心中漫上难以言说的惶恐,从决定说出这个谎言开始,她就注定将要背负随时可能被拆穿的恐惧,不得安宁。
明烛并不知道自己的现身在阿贺心中掀起了怎样的狂澜,她随着引路侍女沿回廊走过,竹影婆娑,池中荷叶田田,菡萏微露。
一叶舟楫泊在池岸旁,老者端坐船头,面前放着方桌案,身旁火炉上煮了茶汤,有轻灵烟气上浮,冷香氤氲。
长孙偃衣饰并不奢华,以他的境界与地位,已经不必以外物来彰显身份。
见明烛前来,他神情温和,抬手示意她近前。
明烛当然也看得出他就是要见自己的人,飞身踏过池岸,落在桌案前,对着他就坐了下来。
见此,引路侍女欲言又止,长孙偃却笑了笑,并不介意明烛有没有对自己行礼,示意她们退下便是。
于是引明烛前来的侍女屈身行过礼,悄声退下,腰间环佩晃动,竟也没有发出什么多余声响。
周围不见旁人,只有个带着斗笠的人撑船向前,舟楫拨开苍翠荷叶,向池中飘去,长孙偃提壶向盏中倒入茶汤,推给明烛,缓声道:“你来见我,应当已经想好才是。”
观她到千秋学宫以来行事,若非心有沟壑,早有谋算,难道种种都是巧合?长孙偃当然不信。
能坐在自己面前,坦然以对,足可证明她不简单。
长孙衡大约也猜得出自己祖父是怎么想,但他好像也不知该如何对长孙偃解释。
一切可能是祖父想太多了?
其实也未必。
师妹来历成谜,出现在她身边的褚无咎更是不简单,长孙衡心中犹疑,终究没有向长孙偃说什么。
如他们这等世族出身的人,总是思虑得太多。
明烛执盏喝下茶汤,闻言迷惑地看长孙偃一眼:“什么?”
她这样的反应,显然不在长孙偃的预料中,脸上笑意滞了一瞬,:“你难道不想做浊流道首?”
就算她的修为如今尚有不足,但有野心也不是什么不能诉诸于口的事,既然做了,何必讳言。
“不想啊。”明烛很是干脆地回。
长孙偃脸上表情简直要维持不住了,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有没有听错,她说什么?
“前日将明月珠送还浊流的,不是你?”他忍不住问。
如果连这等事都不能查清,长孙偃便要好好清洗一番麾下人手。
“是啊。”明烛托着脸,点了点头,没有对他知道这件事表露出什么意外。
她只是没有向旁人主动说起过,并不觉得这是什么隐秘。
“既然不想做浊流道首,又为什么要以道首之名送还?”长孙偃挑起眉头道,果真是羞于承认自己的野心吗?
明烛不甚在意地说:“是他们想太多了。”
既然长孙偃问起,她就顺口解释了一番。
就这么简单?
长孙偃听完解释,还是忍不住怀疑地看向明烛。
明烛坦然回望,就这么简单。
一向长于识人的长孙偃竟然也看不出她神情中有任何作伪痕迹,如果她当真无心于做浊流道首,有关种种,难道都是巧合不成?
船尾掌楫的动作一顿,不知是不是也意外于明烛的回答。
长孙偃握着茶盏陷入了沉默,如果明烛有所求,便是她要借长孙氏的势,但如果她无所求,事情反而有些麻烦。
“既是如此,又为何要将浊流令留在手中?”长孙偃将茶盏放下,“如果不想做浊流道首,何不以浊流令为交换,得些可用之物。”
明烛在青崖有许多事可忙,早将这枚浊流令抛在脑后,听长孙偃提到才起自己手里确实有这样东西。
她对上长孙偃的目光,恍然道:“你想要浊流令?”
“你要做浊流道首?”明烛问。
撑船的人手一抖,舟楫在池中拐出奇怪的弧度,好在船身还算稳,这才没有被带翻。
掌持大权的晋国上卿,何须直降身份去做什么区区浊流道首,长孙偃被明烛这句话问得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他也不再向明烛旁敲侧击,直接道:“如果你有意,长孙氏可以让你来做这个浊流道首。”
对此,明烛只是哦了声,看上去兴趣不大。
她有些奇怪地问长孙偃:“为什么谁来做浊流道首,要长孙氏来决定?”
这句话,又让长孙偃觉得她没有那么简单。
“那你觉得,该由谁来决定?”他将问题抛了回去。
“浊流的人自己不能决定?”
“不能。”长孙偃含笑回道,“到了如今,浊流将来如何,已经不由他们自己决定。”
在荆烈的事后,注定世族不会对这些游侠儿放任自流。就算只是些庶民,但在汇聚了足够多的人后,原来也未必不能掀起怒澜狂潮。
长孙偃听麾下禀报清商坊前的场面时,也不由有两分失神。
“浊流总要在世族中择一而从,否则此后上陵中,不必再有浊流。”长孙偃的语气并不重,甚至称得上温和,说出的话却足以让任何浊流中人不寒而栗。
他说的并非威胁,晋国上卿的确有能力做到这一点。
“比起邹氏、余氏之众,我长孙氏难道不是更好的选择?”虽是反问,但长孙偃说得分明很笃定。
长孙氏如今在晋国的权势,又怎么是邹、余这等姓氏能比,浊流投效长孙氏,所能得到的也会更多。
是以这已经是他们最好的选择。
“是么?”明烛对上长孙偃的目光,风轻云淡地开口,“做人鹰犬,原来也有高低之分?”
给长孙氏当狗,会比给其他世族当狗更高贵几分吗?
不都是给世族当狗。
长孙偃听着这话,一时竟然无言以对,不知该露出什么表情,他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这么对自己说话。
晋地中,何人不以从长孙氏为荣,她却不以为然。
长孙偃不得不调节了下心态,才又向明烛开口:“做人鹰犬,也好过身首异处。”
明烛对上他的目光:“你能将他们杀尽吗?”
话音落下,长孙偃倏而变色。
浊流会存在,不是因为其中有十余宗师境的游侠,而是诸多出身微贱,只学了些粗疏武道傍身的寻常人聚于此,初时不过是想彼此能守望相助,少受欺凌。
世族能杀尽这些人吗?
只要世族不绝,这世上就还有这样的庶民。
她是这样的意思吗?长孙偃看着坐在自己面前的明烛,竟然不能判断。
但他的态度无疑郑重了许多。
不管明烛的话是有心还是无意,无疑道破了关键。
片刻沉默后,长孙偃看向船尾:“听了这么久,你又作何想?”
撑船的人这才拿下头上斗笠,露出师梁的脸,他神色复杂,不知心中作何想。
清商坊前,他已经见过明烛,只是没有想到,出口相助荆烈的,就是被浊流老道首交托浊流令的人。
师梁会出现在这里,当然是长孙偃的安排。
他笃定明烛想做浊流道首,长孙氏也可以让她登上这个位置。不过明烛如今修为尚且不足,还需要一个在浊流中有足够分量的人来话事。
长孙偃挑中的就是师梁,所以他今日才会出现在这里。
但无论是长孙偃没有想到,明烛竟然对浊流道首的位置毫无兴趣,让他原本的打算落了空,不仅没有拿捏住明烛,还让她反客为主,问住了自己。
师梁收敛起神情,抬步上前,先向长孙偃一礼,再转向明烛,深深伏身:“师梁代浊流谢过姑娘送还明月珠,又在清商坊前助荆兄,洗脱浊流游侠盗珠污名。”
他的年纪比明烛大上不少,如今实力或许也更胜过她,却毫无介怀地在她面前执礼下拜,态度可称诚恳。
“还请姑娘教我,如今浊流当何去何从——”
作者有话说:
明烛:我?
第77章
浊流渐成声势后, 先后有世族表露过收用之意,但执掌浊流的老道首始终没有松口答应。
入世族门下,浊流的确能得一时好处, 尤其如老道首和师梁这等宗师境游侠, 成为世族门客当是他们以之晋身的最好方式。
但老道首始终没有答应。
世族或许会待宗师境游侠为门客, 但浊流中更多武道修为有限的游侠儿又当如何?
不投效世族,浊流还能自主, 至少同样出身寒微的老道首不会将这些追随自己的游侠视若奴仆,让他们作无谓的流血牺牲。
但世族眼里, 大约是看不见这些人的。
无论是投效长孙氏还是其他世族,结果应该都不会有什么不同, 所以就算老道首身死, 浊流屡受打压, 师梁也没有轻易松口,投向如余氏这等许出颇多好处的世族。
他们所许诺的越多, 想从浊流身上得到的也就越多。
主君有命,到时浊流如再有不从,便有悖于道义, 有悖于他们所立身的根据。
师梁此时将自己和诸多浊流游侠始终没有投效世族的原因道出,或许也不止是说给明烛听,更是想借此告诉长孙偃。
比起自己, 他更想为浊流中武道境界有限的许多游侠儿谋得出路。
这其实是浊流道首的责任, 在老道首死后, 师梁便理所当然地继承他的志向, 代他担负起这样的责任。
师梁是得浊流老道首照顾教导才有今日,否则他这样刚出生不久就被父母所弃的婴孩,早就在街头冻馁而死, 他绝不会背弃老道首的意志。
“除了投效世族,浊流还能如何?”
看着突然在自己面前跪了下来的青年,明烛眨了眨眼睛,这是在问她吗?
明烛从前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她又不打算做浊流道首,何必想那么多。
不过师梁行此大礼,明烛也不好装作什么也没有看见,听了他这么说,反问道:“为什么一定是世族?”
长孙偃和师梁的目光顿时都汇聚在她身上,她的意思是……
“晋国之中,除了世族,不是还有国君?”觉得茶汤滋味不错,明烛提壶又为自己倒了盏。
师梁苦笑了声:“浊流中人出身微贱,何足为国君效命。”
不到宗师境,就连做世族门客也不够资格。如都城禁卫这等官职,也多有世族旁支族人垄断,或受世族举荐才能担任,不是出身低微的游侠儿能够肖想。
听完师梁的解释,明烛还是觉得没有什么问题:“没有可任之位,那便再设。”
晋国中诸卿大夫的官位,不也是越设越多?
因为长孙衡等人向晋国国君抗辩的事,明烛曾经向褚无咎问起过自己不解之处,得他解释,对大夏九州生出些好奇。
于是在琢磨术法之余,她也抽空看了些大夏和晋国的史书。
师梁陷入了沉默,短暂失语后,才开口道:“我等实在不敢肖想此事……”
“国君富有一国之地,晋地世族皆从其命,又如何用得上浊流中的微贱庶民。”
当着长孙偃的面,师梁将姿态放得很低。
这也是明烛所不能理解的地方:“但九州诸侯国中,最多的不就是庶民?”
高床软枕,锦衣玉食的诸侯与世族,不都是靠庶民供养。
“既然有这么多的人,又怎么会没用。”似乎是察觉了长孙偃的注视,明烛抬头对上他的目光,像是不知道自己在轻描淡写中说出了何等让人震骇的话。
师梁听得怔然,一时不能回神。
这是他从未设想过的路。
长孙偃打量着明烛,眼神有些复杂:“浊流要如何打动国君?”
他们连面见国君的资格也没有。
“他们不能,”明烛看向长孙偃,理所当然道,“但你能。”
长孙偃笑了笑:“我为何要助浊流?”
“为长孙氏效命的浊流,和为晋国效命的浊流,谁对你的好处更大?”明烛托着脸问。
在她的话出口时,长孙偃已经有了答案。
师梁心头涌起难以言说的激动,再回忆起明烛之前一举一动,都觉别有深意。
原来她已经为浊流找出了另一条路!
青年伏身向明烛叩首,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长孙偃看着明烛,神情越发复杂,凭这番对答,足以让她将师梁收服。
这些游侠儿因义而聚,就算来日浊流效命于国君,对她也必定心有所随,如臂使指。
自己之前还是小觑了她!
长孙偃当然也可以不助浊流,但到了他这等年纪和地位,当然不会为了置气,放弃合则两利的作为。
他郑重地看向明烛,果真是好手段——
在他灼灼的目光下,明烛只是再喝了盏茶汤,完全不知道自己原来这么有手段。
十数日后,浊流驻地中。
邹氏门客带着一众护卫开路,强行闯入厅堂,施施然坐上了主位,摆明了来者不善。
冯云山与两名宗师境游侠在场,此时冷眼看向邹氏来人,沉声道:“此处为浊流所有,就算邹氏是世族,也没有强闯之理!”
在邹徐身死后,邹氏和浊流之间再无半分转圜余地。只是碍于之前的事情闹得太大,一时不好再用酷烈手段,但这不意味着他们会什么也不做。
如今浊流名下诸多产业都受打压,左支右绌,不过数日已经到了难以为继的地步,正是出自邹氏授意。
如今他们强行闯入浊流又是想做什么?当真以为浊流不敢对他们动手吗?!
邹氏门客气定神闲道:“不必急着赶人,今日我等前来,是来与浊流做生意的。”
他抬手示意,顿时便有更多仆从抬着一箱箱金玉鱼贯而入。
“我邹氏要送一件东西入莽苍原,以二十箱金玉请浊流诸位宗师境护送——”
冯云山立时怒气更甚:“莽苍原是蛮族所在,瘴气横行,一入其中可能十死无生,邹氏究竟有什么需要送去这样的地方!”
这分明就是逼他们去送死!
“浊流不做你邹氏的生意,给我滚出去!”
邹氏门客没有动,他坐在原地,脸上已经换作冷笑:“如果浊流不肯做邹氏的生意,那其他护送的差使,也都不必接了。”
“今后但凡与浊流有关的船,都出不了上陵半步。”
这才是邹氏真正的目的,要么派人去送死,要么就断绝浊流如今仅剩维持的产业。
如浊流中游侠儿的出身,除了几处酒舍布坊,他们的生计很大程度上依赖于护送船货交易。
邹氏有底气说出这样的话,是因为世族楼船不用浊流的游侠儿来护送,会用他们的都是家资有限,没有什么来历的小商贾,当然也就不可能敢和邹氏作对。
邹氏显然是下了决心要将浊流从上陵抹去,就算不少世族,如今也未必肯为浊流投效就对上邹氏。
冯云山神色阴沉,但出于心中顾虑,终究不能将邹氏的人就这么扔出去,否则更给了他们发作的借口。
就算浊流有十余宗师境游侠,但武者终究不能与修士相比。上三境修士中,不说太微境,灵息深厚的天市境修士出手,都足以将他们都抹杀。
冯云山心中对师梁等人怨念更深,如果不是他们始终不愿投效世族,至少余氏还可以出面庇护,不必像现在这样孤立无援,做什么都诸多顾虑。
想到师梁近半月都不见踪影,冯云山脸色更是难看。
他难道是真的怕了邹氏,抛下浊流这么多人,自己离开不成?!
邹氏门客好整以暇地欣赏着浊流众人隐忍不发的怒气,并不急于做什么。家主的意思,是要慢慢磨去这些贱民的希望,打断他们的骨头,如此,方能解丧子之恨。
难道为了区区浊流,还会有上陵世族不惜与邹氏对上吗?邹氏门客心中嗤笑,看向眼前游侠儿的目光中满是蔑然。
“想好了吗?”僵持片刻,他才慢条斯理地开口,眼底脸上都是令人不适的傲慢。
无论是厅中两名宗师境游侠还是冯云山,都没有接话。
这原就是他们答不上来的问题。
翅羽扑朔的声音响起,随着一声鹰唳,师梁乘着翅宽逾两丈的鹰隼落在浊流驻地中。
他借力跃起,迈入正在议事的楼阙,向邹氏众人举起手中印信,口中道:“国君有命,授封浊流为司寇麾下部属,为国所用,稽查不法!”
原本安坐的邹氏门客猛地站起身来,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师梁满面风尘的脸上缓缓露出一个笑意,他已经很多日没有安寝,却不觉疲惫。
看着邹氏众人脸上神情,师梁心中有说不出的畅快,从此以后,浊流再也不必受制于邹氏!
他所言当真?!冯云山呆愣在原地,已经听不见耳边骤起的议论声,只能看到师梁手中印信。
这是邹氏门客第二次狼狈从浊流驻地离开,他必须立刻向自己效忠的主君禀报此事。
直到离开时,他心下仍然怀疑师梁话中真假——浊流怎么可能得到国君授封?!
不止他,就连闻声赶来的众多浊流中人,也对师梁的话心存犹疑,不敢轻易相信。
这当真不是他为了解一时之困编出的谎言?
直到两日后,长孙衡为浊流带来了晋国国君亲自授封的令旨,浊流众人才敢相信此事当真。
浊流不再是游侠势力,而是晋国司寇麾下部属,秩比于士,周流市肆,遍历乡野,索察隐患。
听着长孙衡宣读手中令旨,浊流众人眼中欣喜溢于言表。对于这些出身寒微的游侠儿而言,能得国君明证授封为吏已经是他们从前绝不敢想的事。
就算只是协查不法,也称得上为晋国行事,足以光耀自身,也不必顾虑再受世族打压,忧虞生计。
明烛从楼台高处看下去,鼓噪的议论声中,许多张陌生的脸上泛起难以形容的神采。
她实在没有想到,浊流会为这道旨意有如此反应。
明烛原本不打算来,她自认为只是随口提了两句,至于之后如何行事,都是师梁和长孙偃的事,和她没有什么关系,也就不必非要她来见证不可。
但是师梁再三相请,甚至亲自带着人上了青崖,只为请她前来观礼。
师梁此人,做事实在很有恒心,明烛权衡一二,发现比起拒绝他比来一趟浊流还更麻烦,于是终于选择前来观礼。
当时正在青崖上的顾从山、郑钧、昭虞甚至褚无咎,也就都跟着来凑这个热闹。
在长孙衡宣读过国君令旨后,就该有浊流中人上前,接下这卷玉简,向国君谢恩。
师梁理应是最有资格这么做的人,是他随长孙偃前往国君面前奏对,言行有度,才打动晋国国君,为浊流换来这道令旨。
但他没有上前,而是先向长孙衡一礼,请他稍待。
长孙衡虽有些意外,不过还是点头,有些好奇他们要做什么。
只见师梁行至明烛面前,恳切开口:“不知明烛姑娘可否取浊流令,容我等最后一观?”
这个时候,师梁有什么必要向明烛取浊流令一观?昭虞有些奇怪。
归属司寇麾下后,浊流不再是游侠势力,也就不会再有什么道首,只依照职司设数名统领,直接听命于司寇。
这枚代表道首身份的浊流令,也就失去了从前意义。
所以听他们提起,昭虞才会觉得奇怪。
明烛也不清楚他们想做什么,不过浊流令就在手边,也就没有什么不能拿出来的理由。
其实能用这枚浊流令赢来三万斛灵玉已经足够,如果当日冯云山来青崖索要时知道什么是客气,明烛也不介意给他。
毕竟她拿着这枚浊流令也没有什么大用。
青蓝鳞片出现在明烛手中,她递给师梁,如果他想要,取走也无妨。
不过还没等她开口说什么,师梁赫然已经在她面前半跪下.身,垂下头颅。
不仅他,在场数千聚于此地的浊流游侠竟然都在这时候半跪了下来,从上方看下去,这样的场面称得上恢弘。
无数浊流游侠抬手向明烛行拜礼,这是九州游侠儿之间最高的礼节,浊流中,众人也只有对道首,才会行这样的礼节。
“我等,拜谢道首——”
先任浊流老道首临终有言,持浊流令者,为浊流新任道首。
他应该不会想到,自己随手交付浊流令的小姑娘,在不久后竟然能真的为浊流众人承认,以道首之礼敬奉。
浊流不会再有道首,而在此之前,他们将明烛奉为浊流最后一位道首。
这是浊流向明烛的承诺。
她帮他们找到出路,将来如果她有需要,凡属浊流者必定蹈火赴难,在所不辞。
作者有话说:
浊流众人:喜提大编制!狂喜.jpg长孙偃:此女果真不简单!莫名其妙成了道首的明烛:???
第78章
不只昭虞等人, 就连明烛自己,面对此时此境也难得有些出神。
她不太明白。
从始至终,她只是做了自己想做的事, 说了自己想说的话, 没有考虑过要为谁打算, 也不在意旁人会如何看待。
所以明烛不觉得自己为浊流做了什么,值得他们以这样郑重的态度奉上敬意。
“不, ”褚无咎在她身旁开口,轻声道, “于他们而言,最艰难的事莫过于此。”
他看着师梁上前, 从长孙衡手中载录了国君旨意的玉简。
如果没有明烛道破玄龟负印, 死在邹徐手中的荆烈, 不会让晋国公卿多看一眼;如果不是有长孙衡等人出面,就算邹徐有错在先, 庶民又怎么有机会向国君陈情;如果不是明烛提出,浊流中人又怎么会想到除了投效世族外,他们原来还有别的路可选。
她的出现, 是促成改变的关键。
“学宫中也是如此。”昭虞突然开口,如今会有这么多弟子齐聚于青崖上,也是在她到来后的改变。
“改变是最难能可贵的。”她这样道, “尤其是在上陵这样的地方。”
这样世族汇聚, 卿大夫遍地的地方。
明烛或许还不明白, 但在她明白这些事前, 她已经为这一切带来改变的转机。
顾从山其实听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他只知道,自己大约也在这样的改变中。
昭虞抬起头, 注意到长孙衡投来的目光,他也正看着明烛,神情显出过分专注。
她到底是什么身份,有如何来历?
长孙衡实在觉得好奇。
褚无咎转头向明烛问道:“我知道有处食坊的玉屑膏味道不错,要不要去尝尝?”
不等明烛回答,郑钧从她身后探出头来,积极道:“去去去!”
这样吃喝玩乐的事,怎么能少了他。
就连长孙衡和昭虞也没有反对,于是别过浊流众人,一行六人整整齐齐地往坊市中去。
褚无咎说的食坊就在上陵西市的角落,规模不大,从门外望去称得上简陋。在这里来往的也不见有什么达官显贵,多是寻常人家。
玉屑膏听起来贵重,其实并不需要如何难得的食材,只需取寒水石粉、滑石粉和生藕汁即可炼成,尤其夏时,在市井坊间最为风行。
有玉屑膏的食坊不少,但褚无咎敢肯定,他带他们来的,一定是味道最好的。
昭虞尝了口:“的确与别处食坊有所不同。”
味甘又不会过腻,从冰井中取出,正好解夏日暑气。
听他们都同意这一点,褚无咎脸上难得露出些微得意神色,显出跳脱少年气。
长孙衡和昭虞对视一眼,没有追问以他修为,寻常不得出千秋学宫,又是怎么发现了这样一处食坊的。
有些话实在不必问得太清楚,毕竟这世上许多事,都是难得糊涂。
这日傍晚,千秋学宫中有不少弟子收到了玉屑膏。
听说是昭虞遣人送来的,赫连铮瞪着眼睛,怀疑道:“她不会在里面下了毒吧?”
平江漱月脸上噙着和寻常无异的笑意,伸手取过一枚,口中道:“说不定呢。”
话是这么说,她已经张口尝过味道。
“还不错。”
听平江漱月这么说,赫连铮才伸手。
不过嚼着玉屑膏时,他心中还觉得有些纳闷,他们和昭虞等人,什么时候成了可以相赠吃食的关系?
一直没有说话的息朝直到吃完手中取过的玉屑膏,才开口道:“也还不错。”
不知道说的是送来的玉屑膏,还是其他。
夜色低垂,今日一起出行的明烛等人枕着手躺在草庐屋顶,头上明月高悬,照见千山。
口中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一旁桌案上放了几盏碎冰浮动的梅子汤,星河流淌,徐来的晚风中,明烛隐约听到了鸣蝉叫声。
不知道何时来的平江漱月几人也爬上了屋顶,这么多日终于出了门的公输延很是不客气地让郑钧给自己让让位置,取过一旁桌案上的梅子汤一饮而尽。
褚无咎向明烛身旁移了移,躺在房顶上的顿时又多了几人,看起来很是热闹。
“这梅子汤不错,再加些冰就更……没让你连桌案一起冻上。”
“失误,纯属失误!”
……
接下来几日,晋国国君向浊流下的旨意传开,顿时震惊了不少世族。上陵世族实在没想到,注定会被邹氏倾举族之力打压的浊流,最后竟然会以这样的方式摆脱困境。
原本在他们看来,浊流唯一的选择就是投效权势更胜过邹氏的世族,但一个浊流的价值,又不足以让这样的世族不惜与邹氏对立也要保下他们。
没想到浊流竟然能攀上长孙氏,向国君奏对,就此换了重身份,实在让人意外。
其他世族更多只是觉得意外,但邹氏听闻后,简直盛怒到不能自己。
房中像是刚遭遇过一场风暴,受骤然爆发的灵息影响,桌案倾翻,书简滚落一地,竟有不少已经从中折断。
各处陈设都被掀翻,在墙上留下重重撞落的痕迹,珠沉玉碎,价值数万金的赤色珊瑚摔成无数碎片,如同迸溅开的血色,足以窥见房中主人如何震怒。
几名门客站在邹氏家主面前,低着头不敢说话,额上已经见汗。
这个时候,无论说什么都有些多余。
谁也没想到浊流竟然能得国君授封,如此一来,邹氏原本用作对付浊流的手段都没有任何意义,也彻底在上陵世族中沦为笑柄。
历数邹氏数月来所为,不仅图谋未成,还赔上了族中血脉和声名,怎么能不为人所笑。
想到这里,面色铁青的邹氏家主喉中腥甜,怒火简直要将整个人的理智都吞噬殆尽,长孙氏,又是长孙氏——
以长孙氏的权势,区区浊流又算得了什么,为何非要相助这些卑贱游侠儿?!
但长孙氏行事,又如何轮得到邹氏置喙,无论邹氏上下如何惊怒,也没有胆子前去质问。
就算同为世族,地位也有高低之分,就像诸卿大夫也分上下。
但邹氏以为,如他们这等世族,总是更重过浊流这些出身微贱,一无所有的庶民,长孙氏如何会不顾他们而扶持浊流!
邹氏家主的脸色越发难看,房中几人连直视他都不敢,更不用说开口相劝,气氛一时压抑得可怕。
直到有仆从禀报诸位族老前来,邹氏家主才强压下怒气,走出内室。
邹氏接连折损颜面,纵使已经少有过问族中事务的族老也不可能再坐视不理,收到传信后陆续前来,会见家主。
“如果再作忍让,旁人当真会以为我邹氏可欺了!”老妪满脸肃杀地开口,眼中闪过戾色。
周围赞同这话的邹氏族老不在少数,他们不认为邹氏之前行事有什么问题,只觉自己的威严被冒犯,必须设法找回。
世族之间的倾轧比市井闾巷更残酷许多,倘若邹氏显露出弱势,大约很快就会有世族迫不及待地向他们出手,掠取利益。
“只是胆敢截杀我邹氏血脉的贱民随换防大军出发,就算要动手,一时也难以找到机会。”面目平凡的中年人沉声道。
邹徐之事后,邹氏有意借浊流立威,以显自身权势与威能,但如今浊流成了晋国司寇部属,至少明面上,邹氏暂时不能将他们如何。
“早知如此,就该直接出手,将这十余宗师境先抹杀!”厅中另一名老者重重拍在桌案上,话中杀机毕露。
就算被诟病手段血腥,至少足以震慑旁人,即便清楚是邹氏出手,难道国君还会为这些庶民降罪上三境修士吗?也就不必像如今一样落入不上不下的境地!
如今浊流众人成为司寇麾下掾吏,邹氏再出手,就是公然挑衅国君与晋国法度,与之前不可同日而语。
邹氏再三跌进泥淖中的颜面,要怎么才能捡起来?
为荆烈在国君面前辩护的长孙衡等人,不是邹氏可以动的,不过还有一个人——
厅中邹氏众人目光对视,竟然不谋而合,都想到了这一点。
邹氏家主脸上露出冰冷笑意,眼底寒芒闪过:“诸位族老以为如何?”
在场邹氏族老交换过眼神,先后点头,以示赞同。
如果要论弟子少,千秋学宫中大约没有山门能比得上青崖。
昔年青崖大师兄为域外天魔所惑,不惜献祭同门,致使青崖一脉断绝,唯一活下来的怀风辞也因自爆星窍,境界从此止步于天市境。
他无意误人子弟,也就没考虑过再收弟子入青崖,不过能入千秋学宫的弟子,其实也不会选他当老师。
直到温翎将顾从山和明烛强行记在怀风辞名下,空荡荡的青崖上终于多了两个人,不过相比其他山门,弟子还是少得可怜。
所以一行黑衣人摸上青崖时,沿路也不必避过什么耳目,长驱直入,如入无人之境。
“如今怀风辞不在山中,青崖当没有人能阻拦我等。找到人后不必迟疑,将她擒下,带去家主面前,若有阻拦者,杀无赦!”为首者沉声交代。
九州世族麾下除了听凭差遣的门客,还不乏有为之效死的死士。
这些黑衣人中修为最高的已经有二十七宿,当属邹氏死士中的精锐,轻易不会动用,如今将他们派来,可见决心。
青崖不过只有怀风辞这一个上三境,如今他不在,也就没有人能拦得了这些死士。
看上去称得上简陋的草庐已经近在眼前,趴在草里摸索着什么的郑钧爬起身,正好对上一群黑衣蒙面人的目光,场面顿时陷入了沉默。
就在为首者伸手擒向郑钧时,他险而又险地避开闪动的灵光,连滚带爬地窜向远处,口中不忘大吼道:“有敌袭啊啊啊——”
郑钧撕心裂肺的叫喊顺着风传出很远,不过就算声音再大,也传不出这座山,一时三刻间,没有人能赶到——邹氏既然遣死士前来,当然早已做了安排。
“敌袭?什么敌袭?!”
但让这些黑衣蒙面人没有想到的是,随着郑钧这声呼喊,山中林间如同地鼠一样冒出了许多学宫弟子。
其他山门的弟子当然不会日日前来青崖,但每日到这里的,大约都有百余弟子。
看到这一幕,就算这些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的死士,也不由显露出几分慌乱。
青崖不是只有两名弟子吗,怎么会有这么多人在?!
面对来者不善的黑衣人,自恃人多势众的学宫弟子丝毫不惧,不知道谁先叫了声:“上啊!”
顿时漫天灵光乱飞,各种道法术诀都甩了出去。
虽然不清楚是什么情况,但打完再说!
作者有话说:
邹氏来的死士:拿刀的手微微颤抖.jpg
第79章
迎着无数横飞的术法灵光, 一众死士眼中闪过难以掩饰的愕然。
他们实在不明白,本该只有两名游学弟子的青崖怎么会突然冒出这么多人来。
邹氏敢在千秋学宫中对明烛出手,当然不会不做准备, 这群死士能避开学宫守山大阵, 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青崖上, 就足以证明这一点。
如果无人相助,以他们的修为, 又怎么可能令诸多学宫长老都毫无所觉。
邹氏自以为考虑得很是周全,只要没有上三境大能出手, 以派出死士的修为,对付不过十五宿的明烛当然不在话下。
他们没有想过, 青崖上的确没有其他长老, 却有上百前来交流道法的其他山门弟子。
邹氏不知此事也不奇怪, 来往于青崖的弟子的确不少,但还没有引来多少门中长老关注, 只是在弟子中流传。
连许多弟子都对此持不以为然的态度,三两略有耳闻的长老更是没有将此事放在心上。
就是这瞬息的迟疑,让邹氏派来的死士失了先机, 纵是众多学宫弟子修为只有十来宿,上百道术法同时爆发的威力还是不容小觑。
黑衣人像是心有顾虑,面对青崖上聚集的众多学宫弟子, 连像样的对峙都没有就落荒而逃。
见此, 学宫弟子士气一振, 浩浩荡荡地追了上去, 穿成这样来学宫,显然是心怀不轨,当然要将人擒下审问。
其中尤以郑钧追得最是积极。
明烛看着这倒反天罡的一幕, 脸上现出点茫然。
如果她的感知没错的话,这些黑衣人的实力应该在学宫弟子之上,怎么被追着打的反而是他们?
褚无咎大约猜到了是怎么回事,但看见这样的场面还是觉得大开眼界。
只要和她扯上关系,所有事好像都会变得不走寻常路,又好像异常合理。
明烛感觉他在看自己,迷茫回望。
她的感知当然没有错,这些死士的修为的确在千秋学宫弟子之上,真要以死相搏,该跑的就是学宫弟子了。
但他们前来的目的,何尝是和这些学宫弟子动手。
虽然邹氏设法拖住了学宫长老,但容他们动手的时间也不过一时半刻。
如果青崖上只有几人,这些死士自认要解决明烛问题不大,但如今有这么多弟子在,要制服上百头乱窜的野猪都要费些功夫,何况是身怀修为的人。
加上邹氏死士投鼠忌器,不敢伤及他们——能入千秋学宫修行的弟子大都出身世族,是各自族中天资最为出众的小辈,先不提其中有多少人如邹徐一般有护身手段,如果当真伤及他们,邹氏不知会树起多少敌人。
在这样的情况下,这些死士除了逃也没有更好的选择,如果多作耽误,千秋学宫值守巡防的长老也该意识到不对赶来,他们就算想走也走不了了。
因学宫守山大阵之故,玉行山中原本不能动用传送阵法,但此时在无数目光注视下,一行黑衣人前方竟然亮起传送符文。
天边几道灵光掠过,为首者正是眉目沉凝的怀风辞,随他前来的几人则是学宫负责值守的长老。
眼见传送符文亮起,怀风辞并指出手,凛冽刀光斩过,径直落向符文所在。
不只他,其他赶来的长老也同时出手,要将逃遁的黑衣人留下。
符文光华闪动,已经有大半黑衣人消失在青崖上,慢了一刹的刀光将符文绞碎,余下几名黑衣人见无望离开,竟然当场自戕。
等怀风辞和同行学宫长老落在青崖上时,面对的就是消散的符文灵光和几具没了声息的尸首。
怀风辞的脸色称得上前所未有的难看,直到这些尸首被带到天闻殿中,面对闻讯齐至的众多学宫长老,也没有好转半分。
殿中气氛沉凝,怀风辞目光扫过在场诸位上三境大能,含着讥嘲道:“在诸位长老掌持下,千秋学宫之内竟然会有刺客死士出没,当真是让我开了眼界!”
随着他话音落下,殿中长老神色各异,一时难以从神情窥得他们都在想什么。
怀风辞这十多年来避居青崖,少有过问学宫诸事,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什么都不清楚。
如果不是学宫中有人相助,以这些死士修为,又怎么可能悄无声息地进得了学宫!
就算未能逃走的黑衣人当场自戕,怀风辞也能猜到他们的来历,青崖门下名义上只有明烛和顾从山两名游学弟子,不用问也知道他们是冲着谁来的。
对明烛起了杀心,不惜做出派人闯入千秋学宫这等事来的,也就只有一个邹氏了。
学宫中有长老暗中出手助邹氏遮掩行迹也不难理解,除了与邹氏交好的缘故外,大约还有人心中对明烛行事已有不满。
千秋学宫这些长老,也大都是世族出身,他们中有的人并不在意邹徐身死是谁有错,只因为身份就站在了邹氏立场,认为敢以庶民之身戮世族,实在万死难赎。
若无明烛出言,荆烈原本是杀不了邹徐的。
不仅是这件事,她得入朝闻道,又成为学宫游学弟子,暗中已经招致许多不满。
郁孤山不知是什么山野间的无名宗派,她也不曾显露天命,非世族出身,又怎么有资格在千秋学宫修行?
所以邹氏行事时,他们甚至不必多做什么,只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足够帮邹氏瞒过怀风辞甚至温翎等人的耳目。
不过无论有心还是无意相助邹氏行事的学宫长老,都没有想到最后事情会是如此发展。
为什么会有这么多弟子出现在青崖?!
但如今最重要的不是追究这一点,而是被这么多双眼睛看到,就注定事情不可能大而化小小而化之。
只是袖手旁观还好,当真做了什么的学宫长老心下已经开始翻腾。
事情该如何收场?
怀风辞笑意讥诮。
坐在上首的温翎环顾过殿中,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冷声道:“胆敢窥探千秋学宫者,杀无赦——”
无论是闯上青崖的死士,还是背后的邹氏,都势必要付出代价。
这并非她如何在意明烛的安危,而在于千秋学宫的威严绝不容旁人触犯,包括如今正站在殿中的这些长老。
何况如今温翎代行祭酒之责,她从来不喜欢被愚弄,今日之事又何异于在她脸上打了一巴掌。
温翎能成为千秋学宫三位学丞之一,当然也有雷霆手段。
“诸位以为如何?”她看向齐聚于天闻殿中的长老,冷声再问。
在短暂沉默后,有人开口道:“理当如此。”
无论为了什么,都不是他们将手伸入学宫的理由!
这话一出口,顿时引来数声应和,被这样的声音挟裹着,在场学宫长老无论心中如何想,此时都起身,向前方三位学丞抬手行礼:“理当如此。”
除温翎外,代掌祭酒之任的另外两人也颔首,显然同意了这样的处置。
很快,一场风暴在无声中席卷千秋学宫,许多弟子还没来得及了解究竟发生了什么,已经有数位学宫客卿长老受到了惩处。
轻者削去待遇,重者褫夺客卿长老职任,自千秋学宫除名,至于作为背后主使的邹氏,千秋学宫当然也不会放任。
没能及时逃掉的邹氏死士自戕得堪称果决,但这并不意味着千秋学宫查不到任何蛛丝马迹,只要做过,总会留下痕迹。
为学宫声名,温翎无意将此事大肆宣扬,让上陵乃至晋国都知道千秋学宫内部生乱。
她亲入宫中,向晋国国君禀明此事,坐实邹氏窥伺千秋学宫的罪名。
一向称得上宽仁的晋国国君将邹氏众人宣入宫中,将记载罪行的玉简砸在了邹氏家主的脸上。
“能说动千秋学宫这么多长老暗中相助,邹氏真是好大的面子!”他高坐在玉阶上,“是寡人赦去荆烈死罪,你们如此行事,是对寡人的旨意不满?!”
他赦荆烈死罪,仍令其徙三千里,已是给邹氏留了颜面。
更令晋国国君不能容忍的是,千秋学宫中竟然有这么多长老会助邹氏。
自设立以来,千秋学宫就在晋国保持着超然地位,就连自己轻易也不会干涉学宫诸事,没想到邹氏竟然能在学宫中有如此影响,让这么多客卿长老都装聋作哑,甚至相助行事!
在此事上,邹氏也有些冤枉,他们对千秋学宫当真还没有那么大的影响,但猜忌已生,就不可能轻易打消。
面对国君震怒,邹氏众人噤若寒蝉,怎么也没有想到原该隐秘办好的事最后竟然闹得这样满城风雨。
如果说目的达成也就罢了,但现在明烛连个指头都没伤到,邹氏却要承担来自国君和千秋学宫两方的怒火。
他们何以会落到如此境地?!
最后,还是邹氏为突破太微境闭关日久的族老出面请罪,献上足够的利益,才让族人得以脱身。
在上陵百姓无知无觉的时候,都城中又完成了一场利益交割。
虽然此事没有被大肆宣扬,但诸多出身世族的千秋学宫弟子还是隐约知道了个中内情,看向明烛的目光一时更多几分敬畏。
凭一己之力送走数位学宫长老,令邹氏不得不让渡许多利益,元气大伤,这等壮举在历代千秋学宫弟子中也是前所未有,怎么能不让人敬畏。
长孙衡等人听说的时候,明烛的名声在千秋学宫中已经带上几分不可说意味。
虽然的确是因她而起,不过……
“我好像没做什么?”明烛咬着块枣泥云片糕,很是莫名。
赫连铮抱着手,幽幽道:“你不用做什么已经够凶残了。”
其余人深有同感地点了点头。
邹氏的赔礼很快送到了青崖上,此番明烛不仅什么事没有,还让邹氏大出血,怀风辞却称不上如何高兴。
“如果换作别的山门,邹氏决计不敢有此谋算。”月色下,怀风辞按着酒坛,向明烛道。
如果她不是在传承断绝的青崖,换作千秋学宫中其他任何山门,邹氏都不敢这么嚣张。
假如当日明烛答应拜入荀照门下,就绝不会有人认为她可欺。
“我这个老师,当得的确有些无用。”怀风辞自嘲地笑了笑。
听他这么说,明烛眨了眨眼睛:“没事,我原谅你了。”
这话是不是有哪里不对?
怀风辞转头看向身旁的明烛,心头刚升起的些微惆怅被不肖弟子的话风卷残云般冲刷掉。
明烛完全不觉得自己的话有什么问题,理所当然道:“知道做得不好,还有改进的余地。”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卷玉简:“你来试试能不能重构星窍。”
所有的问题都在于他不够强,只要他变强了,问题也就都解决了。
“你说什么?!”怀风辞看着明烛手中玉简,怀疑是不是风太大,自己听错了。
她说什么?
这世上何曾有重构出星窍的术法——星窍既然已经爆裂,又怎么可能再恢复如初。
“从前没有,现在有了。”明烛风轻云淡地回道,这天下的术法,不都是从无到有。
怀风辞怔然坐在原地,说不出话来。
“不过——”明烛拖长了声音,“这只是个半成品。”
虽然她拉着褚无咎琢磨了很久,也只是大约有了方向,接下来如何改进,就需要试验过才知。
这也是她向怀风辞拿出玉简的原因。
就算如此,怀风辞心中震动已经难以言表。
“你要试试吗?”明烛看着他问,她需要试验,才能排除错误可能。
怀风辞笑了起来,眼底像有野火纷燃,他伸手接过明烛手中玉简:“何妨一试。”
自己这个老师,也不能一直这样没用才是。
作者有话说:
凶名远播第一步~
第80章
千秋学宫, 天篆山门。
少女端坐在楼台桌案前,执笔引动灵息,在空中勾勒出符文回路, 神情专注。
不知道为什么缘故, 每每在将符文回路连成循环前, 她的灵息就有所不继。
只是落笔时有轻微出入,空中符文回路就开始有了溃散迹象, 少女还想继续,但已经没有弥补余地, 符文化为无数灵光,消散在天地间。
见此, 少女一双杏眼中流露出失望情绪, 试了这么多次, 怎么还是在最后一笔上出了差错?
体内灵息耗尽,她不再勉强尝试, 握着块灵玉加快恢复速度,另一只手翻阅着自己从青崖上抄录来的体悟指点,反思问题究竟出在了什么地方。
周围如杏眼少女一样正在练习符文的弟子还有数十, 天篆一脉是千秋学宫中专修符道的山门,门下弟子当然不在少数。
仔细看过玉简记录后,灵息恢复的杏眼少女执起符笔, 又确定一番自己需要注意的几处, 才再次动笔, 尝试这道已经失败数次的符文。
灵息流转, 在空中勾勒出繁复回路,少女稳住心神,全神贯注, 符文回路在她手中逐渐完善,泛起的光华也越来越盛。
梁肃从楼台后方走来,他是天篆执御,偶尔也会在山门中巡视弟子修行,若是心情不错,也不介意指点两句。
就算只是寻常出行,他身后也跟着十余弟子随行侍奉,排场很是浩大。
注意到空中亮得近乎刺目的光辉,梁肃停步看了过去,感知到空中符文回路的走向,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
正在画符的少女专注于眼前,没有察觉到从自己身后走来的梁肃,不过身旁其他看见梁肃的弟子都连忙起身,低头向他行礼,态度很是恭谨。
梁肃没有理会他们,只是看着少女正在绘制的符文,他相貌生得端正,又着锦衣华服,身后跟随者众,更显气势迫人,不可直视,是以谁也没有发现他脸上闪过的戾色。
随着少女落下最后一笔,回路相连,终于形成完整符文。
灵光大作,周围灵气尽数向亮起的符文涌来。无形气浪中,前方池水翻涌,刹那间有凤鸟腾跃而起,发出声穿风破云的清啸,奔向少女。
成功了!
少女脸上露出喜色,她体内灵息将近枯竭,还以为这次又要失败,诸位师兄师姐所言果然有理。
就在凤鸟飞向她时,一道强盛灵力挥出,瞬息就湮灭其形,无数水滴溅落,杏眼少女回头,惊愕地望着收回手的梁肃,心头为他冷眼看向自己的目光生出彻骨寒意。
“你竟敢偷学天篆符道传承——”梁肃面沉如水,森冷语气中,一场风雨将要席卷。
就算是天篆弟子,也不是谁都有机会得观显化天地法则的传承道法,至少从梁肃任天篆执御以来,有资格观阅传承的弟子两只手都能数清。
因此听梁肃这么说,周围弟子都不敢相信地看向杏眼少女,天篆门规森严,她怎么敢做出这样的事?!
少女闻言也慌了神,连忙在梁肃面前跪了下来:“弟子没有!”
她怎么敢做这样的事——
“若非偷学,你方才所绘符文是从何处学来?”梁肃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神情冰冷,这是天篆传承中所载符文,寻常弟子应当无处习得。
什么?少女仓惶地抬头,口中辩解道:“这道符文是我在青崖听诸位师兄师姐探讨记下,并非偷学了传承!”
她亲眼见数位师兄师姐对坐探讨,逐步推衍出这道符文,甚至他们并不是天篆门下弟子,怎么会和天篆传承有了关系?
“青崖?”梁肃盯着她,目光锐利得让人隐有刺痛之感。
他突然记起,邹氏派去青崖的死士事败,正是因为在此撞上诸多弟子。
梁肃原本没有将这件事放在心上,此时听少女提及,才又想了起来。
在场弟子有意识地想控制自己的视线,却还是忍不住将余光投向少女,心中转过许多念头,只是梁肃当面,不敢将疑惑问出口。
如果她说的都是真的,青崖论道探讨的符文竟然和天篆传承有所关联,是巧合还是……
太微境大能溢散的威压下,杏眼少女伏着身,瑟瑟发抖,满心不能自己的恐惧。
慌乱中,她终于想起自己对此做过记录,连忙取过桌案上的玉简,双手向梁肃奉上,颤声道:“有记载为证,请执御明鉴,弟子绝不敢窥探传承!”
梁肃瞥了她一眼,隔空取过玉简,一目十行地看过其中载录的内容,符文推衍有迹可循,在数次改动后,与天篆传承中所载的一道符文相重合。
他神色不改,心下却有江海翻覆。手中微微用力,玉简顿时化作齑粉,在空中飞散。
就算这只是天篆传承中所载不算过于高深的一道符文,也足以让他心惊。
青崖——
梁肃眼中蒙上一重阴翳,拂袖转身,没有理会周围弟子如何想,身形转眼消失在原地。
这大约是他难得顾不上讲究什么排场,梁肃孤身离开天篆山门,径直前往学丞所在。
不过他找的不是温翎,除了她,千秋学宫还有两位学丞。
半日后,天闻殿前铜钟响过三声,传遍玉行山中。
这是召集学宫长老议事的钟声,只有学丞方能下令敲响,召集学宫执御与客卿长老齐聚天闻殿中议事。
不到半个月,天闻殿前的钟声竟然已经响过两次。
不少学宫长老前来时,脸上都带着疑色,又出了什么事?
殿中上首,梁肃站在佝偻着腰背的老者身旁,神色沉凝。
千秋学宫学丞梁樵,出身上陵梁氏,天篆执御梁肃的叔祖,也是学宫如今资历最深的长老。
中年女子来得略晚一步,她自殿外走入,脚下踏过,身形已经出现在上首。
千秋学宫学丞相虞琢,出身晋国国君宗族。
见如今身在学宫的客卿长老都已经聚齐,梁樵示意梁肃上前,说明缘由。
“此事,由青崖起。”梁肃目光环顾过殿中,最后落在坐得没什么正形的怀风辞身上。
又是青崖?
殿中不少长老脸上都闪过意外之色,半个月前,青崖上才发生了场令整个千秋学宫都为之震荡的意外。
这一次又是因为什么?
“青崖聚学宫弟子论道,有窃道之嫌!”
话音落下,天闻殿中倏而静了下来,在场上三境大能都看向梁肃,只见他逼视着怀风辞,话中多有声讨之意。
怀风辞抬起头:“不过是些修为境界不足的弟子来往交流,梁长老就扣下这么大的罪名,真是让我这个废人受宠若惊。”
“你纵无此意,所行种种何异于放任这样的事发生!”梁肃震声道,话音愈冷,“修行本就该有门户之别,否则九州天下,无论什么身份的修士,难道都有资格修行我千秋学宫的道法?!”
“山门弟子向师长习得道法,论道比试也罢,既非同门,又如何能将修行关窍轻易示于旁人?”
就算是学宫弟子,不同山门也当有别,否则何必各立山门。
“诸位长老教导门中弟子,难道是为了让他们去指点旁人?”梁肃冷笑道,“就算是同在山门中,受不同老师教导,也该知道门户有别,主动避嫌才是!”
“修行本就是该是艰难险途,如果让这些弟子轻易习得道法,他们又怎么会知修行不易,又怎么会敬重师长!”
梁肃如此大动干戈,有很大的原因是为今日见天篆传承道法中所载的符文被推衍出。
若放任下去,将来会如何?
天篆传承只能是极少数学宫修士能掌握的隐秘,绝不容更多人窥得——
在梁肃看来,道法传承理应掌握在少数人的手里,只有诚心侍奉的弟子才可观阅一二。
他滔滔不绝地说了许多,不外乎法不外传,放诸九州天下皆是如此。
怀风辞只当这是狗屁,但他不当回事,却有很多学宫长老将梁肃这番狗屁奉为圭臬。
他们只在意自己手中掌握了最为强大的传承道法,更忌惮一切会动摇自身权位和学宫秩序的事,故步自封如何,墨守成规又如何,他们才是能决定一切的人。
荀照欲言又止,终究只是叹了声,不想辩驳什么。
他已经知道了结果。
千秋学宫决定封闭朝闻道时,天闻殿中就发生过一场争辩,荀照当日说了许多,终究还是没能说服众人改变这个决定。
如今的千秋学宫,已经不是从前的千秋学宫了。
纵有学宫长老乐见青崖传道,但这里有更多的人不愿意见到这样的场面。
温翎看向怀风辞,她早就提醒过他。
是日,天闻殿传令,学宫弟子此后不可轻易来往于其他山门,妄谈道法。
青崖上还没有离开的弟子听说这件事时,都露出了愕然表情,他们实在没想到,青崖论道的事竟然会惊动学宫传令禁止。
这是不是有些小题大做?
有人莫名,有人怀疑,还有人黯然接受,无论心中怎么想,学宫明令已下,他们不敢挑战自己是不是当真会被学宫除名。
“晋国当初设千秋学宫,是因国中仙门势大,不从国君。是以在玉行山中设学宫,不计出身境界,容天下修士前来论道修行,声势渐盛。”
“及至如今,晋国仙门衰微,有资质的修行者都以入千秋学宫为荣,便也不再有从前包容万象的器量。”褚无咎向明烛解释道。
千秋学宫设立的初衷从来不是为了让天下修士有论道之地,会有如今局面,也就不值得奇怪。
青崖上总是坐满了弟子的山石上此时空无一人,山壁上不知谁留下的道法体悟戛然而止,场面看起来实在有些凄凉。
在逐出学宫的威胁下,众多弟子当然不敢以身试法。
褚无咎不是很意外千秋学宫的做法,他看着明烛,不知道她会不会为此觉得失望。
明烛脸上不见有什么太明显的情绪,随意道:“算了。”
“小师姐,真的就这么算了?”蹲在一旁失落的郑钧听她说这话,忍不住问。
连小师姐也放弃了?
严格来说,他其实也不是青崖弟子,不过郑钧好像完全没意识到,半点没有自己也该离开的觉悟。
郑钧觉得青崖论道明明是件很好的事,以他的脑子,实在想不明白学宫为什么要下如此严苛的禁令。
“他们不让人来青崖,那就不来便是。”明烛举起手中灵犀璧,天光下,玉璧折射出刺目辉芒。
“也不是要在青崖上才能论道。”她轻描淡写地又道。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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