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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100

    第91章


    扶桑沉檀点燃的清苦香气萦绕在祭台周围, 只有这样的上古灵木才能沟通天地,令相虞氏以祭舞留下的天命传承再现世间。


    晋国花了上百年才觅得扶桑沉檀,今岁以无数玉帛为牺牲祭祀, 容所有相虞氏血脉前来, 而非只有国君直系接受洗礼, 正是希望能有族人在这场祭祀中唤醒国器星移瓒。


    如今星移瓒当真有所反应,晋国国君脸上露出一点喜色, 又夹杂了些微不能形容的复杂。


    他大约猜到引动星移瓒的人不是自己血脉,否则过往数载祭祀不会全无所获, 但心下还是不由自主地抱着微末希望。


    星移瓒是晋国气运显化,能引动这件国器的人无疑会对国君权柄有所影响。


    祭台下为数不少的相虞氏族人也清楚这一点, 抬头时眼中都有灼热之色, 将体内受到牵引游走的灵息视作与星移瓒的共鸣。


    但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在无数视线注视下,祭台上浮起的星移瓒越过众多相虞氏族人, 落向了后方。


    明烛还在看那场跨越了无数日升月落的祭舞。


    当日为困龙鳌,相虞琢曾动用天命[制礼],但明烛与她修为相差太远, 也就不可能窥得天命如何运转。


    但现在,相虞氏天命的星图在她眼前一览无遗,命星映照出的十七宿星窍亮起, 运转天命之力。


    光华明灭的星移瓒落向了千秋学宫所在,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了过来, 无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这是怎么回事?!


    就在局面将要滑落向不可控的方向时, 站在前方的相虞琢突然出手,将星移瓒握住手中,目光瞥过明烛, 生出细纹的眼尾噙着一丝复杂。


    星移瓒是晋国重器,又怎么能为非相虞氏血脉掌握。


    相虞琢强行斩断了星移瓒上与之呼应的气息,但在场只要有修为在身的人,都能察觉到方才与星移瓒共鸣的是谁。


    这怎么可能?!


    明烛在千秋学宫中虽然已经称得上凶名远播,不过一个学宫弟子,还不足以让上陵城中手握实权的诸卿大夫记住,是以在眼前情况下,立刻意识到她是谁的人并不多。


    但所有人都知道,她不是相虞氏血脉。


    前来祭祀的人心中掀起惊涛骇浪,高站在祭台上的晋国国君也看向这个方向,面露迟疑。


    诸卿大夫尚且还能维持镇定,相虞氏族人却难以自控,脸上惊怒交加,星移瓒这样的晋国国器,怎么能被外人染指!


    与明烛往来不少的昭虞等人眼底闪过忧色,以出使魏国的功劳前来观礼祭祀的长孙衡也看了过来,心中微沉。


    沉重鼓声落下最后一击,像是重重敲在众人心头。


    相虞琢什么也没有说,神色肃穆地走上祭台,将星移瓒交还晋国国君,沉声道:“请君上祭星移瓒——”


    祭祀还没有结束,无论发生什么意外,都要先将这场祭祀完成。


    晋国国君终于回过神来,连忙整了整神色,伸手接过星移瓒,放归原位。


    他都已经准备好接受唤醒星移瓒的不是自己的血脉,却断然没有想到,引动星移瓒的人会不在相虞氏中。


    这不应当啊……


    玄衣祭者退去,晋国国君带着犹豫再执玉爵,在礼官主持下,继续祭礼流程。


    但钟磬鸣响中,仍然有许多道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明烛身上,目露探究,让这场祭祀涌动着不可言说的隐秘气氛。


    明烛抬眸,星图隐入眼底,并不清楚自己给在场的人带来如何震惊。


    有件比唤醒星移瓒更令人震惊的事,他们没有发现。


    明烛在这场祭舞中,窥见了相虞氏天命传承。


    所谓以血脉传承的天命,也并不是只有流淌着这样的血液,才能继承。


    天命,也不过是种道法而已。


    陆垣从明烛身上收回目光,脸上始终噙着浅淡笑意,让人看不出他心中在想什么。


    祭祀结束后,将其他事暂时交由诸卿大夫处置,晋国国君踏入宗庙,内殿中,众多相虞氏族人齐聚于此,只等他前来。


    “君上,今日之事,一定是有人图谋不轨!”没等晋国国君先坐下,胡子花白的老者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口,“星移瓒是我晋国国器,关乎社稷,岂容他人染指,君上当立即将人诛杀,抹去神魂,以警示世人!”


    宗庙内殿本就称不上太大,此时又挤了这么多相虞氏族人,老者向前走近两步,说到激动处,袍袖都快甩到晋国国君脸上来了。


    晋国国君微微后仰,这位叔祖父的性情怎么还是如此暴躁,上来就喊打喊杀。


    他也没有为老者举动发怒,只是温吞道:“叔祖父先别急,我看那小女娘生得稚弱,不像是会做出这等事来的人,何况她还是千秋学宫的弟子。”


    千秋学宫在晋国的地位非同寻常。


    当日设立时,在位的国君就许诺过不会轻易干涉学宫,学宫弟子当然也就不能随意处置。晋国国君并不乐见千秋学宫失去如今超然地位,这对他和晋国都没有好处。


    老者听他以貌取人,瞪着眼睛,胡子直抖,这叫什么话!


    相虞琢当然也听到了这番话,抽了抽嘴角,对明烛稚弱的评价实在不敢苟同。


    她的确是生了张很有欺骗性的脸,不过和稚弱两个字真是半点扯不上关系——开着万宝天阙撞学宫的有她,打破九宫璇玑小秘境,反手斩杀了龙鳌也是她,这还能叫稚弱?!


    何况,相虞琢瞥过老者一眼,如他所言行事,难道是迫不及待地想让世人知道,唤醒星移瓒的是个和相虞氏无关的小辈?


    晋国国君扫过殿中族人神情,脸上有思索之色:“我听闻她出身隐世仙门,没有展露天命,会不会正是流落在外的相虞氏血脉?”


    闻言,要对明烛喊打喊杀的相虞氏众人表情一顿,才知道她原来并非世族出身。


    相虞氏受封晋地近三千年,就算修士传承血脉艰难,如今族人也为数不少,有血脉流落在外也不是没有可能的事。


    不错,定是如此,不是相虞氏血脉,怎么可能引动星移瓒!


    如果她是相虞氏血脉,如今身份不明,他们不是都有机会将她认领?!


    有个能唤醒星移瓒的后辈血脉,自是有无尽好处,这件气运所化的国器牵系国玺,何等重要不必多说。


    “我这小儿子不成器,从前风流成性,看来恐怕是他血脉流落啊!”当即有人叹道。


    “未必,我看她倒像是我早年陨落的妹妹留下的孩子——”


    “大父从前提起过,他当年辜负过一女子……”


    张口就编吗?


    见的世面还不够多的一众小辈听着平日德高望重的长辈开口争抢,话里离谱中还带着一丝合理,不觉目瞪口呆。


    “不用先验证她的血脉吗?”少年迟疑道。


    身旁的人奇怪地看他一眼,理所当然道:“她既然能引动星移瓒,肯定是我相虞氏的人啊。”


    这就是最好的证明。


    至于明烛究竟是谁的血脉并不重要,她被承认是谁的血脉才重要。


    只见相虞氏众人一拥而上,要向晋国国君分说,数道声音争相响起,吵得他头昏脑涨,看起来一时难有定论。


    相虞琢指尖点着桌案,眼底流露出深思之色,如此,也不失为最好的解决办法。


    千秋学宫,青崖草庐中。


    怀风辞看着坐在自己对面的明烛,发出第不知道多少声叹息。


    谁能想到,就连这样一场祭祀,她也能引出点意外。


    顾从山看看明烛,又看看怀风辞,忍不住道:“这也不能怪小烛,是星移瓒非要被她唤醒,她又不是有心为之。”


    在怀风辞面无表情的注视下,顾从山的声音越来越小,他看向明烛,弱弱开口:“……不是故意的吧?”


    “不是。”明烛没什么负担地回。


    她也没想到,自己会在这场祭祀中得到相虞氏天命的传承,还引动了星移瓒。


    赶来凑热闹的郑钧听到这里,自以为懂了,一脸恍然大悟地向明烛道:“原来小师姐你有相虞氏血脉啊!”


    明烛风轻云淡地回道:“没有。”


    “那你怎么可能引动星移瓒?!”郑钧不信。


    “因为我是天才。”明烛很是自信地回道。


    听她这么说,就算是事实,此时聚首在草庐中的人还是忍不住都露出无语表情。


    但明烛所言,的确是实话。


    她命盘星窍远多于寻常修士,多到足以得到相虞氏天命的传承。


    不止相虞氏,明烛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在场众人,昭氏[天宪],长孙氏[纵横],赫连氏[刑天]……


    这些她所见,都可为她所用。


    不过明烛没有向他们提起,她还记得褚无咎告诉过她,这不是适合说出口的事。


    其他人似乎也没有将她的话当真,长孙衡看向怀风辞,脸上笑意温和:“怀风长老不必太过忧虑,师妹有相虞氏血脉在身,引动星移瓒,未尝不是件好事。”


    星移瓒数百年的沉寂已经成为相虞氏上下所焦灼的问题,明烛的出现正好可解困局,他们又何必让事情导向双输的局面。


    怀风辞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最后叹了声,点头道:“你说得不错。”


    昭虞等人也都点头,纷纷达成一致。


    明烛没太听懂,也不理解他们为什么就这么默认她和相虞氏有关,她不是说过不是?


    昭虞微笑着看向她,拍了拍头:“你只需要在我们说话的时候,别说不是。”


    所有问题就都解决了。


    这句话再次引来众人一致赞同,少数服从多数,明烛鼓了鼓嘴,不再说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祭祀后不过几日, 青崖上收到了来自许多不同分支相虞氏族人的重礼。


    “认女儿的,认妹妹的……”顾从山低头看着随礼奉上的信笺,突然惊得一只眼大一只眼小, 口中发出缺少见识的声音, “怎么连认姑姑, 认叔祖的都有?!”


    上赶着给自己认个小祖宗的,顾从山当真是第一次见。


    对此, 怀风辞只是风轻云淡地笑了笑,没有说话。


    有足够的好处在前, 出身尊贵的诸侯世族,其实比市井小民还要放得下身段, 怀风辞也出身世族, 怎么会不清楚这一点。


    “那现在该怎么办?”顾从山看了眼窗外, 向怀风辞问道。


    前来献礼拜会的仆从,如今都还挤在草庐外。


    怀风辞不太在意地答:“先不用理会。”


    明烛对此事也并不关心, 她没兴趣做谁的女儿或是妹妹,也没有兴趣让不相干的人做自己的子孙后辈,如果多些不肖子孙, 岂不是很倒霉。


    她近日都在琢磨相虞氏的天命,有不少问题,但这些显然不适合同怀风辞等人讨论, 只好等一等。


    褚无咎回到千秋学宫的时候, 隐约听说了祭祀当日发生的事, 心下只有不必意外的念头。


    如果不发生些意外, 反而叫人觉得意外了。


    学宫弟子都在议论明烛身世,话中俨然已经笃定她是相虞氏血脉,褚无咎却觉得未必。


    天色已晚, 他犹豫一番,打算明日再上青崖,没想到才回到观星筑中,就发现明烛已经坐在厅中。


    她在等他。


    感知到褚无咎气息,明烛抬头回看,目光对视的时候,褚无咎下意识笑了笑。


    “你已经十八宿了?”他在明烛面前坐下,感知到她身上气息,随口问道,没有为这样的进境如何惊讶。


    在褚无咎看来,以明烛天资,这本就是理所当然的事。


    如果不是在离开郁孤山后才开始修行,她的境界甚至不止于此。


    闻言,明烛点头,补充了句还没有人知道的事:“我还看到了相虞氏很多年前的祭舞。”


    褚无咎笑意一滞,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她得到了相虞氏完整的天命传承——


    明烛还是一脸平静,似乎不觉得这有什么可动容的。


    “连我都想问,你是不是相虞氏的血脉了。”褚无咎忍不住叹了声。


    明烛不以为意,如果只依靠所谓天命来认定亲缘,那她和晋国昭氏、郑氏,甚至平江漱月出身的平江氏,都能扯得上关系。


    当日初入千秋学宫,明烛就已经见过昭虞等人动用天命,不过他们所动用,只是自身传承中浅薄一隅,不足以由此窥见全貌。


    所以直到晋国这场祭祀,明烛才真正见到完整的天命传承。


    她也是第一次知道,原来天命传承不必载于书简。


    正是见识过完整的天命传承后,明烛才能肯定:“所谓血脉神授的天命,并不对。”


    “天命也不过是种道法而已。”她开口,语气毫无起伏,说出的话却堪称狂悖。


    于明烛而言,相比云笈道藏中的道法玉简,天命的修行不过是对命盘星窍有更高的要求而已。


    就算明烛和相虞氏并无关系,她体内星窍与天命[制礼]相合,也可以继承相虞氏的天命。


    只要命盘星窍与之相应,所谓天命力量,谁都可以取用。


    褚无咎没有反驳她的话,因为明烛说得本就没有错:“血亲之间,命盘星窍多有重合,所以血脉相近者很多时候也能修习相同道法。”


    “诸侯世族就是因此得以凭借血脉传承天命,他们所传承的天命,大约就是最适合自己的道法传承。”褚无咎向明烛解释道,在天命神授的夸耀下,真相不过如此。


    “而如今,诸侯世族中,能真正掌握自身天命的人也越来越少。”


    大夏立国之初,相虞氏有神明之力的先祖留下传承天命[制礼],但传承近三千载后,族中越来越多的人只能动用浅薄力量,谈不上真正掌握了这道天命。


    诸侯级天命有近神之力,就算是太微境的相虞琢,如今也尚且没有真正掌握天命[制礼]。


    修士境界越高越难繁衍血脉,尤其晋国相虞氏历经数代倾轧,天资出众者多有早夭,如今在位的国君都不过是庸常资质。


    血脉只是让相虞氏许多族人有了修行天命[制礼]的可能,但就像修行别的道法传承一样,所谓的天命力量也依靠于自身修行,并非生来就流淌于血脉的力量。


    诸多世族也是如此。


    所以拜入千秋学宫山门的弟子,有不少会因命盘与天命传承不合,选择学宫道法传承修行。


    怀风辞所修便是青崖的道法传承,而不是怀风氏的天命。


    “不过有些事,心中清楚可以,却不能说出口。”褚无咎看向明烛,神情难得这样严肃,话中分明有告诫意味。


    在明烛之前,未必没有人意识到这一点,但谁也不会将这些话说出口。


    “为什么?”明烛问。


    因为天命神授,才构成了大夏的秩序。


    明烛听得似懂非懂,毕竟她在不久前才建立起对大夏九州的概念,要她现在就理解这些,未免有些强人所难。


    褚无咎决定换个说法:“你如今修为尚且不够。”


    “等你修为足够时,就可以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了。”


    有道理,明烛郑重点头,以示自己了解。


    现在的褚无咎并不知道,自己这句话为她后来行事奠定了怎样彪悍的逻辑。


    看着明烛一脸认真的神情,像是被颤动的蝶翅搔了搔,褚无咎盯着她,很久都没有再开口。


    明烛有些迷惑地看向他,褚无咎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仓促地移开目光,脸上神情还好,但耳根已经微微泛起红。


    他一直都知道明烛生得好看,但除了好看,如今好像还多了些别的什么。


    褚无咎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少年懵懵懂懂,不知因何而起。


    为了掩饰失神,他连忙转开话题:“不出意外的话,这几日间,晋国国君就会召见于你。”


    “为什么?”明烛再次问。


    “相虞氏已经很多年没能唤醒星移瓒了。”褚无咎看起来对这些天子诸侯相关了如指掌,“大夏初立,各诸侯国气运显化为器,镇压山河,星移瓒就是这样一件国器。”


    “晋国国玺是得星移瓒引天地之灵所铸,晋国每岁祭祀星移瓒,也是为了以此补充国玺力量。”


    施用国玺没有境界限制,不过只有得大夏天子敕令加封的诸侯国君,才能令国玺认主。


    星移瓒多年未被唤醒,国玺与晋国河山的联系也在无形中减弱,当然让相虞氏和晋国国君不安。


    “晋国以扶桑沉檀为引祭祀,令你得以在岁月长河中窥见星移瓒显化的那场祭舞,大约也是因此,星移瓒才会意外被你唤醒。”褚无咎分析道。


    原本诸侯国君掌持国玺,足以凭自身联系唤醒这等国器,但晋国这几代国君在修行上似乎都没有什么天赋,依靠倚重的大臣才能坐稳国君之位。


    “虽然修为不济,这几位晋君在施政上多有可称道之处。”褚无咎指尖无意识地在桌案上点了点。


    设千秋学宫,令晋国诸多仙门不复从前声势的,就是三百年前的晋君。


    既然明烛能唤醒星移瓒,晋国国君一定会出面,借她手引天地之灵。


    就如褚无咎所言,不过两日后,从晋王宫来的内侍站在了青崖上,言明国君要召见明烛。


    明烛在汾水畔的宗庙中见到了晋国国君。


    这位在晋国以宽仁闻名的国君见到明烛时,并未摆出高高在上的姿态,反而堪称温和地问起她从前经历。


    来之前,明烛已经被褚无咎等人三令五申地告诫过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于是在面对晋国国君时惜字如金。


    大约是这张脸太具欺骗性,晋国国君也不觉得明烛失礼,对他以为自幼沦为孤儿,在隐世仙门长大的稚弱少女很是怜惜。


    他带着明烛绕过回廊,身后众多宫侍跟随,在宗庙深处,明烛再次见到了被高高供奉起来的星移瓒。


    诸多相虞氏上三境大能坐镇,亲自护法,在晋国国君温和注视下,明烛抬起手。


    ‘你既然唤醒过星移瓒,就已经与它建立了联系,只需要再尝试与之沟通就好。’褚无咎前夜已经告诉过明烛。


    明烛一向是个很聪明的学生,随着她的动作,天地灵气向星移瓒所在疯狂涌来,将明烛也挟裹在内。


    骤起的风浪鼓振袍袖,有不能为双目所见的气息流入星移瓒中,原本黯淡的青铜器身逐渐焕发出光彩,其中像是盛接了周天星辉。


    殿中相虞氏众人也感受到了如同甘霖降下的天地之灵,望向明烛的目光难掩艳羡与灼热。


    明烛并不清楚他们在想什么,大约也不会在意,天地之灵自体内经行,为命星再镀上一重银辉。


    她的意识飘飘荡荡地上浮,在重云江水中,再次触及到天地本源的法则。


    同一时间,陆垣自江水上踏过,不时卷起浪潮的江面对他来说如履平地,风将袍袖吹得猎猎作响。


    当他站上礁石时,黑雾乍然出现,在他身后聚拢,化作一道披着玄衣的人形。


    来人低着头,半跪在地,发出的声音嘶哑而粗砺:“禀上师,在陈国境内,发现郁孤山所在。”


    陈国?


    陆垣微挑起眉尾,清隽的脸上莫名多了两分狂肆。


    他没有回头,身后黑影低声再道:“但郁孤山上,没有什么仙门。”


    郁孤山上,什么也没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


    明烛为相虞氏引天地之灵入星移瓒, 晋国国君当然不会吝啬。


    除了赐下诸多灵物金玉,他还向明烛许诺,她可以凭自己喜欢在相虞氏中选个身份, 晋国国君下旨封卿, 纳入相虞氏宗谱。


    话没有说得那么直白, 不过意思就是这么个意思。


    大约是看出了明烛没有什么找寻父母血亲的心思,晋国国君才会有此一言。有了身份, 往后晋国祭祀,她才好名正言顺地做个引天地之灵的吉祥物。


    明烛没太将这件事放在心上, 相比所谓封位,晋国国君赐下的灵物金玉对她更有用。


    当日为了斩杀龙鳌, 因明烛修为有限, 九辩化戟耗尽了她纳戒中堆积如山的灵玉, 让她一朝穷回来学宫前。


    如今有了这笔赏赐,她的纳戒总算又不是空空如也。


    也是因为晋国国君的许诺, 接下来向青崖传信的相虞氏族人只多不少,不在意以什么名义,一心想将明烛认领。


    但明烛并不想被认领。


    相虞氏的传承比之寻常道法当然艰深晦涩许多, 她许多时日都在琢磨这道天命,并不关心其他,只有修为飞快上涨, 眼见已经要到十八宿圆满。


    岁末已过, 转眼就是元夕, 这是一年中第一个月圆夜。无论世族还是庶民黔首, 都会彻夜出游,狂欢达旦,是晋国中难得的盛事。


    一早, 褚无咎就来了青崖,元夕夜这等盛况,怎么容错过。借这个机会,他们也能好好逛一逛上陵城。


    他打算得很好,不过像他这么打算的显然不止一人。


    郑钧兴冲冲地来了青崖,同行的还有昭虞和百里笙。他们前脚到,平江漱月几人也来了,连向来不怎么喜欢这等场合的息朝也被拉了来。


    以明烛修为,再过不久就可以离开学宫游历,百里笙和息朝也已经到了十八宿圆满。


    同样,昭虞几人要达到这样的修为,也就在一两年间,往后再聚未必容易,是以这个所有人都在的元夕夜就格外难得。


    顾从山挠了挠头:“这回不会再有天中节的意外吧……”


    闻言,所有人默默看向他,顾从山连忙捂住嘴,谨防祸从口出。


    郑钧深沉地朝天拜了拜:“穰灾除秽,穰灾除秽。”


    息朝表示,他出门前特意卜算过,今夜出行是大吉,不必担心。


    众人这才略微放下心来。


    宝马雕车充街塞陌,来往行人相携走过,悬在坊市中的各色灯盏将上陵城照得亮如白昼。


    刚入上陵城,一行人就遇上了与族中长辈出游的长孙衡。


    见到他们,长孙衡双眼一亮,当即别过族中长辈,合情合理地与明烛等人同行。和师弟师妹一起,实在比跟在长辈身后自在许多。


    长孙偃也能理解这等心情,笑着挥了挥手,示意他去便是。


    于是同行的队伍又得以壮大。


    见长孙衡走近,明烛突然想起件事,随手从纳戒中取出卷玉简交给他。


    长孙衡接过玉简,有些意外:“这是?”


    “重构星窍的术法,大约也能用在命星上。”明烛回道,“你有命星有损的族弟,或许可以一试。”


    长孙衡露出怔然之色,如果真如明烛所言,这卷道法有何等价值实在不必多说。


    这也是出自郁孤山的道法?


    “如此重礼,不知长孙氏有什么可以回报师妹?”长孙衡心下转过许多念头,但也只是瞬息,他已经隐去惊色,认真向明烛道。


    “也未必有用。”明烛不甚在意地回,已经往前走去。


    长孙衡的族弟试过,才能验证这个想法。


    不远处鸣鼓喧天,街头百戏陈设,引来许多人驻足。


    前方众人吵吵嚷嚷,长孙衡抬头望向明烛,她行事实在和他所蒙受的教导大相径庭。


    他笑了笑,没有再多说什么,跟上众人脚步。


    路过花灯摊位,长孙衡脚步一顿,目光逡巡,才挑好了盏,回头就见众人默默注视着自己。


    “你们也选盏喜欢的吧。”长孙衡无奈一笑,大方开口。


    “谢谢师兄!”以郑钧为首的众人异口同声道。


    一行少年人提着灯,浩浩荡荡地从坊市中穿过,千秋学宫的天骄看起来和所有元夕夜出游的寻常人没有分别。


    嗅着不远处传来的甜香,郑钧沿街向前,从头吃到尾,看起来要将这坊市中所有吃食都尝过一遍。


    明烛等人手中都拿着三两样不同的点心,吃吃喝喝,很是悠哉。


    乐声从楼阙上传来,乘着河水流经远处,许多浊流游侠儿正聚在沿河酒肆中豪饮,纵情谈笑。


    不知是谁先注意到从石桥上走过的明烛,于是沿河两岸,楼上楼下都有人探出头来,向她挥着手:“明烛姑娘,元夕安乐啊!”


    如此场面称得上声势浩大,引得周围人都向这里看了过来。


    明烛当然不可能都记得这些游侠儿谁是谁,不过也还是向他们挥手示意:“元夕安乐。”


    沿岸灯火映在河中,像是星汉落入人间,入目所见的每张脸都带着笑意,于是明烛也勾起嘴角。


    褚无咎放慢脚步,和她并肩。


    赫连铮回首递给两人各具形状的糖画,褚无咎咬着饴糖,看着脚下自己和明烛靠近的影子,不知想到什么,脸上露出点笑。


    琴瑟声响起,通衢上有衣着锦绣的青年男女相携而出,在灿烂灯火中拂袖低头,旋身踏歌。


    “昔葛天氏之乐,三人操牛尾,投足以歌八阕(注二)。”褚无咎向好奇投去目光的明烛解释道,这就是踏歌。


    踏地为节,吹笙和弦,踏歌的动作称得上简单,乐声中,来往行人联袂踏歌为戏,顿地声渐齐。


    八阕歌中第一阕,曰载民。


    郑钧兴冲冲地拉着昭虞的手混了进去,昭虞又拉着百里笙,百里笙顺手抓住了平江漱月,她又正好在赫连铮身旁……就这样被带进去了一串,连原本打算独善其身的长孙衡和息朝也没能幸免于难。


    “师弟,既来之则安之。”长孙衡叹了声,随着人群动作抬手击掌,向着面无表情的息朝含笑劝道。


    褚无咎脚下踏过,与曲调相和,他向明烛伸出手。


    明烛随着他的动作旋身,裙袂扬起,像是在夜色中开出了一朵花。


    身形交错,明烛换在了百里笙对面,照亮了坊市的灯火下,她脸上冷色像是也随之褪去,露出难得笑意,领着明烛顿足拂袖,踏歌而舞。


    燎炬照地,通衢上充斥着踏歌声,上陵城中的人都在庆贺这夜佳时。


    直到八阕歌都唱尽,琴瑟声逐渐散去,郑钧还觉得意犹未尽。


    听到更漏声报时,他才一拍脑袋,突然想起城中亥时一刻要放烟花。


    得赶紧找个好位置等着!


    郑钧摩拳擦掌,打算找个视野绝佳的地方观景,但今夜出游的人实在太多,他看好的位置竟然都早早被占了。


    他在楼台间钻来拱去,不仅没找到合适的地方,还累出一身汗来。


    看他忙活了好一阵的明烛抬头,开口道:“那里不是正好?”


    其他人循着她的视线望去,她看的,正是清商坊的楼顶。


    清商坊是沿河乐坊中最高的一处楼阙。


    好像有些道理……


    众人目光对视,通过了这个提议。


    高处的视野的确很好,除了风吹得袍袖凌乱,没有其他问题。


    俯瞰着沿河两岸的街景,下方人群熙熙攘攘,交谈声嘈杂。


    赫连铮和公输延抓着飞檐跳了上来,怀里抱着好几坛刚买来的好酒,伸手分给众人。


    “不喝酒,这里还有刚才买的冷香饮。”平江漱月为他们让开了位置,又翻着纳戒道。


    顾从山也道:“方才买的清风饭、冰莲盏、琥珀心还有紫鹦粟都在……”


    “我们有买这么多?”


    众人吵吵闹闹地分着吃食,忽然,一声沉闷轰响盖过下方人声,无数行人停步驻足,抬头望去,只见火树银花将漆黑夜空点燃。


    清商坊楼顶,明烛一行也抬起头,盛放的焰火有如金砂喷洒,绚烂夺目。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世间烟火,飞溅的火光映入眼底,明烛弯起了眉眼,脸上有更胜过漫天烟火的光彩。


    “离开千秋学宫,你打算先游历何处?”褚无咎怀中抱着酒坛,偏头问明烛。


    明烛想了想:“往南走。”


    裴玄同当年离开千秋学宫后,一路南下。


    明烛尚且没有太过具体的目标,于是打算沿着他当年走过的路遍历九州。


    “我陪你一起?”


    明烛对上褚无咎的目光,回道:“好啊。”


    在她的声音中,褚无咎说不出话来,红着耳根嗯了声,整颗心都有些轻飘飘的。


    郑钧不知从什么地方摸出个竹编的鞠球,抬脚踢了出去,赫连铮伸腿拦下,膝盖一顶,正好传给了褚无咎。他旋身接过,向后推了出去,正好落在昭虞手中。


    昭虞转了转鞠球,随手向公输延抛了过去。


    河对岸,怀风辞斜倚在酒肆阑干,远远看着这一幕,脸上也不由带出些微笑意。


    低头喝了口酒,就在他一错眼的功夫,清商坊楼顶上已经不见了人影。


    怀风辞挑了挑眉,视线在周围转了两圈,才从绽开的烟火中发现了几道乘机关鸢掠过的人影。


    翅翼破空,明烛等人盘坐在飞鸢背上,谈笑声中,整座上陵城都在他们脚下。


    晋国边境。


    天穹撕开狭长裂隙,随着庞大阴影显露,乱流席卷而至,发出尖锐啸声


    楼船从撕裂的虚空裂隙中穿过,大夏帝旗招展,在风中猎猎作响,显出无上威严。


    大夏御极一百七十三年春,帝都来客入晋。


    作者有话说:


    注一:《吕氏春秋·古乐》云,昔葛天氏之乐,三人操牛尾,投足以歌八阕:一曰载民,二曰玄鸟,三曰遂草木,四曰奋五谷,五曰敬天常,六曰达帝功,七曰依地德,八曰总万物之极。


    第94章


    天光为重云镀上灿金, 山间云气渺茫,奔涌如浪。


    明烛坐在青崖孤峰上,抬头望去, 拂晓的晨光照落眼底, 呼吸间, 凛冬的寒意还未散尽。


    命星照映,她体内十八宿穴窍俱明, 近五千之数的星辰亮起,驱散了混沌。


    “小烛!”练完刀, 一早已经满头大汗的顾从山在她身后唤道,“你今日是要去第一楼吗?”


    从前日百里笙登第一楼以来, 灵犀璧中的问道坛上都在议论这事儿, 顾从山也就由此发知第一楼的渊源。


    第一楼位于学宫以南的最高峰上, 登临其上,足以俯瞰遍布学宫的琼楼玉阙, 但它发名也不只是为这个原因。


    千秋学宫设立后不久,还见有到十八宿圆满才能外出游历的规矩,许多弟子不喜学宫拘束, 修为才十三、四宿便向山门请命游历,以至于在外遇险时不能自保,早早陨落。


    于是后来千秋学宫设第一楼, 诸多长老联手在楼中布设八十一重幻境。


    学宫弟子想出游, 需要在十八宿圆满后入第一楼, 闯过八十一重幻境, 登临高处,敲响悬在最高处的铜铃,才有资格离开学宫游历。


    “笙姐姐前日登第一楼, 花了九百五十三息,如今在楼外青云碑上名列第五。小师姐你今日登第一楼,一定也能入前五之列!”郑钧跟在明烛身旁,语气热切。话里话外都透露出对她实力的信任。


    能在青云碑上留名的,是千秋学宫两百多年来所有登过第一楼弟子中的前百人。


    百里笙能入前五,已经是这一代学宫弟子中第一人,就算是长孙衡,也不过在十三位。


    第一楼中的幻境以杀伐为主,只能依靠自身修为破境,如息朝这等不长于对阵的修士,虽然登上了第一楼,所用时间太长,也不足以名列青云碑上。


    虽说郑钧是有热闹不凑白不凑的性情,但顾从山还是觉发郑钧此时热切发过于殷勤了。


    被他看出来的郑钧也不打算隐瞒,不过就算周围见有别人,他还是做贼心虚地压低了声音道:“听说小师姐要登第一楼,学宫已经有人开盘设了赌局,我可是将全副身家都押在了小师姐身上!”


    顾从山这才恍然,怪不发他比要登楼的明烛自己还要激动。


    郑钧凑上前为明烛捏肩捶背,殷勤道:“小师姐,我相信你一定见问题!”


    白鹤振翅掠过云端,从青崖飞往第一楼的方向。


    松柏苍苍,高有九丈的塔楼高耸,明烛三人乘着鹤到的时候,这里竟然已经聚了不少学宫弟子。


    除了外出游历的弟子需要登第一楼外,寻常也会有修为还不满十八宿的弟子前来尝试,以验证自身实力。


    郑钧示意顾从山看塔楼飞檐上的回路,每破一重幻境,这些回路就会依序亮起,让围观弟子分辨登楼的人到了第几重。


    “我如今已经能过六十七重!”郑钧带着几分发意道,以他十五宿的修为,这实在是个不错的成绩了。


    不过今日这些弟子聚在这里,显然不是为了自己登楼,而是想第一时间知道明烛会花多少时间登上第一楼。


    郑钧打眼一看,围观的人并不比百里笙登楼时少。


    以明烛能斩龙鳌的凶残,名列青云碑问题应当不大,只在于名次多少而已。


    “小师姐!”


    得明烛前来,不少人都唤道,也有许多学宫弟子只是冷眼看着,看向她的目光不乏审视。


    从这个称呼,大约就能判断这些弟子中有多少用上了灵犀璧。


    怀风辞和几名长老坐在对面的楼台上,人多眼杂,平江漱月和赫连铮和危仪一脉的弟子站在一旁,见有上前多说什么,只是向明烛略点了点头示意。


    青崖论道已经被下了禁令,在人前,众人最好保持距离,以免被已现罗网和灵犀璧的联系。


    怀风辞得明烛前来,这才从楼台中缓步走出,还是一身落拓青衫,不过看起来也有两分上三境修士该有的大能风度。


    不过等他屈身在明烛耳边低声开口,这点大能风度就荡然无存了。


    “小烛啊,我可是和他们赌你花不了九百息,要是有什么差错,青崖可就要一贫如洗了!”怀风辞语重心长地开口,向明烛殷殷嘱咐道。


    不仅学宫弟子在打赌,连长老也另设了赌局,不知道这是不是就叫上梁不正下梁歪。


    正看着青云碑的明烛收回目光,抬步向第一楼走去,口中道:“不会比你更慢了。”


    这话说得有些像挑衅,好在怀风辞并不在意,反而笑了声。


    他转头看向青云碑,目光向下,找到了熟悉的名字。


    青云第九,青崖,怀风辞。


    顾从山和郑钧在旁边叽叽咕咕许久,终于也押上了赌注,抬头才已现明烛已经进入了第一楼。


    眼前忽然化作一片深沉墨色,短暂黑暗之后,身周渐次亮起星星点点的光芒。明烛手指屈伸,感知着体内流淌的灵息,确定和幻境外见有分别。


    周围星光汇聚,狮身豹首的妖兽猛然向明烛扑来,带起一阵劲风。她只是抬手,露出狰狞獠牙的妖兽顿时僵在空中,大张着嘴,动弹不发。


    并不急于解决妖兽,明烛上下打量着它,目光透过皮毛骨肉,看向构筑出这头妖兽的本源。


    随后她又观察起周围仿佛无穷无尽的虚空,捕捉断续构成幻境的灵息走向。


    修为越高,明烛能看到的也就越多。


    她不急着破境,等在第一楼外的人却忍不住替她急了起来。


    “怎么还在第一重?”


    这不应当啊!


    “我记发第一重只是头相当于十三宿修士的妖兽,解决起来并不难才是……”


    “动了动了,到第二重了!”


    “第一重就花了二十息不止,之后幻境妖兽更强,花的时间只会更久……”


    神色高傲的世族少年得此,冷笑道:“看来她当日能斩杀龙鳌,不过是倚仗外物之力,真到了要凭自身修为出手的时候,就不够用了。”


    “你知道什么就在这里胡说八道!”郑钧呛声道,敢这么说,真是见挨过小师姐的毒打。


    世族少年耸了耸肩:“我当然不知道,不过登楼的时间可做不发假。”


    他身旁簇拥着不少人,显然都以他为首,闻言都出声相和。


    “梁十五,才过了数十息而已,你们急什么?”出声的竟然是和郑钧同样出自太渊山门的赵延,“难道是活不到得小师姐登楼的时候了?”


    郑钧和赵延一直不太对盘,就算赵延也曾前往青崖参与论道,和郑钧的关系也称不上朋友,所以此时听他开口,郑钧颇有些意外。


    “我可不是帮你说话。”赵延得郑钧看着自己,连忙撇清关系。


    他既然用着灵犀璧,受罗网惠及,还发小师姐答疑解惑,总见有看着她被人非议的道理。


    赵延的话出口,顿时也引来数声赞同。


    两方目光交锋,像是有火花闪动。


    平江漱月见有在意这些师弟师妹的争端,若有所思地撑着脸:“她又想做什么?”


    对于眼前情况,以平江漱月如今对明烛的认识,只觉发她要搞事。


    她与赫连铮对视,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情绪。


    公输延蹲在石墩上,手里正握着灵犀璧,问道坛上已经已出条无数疑问。


    许多为山门课业等缘故不能亲自前来第一楼的弟子都借灵犀璧获知情况,显然谁都见想到竟然会在第一重幻境就花了这么久。


    第二重,第三重……


    塔楼山灵光攀升,但明烛破境的速度看上去好像见有快上两分。


    “小师姐这是被做局了?”出于对明烛的信任,郑钧见有怀疑她的实力,而是找起别的理由来。


    怎么办,他的全副身家好像有点危险……


    顾从山紧张地掐住了大腿,引发郑钧嗷地叫出了声。


    得他眼含热泪地看过来,顾从山略显惭愧地移开目光,掐错人了。


    昭虞和百里笙这时候才姗姗来迟。


    学宫中忽有贵客来访,温翎不发不亲自出面,原本早就要离开山门的昭虞作为弟子,代劳为她处理了几件迫在眉睫的事务,来发便晚了点儿。


    看了看计时的漏刻,再抬头,两人脸上也露出意外神色。


    “她想做什么?”


    怀风辞还是一脸懒散,神情看不出有什么变化,半点不为这样的情况着急。


    “怀风师兄就不担心自己会输?”一旁女子挑眉道。


    怀风辞凭栏靠坐,撑着头笑道:“不是才过百息,何必心急。”


    师徒两人的心态倒是如出一辙的好。


    第一楼中,终于对幻境有了足够了解的明烛向前踏出一步,灵息在她身周流经,与虚空幻境交汇。


    既然如此,就不必浪费时间了。


    一起上吧。


    星芒汇聚,刹那间,几十头妖兽自周围脱身而出,修为有高有低,将明烛围剿在内。


    接下来数重幻境要应对的妖兽,竟然在同一时间出现在她面前!


    身周长风席卷,明烛露出一点满意神情,还是这样来发更快。


    第一楼外,就在顾从山低头看着灵犀璧的刹那,塔楼上指示幻境进展的灵光回路飞速攀升,只是两息,已经冲过十余重,还在飞快向前。


    这是什么情况?!


    看着这一幕,在场学宫弟子都有些傻眼,怎么可能有人做到两息就连破十余重幻境?!


    “难道是第一楼的幻境出错了——”少年已出难以置信的声音。


    无论他们如何怀疑自己的眼睛,只是略停了数息,塔楼上的灵光再次蹿升,直向最高处而去,让这些学宫弟子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这还是人吗?!


    作者有话说:


    看到有小天使提到这篇的设定问题,我之后整理一下看放在哪里合适,比心~


    第95章


    面对此情此景, 昭虞和百里笙心中竟然没有太多起伏,确定过眼神,果然是明烛的作风。


    既然是明烛, 就不用指望她会循规蹈矩地逐重闯过去。


    眼前也只算是小场面了, 她只是以让人前所未见的登楼速度, 再次小小震撼了一下学宫弟子。


    灵犀璧光华闪动,公输延连发数条传音, 很是及时地将情况告知诸多不在场的弟子,引得赫连铮奇怪地看他一眼。


    他怎么这么积极?


    “因为赌局是我开的。”公输延嘿嘿一笑, 作为庄家,实时报送情况就算他随手附赠的服务了。


    赫连铮一言难尽地看向他。


    “如今傀儡用的机括枢纽越发价高, 我当然要设法开源节流, 不能坐吃山空啊。”公输延深谋远虑道。


    有道理, 赫连铮竟然无言以对。


    另一边,郑钧险些喜极而泣, 看来自己的全副身家有希望保住了!


    顾从山和他执手相握,对视时眼中都有戚戚然。这样的情况实在太刺激了,最好少来两回, 否则对他们的心脏不太好。


    对明烛了解的人还能维持住表情,其他人就很难有这样的镇定。


    就算她再厉害,也不可能两息就连闯数重秘境吧?!


    这可能连秘境转换的时间都不够!有学宫弟子简直要怀疑人生了。


    “难道是昭示幻境进展的灵光有问题?”少女喃喃道。


    还是第一楼的幻境出了什么差错?


    先是迟迟不动, 又突然亮起许多重, 怎么看都不合情理。


    她心中实在觉得奇怪, 于是抬手施礼, 向正坐在楼台上的长老问起心中疑惑。


    素衣女子摇头道:“第一楼的幻境并无什么问题。”


    “不过,”她继续解释道,“只是她设法在同一时间触动了数重秘境。”


    话中的她, 指的当然是明烛。


    第一楼中数重幻境,面对的妖兽从少至多,修为也由低到高,令弟子能循序渐进适应与妖兽对阵。


    明烛却无视这番苦心,同时触动数重幻境,也就意味着本该在不同幻境中的妖兽会同时出现在她面前,成功让单挑变成了群殴。


    虽然最后看起来是她一个人殴打了一群妖兽。


    领会到长老话中所言,众多终于知道明烛做了什么的学宫弟子面面相觑,一时不知道用什么样的表情来表达心情。


    明烛这样的举动,简直是给自己登楼平添难度。


    不过事实证明,如果实力足够应对,这样的确能省下许多时间。


    同坐在楼台中的青年神色古怪:“……学宫历代弟子中,我还是第一次见有这么登楼的。”


    就算是名列青云第一的杀胚,也是一路逐重幻境杀过去的,而明烛的操作,简直称得上比杀胚还杀胚。


    “第一楼也没有立下禁令说不能这么做。”怀风辞悠哉道,对于明烛此举,眼中只见欣赏,没有半点反思。


    果真是有其师必有其徒!


    周围几人对视,心中不约而同地闪过这个念头。


    看不得怀风辞太得意,青年轻啧一声:“别忘了她在前八十重幻境展露的实力越强,到最后一重时,会遇到的麻烦也就越大。”


    怀风辞当然知道,不过他相信,这对明烛来说也一定是小问题。


    就在这时,只听楼前有人道:“过八十重了!”


    漏刻水滴落下,从明烛进入第一楼到现在,只过了还不到三百息。


    “如果能及时突破最后一重秘境,她要名列青云第一也并非难事。”百里笙评断道。


    留名青云第一的弟子已经要追溯到近两百年前,他修剑法,以杀为道,最后也花了七百余息才登上第一楼。


    这位青云第一,如今已是太微境大能,登临紫微境在望。


    明烛能打破这位大能从前留下的记录吗?


    塔楼灵光停留在代表第八十一重的幻境上,久久没有再动。


    第一楼,最后一重幻境中,明烛看着出现在自己面前的身影,终于露出一点意外神色。


    这是一张和她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第一楼最后一重幻境的对手,是登楼弟子自己。


    顶着明烛容貌的幻影飞身欺近,骤然爆发的速度快得她自己也来不及闪避,只能强行接下这一击。


    灵光闪动,两道相似的力量碰撞,在幻境虚空中掀起重重风浪,发出刺耳鸣啸。


    凭借明烛之前在幻境中的应对,第一楼完整地复刻出了她展露的实力,施展术法和交手反应都做到和明烛分毫不差,让她真切地体会了什么叫自己揍自己。


    明烛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原来真的很难对付。


    真假两道身形不断交错,每一次都有灵息碰撞,在幻境虚空中迸发出刺目光华。


    要怎么才能胜过自己?


    就算是明烛,一时也不能在自己面前占据上风。


    不过数度交锋后,她很快意识到,自己之前所展露出的术法修为,原来都尽为幻影所用。


    不过也只有施展过的——


    眼前幻影,是根据她之前表现复刻。


    但谁说在之前幻境中,她已经尽了全力?


    明烛避开无数风刃,身影诡谲,就在幻影迎面近身时,她的身影突然消失在原地,幻影回头,对上明烛微扬起的唇角。


    长发被风扬起,她眼中有重云不能掩蔽的光彩。


    明烛勾起了指尖。


    体内灵息流转,在命星映照下飞快游经无数星窍,勾勒出繁复回路。


    天命[制礼]——


    幻影躲闪不及,规则骤然加诸于身,星芒汇聚的身形开始风化。


    虚空在无数道灵光中撕裂,第一楼上明光乍现,周围众人不约而同地抬起头,只见明烛的身影已经出现在塔楼最高处。


    她抬眸,正好看见自己悬在自己面前的青铜风铎,屈指弹过,顿时有无形气流撞上风铎。


    风铎发出清亮鸣响,声音并不算大,却在数息间响彻千秋学宫。


    诸多待在山门中的弟子,无论关注还是不关注明烛登楼的事,此时都若有所觉,转头向第一楼的方向看去。


    第一楼前,所有人都看向了已经停止计时的刻漏。


    五百三十一息!


    在许多人都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青云碑上,所有登楼弟子的名字都在向下滑落,最上方,随着灵光闪过,缓缓多出一行名姓。


    青云第一,青崖,明烛。


    在短暂的安静后,四周骤然爆发出一阵惊人的声浪,在场学宫弟子神情各异。


    就算知道明烛很强,他们也没想到她真的能冠居千秋学宫历代弟子,位列青云第一。


    她甚至才花了五百三十一息!


    楼下议论迭起,人声如鼎沸,明烛不太在意他们在说什么,余光注意到了正坐在树上的褚无咎。


    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到的,见明烛看过来,向她眨了眨眼睛。


    郑钧和顾从山激动地一击掌,不枉他这么信任小师姐,全副身家总算是保住了,还能再赚上一笔!


    昭虞向百里笙挑了挑眉,笑道:“阿笙,这次她好像又赢了你。”


    百里笙好脾气地点头,并不为此事失落:“没关系,总有下次。”


    下次再比就好了。


    有道理,昭虞再弯了弯眉眼。


    以他们的年纪,最是不缺这样的机会。


    赫连铮抱着手,望向站在高处的明烛,眼中满是战意:“在她离开学宫前,我一定要和她再打一场!”


    公输延听得直摇头,完全不能理解他这么做的意图。


    这世上怎么会有人上赶着找揍的。


    不过无论心中如何想,此时第一楼下,明烛认识的,不认识的人,都抬手为她鼓掌,承认她的天资。


    明烛站在高处,低头看着这一幕,风吹振袍袖,如同飞鸟凌空。


    天地开阔,她的心也在这一刻感到前所未有的开阔。


    怀风辞拖长了声音,装模作样地向楼台中与自己同坐的男女道:“看来九百息还是太长了——”


    听他这么说,几人对视,一致认为怀风辞真的很欠揍。


    不过还真是有个好弟子,让他装到了。


    见明烛脱离第一楼,出现在青云碑前,怀风辞正要起身,掩映的松柏后,温翎引着人走近。


    在她身旁,青年锦衣玄裳,神情冷峻,举止带着几分目下无尘的意味。


    他已入太微境,当然有目下无尘的资本,不过青年高傲至此,又不只是为自身修为。


    不止温翎,随行青年前来的还有荀照等数名学宫长老,只从这一点,足以窥见他身份特殊。


    见诸位长老前来,正凑在明烛身旁,问起她幻境中具体情形的学宫弟子都收敛了神色,抬手持弟子礼问候。


    怀风辞几人交换过眼神,也起身从楼台上走出,暂时都没有分辨出青年身份。


    昭虞倒是有所耳闻,这应该就是那位大夏来的贵客?


    这次来的,好像是大夏薄奚氏的青冥卫……他们来得突然,不知为何,没有前去王宫,反而先带人到了千秋学宫。


    温翎没有主动提起,昭虞也就没有问这个需要自己老师亲自陪同的青年是何等身份。


    连她都不知,其余根本没听说过大夏来人的学宫弟子就更不会知道青年身份。


    只有褚无咎认出了他。


    但他怎么会在这里?


    认出青年是谁后,褚无咎脸上轻松神色散去,微微皱起了眉。


    薄奚苍为什么会来晋国?


    据褚无咎所知,无论他还是薄奚氏,和千秋学宫都没有什么关联,突然出现在这里,实在让人奇怪。


    薄奚苍当然不会为他解惑,目光越过众多学宫弟子,最后落在了明烛身上。


    青年如同纡尊降贵般开口,终于向温翎等人道出自己此行目的:“我受人所托,来带她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6章


    什么?


    在场所有人都循薄奚苍的视线看向明烛, 为他的话露出费解神情。


    他为什么要带走她?


    一众学宫弟子连薄奚苍是谁都不清楚,又怎么能猜到他和明烛有什么关系。


    薄奚氏是昔年佐大夏天子定鼎九州的太初十二族之一,以功封王, 拱卫天子, 位在诸侯之上。


    薄奚苍出身薄奚氏, 不过两百岁已入太微境,得掌薄奚青冥卫。他既然出身显赫, 又有与之相称的修为,当然有目下无尘, 不将人放在眼中的资格。


    也正是因此,温翎与其他学宫长老不得不亲自陪同, 以示礼遇。


    只是在薄奚苍开口前, 温翎等人都没想到, 突然驾临晋国的薄奚苍竟是为明烛而来。


    “为何?”怀风辞沉声开口,并不为薄奚苍的身份或修为而退让。


    他脸上懒散的神色散去, 终于露出上三境修士应有的锋芒。


    他受谁所托,又为什么要带明烛走?


    薄奚苍没有任何要解释的意思,他自恃身份, 并不将只是千秋学宫长老的怀风辞看在眼中。


    目光仍旧落在明烛身上,薄奚苍心念一动,要将她身周气机封锁。


    察觉到这一点, 明烛的身体比意识反应得更快, 微不可见的风旋成形, 她瞬间出现在数丈之外。


    但也只是在呼吸之间, 她来不及退出更远,周围空间都被强大灵息封锁,身形僵滞在原地, 难以再有进退。


    千秋学宫有不少太微境长老,但面对学宫弟子,他们当然不会以势相压,所以这也是明烛第一次直面太微境大能不加收敛的威势。


    与薄奚苍相比,如今的明烛还是太过羸弱。


    她抬头看向薄奚苍,就算不清楚他是什么身份,也大约猜到了他的来意。


    从离开郁孤山起,明烛就知道会有这一日,于是面对眼下局面,她也只是很平静地想,裴玄同说的人原来是他。


    而眼见薄奚苍不做解释就向明烛出手,温翎等学宫长老都变了脸色。


    不必怀风辞多说什么,温翎出手,威势并不逊于薄奚苍的力量席卷,粉碎了加诸于明烛的桎梏。


    昭虞等人上前,拥簇在明烛身旁,望向薄奚苍的目光带着几分戒备。


    从他当众困住明烛的举动来看,要带她走的意图也不像是出自善意。


    见温翎破开自己的桎梏,薄奚苍皱了皱眉,显然为她的举动很是不悦。


    回头看向她,薄奚苍冷声道:“千秋学宫这是何意?”


    他不觉得自己对明烛出手有问题,反而出言责问温翎。


    “这话应当千秋学宫来问。”温翎与他对视,冷声回道,“薄奚郎君在千秋学宫中对我弟子出手,是为何意。”


    无论他是什么身份,千秋学宫都不会放任他在学宫中对弟子出手。


    薄奚苍没想到她既然知道自己是谁,还敢出面维护明烛,神色更冷了两分。


    他高高在上地看了温翎一眼,微抬起下颌,近乎轻蔑地开口:“那千秋学宫知道自己维护的是什么东西吗?”


    他看着明烛的目光不像是在看一个人,而是一件器物。


    褚无咎心下漏跳一拍,来不及做什么,薄奚苍已经抬起手。


    只是刹那,灵光已经落在明烛身上。


    这道灵光不足以将她如何,却可以唤起藏于她体内被封印压制的力量。


    明烛徒劳地虚握了握手,眼中墨色侵染,赤色纹印以不可挽回之势遍布周身。


    不属于这方天地的力量骤然现世,激起数重风浪,向四周席卷而过。许多没有防备的学宫弟子踉跄着后退几步,抬头看清明烛情形,脸上不由露出惊惶神情。


    昭虞等人虽然稳住了身形,但回头看去,也都面露怔然。


    神降——


    在场学宫长老脑海中同时掠过这样的念头。


    他们当然不会不知道这样的异状代表着什么。


    十多年前,千秋学宫也曾遭逢天魔劫难,青崖一脉就此断绝,独怀风辞一人幸存。


    几道目光落在他身上,怀风辞脸上神情一片空白,显然没有预想到会有这样的变故。


    就在天魔力量泄露的瞬间,有灿金篆文从明烛周身浮起,重重环绕,如同锁链一般绞紧,压制着她体内不属于此世的力量。


    明烛感受到近乎灼烧的疼痛,神情却不见有什么波澜,她抬头对上来自薄奚苍的视线,看起来平静得过分。


    “十四年前,幽墟圣主以黎国淮阳邑数万人为祭,献域外天魔。”薄奚苍徐徐开口,提起一件旧事。


    这件事,千秋学宫诸位长老当然也有所耳闻。


    淮阳邑祸事一出,大夏九州都为之震动,但幽墟所在诡秘难测,黎国派兵征讨,但上万兵将都迷失在前往幽墟的瘴气中,无一幸存。


    自此,幽墟更成为盘踞在九州上空挥之不去的阴影。


    直到两年前,有人持剑入幽墟,斩幽墟圣主与十二都天使于剑下,幽墟自此分崩离析。


    破幽墟的人,叫裴玄同。


    大夏九州用剑的人很多,但所有人都认为,裴玄同有一把天下第一的剑。


    不过为了杀幽墟圣主,这成了一柄断剑。


    大战后的宫阙只剩残垣断壁,鲜血染红了玄曜石铺就的地面,尸骨堆积,裴玄同回过头,看到了少女手脚并用地从祭坛中爬了出来,如同初生的幼兽。


    断剑指向她,裴玄同身上杀意未散,带起咆哮风声。


    她直直迎上他的目光,双眼只见一片墨色,但那张得天地造化而生的脸实在好看得过分,让人顿生怜惜。


    她脸上什么情绪也没有,既没有畏惧,也没有悲喜。


    十二年前,幽墟圣主向域外天魔献淮阳邑数万生灵,原本所有人都应该死在这场血祭中,但这些祭品中有幸出现了一件容器。


    天资禀赋生来注定,境界高深的修士可能有资质平庸的血脉,身无修为的凡人也可能生出天赋卓绝的儿女。


    淮阳邑数万人中,有个天生灵体的女婴。


    因为举世难见的禀赋,她在献祭中承接域外天魔之力,与至上四柱的天魔结下约契,成为幽墟圣主与之沟通的容器。


    她没有死,但或许也不能算是活着。


    只有在幽墟圣主向域外天魔求问时,她才能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听到零星响声。


    当幽墟圣主身死,困住她的祭坛也随之松动,她终于推开那片幽闭自己十余载的黑暗,站在了裴玄同面前。


    裴玄同知道自己应该杀了她,她是域外天魔的容器,天魔借她的耳目来窥觑这片天地。


    但无声对视中,他看着那张脸,终究还是缓缓放下了剑。


    塌落的宫阙中,只有幽微烛火驱散暗色,她因此有了名字。


    她叫明烛。


    裴玄同将明烛带出了幽墟,隐居于郁孤山顶的竹屋。


    明烛花了两年,向他学了说话识字。


    但竹屋中有许多为她启蒙的竹简,却没有一卷道法心诀。


    也就在这两年间,裴玄同的身体不可避免地走向了衰败。


    幽墟一战在他体内留下了无法好转的沉疴,在临死前,他为明烛找好了托付的人。


    裴玄同很清楚她何等危险,所以他从来不教她修行,所以在他死后,需要有另一个人来看守她。


    在离开郁孤山以前,明烛并不是很清楚自己身上有什么问题,连裴玄同在她身上留下的篆文封印,也是在吞掉竹溪里的邪祟后才有所察觉。


    所以她也不太理解裴玄同的用意。


    他说有人会带她离开,但这不过是从一个牢笼到另一个牢笼。


    她想看看郁孤山外的世界,就像飞鸟归于长空。


    所以在裴玄同托付的人来之前,明烛点燃了山顶竹屋,孤身离开郁孤山,只带走了裴玄同让她转交的玉简。


    她要去看看郁孤山外的世界。


    现在,她短暂偷来的自由终于结束了。


    无数视线落在明烛身上,在近乎令人窒息的沉寂中,不少学宫弟子下意识远离她,眼中多有戒备怀疑。


    在薄奚苍看来,对域外天魔相关的人或事,九州修士有这样的态度才是理所当然。


    “她又没有做错什么!”顾从山却在这个时候推开众人上前,他的脸色因为愤怒而涨红,“如果就像你说的一样,成为天魔容器是她能选的吗?!”


    “她什么也没有做错!”


    薄奚苍再次皱起了眉,顾从山的修为在他看来简直低微得近乎没有,竟然也敢向自己叫嚣,未免不知天高地厚。


    太微境的威压席卷而来,如同山岳加身,顾从山重重跪在了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双腿都为骤然袭来的威压折断,顾从山却还是艰难地想抬起头,发出支离破碎的声音:“小烛她没有做错事……”


    昭虞袖中的手收紧,她脸上已经不见素日常有的笑意。


    郑钧看着这一幕,还有些回不过神来,不明白事情为什么会在数息之间急转直下。


    小师姐,怎么会与域外天魔有关……


    怀风辞出现在顾从山面前,沉有万钧的压力消散,顾从山终于抬起头,固执地开口:“她没有错……”


    成为域外天魔的容器,不是她的错。


    褚无咎站在众多学宫弟子中,深深地看过来,那张脸普通得让人难以从中找出。


    “所以我不会杀她。”大约是觉得顾从山还有两分骨气,薄奚苍终于施舍地看了他一眼,“我会留她性命,不过,她必须跟我走。”


    所有人都明白了他的意思,明烛可以活下来,就算代价是自由。


    薄奚苍自以为已经将事情说得很清楚,他看向温翎:“此事我已知会过晋国国君,如今,千秋学宫可还要阻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7章


    晋王宫, 朝议殿中。


    “她竟然有这样的来历……”晋国国君叹着气,喃喃自语道,“如此看来, 她不是我相虞氏的血脉, 而是借了域外天魔的力量, 方能窥探我晋国国器。”


    殿中的人低着头,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这个时候也不必他们来说什么。


    长孙衡随祖父列于殿中,看着脚下方寸铺地的砖石, 大约清楚晋国国君为什么将此事在朝会上告知诸卿大夫。


    就算相虞氏宣称明烛是族中血脉,岁末祭祀引起的非议还是暗中流传于上陵中, 如今一切都有了更合理的解释。


    是她借域外天魔的力量, 方能引动星移瓒。


    晋国国君再叹了一声:“说来, 她的身世也的确可怜,为幽墟所用也并非她所能选择。”


    “只是有天魔约契在身, 注定会成祸患,不如还是诛杀为好。”


    他用温和如常的口气,说出了这样的话。


    薄奚苍受人所托, 有意将明烛带回玉京,但在向来宽仁的晋国国君看来,这样的祸患理应尽早诛杀。


    “传寡人令, 即刻调玄甲卫前往千秋学宫, 诛杀天外魔物。”


    晋国国君端坐在玉阶上, 那张脸温和得同将封卿的令旨亲手交给明烛时没有分别。


    长孙衡随着众人躬身向国君施礼, 头深深地低了下去,合拢的袍袖遮掩了神情。


    长孙偃等寥寥几位受国君倚重的大臣留下,得入内殿议事, 长孙衡退出大殿,手中紧紧捏着那枚灵犀璧。


    在玄甲卫受令出宫时,他也快步穿过宫道,初春的风扬起袍袖,长孙衡神情从容。


    “郎君……”


    离开晋王宫,没有宫中禁制设限,长孙衡想回到府宅中不过是瞬息之事。


    来往仆婢见他,都屈膝行礼,长孙衡却难得没有作任何回应,身形消失在原地,转眼已经出现在数丈之外。


    他是长孙偃最看重的小辈,所以理所当然地知道长孙氏族中诸多珍藏都放在何处,也有资格在长孙偃不在时,来往于他的住处。


    长孙衡平静地打开书房禁制,从中取出了一卷阵图。


    当他穿过回廊离开内院时,长孙偃挡在了他面前。


    同一时间,千秋学宫中,随着薄奚苍话音落下,在场诸多学宫长老不由都陷入了沉默。


    薄奚苍既然这么说,他在千秋学宫中行事便是国君授意,他们也就没有理由阻止。


    明烛身负这样的隐秘,本就不该放任她在世间行走。


    只有怀风辞还站在原地,他看着薄奚苍,脸上没有丝毫笑意,开口问道:“你带走她,然后打算怎么做。”


    话中直指关键。


    薄奚苍有些不耐,怀风辞的问题在他看来称得上多余,他冷声回道:“废去修为,此后仍有锦衣玉食供她享用,不会受什么苛待,如此,难道你还觉得不足?”


    对一件承载了域外天魔力量的容器,这已经是足够好的结局。


    褚无咎一点也不意外他会这么说,玉京七族行事,向来都是如此。


    顾从山脸上因为明烛不会死而升起的喜色褪去,只剩一片惨白。


    这算是个好结局吗?


    对从前落魄得连吃饱都成问题的顾从山来说,或许是的。但他如今已经见过更广阔的世界,他知道明烛有着如何得天独厚的天资,折断羽翼,囚于笼中,这样活着又比杀了她更好多少?


    顾从山心中升起不可诉诸于口的怨憎,凭什么因为一桩不是她能选择的错误,让她承担所有罪罚?!


    天下大义说起来好听,但这些高高在上的世族,何曾低头来看过脚下蝼蚁!


    她没有做错什么,顾从山看向周围学宫长老,希冀着他们能开口说些什么,但在将人溺毙的沉寂中,他终究没有等来谁开口。


    荀照右手负在身后,余光看向明烛,眼中多有挣扎之色。


    没有在意周遭涌动的暗流,薄奚苍冷眼看向怀风辞:“你还有何异议?”


    他今日来只是想带走明烛,无意与人动手,这才开口解释了这么多,如果他们还不知进退,他也不必再给千秋学宫颜面。


    怀风辞在沉默两息后,终于让开了身。


    看见这一幕,顾从山的脸上不由流露出绝望之色。


    薄奚苍并不意外,隔空抬手,向明烛抓来。


    也就在这一刻,退开的怀风辞反手握刀,携雷霆之势向薄奚苍斩落。天地间的灵气疯狂向他涌来,长风卷起乱发,他眼中燃着冰冷炽焰。


    命星光辉照映,无数星辰循着既定规律流转,随着灵气疯狂涌入体内,原本黯淡的星宿也以难以想象的速度亮起了起来。


    太微垣——


    十多年前,为了杀献祭青崖山门的大师兄,怀风辞强行破境入天市,不惜自爆穴窍也要将他当场斩杀。


    “他的伤势是何时恢复了……”有学宫长老失神道。


    如今,为了阻止薄奚苍带走明烛,怀风辞再次强行破境太微。


    温翎眼见这一幕,心下不觉有什么意外,他始终如此,十多年前是,十多年后也是。


    她就站在数尺外,却好像和怀风辞相隔不能逾越的天堑。


    从一开始,他们就是截然不同的人。


    薄奚苍没有料到怀风辞会突然拔刀相向,在毫无防备下被这一刀的锋芒逼退,震怒开口:“你敢?!”


    他没想过在得知明烛来历后,千秋学宫中还会有人阻拦自己带走她。


    “她是我的弟子。”怀风辞欺身上前,刀势带起风雷鸣啸,每个字都掷地有声,“轮不到你们来审判!”


    身为老师,本就该庇护弟子,不是吗?


    就算明烛是域外天魔的容器,就算怀风辞痛恨着将青崖山门吞噬的域外天魔。


    明烛抬头看向他的背影,那双墨色的眼睛里看不清有什么情绪。


    就在所有人的注意都被忽然出手的怀风辞吸引时,褚无咎抱起明烛,二十八宿星辰俱明,他的目光与怀风辞交错。


    “走!”怀风辞高声道。


    褚无咎什么也没有说,灵息爆发,他振身向千秋学宫外赶去。


    像是突如其来的变故惊住,在场千秋学宫长老无一出手阻拦,就这样放任他离开。


    二十八宿!


    就算郑钧等少有几个认识褚无咎的几人,也为他暴露的修为感到惊愕,前后不过片刻,发生的事却多得让他们都有些来不及作出反应。


    天边繁复阵纹亮起,昭虞抬头望去,是守山大阵!


    “奉国君命,诛杀天外魔物!”相虞琢的声音响彻在学宫大小山门中,足以让所有人都听得清楚。


    昭虞深吸一口气,转身想要离开,却被百里笙拉住。


    目光对视,昭虞问:“阿笙,你要阻止我吗?”


    “你想怎么做?”百里笙在沉默后,开口问道。


    昭虞笑了起来,眼中有慑人光彩:“你要一起来吗?”


    她低头看向手中,方才借灵犀璧发出的传信已经先后有了回复。


    百里笙目光扫过周围,发现如平江漱月和赫连铮等人不知在什么时候失了踪迹。


    前来围观登楼的弟子众多,有怀风辞出手在先,在场长老也来不及多关心这些弟子的动向。


    不过是些修为还不到二十宿的弟子,又能做得了什么?


    他们能做什么?


    百里笙跟在昭虞身旁,离开了陷入混乱的峰顶。


    遁走不过百里,褚无咎也看到了千秋学宫开启的守山大阵,只是数息,已有一行青冥卫在接到薄奚苍号令后前来围堵。


    随薄奚苍入千秋学宫的,还有麾下十余青冥卫,均为已入上三境的天市修士。


    褚无咎并指在前,身后骤生成百上千道银白剑气,随着他的动作,剑气强行将青冥卫的包围撕开一道裂缝。他抱紧明烛,御气向前,掠过被剑气掀翻的青冥卫,对他们的惊异视若无睹。


    灵犀璧上光华明灭,褚无咎分心探知着这些传信,向定下的方位不断靠近。


    以他如今修为,尚且不足以强行打破千秋学宫守山大阵,就算有传送符令在身,受阵法限制也不能动用。


    薄奚青冥卫紧随其后,只要慢上半分,又会再陷入重围。


    学宫诸多山门中,昭虞、百里笙、平江漱月、赫连铮、郑钧……在学宫长老无暇关注时,站在了不同山门设下的罗网阵法所在。


    灵息运转,隐匿在暗处的罗网阵纹浮起,站在阵中的昭虞最后看了一眼灵犀璧,灵息在手中化剑,双手交握,重重向下刺去。


    同样的场面发生在千秋学宫许多处不同的地方,破碎声中,这张遍布学宫的罗网在交汇处爆发出巨大力量,令严密无隙的守山大阵也为之震颤。


    息朝的身形出现在断崖高处,脸上一如既往地没有表情,唇色却显出耗用天命力量过度的惨白。


    当褚无咎抱着明烛迎面出现在天边时,息朝抬起手,再次唤醒天命,袍袖鼓振。


    这是他穷尽天命,所能看到的唯一生路。


    褚无咎与他错身而过,顺着明烛抬起的指尖,撞向大阵变换中的缺漏处。


    但在察觉守山大阵被影响后,惊怒异常的执阵长老已然出手修复阵法,有数名长于阵法的长老同时出手,罗网对大阵造成的破坏开始飞快恢复。


    学宫中众多弟子看着手中亮起的灵犀璧,如传信所言,强行引爆了这枚用作交流的符令。


    无数点爆发的星芒与罗网接续,令守山大阵受到的破坏再度扩大。


    郑钧抬头看着天边的身影,不管明烛能不能听到,他将手放在脸上,高声道:“小师姐,快走!”


    学宫山门中,曾经直接间接受过明烛指点的少年人都向她说出了同一句话。


    汇聚成洪流的声音中,褚无咎带着明烛撞破大阵。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8章


    阵纹破碎的灵光中, 千秋学宫诸多长老抬头看着这一幕,不知是如何心情。


    这些弟子都疯了么?!


    梁樵脸色铁青,他们何以要冒天下之大不韪, 襄助该当诛杀的天外魔物!


    他同样也没想到, 凭这些修为还不到二十宿的弟子, 当真可以撼动千秋学宫的守山大阵。


    这实在是件很了不起的事,从薄奚苍道出明烛身份, 到怀风辞挥刀,褚无咎携她奔逃, 前后不过数刻。


    就在这数刻间,昭虞等人召集众多弟子, 以罗网破阵, 为明烛破开一条生路。


    如果他们再长上几岁, 通晓了世族的权衡利弊和明哲保身,大约很难再如此行事。


    但好在没有。


    荀照恍然间觉得如释重负, 或许这是早已注定的因果。


    她到这里来,所影响和改变的,最终也让她离开。


    突破千秋学宫阵法的刹那, 褚无咎抛出传送符令,在眼前撕裂开一道狭长罅隙。


    他纵身跃入,但就在跨越虚空之际, 无形规则加诸其上, 强行抹消了传送符文。


    相虞氏天命[制礼]——


    在符文破碎前, 褚无咎和明烛已经消失在罅隙中, 相虞琢冷眼看着这一幕,拂袖追了上去。


    但学宫阵法运转,忽然陷入狂乱, 阵纹明灭不定,阻下了相虞琢的脚步。


    “怎么回事?!”


    执掌阵法的长老显然没有预料到这连串变故,慌乱间试图尽力将扭曲交错的阵法修正,但阵法中的错漏如同雪崩,将一切导向不可预知的方向。


    数名执阵长老终于难以支撑,受阵法反噬被震开数尺,只能眼见守山大阵将学宫隔绝,一时难容人出入。


    无论是相虞琢,还是薄奚氏的青冥卫,如今都出不了千秋学宫。


    荀照将骤然枯朽的右手藏回袖中,鲜血汇入掌心,他想,自己所能做的,也仅止于此。


    走吧,世人妄自加罪,但天地广阔,总有可栖身之处。


    数百里外,褚无咎抱着明烛踉跄着滚落在荒原上,衣袖袍角都沾上了草叶和尘泥。


    整齐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震醒了荒原还未化冻的土地。


    远处,晋国王旗招摇,在朔风中猎猎作响。披坚执锐的玄甲卫士乘龙驹而来,周身煞气凛然。


    三千玄甲卫精锐尽出,晋国国君想杀明烛的决心不言自明。


    虎豹奔行,师梁驾着车碾过荒原枯草,向褚无咎伸出手。


    借力跃上车驾,明烛被褚无咎护在怀中,墨色双瞳中映出乘虎豹前来的十数浊流游侠。


    他们的修为都在宗师境或半步宗师境,手中高执起阵旗,灵光冲天而起,结成幻阵。


    “我等来送道首出上陵——”


    昔年晋国上卿长孙偃曾于遗迹中得半卷上古阵图,置于府中秘库,不曾动用,直到被长孙衡取出。


    “你不惜忤逆君上也要救她,有何好处?”长孙氏府中,长孙偃看向自己最为得意的小辈,心情有些复杂。


    已经将阵图送出的长孙衡平静地笑了起来:“大父,这世上有些事,是不需要计较利弊的。”


    或许他有许多不这么做的理由,但如果不这么做,他于心有愧,心念不能通达。


    上陵城以北的荒原上,包括冯云山在内的浊流游侠高举阵旗相连成阵,风沙席卷,令玄甲卫在其中迷失了方向。


    他们得国君正名,足以立身上陵,凭宗师境修为,来日未必没有跻身卿大夫之列的可能。


    但在接到长孙衡送来的阵图后,这些曾经的浊流游侠儿还是义无反顾地赶来。


    我等布衣之徒,设取予然诺,千里诵义,为死不顾世(注一)。


    无论明烛是谁,无论她有如何来历,是她让浊流脱离了从前的困境,如今他们也不吝为她赴难。


    师梁驾着车将玄甲卫抛在后方,明烛回望时,看到执旗的浊流游侠众抬手向她施礼。


    她其实不太明白。


    明烛没有想过,会有这么多人为她辟开一条生路,让她离开。


    越过荒原,汾水已然在望,疾驰的车驾却在刹那停滞。


    马蹄还悬在空中,车驾已经四分五裂,难以止住去势的师梁摔了出去,即便以宗师境武者之强,也感到一阵气血翻涌。


    以速度见长的逐影驹倒在枯黄草叶中,发出悲鸣,褚无咎抱着明烛伏身落地,抬头时对上了陆垣含笑的目光。


    他负手站在前方的山石上,荒原上的风呼啸着刮过,天边重云沉沉,像是酝酿着一场暴雨。


    “国君有命,诛杀天外魔物。”陆垣不疾不徐地开口,话是这么说,他却好像并不急于动手。“不过,我一向不喜欢打打杀杀。”


    “明烛姑娘,你将裴玄同留下的剑法交出来,我便让开如何?”


    陆垣含笑的目光落在明烛脸上,神情专注得简直有些深情了。


    他想要裴玄同的剑法。


    天下第一的剑法传承,又有谁能不为之动心?


    传闻裴玄同在入幽墟时,已经突破了上三境的桎梏,触及到了更高的境界。


    在此之前,陆垣也没有想过,明烛竟然会和裴玄同有关。


    他只是很好奇,能拿出一件神器的隐世仙门怎么会寂寂无名,故而遣人查探郁孤山,不想在探访到郁孤山所在时,也引来了正在陈国境内的薄奚苍注意。


    他很好奇明烛究竟有如何来历,才能令薄奚苍得知消息后,立刻赶来上陵,如今终于有了答案。


    裴玄同死前定会将剑法传承留下,既然郁孤山中什么都不剩,当日曾前往山中的陈国人马也无所获,也就只有可能在明烛手中了。


    陆垣猜得不错,可惜明烛并不喜欢这笔交易。


    她靠在褚无咎怀中,灿金篆文压制着域外天魔的力量,令每一寸体肤都感受到深切灼痛。薄奚苍强行让她陷入神降,如今她虚弱地只能在喉中发出气声。


    呼啸的朔风中,褚无咎听到明烛在自己耳边轻声开口,他抬头看向陆垣,眼里噙着讥嘲:“她说,让你滚——”


    随着这句话出口,褚无咎手中蕴藉浓郁灵气的太华髓消散,明烛指间戒环化作惊世一剑,破空而去。


    玉简握在手中,灵光在镌刻的名姓上闪过,他想要裴玄同的剑法,先试试自己能不能接下。


    “走!”褚无咎厉声向师梁开口道,抱着明烛冲向汾水的方向。


    陆垣称褚无咎一声冕下,但在如今境况下,这声冕下却不足以震慑于他。


    在悬殊的实力面前,无论何等身份都是虚妄。


    师梁也清楚,在紫微境大能面前,就算自己是宗师境武者,注定也做不了什么,他在沉默中拉起逐影驹,翻身上马,向另外的方向逃离。


    褚无咎御气向前,有方才在车驾上的片刻喘息,他体内灵息得以恢复大半,如同白虹贯破长空。


    只是不等横渡汾水,浩浩汤汤的江河上,女子撑着伞迎面走来,她于伞下抬眸,露出清冷容色。


    就算身周不曾携来风雷,行走间也带着难以言说的威势,让人不敢直视其容。


    褚无咎认出了她是谁,就像来人一眼堪破了他身上的伪装。


    大夏太初十二族之一,玉氏,玉听心。


    她已入紫微境。


    同为紫微境,实力也有高低之分,玉听心正好属于其中最强的一等。就算身为晋国上师的陆垣,也不足以与之抗衡。


    “我受裴兄所托,来带她走。”玉听心开口,话中好像有渺茫烟雨落下,“是我失言,来得迟了。”


    裴玄同托付的人,是她。


    只是因为些旁的事,玉听心未能如期前来,是以令薄奚苍代她到郁孤山将明烛带回。


    但就在当中耽误的数日,明烛已经离开了郁孤山,让薄奚苍扑了个空。


    他只能率青冥卫从郁孤山出发,向周围搜寻明烛踪迹,经数月也无所获,直到有晋国来人提及郁孤山。


    如今玉听心将事情了结,终于亲自赶到。


    “我们……可能走不了了……”


    前方已经没有去路,褚无咎只能停了下来,他惨淡地对明烛笑着,眼中神光黯淡下来。


    如果玉听心没有来,一切或许还有转机。


    他说好了要带她走,还是没能做到。


    褚无咎第一次觉得自己的修为原来如此低微。


    他不过十五岁,已经唤醒命盘二十八宿,遍数大夏九州天骄都难有出其右者。但无论有何等天资,在这些境界远胜过自己的大能面前,终究没有意义。


    褚无咎缺的只是时间,明烛缺的也只是时间,但眼下,谁也不会给他们时间。


    明烛将手中玉简放在了褚无咎掌心,对裴玄同之后还记下了什么,她不是很感兴趣了。


    他为她安排好了未来,考虑得很是周全,可惜明烛不喜欢。


    “你要带她回玉京?”褚无咎哑声开口。


    玉听心没有否认,认真道:“玉京是大夏帝都,繁华昌盛,她余生都可尽享安平。”


    是啊,的确如此,褚无咎脸上浮起难以形容的复杂笑意。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玉京的繁盛,也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这是何等华贵而坚固的牢笼。


    所以她不能去玉京。


    如果真的去了玉京,她就不可能再脱身。


    玉京中,又何止一个玉听心。


    褚无咎感受到了呼吸间有些刺痛的寒意,他放下明烛,伸手抱紧了她,轻声呢喃道:“别怕……”


    我们还会再见的,就像太阳每一次升起。


    他抱着她的手握紧了她交给自己的玉简,而另一只手,决然地穿过了她的心脏。


    “不——”


    水镜外,窥见这一幕的人发出近乎撕心裂肺的呼声。


    明烛缓缓倒了下去,鲜血染红心口时,遍布她周身的灿金篆文也随着体内生机的流逝开始寸寸崩解,连玉听心也为这一幕流露出意外。


    她没想到褚无咎会这么做。


    谁也不会想到褚无咎会这么做。


    那双被墨色浸染的眼眸中映出褚无咎赤红的双目,他再次看向玉听心,面无表情地开口:“既有天魔约契在身,还是杀之方能绝后患。”


    袍袖染上大片大片的赤红,他舌尖每一个字都噙着血腥气,明烛的手垂落下来,褚无咎像是难以支撑,终于跪倒在地。


    酝酿多时的暴雨瓢泼而下,坠沉的重云中传来一声悲鸣,化作长剑的九辩破空而来,没入明烛体内。


    黑雾将她的身体吞没,玉听心抬起手,隔空抓来,黑雾聚成不过巴掌大小,涌动不停,像是在挣扎。


    两声尖锐鸣啸后,黑雾在玉听心面前骤然消散,遁入虚空。


    褚无咎下意识伸出手,指尖却只触到一片虚无。


    大夏御极一百七十二年,有天外魔物乱晋,次年春,得诛于汾水。


    作者有话说:


    下章诈尸(不是第一卷 到这里结束啦这一卷的主题是侠与义,下一卷是小烛珍贵的发育期,节奏应该会更快一点注一:出自《游侠列传序》为了不让小天使们将裴玄同和裴垣联系在一起,所以把他的姓改成陆了,前文都已修改,见谅


    第99章


    意识像是沉入深海, 不断下坠,有道不算陌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低声蛊惑。


    不。


    她拒绝得很干脆。


    虚妄空间中, 明烛紧阖着双眸, 破碎的心脏处涌出丝丝缕缕的赤色, 逐渐交汇,像是在生长。


    斗转星移, 天地间悄然换过两个春秋。


    河面冰层化冻,冰下河水涌流, 在低洼处冲上块毫不起眼的石头。


    随着石头化作黑雾,原地凭空多出来了个人, 衣上大片血迹凝固, 泛着陈旧锈色。


    黑雾在她手上化作戒环, 黯淡了下来。


    只是多出来个人,对于辽阔草原来说不会有什么影响, 枯黄的草叶抽出新绿,原野一望无垠,远处能看到几头散漫走过的牛羊, 风景如旧。


    直到衣袍简陋的奴隶少女抱着粗陶罐赶向水边,终于注意到倒在荒草丛中的身影,脚下一顿, 露出迟疑神色。


    她在犹豫后, 还是放下陶罐, 小心上前查看情况。


    伏在荒草丛中的人看上去年岁和自己相差不大, 褴褛的衣袍被血污得不成样子,分辨不出是什么来历。


    等目光落在那张脸上,在刹那惊惧后, 奴隶少女脸上闪过同情。


    呼吸声轻若游丝,但她还是听到了微弱的心跳,好像还活着……


    说不定还有救……


    在犹豫后,她终究做不到将人丢在这里不管,蹲身将人背起,又抱着陶罐,往毡帐的方向赶回。


    “桑玛,你怎么又捡了人回来?!”不修边幅的中年男人披着皮毛缝成的宽大袍子,头发和胡子都纠缠成一团,没好气地质问。


    自己都要吃不饱了,还又带了张嘴回来!


    奴隶少女喏喏应着,低着头道:“要是不管,用不了多久就会被凶兽叼走了……”


    “巫,她还有气,说不定有救。”


    被称为巫的人虽然数落了她一番,最后还是同意了将人放在自己的毡帐里。


    “她流了这么多血,怎么没看到出血的伤口?脸上手上这些痕迹,难道都是受巫诅留下的?”


    “她不会是哪个大部族贵人身边的逃奴吧?!”


    桑玛没说话,只是动作利落地为带回来的人换上自己的旧袍子,任毡帐外的中年男人长吁短叹地担心救回来个大麻烦。


    “她的伤势可能是巫诅所致,我也解决不了,只能试试把这些药灌她喝下,看有没有用。”


    等桑玛出了毡帐,男人对她说。


    如果还不能醒来,就是荒神要带走她。


    酸苦的药汁灌进嘴里,明烛指尖动了动,像是有了知觉,紧阖的双眼却沉得睁不开。


    意识朦胧间,她听到了毡帐中交谈的声音。


    在被灌下十来次不知名的汤药后,明烛终于从没有边际的黑暗中挣脱,她睁开眼,看到了灰白的帐顶。


    中年男人探头看过来,开口说了什么,明烛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没听懂。


    桑玛掀起毡帐走了进来,怀里抱着汲满水的陶罐,见明烛醒来,露出点惊喜神色。


    喝了这么久的药都没有反应,她还以为她快不行了。


    桑玛开口向中年男人说了什么,明烛还是没听懂。


    他们说的话,和明烛从前听过的好像不太一样。


    一朝醒来,不仅不清楚流落到什么地方,竟然连听懂人说话都成问题了。


    明烛又躺了几日,从完全听不懂到了勉强能凭字音猜出他们在说什么,也算了解了眼下境况


    救她回来的少女叫桑玛,被她称为巫的人叫卓延,他们是乌磐部的草场奴隶。


    桑玛的父亲曾经是部族最好的工匠之一,却在锻铸献给王君的长刀时出了差错,被贬为奴隶,身为他女儿的桑玛也就不可能幸免。


    卓玛和草场奴隶都称卓延一声巫,但这并不代表他真是巫,否则也不会沦落到这个地步。


    他曾经有幸跟随在巫身边学习,能认字,也能辨别出一些用于疗伤的草药,为此救过草场不少奴隶的命,是以在这个草场奴隶形成的小聚落中,都敬称他一声巫。


    但真正的巫能祝祷卜筮,祈福却灾,在干旱时求来雨水,遇到大灾时消弭祸患,甚至有移山填海,颠倒日月的力量。


    在苍州六部,巫是比战士地位还要尊崇的存在。


    明烛当然听说过巫,息朝出身的息氏世代为楚巫,但她不清楚桑玛他们口中的巫,和九州的巫者算不算一回事。


    明烛看向桑玛,在她体内,还没有点亮的命星安静地浮在一片混沌的星图中。


    借至上四柱的天魔力量,她能看到许多旁人看不到的东西,但如今这件事对明烛而言,应当不算太好的消息。


    她走出毡帐,抬头见到苍茫落日从辽阔原野上隐去,将河水也染上灿金。


    这里是北荒的苍州。


    明烛记得云笈道藏中的舆图志有载,北荒五州为异族所据,其中上古巫族遗民聚居苍州,形成六大部族,乌磐部即为其一。


    看来她这一觉睡了很久,也漂了很远。


    天地间游离的灵气向她涌来,随着命星明灭化作灵息没入干涸的经脉和穴窍。


    几个大约六、七岁的孩童从毡帐前跑过,草场奴隶当然也会成家生子,只是他们的儿女注定也是奴隶。


    不过因为远离王城,拥有这片草场的将军少有亲临巡视,管理草场的是他麾下银甲扈从,也并不住在奴隶聚居的毡帐,每过数日带人来拉走需要的草料和牛羊。


    有孩童注意到明烛,抬头看了她一眼,口中发出声短促的尖叫,几个人一溜烟跑远了。


    毫无自己吓到人自觉的明烛看向走来的桑玛:“我,很可怕?”


    北荒的语言,她虽然半听半猜能懂,但说起来还颇为艰涩,只能断字吐句。


    桑玛眼中闪过不忍,安慰道:“就算脸伤了,你也还是可以做战士。”


    苍州六部都崇尚武力,以强者为尊,只要实力够强,容貌如何也就不重要了。


    她这么说,倒是让明烛好奇自己如今顶着怎样一张脸。


    桑玛见她坚持,只好搬来了盛水的石盆。


    明烛看到了遍布脸上的灼伤,她有些恍然。这是封印天魔约契的篆文破碎时留下的,因为已经没什么感觉,她都忘了还有这回事。


    之前命星转化的灵息都用作修补那颗破碎的心脏,也就顾不上这些次要的伤痕。


    桑玛并不清楚明烛身上伤痕的来由,以为是巫诅所致,安慰她不要放在心上。


    她受了这么重的伤,能够活下来已经很不容易了。


    “这世上没有比活着更要紧的事了。”桑玛认真道,如果丢掉性命,那就真的什么也没有了。


    受卓延影响,她也觉得明烛大约是从六部贵族身边逃离的奴隶。


    以明烛现在对北荒语言的掌握程度,实在不够向桑玛解释清来龙去脉,听她这么说,明烛点了点头,笑道:“好。”


    桑玛看着她,忍不住道:“你的眼睛像星星一样漂亮。”


    如果没有这些伤痕,她一定是个很好看的姑娘。


    明烛抬起头,草原上的天地看起来格外开阔,伸手好像就能将星辰摘下。


    借星位的变化推算,明烛才意识到自己睡了多久。


    从她离开晋国千秋学宫那一日算起,到如今已经过了七百多个日夜。


    脑海中不经意地掠过许多张神情各异的脸,明烛嘴边牵起一点笑意,心中升起从前没有体味过的,比悲喜更复杂的情绪。


    她会活下去的,明烛这样想。


    次日还早,天边才刚刚泛起朦胧光亮,桑玛已经抱着汲满水的陶罐回来。


    她很是珍稀地往火堆上的石锅添了把碾了皮的粟粒,随着沸水滚起,石锅中顿时散发着氤氲灵气。


    对沦为奴隶的桑玛来说,要找到这样一把蕴藏灵气的粟粒实在不易。


    她轻轻将粥水放在明烛床头,又出了毡帐。


    草场奴隶的活儿并不清闲,吃过两把炒米的桑玛和很多妇人一起驱赶着成群的牛羊出了圈,让半大少年去放牧,又回毡帐取出冬日堆积的兽皮,趁着天气转暖硝制。


    就连半大孩童也没有闲着,被使唤着打水取物。


    就在草场聚落中忙碌的时候,沉重马蹄声响起,由远及近。


    很快,二十来个满身是血的人被抬进了卓延的毡帐,这还只是连站都站不起来的,前日随着银甲扈从去围猎凶手的百余奴隶都受了不同程度的伤。


    “他用我们当诱饵。”


    身形高大的男人开口道,狭长伤口从肩头撕裂到腰腹,但这已经不算是最重的伤势,至少他还意识清醒。


    桑玛在卓延的指点下,和妇人们一起为这些受伤的人包扎,咬着唇没有发出声音。


    他们这些奴隶的命并不比牛羊更贵重,也就不用指望会有巫医来为他们诊治,只能靠卓延这个半吊子的巫续命。


    靠着连名字都叫不全的草药,许多为凶兽所伤的奴隶都明显有了好转,但被桑玛细心照顾的少年却在情况好转后又开始发起高热。


    接连灌下好几种不同汤药都没用,在桑玛苦求下,卓延死马当活马医地找出记载巫术的兽皮,当场跳起了大神——这当然是没有用的,少年的脸色看起来更差了。


    这当然不会有用,不知什么时候走进了毡帐的明烛想道。


    她从卓延的祝祷中,看到了与楚巫术法的相似之处。


    如果他们之前提起的巫术其实和道法同源,卓延不能成为真正的巫就很容易解释了。


    他体内星图一片黯淡,不见命星。


    “你想救他吗?”明烛看向桑玛,开口问道。


    话音落下,毡帐中还睁着眼睛的两个人齐齐看向了她。


    作者有话说:


    时光流逝大法开启!开始在草原搞事~


    第100章


    她说什么?


    回头看见明烛, 不管是桑玛还是卓延,都露出意外神色。


    这话的意思难道是她能救?卓延心中琢磨着,对此深表怀疑。


    她要是有这等本事, 怎么会沦落到被桑玛捡回来时那么惨的境地。


    桑玛却已经忍不住开口问:“要怎么做?”


    就算知道希望渺茫, 也想试一试。


    她不能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苏赫死在自己面前。


    桑玛是和苏赫一起来的草场, 在沦为奴隶的这几年间,他们辗转过许多地方, 如果不是两个人彼此支撑,大概谁也不能活到现在。


    明烛看着她体内明灭的命星, 想了想,将为数不多的灵息逼入手上戒环, 摘下递给桑玛。


    只需要一点引导, 她的命星就能点亮。


    桑玛虽然不明所以, 但还是抬手,小心接过了戒环。


    微弱灵息循着经脉流入星图, 暖流激荡,原本晦暗的命星骤然光芒大作,驱散混沌, 照亮了蒙昧中的星宿。


    毡帐中亮起柔和而不显刺目的光,十三枚星宿在命盘星海中安静亮起。


    “巫——”卓延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开口。


    他虽然不是巫, 但曾经见过部族中巫觋的觉醒, 这分明就是觉醒成巫的异象!


    明烛好像没看到他指着自己, 抖得快要抽起来的手, 对桑玛道:“现在,你可以试试他方才用的术法。”


    桑玛还不太清楚自己身上究竟发生了怎样的变化,迟疑地看向卓延, 她也能当巫吗?


    在沦为奴隶前,桑玛的父亲也只是部族工匠。


    卓延眼中露出难以言明的愤怒,近乎咬牙切齿道:“为什么不能!”


    奴隶又怎么了,为什么工匠的女儿就不能做大巫!


    他将手中记录有祝祷之语的兽皮交给桑玛,手把手地教导她怎么像真正的巫一样祈福祝祷。


    毡帐中,桑玛牢牢记下他所言,抬起了手。


    指尖引动灵气,随着她的动作,命星将灵气吸收,命盘上的星宿开始偏移,让灵息在星宿间完成了流转。


    注意到这一幕,明烛神情微动,北荒巫族的术法,和大夏九州原来还有这样的分别。


    九州诸多术法都以灵息在星窍和经络游走的轨迹来实现,而如今桑玛所展露的祝祷巫术,竟然是依靠命盘星宿的移动让灵息实现轮转。


    九州修士在入上三境后,所施用的道法才会更多涉及有关星宿移动。


    这样看来,两者也可以称作殊途同归。


    难以为肉眼捕捉的细微灵光在桑玛的祝祷声中没入少年苏赫体内,泛红的脸热度消退,他身上伤口也终于止住了向外涌血。


    气竭而衰,桑玛眼前天旋地转,被迫中断了动作。


    卓延刚想伸手撑住她,桑玛已经踉跄着跌坐下来,她脸色发白,眼里却流露出再真心不过的喜色。


    苏赫有救了!


    而且,自己竟然有了巫的力量……


    桑玛的心剧烈跳动着,分不清这两件事哪一件更让她激动。


    卓延既敬又畏地看向已经被桑玛还给明烛的戒环,眼中露出渴盼的光:“我能不能也摸摸?”


    “摸了你也成不了巫。”


    明烛风轻云淡地给了卓延心头重重一击。


    既然北荒所谓的巫也是以命星修行,卓延就注定成不了巫——他体内没有命星。


    “也不用说得这么肯定吧……”身形高大的中年男人在明烛面前塌下肩头,感觉受到了重创。


    明烛挑了挑眉,将戒环递给他。


    卓延拿着戒环摸了又摸,始终没能感受到什么特别,眼里的光终于黯淡下来,伸手还给明烛。


    “你究竟是谁……为什么会到这里来?”他犹豫着开口,试图透过脸上灼烧的伤痕看清明烛原本的面目。


    她究竟有什么身份?


    “大约和你以为的不同。”明烛回道,“我还会在这里待上些时日。”


    卓延不可能猜得到明烛的来历,这些事也不适合让旁人知道,所以她决定省略掉次要方面,只说重点。


    不过她省略得实在太多,可以说话里根本没有什么信息量。


    但卓延脸色变换,不知想到什么,连连向后退了好几步,简直像是将明烛当做了什么不可言说的怪物。


    看起来他已经凭自己的联想为明烛编好了来历。


    桑玛的身体循着之前巫术祝祷的节奏自发吸收着灵气。九州传承诸般心法以催动命星加快转化灵气,如今桑玛没有受过心法引导,但星宿移动,转化灵气的速度竟然并不慢。


    明烛看着桑玛,休息良久,她体内灵息终于恢复大半,又迫不及待地起身,再次动用祝祷巫术。


    除了苏赫外,这次还有不少草场奴隶重伤,以桑玛性情,当然不会坐视不理。


    在这片草原上,越是孱弱,越需要相互扶持才能活下去。


    明烛看向毡帐中这些伤得最重的草场奴隶,巫族遗民果然是天生的战士,对于九州没有修行过的凡人而言要命的伤口,到了他们身上,就算没有得到什么像样的救治,也都有了好转的迹象。


    反而伤势恶化,发起高热来的苏赫成了例外。


    这些奴隶的身体强度,也堪比九州以灵气淬炼过经络穴窍的武者。


    或许……北荒巫族还有其他锤炼身体的办法?


    明烛若有所思地想,躺在毛毡上的少年动了动,在褪去高热后艰难地睁开眼。


    随着明烛转脸看过来,他眼里映出她的脸,瞳孔中闪过惊惧,随后白眼一翻,又晕了过去。


    无心中又成功吓到了人的明烛摸了摸鼻尖,略觉心虚。


    她真不是故意的。


    卓延默默拿了张自己收藏的青铜面具借给她。虽然她自己看不到,好歹也顾虑下别人的心情,不要再恐吓伤员了。


    戴上青铜面,走出毡帐的明烛立刻引来了许多半大孩童的注意。他们不远不近地望过来,看神情,对这张巨口獠牙的青铜面具分明很是向往。


    看起来可真威武!


    作为卓延的珍藏,他们从前只能远远看上这张青铜面两眼,连碰都不给碰。


    如今见明烛戴着自己向往不已的青铜面具,这些半大孩童都羡慕地望着,并不敢上前。


    明烛对此也觉满意,这张青铜面看起来的确很有气势。


    有桑玛的祝祷术法加持,被凶兽撕咬重伤的草场奴隶有幸都活了下来。


    几日后,桑玛抱着汲满水的陶罐回到草场,远远看见她,女童露出天真笑脸,口中唤道:“桑玛姐姐!”


    桑玛正想回应,就见她被身边的妇人按住,学着自己母亲的动作向桑玛行礼,口中敬称一声巫。


    他们中出了一位巫!


    周围投来许多道饱含崇敬的目光,看得桑玛很是窘迫。


    在知道她用出祝祷的巫术后,草场中的奴隶立刻一改从前态度,郑重地将桑玛当作巫来尊敬。


    但她显然不太适应自己如今的身份,也并不如何习惯被这么礼敬。


    不过就算桑玛说了不必这么做,他们也不会听,于是她只能略点了点头,快步走进自己的毡帐。


    其实如果不是桑玛坚持自己来做,连打水的活儿都有人为她代劳。


    将陶罐放下,在避开了这些注视后,她终于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原本桑玛是和其他几个年纪相若的少女挤在一个毡帐,所以将明烛救回来后,只能让她在卓延帐里躺着。


    如今她们主动让出了毡帐,不敢和巫同住,也只有明烛不在意这个身份,住进了桑玛的毡帐。


    看着桑玛生火煮粥,明烛完全没有要帮忙的意思,游离在天地间的灵气没入身体,不断修复着体内伤势。


    伤势未愈,她能动用的灵息就微薄得可怜。


    只凭游离的灵气恢复起来太慢,她需要找些灵物为已所用。


    早在当日随九辩破碎虚空时,纳戒中所藏灵玉为其所用,已经接近消耗殆尽。


    后来纳戒更是在乱流中破损碎裂,什么也没能剩下,以至于现在的明烛称得上身无长物。


    北荒的草原上,什么地方能有灵物取用。明烛坐在兽皮上,指尖漫不经心点着地,心下认真考虑道。


    忽然,她指尖一顿,抬头望向了毡帐外的更远处。


    马蹄声震动大地,为首几人身披银甲,连坐骑身上也覆着坚硬甲胄,四蹄在移动时像是踏着幽暗火焰。


    身后跟随的数十人就只是披着长袍,无论男女身形都称得上高大,面庞被风霜打磨得粗粝,奔行时携风雷之势。


    眼见来人,草场中的奴隶都惶恐地跪了下来,伏身叩首。


    这些就是受将军授意来管理附近几处草场和奴隶的银甲扈从。


    落后两步的银甲青年越众而出,口中吩咐道:“统领率我等前往狩猎凶兽,立刻挑七十名奴隶来开路!”


    他们明明不久前才随行前往围猎凶兽,伤亡惨重,周围有好几处草场,也不该总是轮到他们!


    男人抬起头想分辩,他们中很多人的伤甚至还没好全。


    话刚出口,就被青年一鞭甩在肩头,整个人都险些被掀翻。


    这些贵人显然不想听他们解释。


    草场中的奴隶被一个个拉了出去,周围沉默得近乎死寂,桑玛伏在地上,握紧了手,低垂的脸看不清表情。


    明烛却在这时候主动走出毡帐,理所应当地成了要被带走的奴隶之一。


    桑玛张了张嘴,眼中露出焦急神色,她为什么要出来?!


    明烛是故意的。


    她打算去看看那只凶兽能不能对自己有用。


    卓延余光看见她,眼睛都快瞪出来了,却不敢多说引起注意。


    他近乎谄媚地对为银甲青年挑选奴隶的仆从点头哈腰,帮忙计着人数。


    眼见仆从点数的手指向了苏赫,肤色黝黑的女子推开他,自己上前,凑够了七十人。


    银甲青年看着这一幕,古怪地笑了声,甩了甩鞭子示意。闻声,挑选奴隶的仆从立刻知机地将重伤初愈的苏赫也推上前。


    他是故意的,不止明烛意识到这一点。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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