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你打算怎么做?”
就在学宫禁令下达后, 明烛的灵犀璧中陆续收到了来自很多人的传音,问出的话却都相似。
好像不必问,也肯定她一定会做些什么, 区别只在于怎么做。
她既然是明烛, 又怎么会真的将这道学宫禁令当回事。
如平江漱月等人, 听到禁令时大约也猜到了下决定的学宫长老作何想法,但对这样的想法实在嗤之以鼻。
少年心气不绝, 与身居高位,满心想着如何稳固自身权柄的大能所思虑的当然不同。
千秋学宫强硬的态度不但没有让他们感到畏怯, 反而跃跃欲试地打算做些什么。
明烛打算怎么做?
“你想以灵犀璧联通诸多山门?”就在明烛身旁的褚无咎见她取出灵犀璧,心下已经有了猜测。
一旁的顾从山和郑钧听到这里, 也露出恍然神色, 如果把灵犀璧联通的范围扩大到学宫, 到不到青崖来也就没有什么分别了。
不过要在其他山门布下这样的大阵并不容易,尤其此事还不能惊动诸多学宫长老。
明烛想了想:“不用是青崖上这样能独立运转的大阵。”
她手中化出刀笔, 随手在地上勾画,以青崖阵法为根基,布设在其他山门的阵法都依托于此, 不需要单独运转,结构就能简单许多。
褚无咎若有所思地点头:“这样一来,只要青崖上的阵法不出问题, 其他山门上衍生的子阵锚点就算抹去, 要重设也不难。”
不过还需要考虑的是如何才能做到隐秘行事, 让这些锚点和青崖阵法的连接不会轻易为其他山门长老察觉。
“守山大阵——”
褚无咎和明烛对视, 不约而同地开口。
整座千秋学宫都囊括在守山大阵内,这道阵法经数任千秋学宫长老推衍完善,阵纹堆叠, 就算是以褚无咎如今修为,如今也不足以窥得全貌,其中衍生出的诸般变化更是繁复。
将子阵锚点藏于守山大阵中,就算是长于阵道的学宫客卿长老,除非有闲心把大阵从内到外排查一遍,否则难以察觉端倪。
“但要利用守山大阵应该没那么容易吧……”顾从山喃喃道,虽然他对阵法一道缺乏了解,但在千秋学宫待了这些时日,也听说过守山大阵有何等威能,难以想象怎么能为他们所用。
如果被发现了怎么办?想到这里,顾从山更是忧心忡忡地看向明烛,却又说不出阻止她的话。
他畏惧于学宫长老代表的权威,心下又觉得明烛做的事没错,于是矛盾不已。
“只要有阵图就简单了。”褚无咎脸上扬起一点笑意,为控制这等大阵,千秋学宫中定然存有阵图。
“但我们没有啊。”郑钧下意识回道。
褚无咎笑得意味深长:“青崖没有,但别的山门中应当是有的。”
长孙氏府中,正在与来客对弈的长孙衡背后陡生一股寒意。
他低头看向手中灵犀璧,不由叹了声。
“怎么了?”坐在他对面的青年抬头,有些意外他会露出这等无可奈何的神情。
“交友不慎……”长孙衡摇头叹道,见青年眼神微妙,才意识到自己话中有歧义,补救道,“不是指你。”
青年斜睨着他,不知有没有信这话。
第二日,长孙衡就回到玄衍山门中,沿路众多弟子见他,都抬手行礼,口中唤师兄。
长孙衡颔首示意,脸上始终带着从容笑意,一路到了山门最高处的楼阙,这里是荀照日常起居之地,也只有长孙衡这样受他看重的弟子才能在此任意出入,不受拘束。
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也会做这不问自取之事,长孙衡心中感慨,取走阵图的动作却称得上干脆利落。
他向内殿中一礼,施施然走了出去,神情还是一片泰然。
在他走后,荀照才负手从内殿走了出来,以太微境长老的感知,怎么可能察觉不了长孙衡行事。
他们这是想做什么?
荀照很快就知道了。
有守山大阵的阵图可作依凭,在一众学宫长老无所察觉时,玄衍、太渊、危仪……诸多山门中,有弟子暗中行事,于洞府所在设下相连接的阵法。
学宫禁令如果那么有用,之前就不会有那么多弟子在非沐休的时日前往鬼市了。
怀风辞察觉了这些事时,难得露出点意外。
他们没有失望,而是立刻筹谋着去做些什么,与所谓的禁令暗中相对抗。
难道当真是自己老了,已经没有了这等不惧不畏,只管去改变一切的心气?
他坐在崖顶的山石上,认真反思起自己来,体内灵息运转,在黯淡的星窍中以特殊的回路游走,勾勒出繁复纹印,但都在成形前溃散。
怀风辞握着酒坛,有些出神地望着远处,体内灵息自顾自地运转,在配合明烛尝试过无数遍后,这简直都快成了本能。
但不知为何,明烛反复推衍,自认已经没有问题,纹印在怀风辞星窍中却始终不能成形,重构星窍的进度止步不前。
怀风辞自己也找不出原因,不过从最开始他就没有抱太大希望,如果当真能重构星窍,这等术法足以令晋国乃至九州都为之震动。
但就在此时此地,浩阔的云海下,怀风辞突然抓住了那丝一闪而过的灵光,在他体内,与当世术法截然不同的纹印成形,那枚原本黯淡的星窍,重新亮起灿烂辉芒。
他的星窍——
怀风辞按住酒坛,像是借此才能强压下自己骤然翻覆的心绪。
明烛还不清楚怀风辞在重构星窍上终于取得突破性进展,她坐在竹林中,守山大阵的阵图在眼前展开,大约只有荀照这等谙熟大阵的阵道大能前来,才能察觉出阵图中多出的数处不起眼的锚点。
在庞大繁杂的大阵中,这些锚点实在不值一提。
明烛将青崖上联通灵犀璧的阵法唤醒,不能以双眼捕捉的变化暗中流转,灵气涌动,投映出数道不在青崖上的身影。
长孙衡、昭虞、百里笙、郑钧、息朝、平江漱月、赫连铮、公输延……
千秋学宫令弟子不得来往于青崖,妄谈道法,但许多事,不是非要到青崖上才能做。
荀照看着被长孙衡送回来的阵图,神识沉入其中,良久,抬头笑了声。
他实在没想到,自己这个弟子也会如此行事。
长孙衡深得祖父长孙偃看重,行事也受其影响,审时度势,思虑周全。所以这样的事,换作是从前的长孙衡,大约是不会这么做的。
能在他身上见到了这样的少年意气,实在不易,看来青崖上的事,也让他改变了不少。
荀照脸上显露出些微说不清意味的笑。
做得不错。
他取过阵图,不仅没有将明烛等人做的事再告知旁人的意思,反而随手又在阵图上再做几处改动,为他们留下的痕迹遮掩。
学宫长老中不满青崖论道者众,不是荀照所能说服,但就算他阻止不了这道禁令,也不是什么都做不了。
另一边,在降下禁令后,青崖不见再有什么其他山门弟子来往,千秋学宫中一时好像又恢复了从前的风平浪静,让许多学宫长老都感到分外舒心。
“门中总算是太平了许多。”有老者含笑向梁肃感叹。
梁肃颔首,显然也对这样的局面很是满意,天秩昭昭,万物有章,道法又岂能轻传于耳。
他们还没有察觉,青崖上的论道声其实从来没有停下过。
如何让灵犀璧为更多弟子所用,也成了接下来需要考虑的问题。玉璧刻录起来不难,但交给其他弟子前,总要确保当中不会有人将此事告到学宫长老面前,否则一切辛苦都要付诸东流。
“以神识为禁制即可。”出身楚巫世族的息朝对这样的禁制并不陌生。
只要神识有所差别,符令自毁,也就不会让学宫长老有机会窥得其中详尽。
昭虞若有所思地敲了敲桌案:“最好还是设下两道约契……”
就算受益于此,最开始能保守秘密,但谁又能保证他们一直不变。
便是昭虞自己,也不敢保证自己往后会怎么想,所以还是提前做好这样的打算。
明烛没有多说,揣度这些幽微人心不是她所长,于是一边听着,一边分神琢磨符令改动。
如今众人都不在青崖,论道推衍的内容最好也要换个方式来记录,不能像从前一样直接留着山石上就好。
明烛在灵犀璧中的符文回路上再作改动,打算以此存留道法推衍的记录,勾勾画画一番,她动作忽地一顿,既然阵法能联通灵犀璧交流,其中记载应该也可以供旁人观阅……
在诸多学宫长老无知无觉时,青崖上的风很快吹向了各大山门中。
数日后,玄衍山门,琼花树下。
少女见周围无人,才从袖中取出看起来没有什么特殊的玉璧:“师姐只需将神识注入,就可令灵犀璧认主,旁人不可窥探。”
她顿了顿,小声补充道:“别让刘师兄知道了。他已经求了我好几回,但我现在只得了这一枚,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换来。”
师姐都开口了,她怎么能拒绝。
虽然有些抱歉,但刘师兄和师姐比,当然是师姐更重要了。
对面看上去年纪略长的少女也清楚这枚灵犀璧来之不易,摸了摸她的头,郑重应下。
不只这一处,曾经在青崖上参与论道的学宫弟子逐渐都听闻灵犀璧之用,辗转求来,做了同谋。
千秋学宫诸多山门内逐渐亮起点点微光,在阵法作用下,无数微光相连,如同罗网。
作者有话说:
千秋学宫正式进入联网时代(不是
第82章
琼花谢后, 满树开始结出微微泛红的果实,虽说玉行山中灵气充沛,但没有被刻意干涉时, 山中花木大多还是循四时生长。
秋日午后的日光已经不算刺眼, 郑钧躺在回廊阑干上, 手中举着灵犀璧,不知是看到了什么, 嘴里发出嘿嘿笑声,引来昭虞嫌弃的目光。
“他这是怎么了?”才出关的百里笙有些奇怪, 灵犀璧中载录的术法心得值得让他笑成这样?
还是苦修到走火入魔了?
昭虞为她斟了盏茶汤,解释道:“他看的不是术法心得。”
不久前应许多弟子所求, 灵犀璧中架设了问道坛, 让持有灵犀璧的弟子可借此提问答疑。
这原本是为了修行交流, 不过也不知道是谁竟然借此闲谈一些与修行无关的逸闻传言,郑钧看道法典籍看得犯困, 看这些倒是很有精神。
前日郑氏终于将还欠明烛的万斛灵玉奉上,郑钧也就得了自由身,不过离开青崖时他还有些依依不舍, 不知道是不是被虐出习惯来了。
“他大概又在看什么有关长老的秘闻。”昭虞看他表情都能猜个大概,某种意义上,灵犀璧实在助长了这等小道消息的流通。
百里笙听得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于是喝了口茶汤, 什么也没有说, 只是取出自己的灵犀璧来, 打算一探究竟。
设问道坛是她闭关后的事,是以如果不是昭虞提起,刚出关的百里笙还不清楚这件事。
神识探入玉璧, 她逐条翻阅着学宫弟子提出的疑虑求助,露出新奇神色。
这些问题中简单的诸如为什么施展枯木逢春时灵息过斗宿就会中断,也有高深如怎么能做到瞬发雷火天动,还有弟子问出剑能不能起手用青冥式,在迷惑了对方后翻身变奔雷逐电,来一个出其不意……
百里笙第一次听说这么多稀奇古怪的想法,大开眼界的同时不忘顺手将自己知道的问题作答,没过多久,她的灵犀璧中就飘过几朵感谢师姐的小花,让百里笙冷淡的神情也柔和一瞬。
在众多关于修行的疑虑中,时不时还混进几个画风奇怪的求助,比如如何挽救被雷火劈过的灵花,如果不能救,是现在去向长老请罪,还是闭关装死比较好。
百里笙默默略过这些,只挑了自己感兴趣的修行疑虑查看,其中有不少已经得到解答,就算是百里笙,也从作答中颇受启发。
不过……
“有些回答,不像是我等弟子手笔。”百里笙看向昭虞,很快意识到这一点。
昭虞笑了笑,没有回答。
同一时间,玄衍山门中,荀照刚将神识沉入问道坛,不知看到了什么,露出点恨铁不成钢的神情。
这样简单的问题还需要问?连成阵的思路都完全错了!
真是朽木不可雕!
想是这么想,他还是随手给这明显出自玄衍门下的弟子做了阵法注解,为了不暴露身份,还将斥责的话都抹了去。
对于荀照这等大能而言,在灵犀璧结成的罗网中隐藏自己的身份并不算难事,也是因为隐去身份,他才以探讨为名,向明烛传去不少阵图道法。
毕竟于荀照而言,既非师徒,他也不能上赶着指点教导,否则太微境大能的颜面何存。不过如今有这灵犀璧,借答疑解惑引导她多修阵道,方不辜负她世上难遇的天资。
也不知自己之前传去的阵图,她研究得如何?
荀照察看起自己和明烛的来往传讯,发现已经有了回复,凝神看过,逐渐露出满意神情。
她果然该修阵道!
“老师。”
长孙衡走上楼台,打断了荀照的思绪,他抬手,向盘坐树下的老师抬手行礼。
他是来向荀照道别的——前日晋国国君下旨,任命长孙衡为使节,率人使魏,贺魏国国君生辰。
荀照早已听说了这件事。虽然他居千秋学宫,少有过问朝政,但耳目并不闭塞,也清楚这是长孙偃的意思。
在长孙氏诸多族人中,他最看好长孙衡来接掌自己的权柄,是以很早就开始为他铺路。
天中节时,长孙衡为荆烈说国君,更是加快了这样的安排。
荀照的志向不在于此,但他并未责怪长孙衡没有将所有心神都放在修行上。九州天下有天子,有诸侯,还有凌驾于一切之上的天命,以长孙衡的出身,或许注定了他要站上这样的棋盘。
“此行前往魏国,路途遥远,你行事要多加小心。”就算知道有人护持,荀照还是嘱咐道。
长孙衡含笑称是。
正说着,荀照想起另一件事,口中道:“你走之前,记得再去青崖上取几枚灵犀璧送来。”
有些事,还是要弟子服其劳。
凭长孙衡和青崖的关系,要取灵犀璧当然不难,不过他没有立时应下,有些奇怪道:“之前老师不是才又取过三枚……”
这又是替谁要的?
荀照干咳一声打断他的话,摆了摆手道:“问那么多作甚,你去取来便是。”
碍于师长威严,长孙衡当然只能称是,代他往青崖走一趟,正好也在离开前做个告别。
长孙衡到青崖时,明烛不知在看什么,灵光投映在空中,在她身周显化出诸多流淌的篆文。
“这些似乎都是云笈道藏中记载的道法术诀?”长孙衡从她身后走来,抬目扫过,很快分辨出这些术法的来历。
明烛点头,她在观阅过书简后,顺手将术诀录入灵犀璧记载。
不过与道法玉简不同,这样的记载只得其形,不得其意,但明烛正是将这些玉简术法罗列后,察觉了其中联系。
譬如诸多关于火行的术法,出自十余卷不同的道法玉简,玉简之间看起来没有任何关联,但将这些术法罗列在一起时,却可以察觉有所相似,就像是同一截树枝长出的叶片。
不过这一点还需要更多佐证,明烛想得还不是很清楚,也就没有和长孙衡多提。
长孙衡也没有非要问个究竟,他感知着明烛身上气息,有些意外道:“师妹如今已经十六宿了?”
以灵犀璧投影交流时不会显露境界,所以就算之前时日,他们探讨过数次道法,长孙衡也是到这个时候才发现明烛已开十六宿星窍,离突破十七宿也不过半步之遥。
这才过了多久?
长孙衡难得将讶然表露在外,明烛的修为增长实在快得有些出乎人意料。
“或许不用太久,师妹就能达成十八宿圆满,行走天下。”他感叹道,没有为此生出什么狭隘心思。
凡千秋学宫弟子,十八宿圆满后就不必再困囿于山门中。
天地广阔,大夏定鼎九州,北荒异族据有五州之地,相比之下,千秋学宫还是太小了。
“如百里师妹此番出关,十八宿近要圆满,大约不会在学宫中久留。”
在千秋学宫这一代弟子中,百里笙被公认为资质最出众者,就算是长孙衡也要略逊一筹。
不过如今看着明烛侧脸,长孙衡却忍不住想,她在修行上的天资,或许不在百里师妹之下。
若是被上陵世族知道他心中所想,应当都会不以为然,毕竟明烛身无天命,又怎么可能和出身世族的百里笙相比。
长孙衡突然停住话头,引得明烛偏头看了过来。
骤然对上她的目光,长孙衡不经意地想起了自己幼时养过的雪貂,让他生出股想摸头的冲动。
抬起手后,他才意识到这样的举动或许不太合适,于是动作一顿,只是为她拂去肩头落花。
不知什么时候到的褚无咎蹲在树上,拉长脸看着这一幕,自己也不知为什么就是看这画面很不顺眼。
说过道别的话,长孙衡也没有忘了自己此行前来还有件事。
听说他要取灵犀璧,顾从山立刻捧了一匣出来让他挑。
刻录灵犀璧并不是什么难事,反而设在各处山门中的阵法才是能维持这些灵犀璧交流的关键。
“之后如果遇到什么棘手问题,不妨去玄衍门中寻老师。”取了灵犀璧,长孙衡在离开前还特意提醒道。
虽然这两个月没有再发生过什么,但他觉得对明烛还是不能放心得太早。
顾从山连忙点头,目送长孙衡离开,心中不由感慨长孙师兄真是温柔又可靠。
一直没做声的褚无咎终于出现在明烛身旁,吓了顾从山一跳。
他什么时候来的?
褚无咎没有看他,只是盯着明烛,目光对视,良久,终于憋出一句:“他好看,还是我好看?”
闻言,顾从山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奇异目光看向褚无咎,他对自己是不是太自信了?
真要论起容貌,他连自己都比不上,怎么敢和长孙师兄比?
明烛好像不觉得这个问题有多离谱,认真思考了片刻,回道:“你的眼睛好看。”
完了,听见这话的顾从山顿时露出天塌了的表情,小烛的审美果然有问题!
七日后,出使魏国的人马从上陵出发,赫连铮和平江漱月站在城楼上目送长孙衡带人离开,脸上看不出有什么情绪。
没有得到魏国诏令,作为质子的赫连铮没有资格离开上陵。
不过如今他们与长孙衡等晋国学宫弟子的关系缓和,得以请托长孙衡,向在魏国的亲故寄送些什么。
平江漱月抬头望向魏国的方向,穷尽目力也只能看到连绵起伏的山峦,如同银练的江流正蜿蜒向远方。
“我们会回去的。”赫连铮在她身旁道。
魏国离这里很远,但他们会回去的。
“当然。”平江漱月回道。
既然他们一起来,当然也会一起离开。
而这一天,已经不会太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相虞琢走入大殿时, 温翎正在查看学宫奏报的竹简。
数名负责处理俗务的掾吏来往于此,怀中都抱着简牍,脚步不停, 看起来颇为忙碌。
就算千秋学宫这等仙门, 也尚且不能超然物外。
见相虞琢前来, 殿中掾吏连忙躬身施礼,得她颔首示意, 才敢起身退至一旁。
相虞琢的年纪比温翎大上许多,在温翎还是学宫弟子时, 相虞琢就已经是千秋学宫的学丞。
不过如今温翎的身份境界也不同于以往,当然也就不必向她执弟子礼, 只是噙着笑称一声相虞长老。
从这话的语气来听, 很难分辨出两人关系究竟是远是近。
相虞琢上前, 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温翎放在手边的玉璧:“这是灵犀璧?听闻如今学宫中有不少弟子都在用这玉璧传信?”
“是阿虞送来求我指点。”温翎轻描淡写地回道,“虽然此中符文并不繁复, 但另辟蹊径,还算有可取之处。”
她转开了话题:“相虞长老前来,不知是为何事?”
听她这么说, 相虞琢也没有就灵犀璧多言,说起了正事:“我与梁师兄商议过,打算提前开九宫试。”
温翎动作一顿, 抬头看向她。
九宫试是千秋学宫每岁入冬才举行的比试, 以此擢选弟子, 如今尚且还在秋日。
“今岁冬末, 国君将率诸卿大夫祭于宗庙,君上有意擢选数名千秋学宫弟子前往观礼,是以要早做准备。”相虞琢解释道。
这场祭祀称得上近十年来晋国祭祀规模之最, 如能前往观礼,除了听起来有颜面,得祭祀中晋国先祖残影的力量洗礼,对修行也多有裨益。
不过不提已出师的弟子,只是如今留在千秋学宫中的也有近三千之数,当然不可能都去得了。
相虞琢打算提前开九宫试,就是有意借此擢选,尽早定下前往参加国祭的弟子人选。
她出身国君宗族,既然提起此事,想必不会有假,温翎便也没有反对的道理。
得知九宫试提前开启,最激动的竟然不是一众要参与擢选的弟子,而是诸多学宫长老。
“为什么啊?”才来千秋学宫数月,还没有经历过九宫试的顾从山很是迷惑。
明烛少见地闭关数日,不知在琢磨什么,怀风辞也不在青崖,顾从山孤身在山上放驴,好在还能靠灵犀璧和郑钧等人传信。
“当然是因为每年九宫试的试炼,都由学宫长老亲自设计。”刚问出这个问题,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的怀风辞悠悠开口,话中分明带出几分跃跃欲试。
九宫试在九宫璇玑中进行,这是件集机关术与阵道等大成的法器,将空间堆叠相嵌,无数秘境相连又独立。
得到九宫璇玑的权限,诸多学宫长老就凭自己意愿来改动秘境,只要灵玉足够,就可以随意发挥。
怀风辞向顾从山露出个别有意味的笑:“要是你运气不错,说不定能看到为师布局的小秘境。”
“还是不要了……”顾从山抽了抽嘴角,直觉告诉他这应该不是什么好事。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灵犀璧中会传来一片哀嚎声了。
当千秋学宫上下都在关注着这场将要到来的九宫试时,明烛还在草庐里闭关研究石头——那块在地火熔炉爆发时被她捡回来的石头。
原本除了能变化形态外,这块石头并没有显露出别的特异之处,但如今吸收明烛灵息,石上赤痕已经逐渐隐没。
神识沉入其中,只能感知到一片没有边际的空茫,她没有收回神识,反而延伸向更深处,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在空茫中窥得一点微光。
灿金辉芒亮起,篆文浮动,向周围漾开莫可名状的力量,明烛的神识感到一阵刺痛,却还是选择直视向篆文。
九辩——
隐约看清篆文的刹那,明烛神识震荡,被驱逐出其中。
她不甚在意地抹去脸上血痕,看了眼灵犀璧上的记录才意识到,在自己将神识探入石中后,竟然已经过去了好几日。
所以这块石头,是叫九辩?
不等明烛琢磨出更多,时隔数日,怀风辞将她从草庐中拎了出来,她才重见天日。
没有耽误,怀风辞带着明烛和顾从山直接前往明镜台。
如今已经是九宫试当日。
明镜台位于千秋学宫中心,地势开阔,所以如九宫试这等聚集门中长老弟子的盛事,多会选在此举行。
怀风辞带着两人到明镜台时,已经有许多人等在这里。诸多长老弟子依据山门站定位置,看起来声势浩大。
千秋学宫设立至今,学宫中有大小数十山门,弟子多则数百,少也有几十,相比之下,加上山门执御也才三个人的青崖看起来未免有些势单力薄。
“没关系,我相信你们能以一抵百。”怀风辞拍了拍顾从山的肩头,向他和明烛道,语气满是鼓励。
顾从山无言以对。
落在明镜台上,他和明烛跟在顾从山身后,向给青崖安排的位置走去。
周围嘈杂,沿路经过其他山门,见他们来,竟然有不少人看过来。
“小师姐!”
在怀风辞停步与其他山门长老寒暄两句时,许多学宫弟子看向明烛,先后抬手行礼。
明烛其实不太认识他们都是谁,不过还是点了点头示意,总不能当没看到。
注意到这一幕的学宫长老都露出点意外神色,没想到才在千秋学宫待了不过数月的明烛,竟然能让这些先入门的弟子甘心称一声师姐。
能入千秋学宫修行的弟子出身和资质都不寻常,也就比常人更加傲气。
“她已经十六宿了?”忽然有长老开口道。
这话立刻引来身旁的人注目,对于在千秋学宫中先后掀起了好几场风波的明烛,他们都不算陌生。
“我记得她初来学宫时,不过才十二宿?”学宫长老迟疑道,明烛在虚境演武中着实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所以他也就还清楚地记得她当时的修为。
这才过了多久,她就有了十六宿的修为?
就在察觉此事的学宫长老感到惊异时,明镜台前方,以相虞琢为首的十余太微境长老上前,一同抬手。
数道强盛的灵息运转,只见明镜台上光华大作,引得在场长老弟子都抬头看了过去。
氤氲光辉中,上百堆叠的立方在空中浮起,莹白如玉,交错扭动,每一方中都是一处秘境,彼此相连,可以通过界门来往。
这就是九宫璇玑。
九宫试中,学宫弟子需要穿过九宫璇玑的秘境进入璇玑中枢,先至者胜。
随着九宫璇玑亮起,相虞琢含笑上前,众多弟子的目光顿时都投向她,以为她要说些什么。
九宫试开始的钟声还没有响起。
但出人意料的是,相虞琢竟然什么也没有说,对着众弟子微微一笑,拂袖将这些全无防备的弟子都扔进了九宫璇玑。
这也太突然了吧?!
失重感袭来,一众学宫弟子落入九宫璇玑,满脸都是猝不及防,连周围许多长老都不由瞪大了眼。
九宫试开始的钟声像是后知后觉般响了起来,相虞琢转头看过去:“啊,手快了。”
明镜台上沉默一瞬,众多长老都当无事发生,些许小事,不足挂齿。
温翎抬手展开水镜,将九宫璇玑中的情形投映在明镜台上,顿时有接连不断的惨叫声响起,只见缥缈云海上有无数学宫弟子正向下自由落体,惨叫声响彻云霄。
明烛暂时还能维持住表情,下落中,她指尖勾起,运转体内灵息御气。
但灵息流转,只是让她下坠的速度慢了两分,没能止住去势。
在这方秘境中,御气浮空竟然失了作用。
变重了……
明烛很快意识到什么。
秘境中被加持有禁空的禁制,以她如今修为,不足以在此御气。
远处有学宫弟子发出凄厉惨叫,手脚在空中乱划,还没来得及做什么,已经跌下重重云层,只剩惨叫声传出很远。
这么摔下去,显然不是脱离秘境,而是出局,明烛神识扫过,在厚重云层中看到了浮空飘过的石台。
石台或高或低,没有规律地散布在虚空中,移动的速度也并不一定。
明烛纵身越过,抬步踩在石台上,下坠之势终于为之一止。
不止她,众多进入九宫璇玑的弟子也都意识到只能借石台延缓落下之势,从高处摔落的顾从山手脚并用抱住石台,终于松了口气。
也就在这个时候,明烛看了眼脚下石台,目光扫过周围,没有犹豫,跳向前方飘过的另一块石台。
也就在她离开后的一瞬,石台爆裂,消散在空中。
只有三息——
顾从山和众多以为一时安全了的弟子随着石台爆裂,再次向下摔落,在掉落了不知多少丈后,下方漾开一圈圈涟漪,数名弟子脱离九宫璇玑,呈不同形状砸在明镜台上,一时爬不起身来。
坐在周围的长老眼见这一幕,啧啧摇头,丝毫没有同情。
这些弟子真是太不小心了。
“只要被人踩上三息,石台就会坍塌。”观战长老含笑拈须,颇为自得。
显然,这正是他的主意。
还趴在地上起不来的弟子闻言无声落泪,真是太阴险了。
秘境中,随着明烛踏过,周围石台不断坍塌,她神情冷静,将感知延伸向更远处,云海形成的漩涡终于出现在她意识中。
是界门。
与这方秘境相连的界门不止一处,但明烛如今选择的余地不大,她纵身踏过石台,借力而起,身形没入旋涡。
下一刻,眼前景象变幻,沉入海底的明烛面无表情地吐出几个泡泡。
作者有话说:
学宫长老:惊不惊喜,意不意外,开不开心一众弟子:抱歉今天写得有点卡,本章留言给小天使们发红包,比心~
第84章
为了考验弟子, 千秋学宫诸位长老也算是费尽心思,使出全副本领。
不止明烛,如今众多学宫弟子都陷于水深火热中, 狼狈求生。
昭虞在雪地中打了个滚, 抬头就见崩塌的积雪山呼海啸而来, 她脸上笑意一顿,祭起灵息, 转身头也不回地跑路。
黄沙漫卷,倒头栽进沙丘里的赫连铮艰难地将自己拔了出来。
郑钧踩在岩浆流淌的山崖上, 被烫得连连跳脚。
怪石嶙峋,风流经空洞时发出呜呜异响, 平江漱月感知中传来一阵刺痛, 连忙将五识封闭。
落在峭壁鸟巢中的公输延还没来得及站起来, 就引来数只鹰隼啄击,翎羽横飞, 他想抱头鼠窜都找不到能躲的地方。
结水成冰的湖面上,无数白狼从不同方向向百里笙逼近,张口时獠牙泛着森冷寒光。
息朝站在石柱上, 望着下方无处可落脚的火海,陷入沉默。
……无数学宫弟子以奇形怪状的方式落入九宫璇玑,很多人还来不及找到界门就已经失陷于秘境, 当场出局。
摔进深林中的褚无咎运气已经不算太差, 他选了个最省力的姿势落地, 环顾周围, 挑了棵足够高大的树,上树躺倒,准备睡上一觉。
他并不打算和学宫弟子一争, 毕竟这既不公平,也没有必要。
林木繁茂的枝叶掩住了他的身形,等混些时间再出去,也就不会多引来什么注意。
同一时间,明烛以灵息隔绝海水,用了数息,终于适应了海底环境。但还没等她查看清楚周围情况,就有汹涌浪潮卷来,让她在海水中天旋地转地滚了两圈。
长有数丈的大鱼游曳而过,宽大的尾鳍荡过海水,卷起数重狂澜,张口吞下无数鱼虾。
面对身长堪比自己数倍的大鱼,明烛没有任何避退的意思,觑了觑眼,竟然径直迎了上去。
在水里,这条鱼比她游得快。
灵光闪过,明烛已经抓住了鱼尾。
大鱼受惊,摆动起身体挣扎,搅浑了海水,也令水镜中投映的情形模糊起来。
此时明镜台上展开数面水镜,正映照出不同小秘境中情形,端坐在台上的长老各自关注着自己弟子的动向,也有不少人正看向自己所设秘境,眼中多有自得之色。
怀风辞花了些时间才从这些小秘境找到明烛的身影,翻滚的海水掩住了海底动静,让人一时看不清情况如何。
一旁,被摔得呲牙咧嘴的顾从山爬起身,以他修为,撑不过小秘境也是应有之理,也就谈不上太失落。
抬头关注起明烛动向,眼见海底情形,他顿时悬起心,满脸紧张地望向水镜中。
相比之下,怀风辞的神情看起来轻松得过分,他显然不觉得这条鱼能奈何得了明烛。
片刻后,翻滚的海水得以平复,水镜画面也随之清楚许多,明烛经过一番折腾坐上了大鱼堪称宽阔的背,手中多出了支数丈长的钓竿,将散发着朦胧光晕的月见罗悬在鱼嘴前。
月见罗是品阶不低的灵花,食之能凝练修为,对妖兽当然也有不小的吸引力,这是明烛解地火熔炉之困得来的学宫奖赏之一。
被明烛揍了几拳的大鱼正觉得晕头转向,又因为她压制住自身气息,顿时失去了目标,茫然地在原地打转。
当月见罗的灵气在海水中溢散时,它下意识追逐起这株灵花,带着明烛飞快游过海底。
果然快上不少,明烛还算满意地点了点头。
寻常修士难以做到在海水中行走如常,不得不以灵息对抗海水的压力,就算明烛命星转化灵息的速度够快,在这样的消耗下也不足以维持长久。
借大鱼代步,她就有足够的时间察看海底界门。
九宫璇玑中诸多小秘境相连,海底的界门就不会只有一处。
方才在高空云海中是来不及多作考虑,如今不在什么太过危险的境地,明烛当然要借这个机会将界门都查看清楚。
明镜台上的长老看过来时,不由露出点古怪神色,她这算是在钓鱼吗?
受月见罗诱惑,大鱼游经数处界门旋涡,明烛在流转的漩涡中,窥见了若隐若现的九宫章纹。
以九宫璇玑中枢为基准,界门九宫指明了秘境所在方位,所以要前往璇玑中枢,找准界门能省下许多事。
明烛计算过方位,收回九辩,振身游向前方旋涡。
月见罗飘落,大鱼张开嘴,将花一口吞了下去,灯笼大的眼睛流露出餍足神色,甩着尾鳍晃晃悠悠地走了。
与此同时,如今还在九宫璇玑中的弟子也都争分夺秒地寻找对应界门,以尽快赶往璇玑中枢——九宫璇玑的秘境交错相连,在中枢控制下可以改换方位。
明镜台上,只见莹白立方交错转动,不同秘境顿时换了位置。
相隔数个秘境的空间转瞬靠近了璇玑中枢,而原本接近璇玑中枢的秘境换到了边缘处,全无规律可循,堪称让人始料不及。
就在秘境方位变化时,又有不少弟子含恨出局,在生死一线间被传送出九宫璇玑。
九宫试的目的是为了擢选弟子,不是当真想要他们的命,所以在危及性命时,九宫璇玑会将弟子自行送出。
明烛淌过流沙,滚过冰洞,又摆脱了深林中群起的树藤,终于踏上澄明如镜的湖面,接近璇玑中枢时,九宫璇玑改换了秘境方位。
一番辛苦后,明烛被送回了原点。
或许还要更远一点。
看着界门中显示方位的九宫章纹变化,她终于失去了表情。
“看来这回运气不怎么好啊。”怀风辞摸了摸下巴,很有些站着说话不腰疼的感觉。
顾从山也注意到九宫璇玑方位变动,不由哀叹一声,露出失望神情,这样一来,只能从头来过了。
明烛大概不是这么看的。
她站在界门旋涡前,没有踏入下一个秘境,反而调转方向,朝自己来时的界门赶去。
“她怎么又回去了?”注意到明烛动向的学宫长老奇道,不太理解她的做法。
明烛竟然选择回到上一个小秘境。
但这样一来,她不是离璇玑中枢更远?
“许是九宫璇玑变换,让她混淆了方位。”老者不甚在意道,没有太当回事。
怀风辞什么也没有说,心中直觉没那么简单。
和他抱着相同的想法的还有荀照,她连许多变化更为复杂的阵图都能堪破,推算九宫璇玑中秘境的方位对她绝不是难事。
她想做什么?
参天古木拔地而起,枝干虬曲盘绕,延伸至天际。
林间弥漫着稀薄雾气,随着风无声流动,朦胧了树木轮廓,林中安静得连半声虫鸣都听不见,显出莫名诡谲。
就在明烛气息出现在深林中的刹那,林中草木像是瞬间都活了过来,树藤从四面八方卷了过来。
明烛身周卷起细小风旋,在树藤还未近身时就被绞灭,她低头看向下方,地脉走向清楚地映在眼底。
这方小秘境中的草木是得地脉支撑生长,如果能截断地脉节点,将力量汇聚于一处,应当足以将小秘境打破。
比起穿过无数小秘境前往璇玑中枢,将秘境打破,直接前去,不是来得更快。
不知道千秋学宫诸多长老知道她的想法,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她不过十六宿,竟然就敢谋划打破小秘境——
但对明烛来说,这也并非不能一试。
她抬起头,构筑成秘境的法则在她眼中显化为篆文回路。
明烛能看到的,一向比旁人多。
成与不成,总要试过才知道,
明烛体内灵息运转,周围灵气尽数向她涌来,形成汹涌浪潮,连下方浮动的薄雾也随之游曳。
手中牵引灵息,随着光华亮起,刹那间像有明月高悬。
正坐在明镜台上的许多长老都被这等阵仗吸引了目光,不由自主地看了过来。
“这是草木生发之术?!”分辨出明烛所用术法的女子露出愕然,“她这是要做什么?”
明烛施术,竟然不是为了同向她围袭而来的树藤对抗,反而以术法催动树藤再度生长。
地面蜿蜒的树藤扎根向地脉,在数息间,将地脉和秘境的联系短暂截断。
不过短短几个呼吸,不受节制的树藤近乎贪婪地汲取着地脉的力量,滋养自身。
明烛掌心光华不灭,像是受到牵引,原本就苍郁的树藤交错而起,纠缠如龙形,从林木间穿过,最后缠绕着参天古木,腾空跃起。
她要借秘境地脉之力,打破界壁——
直到被穿过林木间的树藤撞飞,褚无咎终于清醒过来,他挂在树藤上,睁眼看着栖身的树离自己越来越远,不由露出迷惑神情。
无数树藤从林中升起,向明烛所在的方向汇聚,被树藤带过来的褚无咎抬头,她站在树藤所化的龙首,长风卷起袖袍,猎猎作响。
如果是她,似乎也不值得意外了。
明烛像是也感受到了褚无咎的气息,低头看了过来,正好对上他的视线。
他怎么也在?
褚无咎抓着树藤,长叹一声,其实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每次都在。
意识到明烛想做什么的学宫长老不可置信道:“她难道要强行打破秘境不成?!”
“快住手啊!”
谁教她的,有界门不过,非得把秘境毁了!
明镜台上的呼声当然是传不到九宫璇玑中,在众多学宫长老精彩纷呈的表情中,树藤悍然撞向了位于天穹高处的界门——连接不同小秘境的界门,正是秘境界壁最薄弱之处。
不知从何处传来的破碎声中,天穹上隐隐现出如同蛛网的裂痕,下一刻,支撑秘境的界壁应声破碎。
秘境破了——
作者有话说:
学宫长老:不要啊!!!尔康手.jpg明烛:实力不详,破坏力极强
第85章
树藤撞破界壁的刹那发出轰然巨响, 回荡在水镜内外,明镜台上无论长老还是已经出局的弟子,看着这一幕, 都陷入了沉默, 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
自千秋学宫开九宫试以来, 还是第一次有连小秘境都拦不住的弟子。
或许从前不是没弟子想过要这么做,但明烛显然是第一个这么想, 同时还做到了的人。
谁见到这场面,不夸一句她破坏力极强。
怀风辞觉得明烛很有想法, 打破秘境就不必考虑九宫璇玑变换,他颇为遗憾地想, 自己当年怎么就没尝试一下。
怀风辞做学宫弟子的时候, 显然也受过九宫璇玑的折磨。
就在这时, 他身旁的顾从山弱弱开口:“打碎的秘境不需要赔吧?”
闻言,怀风辞瞳孔微微放大, 连忙伸手堵住顾从山的嘴,露出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
千万别提醒了他们!
九宫璇玑中诸多秘境通过界门相连,但彼此不相干涉, 就算其中有秘境垮塌,也不足以影响其他,只见明镜台上代表秘境的莹白立方破碎一方, 其他仍旧如常。
负责九宫璇玑的长老彼此对视, 维持住表情, 他们什么风浪没有见过, 只是破了个小秘境,不必慌张,小事而已。
九宫璇玑中, 在界壁破碎后,天穹被虚空侵蚀,自上方开始崩解。
树藤越过界壁,明烛抬头,眼前只见一片没有边际的黑暗,无数泛着莹白光辉的秘境浮动,如同散落的星宿。
交错的秘境后,巨大的九宫罗盘隐现其形,显然正是璇玑中枢所在。
不用受秘境阻碍,明烛要赶到璇玑中枢不过是时间问题,但就在这一刻,她突然回头,看向了九宫璇玑外。
龙尾只剩森冷白骨,不知从何处破开九宫璇玑,横扫而来,散发着令人心惊的威势。
依托地脉生长出的树藤在龙尾扫过时应声断裂,脆弱得不堪一击。
就算明烛看到了也来不及做什么,她和褚无咎随着断裂的树藤一起被震飞,体内气血翻涌,灵息在远胜过自己境界的威压下被压制得近乎凝滞。
紫微境——
天市、太微、紫微,打破九宫璇玑的凶兽,有堪比紫微境大能的修为!
褚无咎在不压制实力时,有与天市境修士周旋之力。
但当日鬼市地火熔炉中,所谓的天魔使只是个侥幸从幽墟逃脱的杂鱼,天市境的修为都是靠献祭天魔得来,而如今这头凶兽,就算周身散发着腐朽气息,也的确有能比紫微境的修为。
这样的凶兽,为什么会突然向九宫璇玑出手?!
破碎的树藤砸落,褚无咎下意识拉住明烛的手,两个人以极其狼狈的姿态在九宫璇玑中被掀翻,又滚了数圈。
就算龙尾的目标根本不在两人,只是在扫过时被波及,情况也称不上太妙。
龙尾重重砸向位于中央的九宫罗盘上,所过之处,数个秘境界壁都隐约现出不详的裂痕。
明烛和褚无咎回头,只见璇玑中枢的方向爆发出刺目灵光,叫人几乎不能直视这一幕。
她看到罗盘上运转的篆文黯淡了下去。
明镜台上的长老从明烛的视角看到了那条白骨嶙峋的龙尾,随即,这面投映出九宫璇玑内部情形的水镜破碎,化作无数灵光飞散。
在场弟子还有些回不过神来,怎么回事?
难道那条龙尾不是九宫试的内容?!
身在明镜台上的长老难以再安坐,先后起身,沉肃了脸色。
看着他们的神色,周围弟子心中都觉出不妙。
几乎是在变故发生的同时,以相虞琢为首,负责操控九宫璇玑的数名长老已经当机立断出手,试图操控璇玑中枢终止九宫试,先将弟子带出九宫璇玑。
但九宫璇玑光华明灭,随着璇玑中枢被毁,已经不能为他们所控。
只见明镜台上百余莹白立方都黯淡下来,无数投映出秘境情形的水镜先后破碎,在空中化作灵光消湮。
无形气浪反震,以相虞琢等人修为,竟然都被逼得齐齐退了两步,才踉跄着稳住身形。
究竟发生了什么?!
看到这一幕,明镜台上的弟子不由躁动起来,这么多位长老出手竟然也没能挽回局面。
嘈杂议论声响起,周围学宫长老脸色铁青,如今九宫璇玑中还有诸多弟子在内,如今众多小秘境失去控制,谁也不清楚情况如何。
这场九宫试虽然有不少弟子已经出局,但至少有上千弟子还在秘境中!
尤其在场长老看重的弟子,以他们的实力,更是不会太早出局,如今都陷在了九宫璇玑中。
身为学丞的温翎和梁樵都快步上前,脸色少有如此凝肃的时候。
相虞琢回头对上他们的目光,脸色难看道:“九宫璇玑中的小秘境被带离了——”
话音落下之际,玉行山中传来阵阵异响,大地好像都在震颤。
修为不足的弟子露出惶然之色,这个方向是……学宫禁地?!
“是龙鳌!”老妪厉声道,她意识到那条龙尾属于谁。
玉行山下镇压有一头紫微境的龙鳌。
这是千秋学宫初任祭酒的手笔。
昔年有龙鳌肆虐汾水,是这位已有紫微境的祭酒出手,才将龙鳌擒下,镇压于玉行山下。
她不是不想杀龙鳌,一绝后患,但她是紫微境不错,这头龙鳌也是实力堪与其相比的凶兽,因有上古巨鳌血脉,身体更是强横,又怎么可能轻易戮之。
要斩龙鳌,她也要付出大半修为为代价。
是以她将龙鳌镇压于玉行山下,重重禁制加持,以其力量滋养天地,也是以天地来消磨龙鳌。
上百年过去,这头龙鳌日渐衰弱,早已不复强盛时修为。他强盛时都不能破开禁制封印,如今力量不比从前,也就更不可能突破禁制。
“他怎么可能突破封印压制,动用力量?!”梁樵怒声开口,双眼现出慑人光辉,他族中最出色的几名弟子如今都在九宫璇玑的秘境中。
千秋学宫安排有长老看守禁地,如果镇压龙鳌的禁制松动,他们不可能没有察觉。
但方才向九宫璇玑动手的,分明就是龙鳌。
他是什么时候在封印下找回了力量?
如果他已经能动用力量,这么多年来示人以弱,无疑是为了等待彻底脱困的机会——
温翎忽然意识到什么,脸色蒙上一重难以言说的阴霾。
“必须立刻将龙鳌斩杀!”老妪急急道。
时间紧急,趁龙鳌还没有彻底挣脱镇压禁制,众人联手足以将他诛杀!
如果让龙鳌摆脱禁制,再想诛杀就会艰难许多。
但这话出口,一时却没有人应声。
到了这个时候,很多长老都意识到九宫璇玑中的小秘境被牵引到了什么地方。
龙鳌破九宫璇玑中枢,就是为了破碎虚空,将这些小秘境引入禁地——如果他们向禁地出手,先死的不会是龙鳌,而是这些小秘境中的学宫弟子!
秘境中有上千学宫弟子,他们不仅是千秋学宫的弟子,出身也多不寻常,如果出事,不止上陵,整个晋国都要为之动荡。
何况身为老师,在场学宫长老又怎么可能对自己弟子的生死置若罔闻。
九宫璇玑中,虚空的风从龙尾打破的裂隙中刮入,随着璇玑中枢的罗盘黯淡,学宫长老彻底失去了对九宫璇玑的控制。
龙尾卷住罗盘,拖拽着收回,无数秘境也被牵引着撞入虚空。在这样的力量下,只见大大小小的秘境挤压碰撞,原本就现出裂痕的界壁有坍塌之势。
身在小秘境中的学宫弟子也有所感觉,郑钧回头看着开始破碎的山崖,大张开嘴。
下一刻,他回过头,转身就跑,身后山石崩塌,滚滚而落。
秘境的崩塌很快蔓延到了界门。要是界门没了,郑钧实在不知道自己还能往哪里跑。
他使出吃奶的劲儿御气狂奔,终于在界门坍塌前跳了进去,落入了倒悬冰棱的冰洞。
还没等歇口气,上方冰棱纷纷落下,惊得郑钧连忙又运转起身法,连滚带爬地往前窜。
长老们也太狠了吧,真想要他们的命不成?!郑钧心中落泪。
体内灵息将要耗尽,他气喘吁吁地想,不如躺平认输好了,自己也不是非要到璇玑中枢不可。
就算到了,还得再比一场,郑钧脑海里闪过很多人,觉得自己哪个也打不过,实在没希望在这九宫试中跻身前十之列。
分神之余,他脚下一滑,用脸着地,重重扑在了地上。
眼见更多冰棱将要摇晃着砸下,白练破空而来,将郑钧拦腰卷起。
平江漱月拽着郑钧飞快离开冰洞
“平江……平江师姐……”郑钧抬头见她,犹豫着唤了声。
他没想到会在这里碰上平江漱月,也没想到她会出手帮自己。
“你还是别管我了。”郑钧不太好意思道,他灵息已经耗尽,还是别拖累她,让他出局好了。
平江漱月没有看他,脸上不见平日笑意,显得格外冷肃:“你现在出不了局,想死倒是简单。”
虽然身在秘境中,但她显然已经意识到了九宫璇玑中发生了什么。
郑钧瞪大了眼。
如平江漱月这样意识到不对的弟子不在少数,但来不及多考虑什么,只能设法先从崩塌的秘境中脱身。
明烛和褚无咎的情形也不比他们好上太多,九宫璇玑被拖拽着划破虚空,秘境破碎的残片从身周卷过,稍有不慎就可能重伤。
呼啸声中,明烛看见了一双猩红兽瞳。
鳌身龙尾的凶兽盘踞在黑暗中,从后半身到龙尾已经不见血肉,只剩森冷白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6章
褚无咎来千秋学宫的时日尚短, 也就不了解千秋学宫禁地中镇压了什么。
但就算他并不清楚眼前是何情况,也能看出龙鳌来势汹汹,绝非善意。
不能任由九宫璇玑被他带离!褚无咎飞快衡量着眼前局面, 已然有了决定。
就算实力相差悬殊, 也必须一试。
龙尾打破了九宫璇玑, 像是要将一切都绞灭的乱流从虚空中卷过,他衣袍振振, 那张寻常得叫人记不住的脸上神情肃穆,叫人觉出不可直视的威严。
体内原本黯淡的星宿一枚枚亮了起来, 长风入怀,褚无咎身周气息攀升, 只是瞬息, 二十八宿星辰俱明, 命星散发煌煌光辉,犹如高升的旭日。
二十八宿圆满, 他距破上三境不过一步之遥。
术法灵光亮起,尽数席卷向璇玑中枢的方向,刺耳的破风声中, 褚无咎的力量出其不意地落在罗盘上,试图让九宫璇玑偏离轨迹,摆脱龙鳌的控制。
罗盘上灵光乍明乍灭, 褚无咎咬牙支撑, 口中鲜血飞涌。
就算龙鳌的力量并没有落在他身上, 想令九宫璇玑挣脱龙尾控制, 又何异于蚍蜉撼树。
龙尾上力量震荡,褚无咎难以再支撑,随着灼烫鲜血洒落, 他受气浪反震,向后倒飞了出去。
九宫璇玑中的秘境不断挤压碰撞,被龙尾挟裹着带离,破碎的界壁残片飞卷,法器中一片混乱,更看不清秘境中情况如何。
在将要形成风旋的乱流中,明烛看到了褚无咎。她纵身越过,在他跌入乱流旋涡前抓住他的手。
流光从身周掠过,卷入的虚空乱流在九宫璇玑中掀起风暴,凛冽如同刀锋,在她身周划出狭长伤口,染红了衣袍。
风浪颠簸,更为剧烈的碰撞声响起,九宫璇玑被龙尾牵引着拽入了重重禁制加持的地下。
摇晃中,明烛感受到强烈的失重感,体内灵息疯狂运转,试图稳住身形。
但转眼间,汹涌乱流袭来,两人被挟裹着撞在九宫璇玑的障壁上,灵息形成的保护消散,明烛气血翻涌。
更为强烈的乱流从相反方向卷了过来,这样的声势显然不是她如今修为足以抗衡。倒卷而过的乱流中,明烛抱住褚无咎,右手按在障壁上,试图稳住身形。
但只是两息,呼啸的乱流中,她和褚无咎混着秘境残片,从裂隙跌出了九宫璇玑。
幽暗地下,随着龙尾收回,那双猩红的兽瞳看向九宫璇玑,眼底闪动着嗜血的光。
无数禁制重重叠叠,遍布入眼可及之处,只见篆文形成血色锁链,从不同方向穿过龙鳌身躯,将他桎梏在地下,不断从中抽取力量。
经上百年消磨,龙鳌半身血肉都已经不复存在,从龙尾到后半身只见森冷白骨,隐约散发出枯朽气息。
这些禁锢龙鳌的锁链不知何时断裂了一处,正是因此,才让龙鳌积聚下力量,悍然向九宫璇玑出手,将陷于秘境的弟子都带入囚困他的禁地。
明烛从龙鳌身侧掠过,在这样的庞然大物面前,她和褚无咎并不比秘境破碎的残片更显眼。
褚无咎微微睁开眼,口中轻声念过什么,莫名力量绕过两人身周。
明烛手上戒环闪过赤色,她和褚无咎重重摔在禁地中,滚了几圈才止住去势。
昏迷的褚无咎垫在明烛下方,她也阖着眼,短暂失去了意识。
明镜台上,除了十余长老留守原地,看顾弟子,其余人在察觉禁地异动后,都立刻赶往玉行山深处。
这个时候,早早从九宫试中出局反而成了件好事。留在明镜台上的弟子彼此对望,神情多有复杂。
就算不明就里,从众位长老的态度,也可以窥见这次意外何等严重,到底发生了什么?
顾从山望着怀风辞离开的背影,神情多有惶然,小烛还在九宫璇玑里,还有很多人都在……
“诸位长老都在,一定不会有事!”他喃喃道。
话是这么说,却忍不住焦虑地在原地踱起了步。
以温翎为首的众多学宫长老赶到地下建造的宫室中,三名看守在此的长老端坐石台上,低垂着头,口鼻流血,已经没有了声息。
他们看上去像是在骤然间受强大力量冲击,以致神魂都被湮灭。
龙鳌爆发的力量,竟然这样可怖吗?
幽暗地下,站在禁制外,一行众人看到被龙尾圈住的九宫璇玑,心中不断下沉。
纵使心中已经有了准备,当真面对这等情境时,温翎等人还是不由呼吸一滞。
“这九宫璇玑中,是你千秋学宫这一代最出色的弟子吧?”龙鳌开口,嘶哑的声音中满是得意,“尔等为人师长,可要为了诛杀本尊,枉顾他们的生死——”
龙鳌没有和他们谈条件,也不必这么做。
九宫璇玑陷入禁地中,学宫长老想诛杀龙鳌,势必要动用威力最甚的杀招,但出手后,灵息不会自动分辨敌我。
如今有上千学宫弟子都在九宫璇玑中,以他们的修为,根本不可能承受得住诛杀龙鳌的力量余波。
他们难道要亲手杀了自己的弟子吗?
何况就算不念师徒之情,身陷九宫璇玑的弟子出身大都不寻常,如果尽没于此,整个晋国都要为之动荡,局面不会比放出龙鳌更好。
他困于地下数百年,又怎么会算得这样准?温翎冰冷地看向龙鳌,眼底有压抑的戾色。
“先救人!”荀照沉声开口,他双手展开阵纹,护持住九宫璇玑,与龙鳌力量相持,想将其带离禁制范围。
见此,众多上三境长老先后出手,无尽灵光爆发,助他结阵。
也是在此时,倚仗学宫长老不敢直接向禁制中出手,龙鳌用尽所有力量挣动周身锁链。
长尾拍过,有地动山摧之势,禁制光华闪动,穿透龙鳌身周的锁链交错着收紧,大片鲜血染红了土地,他发出声声痛嚎,挣扎的动作却没有慢上半分。
想诛杀龙鳌,眼前本是最好的机会,但禁制力量牵连九宫璇玑,得诸多长老联手,才能护持住这件已经满步疮痍的法器。
原本严密的禁制开始现出裂痕,渐有黯淡的缺口,温翎手中催动术法,灵光涌向破损的禁制。
为弟子生死计,他们不能直接攻击龙鳌,只能不断修复被他破坏的禁制,以此牵制。
只是学宫长老在意弟子生死,龙鳌却不必在意,所以在这样的博弈中,千秋学宫注定会落在下风。
受禁制力量波及,加持在九宫璇玑上的阵纹不断结成又破碎,许多刚入天市境的长老修为一时不继,被反震的力量推开。
怀风辞以灵息支撑着九宫璇玑,感知扩散,试图查看其中情形。
温翎余光注意到这一幕,眼中掠过意外之色,他的修为……
相虞琢站在后方,手中灵息涌向禁制,向苦苦支撑的众多学宫长老道:“我已传讯宫中请上师前来,还请诸位再支撑数息!”
千秋学宫如今已经没有紫微境修士坐镇,也是因此,学宫祭酒之位才会迟迟空悬不决。
但晋王宫之中,尚有紫微境大能坐镇。
以紫微境大能的修为,从晋王宫前来千秋学宫,不过数息可至。
九宫璇玑中。
赫连铮从塌落的秘境中死里逃生,看着周围近乎末日的景象,不知道该露出什么表情。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九宫璇玑这等法器,怎么会损毁至此?
何况这是在千秋学宫中,诸位长老在场,谁能做到这一点?!
乱流风暴肆虐,赫连铮勉强躲过旋涡,但随着气力耗尽,面对越发汹涌的乱流,他避无可避。
就在将被挟裹入其中时,破空的飞梭上,百里笙伸出手,用力一提,将赫连铮拎了上来。
飞梭从风暴旁擦身而过,不断摇摆,看起来随时都有倾覆的危险。出事前,公输延正好进入了一个满是傀儡的小秘境,又遇上息朝和百里笙,才在他们相助下,手搓出这架飞梭。
劫后余生的赫连铮长出一口气,坐倒在飞梭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正在飞梭上的几人也给不了他答案,就在他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又有秘境在碰撞中塌毁,迸发出刺目灵光。
息朝抬头望去,沉声道:“先救人。”
闻言,操控飞梭的公输延忍不住道:“这飞梭是我拿傀儡强行拼凑的,再撞上几次乱流,真的会崩解啊啊啊!”
尽管这么说,他还是驱动飞梭,冲向了将要塌毁的秘境。
在九宫璇玑中一众弟子挣扎求生时,幽暗地下,褚无咎终于在短暂昏迷后恢复了意识。
他感受到了地下传来的震荡,加诸在龙鳌身上的禁制不断破碎复又在灵息作用下修补,只守不攻的局势下,龙鳌周身断绝的锁链越来越多,禁制的压制也逐渐削弱。
远处传来的咆哮声中透出将要脱困的得意,龙鳌与禁制相持,带起无形气浪,只是余波,也足以令未入上三境的修士湮灭,但明烛和褚无咎居然正好落在禁制形成的真空,不至被争斗的力量波及。
明烛手上戒环再次闪过赤色,引来了褚无咎的目光,也就在这一刻,明烛的身体竟然不受控制地浮了起来,径直向前。
褚无咎心下一惊,手疾眼快地将她拦腰截住,她才没有冲向禁制中的龙鳌。
怎么回事?!褚无咎扑着她在地上滚了一圈,终于发现了问题。
戒环在明烛手上散发出氤氲光辉,强行牵引着她的身体向前。
这是……
“这块石头,”明烛开口,“要我杀了他。”
作者有话说:
九辩:干他!明烛:我?褚无咎:
第87章
让如今十六宿的明烛, 去杀堪比紫微境的凶兽?
任是谁听到这话,大约都会觉得荒谬。
不过明烛看向褚无咎,问道:“你觉得如何?”
她居然在认真考虑这么做的可行性。
褚无咎盯着明烛手上戒环, 意识到这就是那块能变化其形的石头。
能有斩龙鳌之意, 难道幽墟带来的神器, 当真意外为她所得?
“如果这当真是件神器,未必不能为之。”褚无咎用最冷静的语气道出了堪称疯狂的答案。
眼前这头龙鳌, 应该是他见过最好杀的紫微境。
被镇压地下数百年,龙鳌力量消磨, 又受禁制所制,能动用的力量越加有限。
不过以他们修为, 与紫微境相隔天堑, 就算想近身也艰难, 何况破开龙鳌防御。
但也并非没有可能——
褚无咎看向禁制中挣动的龙鳌,桎梏他的锁链看起来已经岌岌可危, 这头被囚困在玉行山深处数百年的凶兽,随时可能脱困。
他们要怎么做,或者说, 他们能怎么做?
“我好像还没有告诉过你,我的天命是什么。”褚无咎收回目光,向明烛道。
眼中映入灵力碰撞迸溅的华光, 他和明烛, 似乎已经有所决断。
落入禁制死角的两人没有引来龙鳌注意, 或许也是因为修为太低, 所以存在感如此薄弱。
龙鳌以血肉躯壳强行扛下禁制反噬,禁制加身,他所能动用的灵力有限, 因此竭尽可动用的力量冲击着禁制缺口,任鲜血横飞,如同感觉不到痛楚。
地下不断爆发出更为猛烈的灵力碰撞,轰鸣声不绝于耳,让人耳目晕眩。
没有挣脱镇压禁制是龙鳌最虚弱的时候,但他如今却有恃无恐。
龙尾穿过九宫璇玑,挡在身前,禁制力量连紫微境的凶兽都不能抵御禁制,何况九宫璇玑。
这并非以防御见长的法器,又已经为龙鳌所破,是以此时不得不有更多的学宫长老出手,才能护持住其中弟子。
此消彼长下,修补禁制的速度越加减缓,在龙鳌冲撞下,禁锢他许多年的封印终于有了崩塌之势。
众多境界略低一分的学宫长老气息震荡,已有难以为继之势。
“上师为何还未至?!”有人震声问道,也就在话出口的瞬间,他灵息不继,被爆发的灵光推了出去。
相虞琢脸色难看,她现在显然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再不诛杀龙鳌,他当真要破禁而出!”
上师不至,龙鳌破境后,这些弟子的生死尚未可知,在场长老或许也要死伤许多。
“难道你要枉顾诸多弟子性命吗?!”
如果要诛杀龙鳌,他们就必须放弃护持弟子,集所有人之力出手。
但只要上师能及时赶来,一切尚且还有希望两全!也是抱有这等期望,众多长老不愿以九宫璇玑这么多弟子为牺牲。
就是在这僵持的数息,穿过龙鳌血肉的锁链接连崩碎,只剩心脏处还有深得发黑的血色延伸,成为最后桎梏龙鳌的支点。
他仰天发出声咆哮,终于拿回了部分力量,比之前更为汹涌的气浪从龙鳌身周震荡开,所经之处,遍布地下的禁制寸寸粉碎,加持在九宫璇玑上的阵图也在冲击下尽数湮灭。
以荀照为首的长老身体都不受控制地退出数丈,有阵法加持的九宫璇玑得以抵过这次冲击,但法器上裂痕蔓延,受创严重的九宫璇玑终于在达到临界点后爆裂开来。
存于九宫璇玑中的小秘境倒泻,无数秘境废墟和界壁残片倾落,只剩零星几个秘境尚且没有破灭。
众多学宫长老抬头望去,呼吸不由为之一滞,秘境中弟子还有多少幸存?
快要来不及了——
龙鳌的力量震荡,无暇多思,在场长老不顾自身伤势再次出手,想将小秘境牵引出禁制范围。
这当中或许还有幸存弟子。
只是气浪比灵息席卷得更快,还算完好的几个小秘境相撞,发出令人牙酸的撞击声。废墟碎片席卷而过,碰撞产生的灵光异常刺目,就算是上三境修士的感知也被搅乱,难以察明当中情形。
眼见此景,有几名长老甚至已经不顾自身安危,冲向禁制中,至少保住几名弟子性命。
更多的人脸上浮现出绝望之色,如今还有多少弟子存活?
一声高过一声的尖叫响起,在所有长老都做出最坏的打算时,破破烂烂的飞梭载着近千弟子,从爆炸的火光中冲了出来。
众多少年人挤在飞梭上,无数天命力量加持,终于让这架拼凑出的机关造物有惊无险地从破碎的九宫璇玑中脱身。
站在船头的郑钧高声道:“我们都在这里——”
在息师兄的卜算下,所有还活着的人都被他们捞回了飞梭,正打算从裂隙冲出来,九宫璇玑就炸了。
好大的龟啊……怎么还有尾巴?
飞梭从龙鳌身旁掠过,喊话的郑钧愣愣地想,完全没反应过来他们刚从如何危险的境地脱身。
龙鳌正在挣脱禁制的关键时刻,也就来不及多做什么,荀照脸上神情由惊转喜,他与数位学宫长老祭起灵息护住飞梭,顺势将其拖拽出禁制范围。
也就在飞梭脱离地下禁制的瞬间,没有顾虑的温翎悍然向龙鳌出剑。
万丈剑光亮起,有不可挡之威。
天命[制礼]——
相虞琢眼中像是燃起烈焰,她缓缓开口道:“禁。”
晋国相虞氏天命[制礼],凡力量所及,皆从其法。
在天命力量笼罩的范围,相虞氏可以制定规则,比如此时在地下禁制中,她禁去龙鳌动用灵力。
灵息席卷,但竭尽相虞琢力量,也不过能控制龙鳌两息。
龙鳌体内力量凝滞,挣脱禁制的动作不由为之一顿,身体陷入短暂僵硬。
只有两息!
尚有余力的学宫长老纷纷出手,将所有杀招都加诸于龙鳌。
无尽灵光亮起,近乎恐怖的力量如同潮水漫过地下,足以将城池都夷平。
蓬蓬血雾绽开,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响彻地下,不止千秋学宫,连上陵城都为之震动,回头望着这一幕的学宫弟子都为这样的力量感到震悚。
相虞氏的天命力量消湮,灵光散去,带血的雾气中,鳌背上留下数道深重刻痕,龙首血肉外翻,四足角麟脱落,看起来异常可怖。
但没有人能露出如释重负的神色,灵息耗尽的温翎在气浪作用下被逼退,她眼中沉沉,还是差一点——
妖兽身体强横远胜人族,这头龙鳌更有上古巨鳌血脉,如此沉重的伤势,竟然也不足以致命。
为了保住九宫璇玑的学宫弟子,他们还是错过了诛杀龙鳌最好的时机。但就算让诸多学宫长老重新选择,他们也不可能为了杀龙鳌而坐视这么多弟子身死。
这是千秋学宫不能承受的牺牲。
温翎抬起头,一旦龙鳌脱困,遁走虚空,就算是晋国紫微境的上师出手,也未必能将他留下。
龙鳌发出嘶吼,穿透心脏的禁制篆文终于开始湮灭,寸寸化作灵光飞散。
他终于要自由了!
看着这一幕,众多灵息耗尽的学宫长老都心生无能为力之感。
“天命[造化·天眷]——”
禁制破碎的声音中,这句话并未引来多少注意,直到朦胧灵光亮起,光华愈盛,将幽暗地下撕裂。
忽有天地灵气疯狂向着禁制中汇聚,再次生变。
纳戒中堆积如山的灵玉刹那破灭,戒环化作黑雾,如同鲸饮吞海,将所有灵气都吸纳其中。
染血的裙袂翻飞,乱流卷散长发,明烛站在禁制范围内,气息陡然攀升,近有堪与上三境相比的程度。
在她身后,褚无咎双瞳映出灿金,二十八宿灵息都为之一空。
要杀龙鳌,也不是不可为。
天命[造化],化无为有,以生万物。
如今褚无咎赋生明烛修为,以天眷为她截取气运。
在此之前,也是凭天眷之力,褚无咎和明烛才正好落入了禁制真空处,没有为龙鳌挣脱禁制的气浪波及。
黑雾在明烛化作长戟,只是一刹,她已经出现在龙鳌上方。
就算得[造化]加持,明烛的修为在龙鳌面前也还是如同萤火之于皓月,难以与之相比。
但不知为何,当明烛出现在眼前这一刻,他却在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威胁。
长戟通体玄黑,挟裹着雾气而来,明烛纳戒中数万灵玉湮灭为齑粉,终于唤醒兵戈之灵。
天玑·九辩——
长戟在空中划过一道弧度,所过处万物寂灭。
她踏上龙首,从高处将长戟落下,龙鳌周身力量震荡,重重气浪侵袭,碾压而过,几乎要将明烛溺毙。
若有似无的黑雾缠绕身周,她紧握住长戟,任虎口崩裂,神色不见分毫动摇。
缕缕血色从龙鳌体内涌入长戟,他感受到精魄散失,发出震天怒吼,挣扎着想要摆脱长戟。
刹那间爆发的力量令近处许多学宫长老难以承受,许多人倒飞了出去,有的还能被逼退后稳住身形,但更多人却是当即失去了意识。
随着血色涌入长戟,龙鳌周身浮动的力量也化作晦涩篆文映入明烛眼中,只是浮光掠影地看过,意识中也传来尖锐刺痛。
妖族的力量……
龙鳌心脏处已经破碎的锁链竟然随着他的衰弱开始修复,猩红双瞳中顿时现出不可置信之色,看似薄弱的血色锁链禁锢心脏,让他难以脱离原地。
只差一步,只差一步!
长戟铮鸣,越来越多的雾气腾起,在上方化出巨大的长戟虚影。
明烛逆着沉如万钧的压力抬起手,随着她的动作,长戟虚影从高处轰然降下,将龙鳌钉在地下禁制中,心脏轰然炸裂。
作者有话说:
明烛:斩龙鳌成就get武器复苏get领悟妖族力量进度get褚无咎:这就叫一鳌三吃啊
第88章
龙尾白骨扫过地下岩壁, 发出轰然声响,也是这头龙鳌在长戟下做出的最后挣扎。
四足难以再负担躯壳重量,龙鳌庞大的身躯在无数道视线中倒了下去, 如同山岳倾颓。
地动山摇, 在地下禁制破碎的同时, 千仞绝壁塌落,令位于千秋学宫深处的禁地显露于天光下。
日光照落在明烛身上, 她周身被加持的天命散去,气息又跌堕回十六宿。
无数缓过气息的学宫长老看着这一幕, 飞梭上脱离险境的诸多弟子也看着这一幕,任山石崩落, 迟迟不能回神。
当真是她斩杀了龙鳌?!
“不愧是小师姐啊……”许久, 郑钧喃喃开口, 所有心情都汇作一句话。
他本以为他们在九宫璇玑里顶着秘境碰撞破裂的危险辛苦捞人,说出去已经够惊险刺激了, 没想到小师姐还是更胜一筹,竟然直接持戟向龙鳌!
挤在郑钧周围的学宫弟子脸上也满是不可思议,对此除了惊叹外, 想不出还能说些什么。
遍数千秋学宫设立几百年来,都没有过这么凶残的弟子,明烛以一己之力再次刷新了学宫上下的认知, 让众人知道什么叫只有不敢想, 没有不能做的。
就在相顾无言的时候, 他们所乘飞梭历经重重磨难, 终于不堪重负,当场解体。
机括零件横飞,许多没有防备的学宫弟子也就天女散花一样被扔了出去, 只有如昭虞这等寥寥有所准备的人还算体面地落在了一旁。
正看着明烛,神情各异的学宫长老终于回过神来,连忙四散开捡回自己山门的弟子,查看情况。
他们的心情只会比这些弟子更为复杂。
原本以为龙鳌脱逃已经无可避免,没想到局面瞬息突变,明烛出手——就算亲眼目睹了这一幕,不少长老心头还是忍不住浮起难以形容的荒谬感,让他们怀疑是不是自己看错了。
她是怎么做到的?
龙鳌庞大的骨架匍匐在前,随着血色涌入长戟,鳌身上残存的血肉也逐渐销蚀,只留下苍白骨架。
带来沉重压迫感的气息倏忽而至,半空中,青年负手行来,有不可直视之威。
他脚下只是踏过一步,便越过数里到了众人面前。
紫微境——
他是晋国上师,陆垣。
但这位上师,来得未免太晚。
没有过问眼下是如何情形,也没有在意周围伤势不轻的长老弟子,陆垣现身后的第一句话却是在问明烛:“小辈,你手中法器是从何而来?”
他噙着风轻云淡的笑,让人一时看不出心中都在想什么。
不等明烛开口,怀风辞抬步向前,直面向陆垣:“回上师,隐世仙门有所传承,也并非什么可意外的事。”
他抹去嘴角血迹,向陆垣抬手行礼,就算面对紫微境大能,也没有畏怯之意。
身为老师,又岂有不庇护弟子的道理。
怀风辞其实并不清楚九辩来历,但他知道在这个时候,九辩最好是如他口中所言的来历。
听他这么说,明烛也没有反驳,非要告诉在场的人九辩是自己如何得来。
见怀风辞出面,褚无咎也略微放下心来,这样再好不过。
如果在场众人得知九辩是鬼市一事中,上陵世族乃至国君都遍寻不得的那件神器,必定不会任其留在明烛手中。
如今怀风辞开口,道出这是郁孤山的法器,无疑可以避免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只是不知陆垣有没有信这番话,目光扫过怀风辞,他脸上还是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最后落在明烛身上:“你出自隐世仙门?”
“是什么仙门?”他随口问道。
“郁孤山。”九辩再度化作戒环,明烛对上陆垣的视线,平静道,“我从郁孤山来。”
郁孤山?
陆垣神情动了动,能拿得出一件先天神器的仙门怎么会寂寂无名,不曾传名于世?
不等他再问什么,心中不满已经达到顶峰的相虞琢看了过来,脸上神情有些冷:“学宫生变,众多弟子陷于龙鳌禁制,敢问上师可有收到求援?”
如果陆垣能早来一步,局面也不会陷入进退维谷的境地。
以紫微境大能的修为,他早就应该赶到才是!
上陵城中并非只有一位紫微境大能,但危急之时,相虞琢下意识向坐镇晋王宫中的陆垣传信求援,相比之下,他应该是离千秋学宫最近的紫微境。
不想他不仅来迟,还对此不以为意,不曾过问学宫情形,反而盘问起学宫弟子手中法器,相虞琢如何不觉恼怒。
不止她,在场其余学宫长老同样心有微词,只是碍于境界有别,不能开口多说什么。
相虞琢虽然是太微境,修为不比陆垣,但她出身相虞氏,是以在面对陆垣这个上师时,才有底气直言以问。
这里是晋国,大夏天子敕封下,就算陆垣是紫微境,也要向国君低头称臣。
听到相虞琢质问时,陆垣神情还是一片坦然,他道:“收到传讯时,我不在王宫中,是以迟来一步。”
意外发生时,他正好行于汾水,就算接到消息后立刻赶来,终于也迟了数息。
龙鳌突然向九宫璇玑出手的确是谁也不能料想到的意外,意外发生时,身为上师的陆垣不在晋王宫中也没有可指摘之处。
他虽然坐镇王宫,但也不是必须任何时候都留在宫中。
偏偏龙鳌试图挣脱禁制时,正遇上他出行。
温翎望向陆垣,眼中沉沉,但她终究什么也没有说。
堂堂晋国国师,紫微境大能的行踪,当然不必向他们提前交代,所以这样的巧合,也并非没有可能发生。
无论心中作何想,千秋学宫长老都接受了陆垣的说法。
温翎转向身旁长老,低声开口,安排起如何善后。
发生这样的变故,九宫试当然不可能再继续,何况连九宫璇玑都已经毁了,还比什么。
如今不少弟子负伤,殁于九宫璇玑者还未曾记名,若是再出什么意外令弟子折损,学宫一众长老的心脏也受不了。
不同山门长老勉强打起精神,将门中弟子聚拢,准备带着人前去让医修诊治。
相虞琢深吸一口气,平复下心情,请陆垣到学宫中叙话。
如今已经不需要他再出手做什么了。
陆垣也没有再和明烛多说,不过离开前,他的余光从褚无咎身上掠过,不知在想什么。
除了他,褚无咎还隐约察觉到落在自己身上的几道目光。
就算方才局面混乱,总还是有人注意到他动用的天命,毕竟在场都是上三境修士。
不过出于诸般考虑,没有长老在此时提起此事,陆垣也没有向他投诸多余关注,随相虞琢和另外几名长老离开禁地废墟。
梁樵带着人前去明镜台上,向留守长老说明情况,这里还有众人不明情况的弟子需要安置。
至于温翎则留在了地下禁地废墟中,灵光化作飞鸟,她有条不紊地发出诸多指令,让遭逢变故的千秋学宫在短暂混乱后再次运转起来。
龙鳌破禁,除了禁地垮塌,周围山脉也受到不同程度影响,就算有护山大阵在,学宫内也有楼阙受到震荡,需要修整。
褚无咎和明烛一起被怀风辞拎着去见了医修,从外到内细细查看过一遍,确定没有什么看不出的伤势才将人放开。
面对怀风辞与往日无异的态度,褚无咎有些分不清他是否看出了什么,只是医舍中人多口杂,他纵使有心问,也不好开口。
没有找到合适的时机,褚无咎只能先压下心事,折返观星筑。
他始终没有为自己选定山门,也就一直住在观星筑中。
不过当他站在屋舍外时,夜色中亮起烛火,竟是有客来访。
褚无咎没有露出什么意外神色,踏入房中,来人端坐在桌案前,看起来等候已久。
隔着屏风,端坐厅中的陆垣抬头看向褚无咎,脸上噙着笑,语气称得上客气:“不知冕下驾临晋地,可是天子有令示下。”
褚无咎并不意外陆垣会猜到自己的身份,当他显露天命时,就注定小心掩藏许久的身份不能再算是秘密。
陆垣会如此心平气和地同褚无咎说话,不是因为他还未入上三境的修为,而是他代表的身份。
“上师多虑,我此行前来,并非奉玉京诏令。”褚无咎开口道,那张让人不太能记得住的脸上不见笑意,话中是久居高位的冷漠。
他看向陆垣:“是以晋国内政如何,与我无关。”
无论发生什么,他都不会代表玉京插手。
陆垣正是为此而来,明确了褚无咎的态度,他起身向他一礼,消失在房中。
褚无咎看向窗外,月色洒落,他半张脸都笼在阴影中。上陵这样的地方,也总是免不了许多争斗倾轧。
龙鳌引发的变故在上陵城中再掀起波澜,斩杀了龙鳌的明烛也就不免被反复提起,而褚无咎的存在却像是隐匿于暗处的阴影,并不在言语间流传。
得晋国国君首肯,千秋学宫没有再举行比试擢选弟子,而是将在这次混乱中表现出色的弟子选在冬末前往祭祀观礼。比如以卜算之术找到许多幸存弟子的息朝、出手护持住数位同门的百里笙、以机关术建成飞梭的公输延……当然,还有斩杀了龙鳌的明烛。
也就在这数日,学宫内外明里暗里对青崖有许多试探,不过都被怀风辞不着痕迹地挡下,明烛也就不觉现在和之前有什么分别,继续琢磨她的道法,并不清楚已经有许多人在查探郁孤山的存在。
作者有话说:
学宫剧情要到最后一part了~
第89章
经过数日, 九宫试上发生的事渐渐在千秋学宫中平息,不过明烛如今再出行,总能引来一片莫名敬畏的目光。
不知是不是也为这个缘故, 她传入灵犀璧留存的道法推衍和法理辩述也引来更多关注。
明烛原就没有将这些设限, 连接了罗网的灵犀璧都可以一观——不知是谁先将连接诸多山门的阵法称作罗网, 因为很是形象,逐渐流传开来。
“好像也有更多弟子将自己载录的道法心得公开……”顾从山翻阅着灵犀璧, 后知后觉地发现了这些不着痕迹的改变。
怀风辞靠在树下,懒散地应了声, 心中想,千秋学宫封闭了朝闻道, 但很多年后, 这里又有了另外的朝闻道。
他下意识去拿酒坛, 却摸了个空,才想起自己如今已经不用喝那么多酒。
在怀风辞体内, 原本残缺不全的星窍被繁复纹印点亮,在命星映照下焕发出朦胧光辉。
他将目光投向顾从山,少年正笨拙地演练术法, 是道不算复杂的引水法诀,他练了应当不止有千遍?
怀风辞不知从哪儿摸出把刀扔到顾从山怀中,对他道:“看来你也没什么事可做, 每日去多挥三千次刀好了。”
顾从山手忙脚乱地接住刀, 忽有灵光闪过, 难道这是要教导自己刀法吗?
他有些激动地抽刀出鞘, 看向怀风辞,却见他翻了个身,撑着头睡了过去, 完全没有再管他的意思。
顾从山也不敢多问,怂怂地收回目光,重复起抽刀收刀的动作。
青崖竹林中,明烛坐在山石上,百里笙投映出的虚影与她对坐,周围旁听弟子众多,都屏气凝神,林中只听得见两人对问辩答的声音。
随着她们探讨得越加深入,涉及天地本源法则时,许多弟子已经难以理解。
以他们的修为,还远没有到能触及这等天地法理的时候,能在十八宿就隐约有所感悟的百里笙实在不负天骄之名,没想到明烛也能做到这一点。
但她连龙鳌都能斩杀,眼前场面好像也就不值得大惊小怪。
在一场关于天地本源的辩述后,百里笙收声看向明烛:“论及天地之理,我不及你。”
听她这么说,旁听弟子脸上都露出一点异色,毕竟百里笙一直是千秋学宫这一代公认资质第一的弟子,她这样对明烛说,难免让他们心中复杂。
这世上天才这么多,怎么就不能多自己一个?!
少女结束投影,回忆起方才听到的内容,只觉天旋地转,眼前一片小星星,不由趴在石桌上,发出一声哀叹。
在她身旁,昭虞和百里笙同坐,握着手中灵犀璧,眼眸低垂,看起来有些出神。
“阿笙,你当真不如她吗?”终于,昭虞抬头看向百里笙,忽然问道。
百里笙还在回顾方才探讨的法理,闻言点了点头,并不讳于承认这一点。
她一向被视作学宫弟子中第一人,纵有师兄师姐境界更高,也不过占在多修行了两年。
百里笙的资质悟性,对于大多数人而言,是座无法逾越的高峰,如今她却轻易地承认自己不如明烛。
“你不在意?”昭虞问。
百里笙向来冷淡的脸上露出些微笑意:“天下之大,有胜我者何足为奇。”
她并不觉得失落,反而因为明烛的存在,才让她感到原本独行的道途不那么无趣。
昭虞怔怔看着她的神情,有些说不出话来。
她们相识多年,昭虞当然看得出,百里笙的话都出自真心,并不作伪。
只是……
少女凑上来讨教,昭虞也咽下了话音,论起方才闻道时不解之处。
直到午后,她才别过百里笙,折回自己的洞府。
从石阶上走下时,她在山石凿出的竹流池中看见了自己,那张脸上还是覆着和常日没有分别的笑意,让人看不出任何异常。
昭虞心中却升起股强烈的作呕感,从未觉得这样的神情如此令人厌憎。
原来她连这一点,也比不过她。
这日后,昭虞开始闭关。
对于修士而言,闭关是常有之事,少则数日,多则不知年月,都不足为奇。
只有昭虞自己清楚,其实她没有修行,只是将自己关在洞府中,望着眼前方寸天地,枯坐不动。
昭虞的天资在千秋学宫弟子中已经称得上一等,但她还是觉得不足,因为和百里笙比,她永远不及。
昭氏和百里氏交好,昭虞也就顺理成章地与百里笙一起长大,同样出身上陵大姓,同样被族中寄予厚望,也就难免被放在一起比较。
昭虞总是不比百里笙。
天资悟性是靠努力无法逾越的天堑,她只能望着百里笙的背影,看她将自己远远抛在身后。
脚步声响起,没有问过昭虞,有人闯进了屋舍,站在她面前。
昏暗室内,靠坐在角落的昭虞抬起头,对上了明烛的目光。
“怎么了?”她扬起常有的笑,向明烛问道。
明烛低头看着她,突然道:“如果不想笑,可以不笑。”
在这之前,明烛就想这么说了。
她分明在生气,却还是盈着笑意。
听到这话,昭虞的笑意滞了滞,她问:“不好看吗?”
“不怎么样。”明烛如实回道。
“我也觉得这样很难看。”昭虞喃喃道,连她自己都觉得自己这样面目可憎。“可我控制不了自己的心。”
明烛偏了偏头,不是很明白。
“你们这样的天才,真是让人嫉妒。”昭虞笑着道。
“阿笙是我最重要的朋友,”她的目光从明烛身上移开,望向空中,像是看着什么,眼中又好像一片空茫,“可我真的很嫉妒她。”
就算她是她最好的朋友,昭虞还是忍不住嫉妒百里笙的资质悟性。
她永远比不上她。
但不止如此。
昭虞轻声道:“阿笙说,她不如你。”
“她被夸赞过那么多年,所有人都说她的天资无人可比,你的出现打破了这一切,她却没有任何不愉。”
“连这一点,我也比不过她。”
原来她真的什么也不如她。
昭虞眼睫颤动,她笑着,却有眼泪从脸上滚落,洇湿了衣袖。
明烛并没有自己说错话的觉悟,她其实不太能理解这些幽微的情绪,但还是坐在昭虞面前,认真地听她将话说完。
“没关系,”想了想,她终于开口,拍了拍昭虞的头,总结道,“反正你们都比不过我。”
昭虞不由一哽,这样安慰人的方式,她真是闻所未闻。
“……只是在修行上,至于其他,必定不是如此。”昭虞笃定道。
比如要比她更不会说话,实在很难。
好吧,明烛点头,也没有否认这一点。
目光对视,房中陷入了突然的沉默,昭虞长出了口气:“我不知道要怎么面对她。”
百里笙就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她所有的无能和卑怯。
“那不做她的朋友不就好了?”明烛再次提出解决问题的建议。
昭虞却不假思索地回道:“不。”
明烛不明白。
不过昭虞意识到了,她向明烛道:“因为她是比这些都更加重要的朋友。”
明烛微挑起眉头,觉得有点难懂。
她第一次知道,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原来这样复杂。
将隐秘心思说出口的昭虞不知为何轻松了许多,也就恢复了应有的理智,向明烛问:“你怎么会来?”
既然自己在闭关,明烛总不会无故闯入。
“你的老师让我带你出去。”
昭虞怔了怔,她其实有所猜测,但又觉得忙如温翎,应当和母亲一样,没有功夫关心自己在想什么。
“如果我不想出去呢?”
如果她始终不能接受,只想逃避?
明烛奇怪地看了昭虞一眼,觉得她问得很多余:“你打不过我。”
所以想不想都不重要。
听了这话,昭虞再次语塞,竟然无力反驳。
毕竟,明烛说的是事实,她真的打不过她。
“和我打一场吧,赢了我就听你的。”昭虞对明烛道。
尽管话题跳跃得很莫名,但明烛还是答应了。
这可比开解昭虞简单多了。
比试不久就以昭虞落败告终,洞府中一片狼藉,她躺在破了个大洞的房顶,终于在时隔数日后,踏出自己的洞府。
天光照在身上,见昭虞迟迟没有动作,明烛走到她身旁,伸出手。
灵息耗尽的昭虞笑了笑,握住她的手,站起身来。
廊亭下,温翎抬头看着这一幕,神色比起平日多了些难以形容的意味。
站在一旁的怀风辞听她道:“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闻言,他托着下巴,大方道:“都是同门,师妹何必客气。”
刚说完,立刻又开口:“听闻学宫中还藏有盏琼灵脂,不知还在不在?”
温翎斜睨他一眼,没有说话,径直向昭虞走去。
琼灵脂对怀风辞已经没有太大作用,不过对明烛倒是合用。
“师妹?”
“之后会有人送去青崖。”温翎头也不回地道。
她站上了房顶。
“就算我总是不如阿笙,也没关系吗?”昭虞向出现在自己身旁的温翎问。
她一直不敢将这句话问出口。
“没关系。”温翎对她说,“只要你是我的弟子就够了。”
昭虞有些哽咽,她说不出话,于是向温翎张开手。
温翎抿了抿唇,并不习惯于这样的亲近,但对于昭虞的举动,她还是伸手,让昭虞靠进了自己怀中。
明烛看着这一幕,不知在想什么,有些出神。
怀风辞看看这边,又看看明烛,问她:“要不要也抱一下?”
正好气氛都到了。
明烛露出略显嫌弃的神色,和他拉开距离。
作者有话说:
过渡一下再走剧情~
第90章
上陵的第一场雪落在青崖上的时候, 明烛已经突破了第十七宿。
推开草庐的门,入目所及都覆上浅薄霜白,她呼吸时也觉出寒意, 不过这点寒意对修士来说没有太大影响。
顾从山也挣扎着爬了起来, 就算昨日练同一式刀法练到走路都是飘着的, 一早还是爬起来继续他每日三千次的挥刀。
既然他没有第一等的天资,就只能靠苦修弥补。
见到明烛, 顾从山絮絮叨叨地交代道:“我刚煮了茶,就在桌案上, 你先喝了再出去;学宫每月向各山门下发的灵物已经送到,其中有新的法衣……”
明烛略显敷衍地应着声, 不过还是将他煮的茶喝了再去了山崖上。
从高处望去, 学宫中云雾缭绕, 如同海潮。
明烛取出灵犀璧,不过闭关两日, 已经收到了许多消息。
昭虞这几日回了昭氏府中,传音里痛骂了昭氏食古不化尸位素餐迂腐守旧的族老小半个时辰,明烛一边听着, 一边查看其他传信,对她全篇没有半句重复感到叹为观止。
从魏国来的商队寄来了魏地特有的风物,平江漱月挑了几件送来青崖, 随口提及出使魏国的长孙衡不日也将回到上陵。
息朝今日起卦, 卜算到不吉, 决定焚香沐浴, 将关于灵犀璧进一步改动的探讨推迟两日,以求顺遂。
明烛不理解,但表示尊重。
郑钧咋咋呼呼地夸耀自己昨日又在太渊例考中出尽风头, 绝口不提比试结束后一脚踩空,滚了几十重石阶,五体投地。
百里笙的传信要正经许多,是关于天地法则的义理探讨。
赫连铮除了探讨天命道法,还向明烛约架,虽然她入十六宿后,他在明烛手下已经讨不到任何好处,但还是坚持不懈。
这数日都不在千秋学宫的褚无咎也向明烛传音,他找到个能观日出的好地方,问明烛要不要同去。
她算了算之后也没有别的事,回信答应。
又将推衍的阵图传给荀照,明烛翻阅起其他诸多来自学宫弟子的疑虑,随手做了答复。
将这些都解决,她才又推衍起了道法。
不知去了哪里的怀风辞冒出来,还是一身落拓青衣,肩头有落雪的痕迹。
他在明烛身旁坐下,问:“云笈道藏的书简你也看得差不多了,可有想好接下来修行的方向?”
就如从前褚无咎向明烛提到过,云笈道藏中玉简所载都是寻常道法,不曾涉及对天地本源的运用,也就不能称为传承。
只有涉及天地法则的传承道法,才能在修士步入上三境后更进一步,窥得更高境界的风景。
千秋学宫各山门立山的条件,便是要有可供门下弟子继承的传承道法。
青崖原本也是有传承道法的,甚至不止一卷,但这些都在十多年前的浩劫中化为飞灰。
天魔领域降下,青崖满门不得善终,只有怀风辞一个人得门中长老护持,侥幸逃出,青崖的传承道法从此也就只剩怀风辞脑子里那卷不全的刀法。
他当初觉得明烛拜入其他山门更好也是为这个缘故。
不过青崖没有,千秋学宫还有朝闻道。
怀风辞已经在盘算,怎么才能让明烛有再入朝闻道的机会。
不过面对他的问题,明烛想了想,却说:“还没想好。”
如今所见所闻,都不足以解决她的问题。
怀风辞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他原本以为,读过云笈道藏中诸多玉简,应当足够让明烛分辨自己的求道方向。
世人皆有所求,入道多由此起,明烛可有所求?
明烛没有说,怀风辞也就没有非要问出个答案来。
他当然知道明烛身上有很多秘密,但不管是郁孤山还是其他,都不比她是他的弟子这件事更重要。
“那就再想一想,”怀风辞揉了揉她的头,笑道,“等你想好了,再去朝闻道挑有没有合适的传承。”
说得好像朝闻道是什么想去就能去的地方。
山中无岁月,修士对时间的尺度更与常人有别,修行起来,昼夜弹指已过。
数场雪后,上陵城中开始为冬末祭祀奔忙。
这是晋国近十年来最为盛大的一场祭祀,也是为这个缘故,相虞琢当初才会提前开启九宫试擢选弟子。
主持祭祀献礼的是国君和上卿,有资格前往观礼的除了手握实权的诸卿大夫,就是相虞氏血脉,是以在这等场合,前去观礼的十余千秋学宫弟子足称荣幸。
其中百里笙、昭虞等人都和明烛相熟,她只要跟随行事,应该不会出什么问题。
应该不会有问题吧?怀风辞忽然又有些不太确定了。
祭祀设在上陵城外,相虞氏宗庙所在,低垂的重云压向奔涌浊浪,风从远山席卷,掠过江边枯草,发出瑟瑟声响。
晋国宗庙前筑起高台,与江水对望。
众多身披玄甲的卫士侍立周围,晋国王旗招展,诸卿大夫着玄裳祭服,拢袖以待,显出难言肃穆。
赤衣乐师站在青铜编钟后,随着沉重鼓声响起,钟鸣磬响,和着江水拍击礁石的声音,祭台周围堆放的薪柴被点燃,升起缭绕烟气。
火光中,玄衣纁裳的晋国国君缓步走向祭台,衣上绣七色章纹,配七旒冕旗,此为诸侯祭服。
金钩玉环加身,原本面貌庸常的晋国国君也显出几分让人不能直视的威严。
他修为不高,甚至还未入上三境,但就算是晋国紫微境的上师陆垣,也在这位国君面前低下头来。
诸侯天命加身,受天子敕封执掌权柄,得掌国玺,晋国国君能动用的力量并不在紫微境修士之下。
不过这等外力并不会令他的境界有所变化。
晋国国君站上了祭台,在他前方供奉的礼器其形如瓒(注一),当中像是摄入万千星斗。
这是晋国国器星移瓒。
诸侯以国器镇压气运,晋国中,只有相虞氏血脉才能掌控星移瓒——不过到如今数百载,历经几代晋王,相虞氏至今没有出现能再掌控星移瓒的族人。
晋国国君亲执玉爵,盛满清酒,随着他动作,钟磬声中,礼官高声诵读起祭文,告祭天地山川。
明烛并不理解其中意思,听得出神,还是身旁的昭虞不着痕迹地拽了拽她的指尖,才找回明烛游移的目光。
直到礼官将长篇累牍的祭文读完,晋国国君才将玉爵中的酒倾洒于地,以示敬献。
着祭服的晋国列位上卿向前,同样执手持玉爵向天地献酒,神情庄重肃穆,整齐划一地跪拜。
随着献酒结束,乐工再次擂响大鼓,浑然雄壮的鼓声响起,八方声震。
众多玄衣鬼面的祭者手持刀斧,自宗庙中鱼贯而出,环绕在祭台周围,渐次有了动作。
鼓声中混杂着清越钟鸣,祭者呼号跳跃,动作矫健凶猛,随高低起伏的鼓点而动。
祭舞乐声中,明烛看到了缭绕向上的霜白烟气。
这是什么?
烟气在身周游散,明烛感受到自己呼吸一清,有莫名气息涌入体内,滋养着被点亮的星窍,最终汇入命星。
这样盛大的祭祀,亲临观礼当然不止看起来有面子,还有其他不必诉诸于口的好处,否则千秋学宫又何必郑重以待,为此特意擢选弟子。
就算不是晋人,只要身在九州,又怎么会不清楚这些,所以没有人向明烛解释过,而她恰好也真的不知道。
雄壮的鼓乐回响在祭台上下,天地间似乎只能听见这道声音,祭者挂在腰间的铜铃轻响,不断变阵,朔风中,狰狞鬼面也显出肃穆意味。
在场相虞氏族人屏息敛神,不敢有丝毫分心,随着鼓声震响,他们体内星窍逐次亮起,受到无形牵引运转。
这场祭舞不仅是向天地献礼,也是相虞氏用以传承天命的方式。
诸卿大夫也受祭祀洗礼,但只有相虞氏血脉才能从中获知天命传承。
明烛看着翻振的玄衣,眼前忽然有些恍惚。
周围天地变幻,无数身着祭服的诸卿大夫不见踪影,只有随乐声呼喝跳起的祭者依旧。
不,还是有所不同。
披着赤衣的祭者不知何时出现在祭台上,袍袖翻飞,抬手旋身间,体内星窍逐次亮起。
明烛抬头望着前方,眼底映出明灭光华,她的意识随着鼓乐声起伏,在祭舞中沉沦,也就没有发现周围山川江流在无声中经行漫长岁月。
她看到的不止是眼前祭舞,还有许多年前,晋国立国时的第一场祭祀。
此为,诸侯天命[制礼]。
肃穆威严的气氛中,鼓点渐密。
明烛体内星窍渐次亮起,沿既定的脉络运转,天地灵气都向她涌来,朔风鼓振袍袖,千秋学宫素白的祭服上有日月星辰照临。
像是有人注意到天地灵气的流向,向明烛所在投注目光,眼中现出一点异色。
照理而言,资质越好,在这场祭祀中能得到的好处越多,尤其未入上三境的修士,得天命道法洗礼,在修行上无疑能更进一步。
不过能有明烛这等动静的,也实在少见。
毕竟不是相虞氏血脉,体内星窍有缺,就不可能受到完整的天命道法洗礼,更不说得到传承。
就在这一刻,祭台上,黯淡的星移瓒忽然发出轻微鸣响,顿时吸引了祭台上下所有人的目光。
“是星移瓒!”有相虞氏族人露出激动神情。
只见星移瓒泛起柔和光辉,如引漫天星斗入内。
相虞氏已经有数百载不能掌控星移瓒,今日这场声势浩大的祭祀,本就是有意借此唤醒星移瓒。
如今是谁引动了星移瓒?!
作者有话说:
无
80-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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