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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70

    第61章 掏心


    就是那一次, 绣珠有了身孕。她曾想过有这样的可能,却没想到会如此轻易成真。


    她告诉自己要试着去接受皇帝,他是她名正言顺的丈夫, 将来也会是她孩子的父亲。但她骗不了自己, 每当看到他,脑中浮现都是他的虚伪、懦弱、滥情、无情,一股酸气便犯上喉头, 要吃好多梅子才能将那呕气压下去。


    她知道她是在故意作践自己,为了什么?——一开始是报复, 假如翟寰在乎?她想看到翟寰的失望、愤怒、嫉妒……种种暴烈的情绪,来证明自己从来不是一厢情愿。她对自己那么好,或许也是有一点点像自己那样喜欢的?哪怕只有一点点, 她也欢喜……有没有可能,事情其实一直如她所想,翟寰只是太迟钝了,需要一点点拨?她漫无边际地想着。


    这是一场赌局,她把自己的全部身家都押了进去,但她其实心里清楚,她没有多少赢面。她在那天翟寰舍她而保那个小宫女时就应该知道, 若翟寰对她真的有情,怎会如此?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 她又燃起了一丝希望。就像菡萏说的,说不定翟寰当时那样做, 真的是为了她好, 背后还有什么她不清楚的隐情……


    她也发现了, 每当她推测翟寰的心意时, 总是私自添加了太多的“假如”, 就这一点已经十分可疑,可是谁叫她从来都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性子?


    满盘皆输的预感那样强烈。当她此时终于和翟寰面对面,看到翟寰温和而包容的眼神。


    “这才对,都是要做母亲的人了。”


    绣珠的手轻轻搭在平坦的小腹上,从思绪中回过神来,如游魂一般,向翟寰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


    翟寰有些担忧地看着她:”你还好吗?怎么看着精神不佳的样子?“


    “嫔妾无妨。”


    “快坐下,若是身体不适,我让紫苏去请太医。”


    “殿下,真不碍事。”绣珠真觉得自己魔怔了,竟连来自翟寰的关心的一点点甜也这样迷恋。


    “真的没事?”


    “真的没事。”她低下头去回答,眼睛发酸,“可能是刚才走路走急了,我坐着缓一缓就好了。”


    翟寰又好生打量她,看她除了情绪低落,确实没有其他异常,才道:“好吧。”


    翟寰不知从哪里开口,是绣珠先发话:“关于这个孩子……我不是故意瞒着殿下,只是他来的突然,现在未满三月,还不稳当,其实,如果不是今天宴会上被人说出来,我本来还打算再瞒一阵的。”


    假的,她正准备今天宴会上宣布。大概是心凉了,绣珠撒起谎来,连脸热也不会。


    翟寰毫不怀疑:“我明白你,只是可恨茹菀那种小人,揭人私隐!也是我这段时间不涉足后宫,才使后宫那些魑魅得意忘形了!”


    她越想越气:“还有怜妃悯贵妃之流,份位虽高,却不懂得约束后妃,不是煽风点火,就是隔山观火,弄得后宫没个太平,也是欠敲打了!”


    绣珠静静听着,看翟寰为她大为光火的样子,卑微地默默高兴。虽然她心里也知道,一部分是由于翟寰还因为之前的事情过意不去,有几分故意要做给她看的意思。


    绣珠感觉此刻身体里仿佛有两个自己一样,一个慢条斯理,老神在在,什么都看的明白,想的透彻,好像飘在半空,俯瞰着四周发生的一切;另一个却是个凡人,多疑、脆弱、自怜、自伤,像一株风中的芦苇那样摇摆不定。她是这两者合二为一,时不时被其中一个占据上风。


    绣珠低下头去,没有做声,翟寰本就担心她的情绪,说了两句,也就收声了,话题还是转到绣珠自身。


    “你现在……多保重身子,不仅是身子,精神上也是一样,少费神忧思,有什么烦心的事情,不要藏在心里。我听说,孕妇的心情对胎儿的影响很大的。”翟寰道,尽力搜刮了几句,她对于这些事,实在知之甚少。


    “谢殿下关心。”绣珠应了。


    翟寰叹了一口气,又道:“你前段日子不常行走于人前,谁知宫中还是有人惦记着你。今天的事情警醒了我,有时越是退避,越叫别人以为我们好欺负。你这次有孕,我实在担心,你又会成为众矢之的。”


    翟寰道:“或许在后宫生存的道理,一直也没有变过,只是我之前不屑罢了——如今看来,不论怎样,还是要有所凭仗才是,无论是名位,还是子息。因此我想,这次先复你妃位,让你协理六宫,待之后诞下皇子,再升你为贵妃。”


    绣珠蓦地问:“我于殿下说的名位、子息无意,只想凭仗您,不行吗?”


    翟寰失笑:“我也愿意庇护你,但是你也看到了,我做的并不好,比如上次……就让你受委屈了。更别说还有其他有心之人刻意针对,我怕护不住你。还是把这权力亲自交给你更叫我放心。况且今后,你就是两个人啦,还有一个更弱小的小孩子要凭仗你呢!你要坚强一些,不然怎么行?”


    绣珠一贯内敛,这时却像个孩子一样,也不知翟寰说的哪句话惹到了她,哭得停不下来。翟寰拿了帕子耐心地给绣珠擦眼泪。


    “我就知道……什么都变了,我不该要这个孩子的!”绣珠突然大叫一声,扑进翟寰怀里,瘦弱的背脊在抽噎中起起伏伏地令人心疼。


    翟寰有些怔楞,被绣珠抱着,也感到了怀中人的绝望,有些莫名:“这是什么话?”


    绣珠兀自哭个不停,翟寰想到了什么,突然正色:“绣珠,我把你当妹妹,你要老实回答我。”


    绣珠的眼泪已将翟寰肩膀上的面料洇湿了。


    “你的孩子……是怎么怀上的?难道是皇帝……欺负了你?”翟寰面容十分冷峻,板正绣珠的肩膀,也不管自己此刻的表情有多怕人。


    翟寰之前就有这样的猜测,却不好问得,见绣珠这样伤心,才又怀疑起了其中隐情。她知道绣珠进宫并非她所愿,避子汤那事,也正说明绣珠对于皇帝避之不及的态度。避子汤后,绣珠已失宠,却又突然怀孕,谁都会觉得蹊跷,难不成,难不成是越国皇帝强迫?


    翟寰心中大恸,如果此事是真,她一定要让越国皇帝付出代价!


    “你只管告诉我。”翟寰一只手放在绣珠肩上,给人以信服的力量,沉声道,“如果是真,我定会给你一个公道。至于这孩子,是舍是留都由你决定,这件事上,你可以凭仗我。”


    绣珠泪水停了,仍在抽噎,听了翟寰的话,心中又是感动又是酸涩:“殿下误会了,皇上他——虽非良人,但并没有强迫我。”


    “是真?你若有顾虑……”


    “真的,殿下。”绣珠又主动握住翟寰的手,挡住后者接下来的话,她有些自嘲地笑笑:“是我轻浮,主动邀宠……孩子,是个意外。”


    “什么?怎会?”翟寰不解,她明明能看出绣珠对皇帝的排斥,不由得追问:“……那是你家里的人的意思?”


    毕竟绣珠入宫是她家族的安排,翟寰想到,或许也是她的家族要求,要她延续皇帝的血脉……


    绣珠却摇摇头,道:“殿下在朝中,还不知道锦家的立场吗?想必殿下比还分明。当初我父亲让我入宫,是为了给殿下解忧,而并非为讨好皇上,因此我有无子息,他们并不在乎。”


    听了她的解释,翟寰一面觉得心酸,却依旧不解:“那是为何?”


    绣珠本想实话实说——是她自己一时意气,才酿成如今的苦果,若要说原因,是她想试一试翟寰的态度……她现在看到了,却不是她心里期待的那种,所以她很失望……


    然而开口,却不是她心中所想,她反问:“我是皇上的妃嫔,殿下为何问为何?难道您觉得不妥吗?”


    哪怕只有一丝丝的希望……绣珠的眼睛亮亮的,泪痕未干,多了一分期待。


    翟寰怔了一下,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


    “唉,你说的也是。我不该问的。”她这样回答,被绣珠反诘地倒有些无措了:“是我想的太浅了,我本以为,你不喜欢皇上,所以……总之是我多事,希望不要冒犯到你才好。如果有,我这里先赔不是了。”


    绣珠那边静悄悄的。


    翟寰又多了几分忐忑:“不管怎样,我的心还是不会变的,不管你想怎样处置这个孩子,我都支持你,你不用有顾虑,至于那些名分,与这个孩子无关,是我想要你能有一份自保之力。”


    翟寰话说的十分诚心,到了后来,语气甚至罕见地有几分迎合之意。可是她越是这样,绣珠心中越是绝望——输了……她还是输了。


    终于,一滴泪重重地砸下来,正好落到翟寰手背,翟寰被灼了一下,忙地看向绣珠。


    绣珠表情如死水一般,那滴泪就像是最后的涟漪,泪痕已干,她除了眼下泛红,甚至看不出刚才哭过。


    绣珠的目光澄澈,认真地看着翟寰:“殿下,您对我好,我心里知道。但我想要的,不是那种好法。”


    “……”


    绣珠轻叹一声,仿佛呢喃一般:“我总在想,我对您的心意,您是知道,还是装作不知道呢?”


    翟寰面上一僵,轻声回答:“我不知道。”


    绣珠闻言笑了一下,她们距离离得不远,她稍微一探头,一踮脚,嘴唇就印到翟寰脸颊上。她没想过她得逞的会这样轻易,翟寰应该是在她说话之后就预料到了,并没有回避,直直地站在那里没有动,就如她平时一样包容坦然。绣珠的嘴唇只碰触了一下就离开了,感觉到翟寰身上的僵硬。


    绣珠回想翟寰平时的样子,知道自己应该觉得庆幸,她对她,即使不是如她一般的思慕,也已付出了七分的温柔,却已经是十分的少有,十分的难得。她应该知足的,可是对于翟寰,谁能够知足?


    “那我告诉您,”绣珠道,“我对您,不是男女之情,胜似男女之情。我心悦您。”


    “……”


    绣珠说了出来,神情轻松不少,甚至开起了玩笑:“看来是让您为难了。说来也好笑,我刚刚还说,父亲让我入宫,是为您解忧来的。”


    这玩笑两人却都笑不出来。


    “绣珠,抱歉,我……”翟寰想说什么,住了口,意思却已经明了,她没有说下去,唯余一叹。


    绣珠赌输了,不过从翟寰那里得到了确定的答复,虽然不是她想要的那个,却如尘埃落定一样,教她自如了许多。她现在只剩下一个疑问了。


    “殿下,我今夜掏出我的心给您了,结局如何,我想我已经了解,不过我不后悔。”绣珠静静看着翟寰,”只是我还有一事未明,盼殿下解惑。”


    “你问,我定知无不言。”翟寰松了一口气似的,很快回答。


    她当时怎么也想不到绣珠会问什么。


    绣珠此时,凡人的那一面已经隐去,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洞悉一切的目光。她现在想知道,翟寰的心,她输了就输了,还是从来没有人赢过?


    “西书房的英度姑娘,殿下对她,是否也如绣珠对您?”


    第62章 交心


    翟寰有些吃惊, 道:“你怎么知道的?“


    绣珠想缓和下气氛,故意换上揶揄的语气:“殿下指的是什么?知道英度姑娘在西书房,还是殿下对英度姑娘的心意?”


    翟寰罕见地脸上泛红, 掩饰地低下头去, 清咳了两声。绣珠心中又酸又痛,假装没有看到,强笑着解释:“我来的路上看到西书房里住了人, 问菡萏知道的。”


    绣珠看着翟寰表情有些不自然,忙补了一句:“殿下可会责罚菡萏?她只是好心, 并不知这该说或不该说。”


    “咳……不会,这也不是什么要保密的事情,虽然……我之前也不想让你知道, 为的是怕你多心。”翟寰道。


    “我多什么心呢?”


    翟寰看了一眼绣珠,她以为答案是很明显的,不需要再说一遍,但绣珠的样子,好像一定要听她说出来才是。


    “当然是因为上一回,我为了保她,一时没有两全之策, 让你受了委屈。”


    绣珠点点头,看上去云淡风轻:“其实关于那天, 后来绣珠也想明白了,那罪名要是落在她头上, 能害她丢了性命, 而我只是名分上有失罢了。孰轻孰重, 绣珠心里还清楚, 对殿下并无怨怼。”


    她这话半真半假, 这道理她确实是明白的,但她真的不怨吗?可能不怨翟寰是真,却没法不怨英度——都是因为她,那天翟寰只是听到她的名字,便什么都顾不得了,不分青红皂白处置了她,事后一句话也没有。绣珠心中的人是翟寰,也顾不得这样对英度是否公平了。


    翟寰自己心里清楚。她对不起绣珠,那天的事,她也一直欠绣珠一个解释,可是她一直高姿态惯了,当下没有道歉,接着马上又因为述龙军黑火油等事萦身无暇他顾,再要她主动提起那茬就难了。这次绣珠和她开诚布公说起这事,她不得不承认,自己是松了口气的。更兼绣珠话中那样识大体,翟寰更加欣慰,自觉也不可再扭捏了。


    “绣珠,你能那样想,我实在高兴。不管怎么说,之前是我对不住你,你能原谅我吗?”


    正式的道歉的话说出口,比想象中要容易,翟寰也算了了一件心事,认真地看向绣珠。


    绣珠听了,只笑笑,回望翟寰的目光中满是情意,翟寰十分不适应,别开脸去,有点懊悔起来。


    然而绣珠方才都对她表明了心意,她也委婉地表示了拒绝,这个时候再道歉,无论如何都显得苍白了。如果说还要什么实际的补偿,按理说她之前已经给了:复妃位,协理六宫之权,还有许诺不久后的贵妃之位——这些无上的荣宠,都在翟寰一句话之间,反而开口直接说“抱歉”二字于她更难一些,但这就是翟寰能给出的全部诚意。而绣珠想要的真心……她已经给了另一个人。英度。


    绣珠见翟寰别开目光,心下黯然,也知趣地收敛了自己的目光,静静问:“恕绣珠多嘴,殿下打算将英度姑娘在太极殿中藏到几时?”


    她道:“我想当时殿下让英度姑娘暂住太极殿,是怕她在芙蕖宫中被我怨气迁怒处境尴尬的下策,现在我已经和殿下解开心结,不知殿下是否还会再让英度回芙蕖宫?我身边难得有一个侍书得力的,我看殿下喜欢她,到时也可常常来芙蕖宫看望她……”


    却被翟寰打断:“我不打算再让英度回芙蕖宫。”绣珠一时失语。


    翟寰道:“让英度暂居西书房,确实只是权宜之计。既然你问了,我也不瞒着你,我打算趁着这次中秋,封她一个名位,让日后她在宫中,也有立锥之地。”


    更重要的是,长长久久地,待在她身边。这句话翟寰只藏在心里,想到英度,她的目光不自觉地变得柔软了。


    绣珠看到,这下什么都明白了,却怎么也不甘心。


    “什么名位?哀帝在世宮眷,最低也是太嫔,她从前虽勉强算是个一宫之主,却也只有常在之名,怕是不合典制。”


    绣珠甚是憎恶这样语气尖酸的自己,但她实在忍不住。


    是的,自从上次之后,她早已动用家族关系查清了英度的过往……竟是前朝的妃嫔。真是可笑,她哪堪配翟寰?


    如果换成另一个清白的美貌女子,她或许还不会像现在这样难以接受,绣珠想。


    她其实对英度的样貌印象不深,之前从未放在心上过,记忆洇成模糊的一片,只依稀记得那人安静的圆润的额头和默不作声的乌黑的发顶,低着头磨墨抄书,比起样貌,她乖巧恬淡的性子给人留下的印象更深一些。


    不过,她记不住英度的长相,只能说明后者原本也不是什么绝色倾城的美人,再刻薄一点,如果真的美若天仙,也不会在宫中十载只做了个常在呀?


    她自认是视皮囊如浮云的人,这时却斤斤计较起来。更不用说她之前爱慕翟寰最大的顾虑,莫过于入宫为妃,曾伴御驾,但是英度也是前朝的妃嫔,她们差到哪里去?


    正是因为她与英度不差什么,甚至英度还不及她,她才更觉得不甘心。可是感情上的事情,不是谁更好就更值得,这样来计算的,她平时也知晓这个道理,可现在唯有执著于这一点,才能叫自己好受一些。


    “不合典制的事情,我做的还少了?自是不差这一桩一件。”翟寰倒并没有生气,出于愧疚,她现在比往常对绣珠更多几分耐心包容。想了想,反正最迟就是明天公布,此时也不必瞒着绣珠。“我也不想封她……太字一辈的,有我的私心……我想封她为居士,封号还没想好,到时就……随她喜欢。”


    “……居士?”绣珠愣愣的。


    翟寰竟有些腼腆,应了:“是。我看越国后宫很久之前曾有这个品级的,后来渐渐不用了,我也是最近翻了些礼部的故纸堆才知道的。”


    绣珠觉得舌根发苦:“殿下着实……用心良苦。”


    翟寰没有接话,就好像今天绣珠的第二个问题,她也不打算回答一样。她对英度的心无需多问,也无需向他人陈情。她已经预料到明天她宣布这个决定时,会在朝中后宫中掀起怎样的声浪,她到时也是不打算回应的。


    绣珠此时面对的,不是一道懿旨,而是皇后娘娘本人,因此她能看到翟寰脸上,光是想到那个不在场的人,就绽放出来的不加掩饰的宠溺的笑容,她过去从未见过。她已经知道了她问题的答案——她其实早就知道了,现在是一遍一遍如同凌迟的温习。


    “殿下就不顾虑她的身份?她可是前朝的妃子!“绣珠不依,她还是叫了出来,盼翟寰不知道内情,在她点破之后能回心转意。


    “我知道,那又如何?”


    “她非是清白之身,这于您也无所谓吗?”


    翟寰很平静地反问:“何为清白之身?”


    绣珠说不出口,脸涨红了,眼中又蓄了一层泪。


    翟寰道:“若你说的不清白是指嫁过了人,宫中就没几个清白之躯了。就是我,我是皇后,按理说是全天下最尊贵的女子,不也是嫁给皇上了吗?”


    绣珠哑然。


    翟寰叹了一口气:“不是我因为英度所以才这样说——但我看我们所有人,都是清清白白的女儿家,‘本来无一物,何处染尘埃’。你说的‘清白’不过是男子为了压女子一头,刻意设的标准罢了,没什么道理可言。”


    翟寰看着绣珠道:“你一向□□,只是有时爱钻牛角尖,我也不是什么可以教导你的身份,只是望你万不要因为一个荒谬的标准,为难自己也为难他人。”


    绣珠讷讷应道:“是……绣珠知错。我只是,我总以为,总以为要配得上殿下的,必定是与殿下一般出类拔萃的女儿家,却没想到……总是不甘心。”


    翟寰笑了:“你替我不甘心个什么劲?”


    她开玩笑一样说话,绣珠的表情却没有丝毫松动,翟寰便正色道:“其实,抛去什么‘出类拔萃’不论……‘女儿家’,绣珠,你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吗?”


    绣珠讶然:“难道殿下也是喜欢男子的?”


    翟寰摇摇头:“其实我之前从未想过,什么男子、女子的。”


    绣珠苦笑:“那可能就是那人对殿下来说太过不同了吧。”她说出这一句,英度的存在和意义好像已经成为了二人之间的共识,绣珠竟不觉得心里有想象中那般疼痛了。


    “可能是吧。”翟寰十分欣然地接受了这种说法,“绣珠,是你在此山中,所以才不觉得女子喜欢女子有什么惊世骇俗的。”


    “啊……”绣珠恍然大悟般。


    翟寰莞尔:“所以我想说的是,既然都这般惊世骇俗了,何必还去在意其他虚文缛节?能得一世相守,就已经很不错。”


    绣珠默默不言语了,她从前也是这么想的,入宫之后,就没有想过有能出宫的那一天,直到她遇见翟寰,才知漫长的宫中岁月也是有期待的。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翟寰时……那时她连秀女都还不是,却被父亲偷塞进了太极殿,她又是羞愧又是惶恐,藏在太极殿的暗房中,突然听到一个好听的声音,要送她回去。她心中一喜,伏在暗门里偷看,看到那人俊秀的脸庞,从此刻在了她的心上。


    当然她心悦她,也不是完全因为那惊鸿一面的关系,她在翟寰之前,未知原来女子对女子,也有那般义气和敬重。她当时仅仅是一个小小的官宦之女,后来入宫成了锦贵人,她从未看轻过她,待她怜惜,从头至尾的维护。她虽知那维护并无绮念,但她还是难以自控地陷进去了,不仅越陷越深,还由此生出种种妄念……


    她的心意,如果不是因了后来的种种意外,她原也不打算明告翟寰,就像后者说的,仅仅是相互陪伴,一世相守,两相无猜,就已经非常难得。奈何只是她一厢情愿,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绣珠明白了,只还有一个愿望。”


    “你说。”


    “我希望殿下,能忘了今晚绣珠的僭越之举,盼殿下还和从前一样待绣珠。”


    翟寰应了:“你放心。”


    绣珠十分感激地笑笑。虽这样说,两人之间多少仍有些尴尬,绣珠估计还要花上好些时间才能在翟寰面前恢复到与从前一样的自如,此时用手绢揩了揩已经干了的眼角,便向翟寰告退,翟寰准了,唤了两声紫苏,打算送绣珠出去。


    紫苏却不在,只叫来了菡萏。


    “紫苏姐姐回去休息了,只我在这,殿下有什么吩咐?”菡萏有些忐忑,感觉到翟寰与绣珠之间的气场与来时不同。


    紫苏不在,有菡萏也是一样。翟寰便叫菡萏带绣珠出去,自己随手拿了一本奏章看着。今晚皇帝也在太极殿,她如往常一般,打算整晚都消磨在御书房。


    绣珠最后冲翟寰行了个礼,便跟着菡萏往外走,夜已经很深了,慈云在屋外等着,正打着盹,绣珠走到她跟前,她才惊醒了。


    “娘娘,咱们要走了?”


    绣珠冲她点点头。


    菡萏轻轻一笑,将手中的宫灯递给慈云,冲她二人道:“辇轿已经备好,稍后会送娘娘回芙蕖宫,我就送到这里了,还要回去伺候殿下。”


    绣珠忙道:“那你赶紧回去吧,这里有慈云陪着我就是了。”


    绣珠因为今天早些时候对菡萏的冷淡态度,尚有些歉疚,语气软软的,菡萏倒并没有生气的样子,宽慰地冲绣珠慈云笑笑,行了个礼,就折身回去了。


    “娘娘小心脚下。”慈云上来搀着绣珠,一手提着宫灯,护着绣珠下几层台阶。绣珠回头又看了御书房一眼,决然跟着慈云朝辇轿那边走着。


    辇轿前,已有宫人等候,最前站着一人,着一等女官服制。绣珠看到她的样子,吃了一惊:“汀兰?”


    第63章 伐桂


    汀兰听见了绣珠的声音, 转过头来行礼:“汀兰见过锦妃娘娘。”


    绣珠忙道:“免礼。”


    “你怎的在此?”绣珠印象里,这是她今晚第二次见到汀兰。听菡萏的意思,汀兰如今不是在西书房那里当差吗?怎么现在又出现在这里?


    还有就是, 汀兰也是翟寰的贴身女官之一, 怎会轮到她亲自送轿?是不是太兴师动众了些?


    汀兰的态度也有些奇怪,绣珠只是好奇问了一句,她的回答却隐隐带刺:“我为何不能在这里?汀兰也是太极殿当差的人, 不知娘娘是什么意思?”


    绣珠愣了一下,笑道:“不知汀兰姑娘是在说什么, 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不过是今天在西书房见到姑娘一次,听菡萏说,你如今在西书房当差, 故而好奇问一下罢了。”


    “我也不知娘娘在说什么,”汀兰平平地道,“我今天并未去过西书房。我也已自请回主殿,不在西书房当差了。”


    “原是这样子……”绣珠有些尴尬,汀兰已经侧身,不愿再与她费口舌寒暄的样子:“请娘娘上轿。”


    绣珠扶着慈云的手小心钻进轿子,一路无话, 回了芙蕖宫。


    汀兰确有怨气,并非是绣珠多想。她自上次向英度表明意向后, 就已经自请回到正殿,直到那时, 一切都还很顺利。可是正殿的差事, 已有菡萏和李宝二人分担了大部分, 汀兰只有自己找活计做, 是以堂堂皇后贴身女官如今沦落到为妃子送轿的地步。


    她倒不是怕苦怕累, 只是怕这样的日子没有个尽头……她感谢紫苏点醒了她,让她得以从西书房回到主殿,可等她回来了,后者却又常常浸在御书房,她总也不得见,时间一长,汀兰渐渐也有些烦躁了,对于刚才绣珠的问话才分外敏感起来。


    绣珠坐在轿子里,还没来得及消化今夜发生的所有事,满脑子都被一个疑问占据着:所以她今天在西书房看到的那个人,不是汀兰,会是谁呢?


    *****


    皇后娘娘走时,夜幕已落,月亮不一会就升上来了,都说十五的月亮十六圆,今天才十四,可那月轮已经分外圆满了,充盈饱胀的就像我看月时的心情一样。


    一想到皇后娘娘,我就禁不住傻笑起来。用过晚饭之后,难得宫人也有闲假,大都去夜宴附近凑个热闹,只我与芍药留下,一起坐在院子中赏月,我们一人占一个躺椅,椅子晃晃悠悠的,十分悠闲。我躺在椅子里,伸手向月,摊开五指,月华流光从我的指缝间,一时盈满一时倾泻,好像是什么格外甜蜜浓稠的东西,我就想起刚才给皇后娘娘束发时的场景,她的头发在我的发丝间穿进穿出……突然就笑出声来。


    “姑娘笑什么呢?”芍药来问我了。


    我忙正色:“没笑什么。”


    芍药不肯:“有什么好玩的,也说来与我听听。”


    我哪能把心里想的告诉她,打个哈哈过去了,芍药故意做出着恼的样子,从她的躺椅上探出身子来,我尚未反应过来,已被洒了一头一脸的桂花。


    我笑骂一声,她不甘示弱地回嘴,两人有来有往地说着话,身边都是馥郁的秋桂香气。今日难得过节,我们还特意温了酒,准备在一旁,偶尔小酌一口。这时没有什么所谓的主仆之分,我心情却更轻松舒畅了。


    “今晚月色好美,我都不记得上次见到这样圆满的月亮是几时了。”芍药感叹道。


    “是啊。”我附和道,望着头顶银白色的圆月,笑道:“早知这次月亮这样好,就不在院子里挂那么多宫灯了。又赏月又赏灯的,眼睛该忙坏了。”


    “可不是。”芍药应了一声,“都不知道看哪里才好了。”


    “——咦?那灯上画的是什么?”芍药突然发现了什么,指着院中桂树上挂的最高的一盏。


    “什么?”我跟着望过去。


    即使今年中秋典礼隆重,宫造局对宫灯多有别出心裁的设计,但大多数花灯上,仍旧是精心镂刻的与月亮相关的典故,这一盏就是其中之一。我眯着眼睛仔细看去,乐了:“看上去是不是‘吴刚伐桂‘?谁想出来的,好巧不巧在桂树上挂这个?”


    “我看也是‘吴刚伐桂’,”芍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又气又好笑的样子:“真不吉利,我这就叫人给拿下来。”


    我见她就要从躺椅上起身去叫人,劝道:“算了,等明儿个的吧。今晚先这样,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是芍药不依:“不行,不把这事解决了,我这中秋可过不好。”


    随着她风风火火的起身,恰巧一阵凉风吹来,我打了一个寒颤:“阿嚏!”


    我心道不好。


    果然,芍药的眉毛马上挑了起来,接着拉过我堆在肩上的披风,将我潦草一裹:“姑娘赶紧回去吧,好不容易身体养好点了,别又受了凉。”


    我只有依依不舍地离开院子回屋里去,暗叹原本静美的中秋前夕就这样仓促结束,早知刚才就不搭芍药的茬了。


    屋内十分暖和舒适,院子里染上的桂花香被热气一包裹,更显幽沁,和屋子里原本的熏香也相得益彰。我觉得时间还早,想在罗汉床上看一刻书,可是看着看着,眼皮开始打架,打了个呵欠。


    芍药也早就从外面回来了,坐的离我不远,正在椅子上做绣活,听见我这边的声音,她也被感染了似的,也困倦地打了个呵欠,轻轻捶着自己的腰。


    “这才几时,怎的今天这般乏。”她紧接着又是一个呵欠,眼角也有了小小的泪花。


    我也差不多,上下眼皮之间好像被线牵着,不是和她说话,马上就要合到一起。


    真是奇怪,我下午还睡了那么久呢……


    “芍药,咱们安寝吧?”我要撑不住了,向芍药提议。


    芍药巴不得:“听姑娘的。”


    中秋前夕这夜,因为我安寝得太早,而显得尤其短暂。简单梳洗之后,我躺到榻上,几乎没有什么入睡的时间,一沾枕头便睡了过去。


    我做了一个梦,一个十分短暂的梦,我却记得分外清楚。我梦见了哀帝还在世,我还在春鸾殿,还是他的妃子。说是梦或许不恰当,更多像是一段记忆的闪回,可是那些场景是真实发生过的吗?要我在脑子清醒的时候分辨,我也不太确定,大概真的是已经过去很久了的原因。


    梦中哀帝在房间中坐着弹一把古琴,我在旁边观赏,琴声孤绝,他文秀的脸上略带病容,十分沉郁。


    一趣终了,我没听出什么兴味,可是还是烦恼要说些什么才恰当,他忽的抬起头来,冲我绽出一个笑容:“英度,你过来。”


    “哦……”我突然被叫到,尚有些懵懵的,乖乖坐到他身边。


    “皇上有何吩咐?”我想起来,在他身边,很长一段时间,我还是习惯以奴婢自居,姿态放得很低。他说过我几次,我却又重蹈覆辙了,梦中暗自懊恼着。


    他没有说什么,宽和得笑笑,我还忐忑着,他已经执起我的手:“朕教你弹这曲子。”


    他抓着我的手抚弦,我大气也不敢喘,看着我们的手交叠在一起,他长期生病,肤色比我还要白皙一些,手掌是温温的,很柔软。与他这样亲密接触,我梦里只是觉得很怪异,若说这事真的发生过,当时当地有生出什么特别的情愫吗?我也忘记了,只知道即使有,如今也是半点不存。


    真的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情了啊。我怎会突然想起来?


    或许最奇怪的事情,是梦里的我知道我在做梦吧,虽然梦中的脑筋没有平时的好用,我也很认真努力地在想这件事情。任哀帝的手带着我的,在琴弦上抚过一遍又一遍,又奏了一遍那曲子。


    哀帝乐文双绝,闻达于世,那首曲子我记得是他谱的曲,很好听,不过对我来说有点太悲了,我总是理解不了。


    我的思绪终于回到当时发生的事情上,惊觉中手指一动,笨拙地弹错了一个音。


    “皇上恕罪!”我没细想,只是循着本能道歉,哀帝因为姿势的原因,相当于虚抱着我,我离开一些,暗暗庆幸,呼吸也比之前顺畅了。


    他脸上有些吃惊的表情,还好没有生气。


    我想到他很少生气,我几乎没有见过他生气的样子,或许只是我见他次数本就不多的原因……


    我又一失神,他突然扑过来,把我护在身下:“小心!”


    我们身后的翠玉屏风,不知为何开裂,接着就向我们身上倒来——


    热,好热……男人瘦弱但高大的身躯在我的上方,依旧压迫感十足,我感觉胸口憋闷,喘不上气,十分难受,伸手想去推他,却推不动。


    什么时候他身上清淡的药气变成了这样浓重刺鼻的酒气的?似乎什么地方不对劲,我拼尽全力喊他:“皇上!皇上!”


    我猛地睁开眼睛。


    眼前一片漆黑,四周正是梦中闻到酒气弥漫,一个人倒在我身边,压住我半边身子,正是那酒气的来源。


    这是一个我不认识的男人,我意识到这一点,脑中警铃大作,想要立即坐起身来,却不能行,而且我怕挣扎太过,会将他弄醒。


    “朕在……”难道我在梦中的叫喊是真的,他迷蒙中答应了一声,接着是鼾声,湿热的呼吸打在我的发丝。


    我害怕极了,手脚发抖,小声叫:“芍药!芍药!”


    可是无人应我。只窗外一轮圆月,悲悯地看着这一切。


    第64章 迟到


    我已知晓身边半压着我那人是当今皇帝, 吓得我寒毛都竖起来。身上原本觉得热,又因为害怕觉得冷,冷热交淬, 难受的好像在上刑。


    叫了芍药没有人应后, 我就不再叫了,攒着力气。要是没叫来芍药,反而叫来别人, 现在这情形,我要如何解释才行?


    皇上, 他为何会在这里?


    我之前听过芍药一言两语的,中秋前夕,按礼法, 帝后应合房,皇上在太极殿不意外,可理智告诉我这不是一个巧合。西书房向来僻静,如果不是有人存心指引,皇上还能自己散步来这里?


    男子深夜闯进女子寝房,被人发现,有嘴也说不清楚……我毕竟在这宫中快十年了, 这样的肮脏手段,我虽没有亲历过, 也听过几回。只有苦笑,没想到自己也成了毂中之人了。


    是谁要害我?我却怎么也想不到。索性暂时不再去想了。


    我穷极目光望窗外望去——看那月亮的高度, 估计很快就要天亮, 天一亮, 我就离“被撞破”不远了, 必须赶紧脱身才行。


    收回目光, 我屏住一口气,看向身侧男人的脸——那是当今皇上,若我平时见到,都不能抬眼直视,现在这个机会,倒是难得。我身在绝境之中,竟还有心思这样自己开自己的玩笑,真是长本事了!我暗暗告诉自己要冷静,要冷静,才有生路。


    每当我想冷静时,我就想到皇后娘娘的眼睛,像月光一样清朗,定定地看着我,给我安心的力量。在这个时候,连月光都要因为黎明离我而去了,只有想象中那个人的眼睛,仍然那样黑白分明。


    眼看皇上睡的很熟,没有丝毫转醒的意思,我下了决心,深吸一口气,用了死劲将他的身子往旁边狠狠一扳,自己的身体往旁一溜,就滚到榻下。


    他的鼻鼾忽的停了,我的心也跟着停了一下,身体僵硬,一点也不敢移动,尽量伏低身子,想着即使他醒了,也不能被他看见。


    一息,两息……


    好在那鼾声很快就恢复了,短时间内还不会醒的样子。我总算得以顺畅的呼吸,同时心跳也一起复苏了一样,愈跳愈烈。


    我得赶紧离开这里,可是我刚才用力过猛,实在有些虚脱,伏在榻下的脚凳上,只有先剧烈喘气平复的份,慢慢地,痛感也慢慢浮现,刚才滚着那一下,手肘上一定是擦伤了……


    我的运气很不好,屋外的天已然亮起,我看到一个宫女样的人影,急匆匆从屋外经过,正向着门的方向走来!


    来不及了,门已经打开,那小宫女却不知情的样子,在门口踌躇了片刻,轻轻唤了声:“英度姑娘?”


    我是该应,还是不该应?我有些绝望了,好歹勉强站了起来,藏到寝房入门的屏风后面。


    “姑娘恕罪,我进来看一眼就走!”小宫女自言自语似的,下了决心,终于提步进来。


    好在我的睡榻距离门还有一段距离,不过也改变不了什么了。我想着,如今唯有在这屏风后面待上一会,等她走了,我再出来藏到别的房间里去……可是藏到哪里呢?


    我一个想法出来,总要把前面的想法推翻。我除了这里,还有哪里能去?皇上总归出现在西书房,不管我人在不在,都难解释清楚……


    我六神无主,心中焦急,好不容易攒起的精神一朝散了,眼睛发直,盯着眼前翠玉屏风上的花纹。


    等等,这屏风,好像我梦中那个……


    我脑中突然闪过这个念头,紧接着,一双手从我身后伸出,将我猛地一拉,我晕头转向,陷入一片黑暗中。


    我大骇之下,嗓子里泄出一声惊呼,戛然而止,但应当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因为几乎就在同一时间,那个小宫女也大叫起来:“找到了!皇上在这里,来人哪!”


    ******


    八月十五,中秋节。


    翟寰一夜都在御书房,快到寅时,才在边榻上小寐一会。紫苏进殿来,脚步放的很轻,谁知翟寰异常惊觉,马上坐起:“谁?”


    反把紫苏吓了一跳。


    翟寰看是紫苏,绷紧的背脊放松了下来,问:“到时辰了?”


    紫苏点点头:“殿下可以起身准备着了,已叫人备水去了,一会就来。”


    翟寰答应了一声,利落地起身穿靴。


    紫苏一看翟寰这样子,又见桌上垒着的奏章从一头挪到了另一头,心里有了数,不由得说了两句:“殿下昨夜又不好好歇,总这样,身体能吃的消吗?”


    翟寰笑:“虽说我刚过了二十六岁生辰,是老了一些,也不至于连这一点小事都吃不消。”


    “小事,小事,”紫苏碎碎念,“集腋成裘,积少成多的道理,殿下不懂吗?”


    翟寰笑笑,不搭她的话。


    礼服已送了进来,紫苏伺候着翟寰穿戴,翟寰诧异地一挑眉:“早知今日隆重,可到了这地步吗?竟劳动紫苏姑娘亲自伺候我更衣。”


    自紫苏退居御书房之后,这类生活起居的事情一概交给旁人,此为翟寰玩笑的由来。


    紫苏垂目微笑:“谁叫殿下昨夜歇在御书房了呢,只要是御书房的事情,今后都归我料理,我记得上次还是殿下自己说的呢,紫苏不敢有违。”


    紫苏说着,手上不停,替翟寰整理衣领。


    “好罢。怕你手生了,一会给我梳头,仔细别弄痛了我。”


    “那是自然。”紫苏轻笑。


    紫苏伺候得翟寰甚合心意,一应尽善尽美,翟寰在这平和的气氛中,疲乏渐渐涌了上来,索性闭目养神。紫苏又一次摸上翟寰的衣领,借整理之名,实则暗藏私心,大着胆子抬眼看翟寰的脸——俊秀的眉眼,玉人一般。


    她忍着悸动,替翟寰系上腰带。


    “殿下。”


    “嗯?”


    紫苏忍不住笑:“无事,怕您睡着了。”


    “差一点。”翟寰没有起伏的声音,“跟我说话吧。”


    “是。”紫苏道,“刚才我进来,把殿下吵醒了?”


    “不是你的缘故,”翟寰道,顿了一下,“本就没睡熟……还做了个梦。”


    不等紫苏犹豫要不要问,翟寰自己将那梦的内容说了出来:“我梦到与敌军作战,我正杀得高兴,低头一看,我手中没了刀——沉风丢了。”


    紫苏已绕到翟寰身后,正为她梳着头发,听着翟寰的话,手上一顿,随即恢复正常。


    “殿下放心,沉风好生在闲月阁放着呢,殿下若不放心,我一会叫菡萏去看看。”


    “我不是真的担心沉风,只是这个梦……总觉得不是个好兆头。”


    “殿下何时突然信起这些来了?”


    “……”


    紫苏努力表现地平淡一些:“殿下如今已经远离戎马,那些刀兵之器,说不定本身才是凶非吉,梦到丢了,或许还是好事。”


    这解释有些牵强,翟寰显然也不吃这一套。不过她也知道自己是有些反常的,平日根本不会把这种事情放在心上,为何今天分外在意起来?心上总像压着什么似的。


    难道是因为马上的中秋祭祀叫她格外在意这些怪力乱神之事?


    翟寰突然想到什么,暂且放下心事,问起紫苏:“越国皇帝那边,去请了吗?”


    紫苏手上又一顿,柔声道:“御书房外的事情,如今我不太清楚。菡萏应当去请了,按理说皇帝与殿下一起准备,此时估计也差不多了吧?”


    “嗯。”翟寰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他那边可别再给我惹出什么麻烦。”


    紫苏手指有些发颤,不过依旧稳稳地将翟寰的发冠束正了,垂眼微笑:“我让人去问问。”


    紫苏果然请人去问,然而第一次回话,说皇帝还未醒。


    不等翟寰发话,紫苏先柔声道:“赶紧让人去催催,不然一会该着急了。”


    来回报的小宫女头垂得低低的,掩饰不住惶恐:“是。”


    紫苏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皇上现在在哪里?”


    “这……菡萏姐姐没说。”


    紫苏接着问:“菡萏在何处?”


    “奴婢不知。”小宫女快哭了。


    “好了,下去吧。”翟寰终于发话,眉心几不可见地一皱,却落入了紫苏眼中。翟寰一锤定音:“再过一刻钟去请,让菡萏来回话。”


    紫苏低下头,掩饰眼中的锋芒,答应道:“是。”


    一刻钟很快过去,翟寰已准备停当,她这次也穿着宝蓝色的那套朝服,不过腰上系着条玉白色的腰带,整个人显得挺拔俊逸,女子原来也可以这般丰神俊朗。


    距离朝礼起驾也只还有一刻钟的时间了,翟寰坐在书桌前,准备到时就直接从御书房出发,只皇帝那边,一直也没有消息。


    翟寰也察觉有异,问的第三遍:“菡萏人来了吗?”紫苏恭立一旁,垂眼乖顺的样子,她知晓一切,唯恐天下不乱的看戏架势,在人人心惶惶的时候,反而多了几分悠闲。


    她很享受那悠闲,那是洞悉一切的人才值得享受的特权,她也学了翟寰,开始懂得享受其中滋味。


    翟寰尚不知外面发生了什么,感觉到来报的宫人们的气氛有点奇怪,问起话来,又咬死了的一问三不知,慢慢脸色有点不好了。


    “菡萏如今在何处?她再不来找我,本宫亲自去寻她!”翟寰难得下了重话,御书房旁听的人都身上一凛,噤若寒蝉。


    “李宝,你可知道是怎么回事?菡萏在哪里?找到皇上了吗?”紫苏也有些焦急的样子,转而问匆匆接到消息赶来奉命的李宝。


    李宝忙出列,先是向翟寰行了个礼,有点不知道怎么开口,头上渗出了汗,慢吞吞道:“菡萏姑娘正赶过来……”


    他想尽量拖延些时间,但翟寰已经看出他的意图,面色彻底阴沉下来了。李宝察言观色,情急却也无法,正不知道如何搪塞,翟寰就要发怒。


    “菡萏姑娘……”李宝才说几个字,紧接着底下一个惊喜的声音接上了他的话:“菡萏姑娘来了!”


    众人的目光都转向御书房门口,菡萏不顾御前失仪,跑着过来,一张脸苍白得吓人,发髻也有些蓬乱,一两丝碎发落在脸边,被汗水打湿了,谁一看她的脸色,就知道一定是什么大事发生了。


    是以那短暂的惊喜声音后,气氛却更加沉重。所有知内情的人,除了姿态悠闲的紫苏,都暗叫不好,难道皇上真寻不见?今天的典礼这就要开天窗了?


    菡萏三步并作一步,到了翟寰面前,正色敛衽,十分郑重地跪下,虽然她的气息因为奔跑并不稳,行礼的手却端得定定的。


    此时还在意什么这些虚礼来!大概是真的无计可施,盼望能换来翟寰的网开一面?众人都这样想着,一齐看向跪着的菡萏。


    “菡萏来迟了,请娘娘责罚!”菡萏朗声道。


    翟寰站起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却好似随时要发作的前兆。


    菡萏深吸一口气,声音哑哑的:“皇上已在东垂花门等候,菡萏来请殿下起驾!”


    第65章 折枝


    翟寰看着菡萏一共两息, 后者心潮起伏未平,支撑着身子细不可查地发抖,说的话却不像作假的样子。


    众人又是除了紫苏, 终于都松了一口气。


    菡萏定不敢拿这事作伪, 既然向殿下说明了,想必,就没事了吧?


    翟寰发话前, 众人也都不敢动,几乎屏住了呼吸。


    “走吧。”最后, 翟寰松口,目不斜视,走在前面, 菡萏慌忙站起,先是避到一边,感激地看了一眼紫苏,接着紧跟在翟寰后面走了。


    一时的难题算是解了,可是菡萏的脸色依旧灰败,好像已经看到了自己的死期。


    皇上是找到了,却是在西书房英度姑娘房中, 英度姑娘又不知去了哪里,这要让殿下知道了, 怕是要发疯……


    菡萏想着,千头万绪, 焦头烂额的, 肩上突然被人拍了一下。


    她回头看, 是李宝, 但她提不起精神, 转头回去,只是眼皮动了一下。


    紫苏不愿出御书房,只李宝与她二人随侍,二人一前一后,随着仪仗,要先绕皇城一圈,再上城楼的祭台祝祷。还有好一段时间,菡萏悲观地觉得,这是她最后能看见太阳的时分。


    “这是怎么回事?在哪里找到皇上的?”李宝在菡萏身后,低声问了一句。他手下透露了只言片语与他,仿佛是与英度相关……


    菡萏平日里要嫌他鼻子长的,此时却没那个心思。而且她感念李宝方才替她寻人,又帮她拖延,此时一直不对付的二人总算有了些同袍之谊了。


    菡萏知他关心的是什么,却觉得难以启齿:“寻着皇上时,他在西书房,昨夜他喝醉了……”


    “……”


    李宝句句听着,微垂着头,旁人看不见他的表情,菡萏更觉得心中不安。将事情大致说了说,不过隐去了最重要处没有讲。


    一个转弯处,李宝与她并行,这时才抬头,露出一双因气愤通红的眼睛:“英度呢?英度现在如何了?”


    这就是这个故事中最重要的部分了。英度不见了。


    他不知内情,只当英度被皇上酒醉……自是又惊又怒,可他苦于身份低微,此时此地,却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勉强自抑,握紧拳头。


    菡萏略微有些诧异,她是第一次知晓李宝与英度还有关联,但具体是何渊源,她却也不清楚。她方才接到小宫女的消息,马上赶去西书房拿皇帝,她是亲眼见到过当时的场景的,皇帝睡得人事不知,衣裳还算齐整,看起来倒不像临幸了何人的样子……不过这一层,她可不敢和李宝多嘴。


    可是英度,英度去哪里了呢?她百思不得其解,这件事就好像埋伏的火药一样,庆典结束后,再隐瞒不了,一定炸的个太极殿天翻地覆,炸的她本人粉身碎骨。


    可她也指望李宝能帮上忙,横竖都是个死字,她也不拿捏着平日里的驾子了,小声道:“英度姑娘,一时寻不见,我还在找。”


    “……”李宝不敢置信地望向她。生怕自己一开口就要叫嚷出来了。


    “你别着急……你与她很熟吗?”菡萏觉得自己的问话苍白又无耻。


    李宝浑浑噩噩的,不愿答她的话,菡萏蓦地想到他是越宫的老人,说不定和英度是旧相识?且看他这模样,心里怀抱了一丝希望。


    “若是找不到,我,我都不知道……”菡萏低下头,掩饰眼中戚戚的神色,她要强惯了,还是不习惯在李宝面前露出软弱,“我与英度姑娘不太熟,你若是知道她,可知她,她是个烈性的人吗?”


    除了各个宫室,她也已经派人去池边井边等角落去寻了,怕找不到,更怕找到……菡萏不敢去想后果,一张脸隐隐发白。


    谁知李宝嗤笑一声:“菡萏姑娘什么意思?我们小主烈性与否,与您找人有什么关联?”


    他是气急了,连“我们小主”这种旧称都出来了。他哪里不明白菡萏的用意,只是不敢去想。


    “照您的意思,若是英度姑娘被幸后不寻短见,她就非三贞九烈,而是轻浮了?”李宝红着眼睛,语气中满是讽刺。


    菡萏仍是惊讶于他的反应,被他这么一说,更无地自容,嗫嚅着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说着说着,头就低了下去,心里难受。


    李宝也知道现在不是争论的好时候,菡萏只是嘴快惯了,并没有恶意,当务之急,还是要尽快找到人,确认英度平安才是,于是耐着性子,说了几个太极宫中少有人知的地方:“……这些地方,可都找过了?”


    菡萏沮丧道:“都找过了。”


    李宝也束手无策了,如果英度不是有意躲藏,据他所知,她对太极殿其余地方也不熟悉才是,怎会找不到人?


    “不如还是去问皇上,免得我们无头苍蝇一样,你若不敢,我去问就是。”


    菡萏闷闷地说:“我当时去请皇上时,就问了,可他昨晚喝了酒,什么都不记得了。”


    李宝咬着后槽牙:“那芍药那边呢?昨晚她在哪里?”


    菡萏苦着脸:“芍药姐姐正在找。昨晚不该她值夜,伺候姑娘就寝之后,自己也早早就睡了,谁知就发生了这种事情!”


    “当时姑娘身边就没别的人了?”


    菡萏道:“按理说不应该的,可就是那么巧,我问了几个宫人,都说不知。皇上到那附近,也没人看见。”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却什么都没说。他们都在两朝宫中浸淫已久,自然看出这件事的蹊跷之处。


    菡萏只盼着到时候再也瞒不住翟寰的时候,后者莫要失了理智,反而忽略了这些怪奇之处。


    如果殿下亲自找人,说不定比他们这些一径抓瞎的更好使……


    菡萏接着道:"我们回去之前,足够芍药那边把整个太极殿翻过一遍了,如果还是找不到……"她顿一顿,抬起脸来,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李宝,你说殿下会不会赐死了我?”


    李宝冷冷的:“不止是你。”


    菡萏想着打了个冷战。


    “不过你放心,我知道……英度姑娘,心性坚韧,不是会主动寻死的人。”李宝别开脸去,看着远方,想到了些过去的事情,喃喃道:“这事没那么简单……”


    太极殿中稍有头脸的人都知道了有一位英度姑娘失踪的事,独瞒着翟寰。菡萏下的死命令,若有谁敢在祭礼前泄露这个消息,差事和小命都难保。


    这些人大都也知道英度姑娘在翟寰那里是什么地位,谁也不愿意去触那个霉头。


    因此,即使太极殿内忙乱,翟寰的中秋祭礼之路看上去十分顺利。出得宫门,要绕皇城,因得会有百姓围观,帝后共乘一车。


    皇帝由宫人扶着登上翟寰的九凤宝帷车,这车架离地十分高,皇帝纵踩了梯子,又扶了人,登上的姿势依旧有些笨拙。车内陈设华丽,不同于一般后妃的座驾,没有纱幔一类的细软装饰,内部皆是乌木,饰以深紫的府绸,威严中透出贵气。皇帝心中惴惴,抬手扶了扶自己的冕帽,只在他的想象中,好像歪了一头似的。


    他宿醉已醒,昨夜睡得沉,却睡得不好,一直没有翻身,脖颈处都有些酸痛,他面带疲色,被身上的明黄龙袍一衬,显出几分黯淡,站在那里,好像要被这车里的紫气吞了似的。


    翟寰端坐在位置上,看了皇帝一眼,皇帝冲她一揖,唤了一声:“殿下。”规矩走到翟寰身边坐下。


    翟寰只点点头表示应了,继续闭目养神。


    皇帝百无聊赖,只有往窗外看,已有一些百姓聚集在道旁,他们看皇帝新奇,皇帝也是一样。


    不过只是一会,皇帝就厌烦了,收回目光,靠回座位上的软枕。


    头挨着软枕,叫皇帝想到了昨晚——残存的记忆中,他脑袋昏昏沉沉的,像行走在云里,他记得自己因为房间里太憋闷,想出去走走,本是漫无目的的,直到走到一个地方住了脚……那是哪里?


    他努力回想,为什么走到那里就停下了?


    他想起那个画面……一个寂静的庭院,月光晴朗迷离,当中有一棵树,树上挂着若干盏花灯,十分漂亮,他不由得驻足欣赏,看到其中一盏……上画的是“吴刚伐桂”的典故,他心中一动。


    在他年少还是皇子时,在一干兄弟中并不出众,只有一次中秋家宴,他父皇命他们兄弟咏月,听过几阙,都不满意,轮到他时,他看到院中桂树,灵光一闪,咏为:“欲折蟾中桂,持作寒者薪”,引来了一贯不苟言笑的他父皇的赞赏,直说他有兼济天下的仁心。他受宠若惊,当时也是年少,在宴上以吴刚自比,引得他父皇微笑。


    “朕不知小十一竟有这番坚忍心性,吾心甚慰。此次咏月,你为文魁。来人啊,赏!”


    兄弟们都投来艳羡的目光,他有些不适应,但也十分高兴,把脊背挺直了。他父皇赏了他满庭金桂,往后每一年,还记得给他留一盏吴刚伐桂的花灯,不过那时朝局稳固,太子已持朝纲,他身为庶出的幺子,无甚威胁,他父皇表现出这些无伤大雅的偏爱,也没有引起什么争议。


    他化笔名折枝客,感念皇恩,醉心诗书,于外面的纷争一概不管。朝野局势瞬息万变,先是太子即位,谁想意外身暴,其子即位,最后竟也是和其父一般不得善终的下场。后来越朝为大厉所降,沦为附属国,凡是有势力根系的皇亲,都被歽灭,谁知最后竟是不问世事的他,最后被扶上了皇位。


    谁能想到?或许他真如吴刚一般,被动的耐心,最终带给了他好运。那人人渴求的桂枝,攀折不来,反是神迹一般落到他手中。


    说起那吴刚日日困于伐桂,都道是他被天神所罚,他也这样相信着。这件事只叫他警醒,吴刚只是凡人,其上还有天神,那样的存在,他不可僭越才是,他知道是大厉的铁血淬成了他的王冕,就好像凡人吴刚却能生活在天宫,要感念天神当初一瞬的恶念。


    事实证明当初他咏月时的那一句“欲折蟾中桂,持作寒者薪”,确实只是灵光一闪而已。


    许多年过去,他已经坐上了皇位,此时又见”吴刚折桂“的花灯,不由得心思婉转。他入宫后,除了从前身边伺候的老人,少有人知这一层渊源,这又是在太极殿里,他确信这只是一个巧合,但见“吴刚伐桂”的花灯挂在桂树上,难能引起了他的秋思,虽然当时他的脑中依旧一片混沌。


    他为了看灯,刻意走到树下,不多时从思绪中抽身,环顾四周。之间不远处一排屋子,原本是一片漆黑,此时突然其中一个窗户亮了起来,有人点着了蜡烛,还没来得及罩灯,灯焰明暗飘摇,茜纱窗上映出一个美人的影子,正在宽衣——


    皇帝不知是心先动,还是脚先动,提步就朝那个影子走去。他十分自信,那就是故意做给他看呢!说不定是皇后特意为他安排的人……


    他脑中昏沉,脚步也不稳,到底顺利到了那屋子前。才入内,就闻见一阵馨香,将他的脑子搅成一团浆糊。他突然失了兴致,只想摸到床榻,闭上眼睛好好睡一觉。


    房中亮光只有刚才一小会,他进屋时,四周又是漆黑一片。皇帝摸索着找到榻上,身子不稳,仅有的那点意识都快散了。榻上正睡着一人,皇帝此时没有临幸的想法,不过仍然想看看她的脸。


    月光明亮,照进屋子,榻上人适时翻了个身,皇帝得偿所愿,看到那人的脸,他好像突然被人刺了一下,清醒了些。可是只有短短一瞬,那屋子里的香气无孔不入,将他包围——他向来意志软弱,此刻也不愿挣扎,身子一歪,倒到榻上,睡了过去。


    第66章 祭礼


    随着时间推移, 道旁有越来越多的百姓聚集,都想一睹名声在外的皇后的风采,一时间热闹非凡, 皇帝忍不住又探头去看街景, 余光中看到翟寰端坐着,气势巍然,不想也失了身份, 重新坐正。


    九凤宝帷车辘辘向前的声音中,车里的氛围不算太好, 翟寰因为绣珠的事情,迁怒于皇帝,即使后者主动示好, 她也懒得回话。


    皇帝在翟寰面前没脾气惯了,倒也不往心里去,他又自顾自说了些话,没人搭理,终于静了下来。


    他心上一直悬着一件事,却不知如何开口,当前气氛, 亟待破冰,正犹犹豫豫, 契机就来了。


    这次中秋翟寰有意与民同乐,彰显天家气度, 特意准许百姓夹道围观, 可是这样一来, 护卫就成了大问题, 翟寰虽然已经让最精锐的禁卫军驻防, 可是今天到场的百姓人数比预想中还要多,还是在所难免地出现了疏忽。


    “娘娘小心!”禁卫军中传来惊呼,可是迟了些许。


    一张小笺飘进车内,落在翟寰他二人脚下。皇帝好奇地将那页纸捡起,还没待看那上面的内容,翟寰幽幽开口:“皇上就不怕那纸上有毒?”


    话音刚落,皇帝大骇之下急忙将纸笺脱手扔出,那纸笺在空中晃晃悠悠地,重新又落到车厢地上,翟寰不紧不慢地将它捡起来,同时偏头答外面赶来的侍卫的话:“无妨。”


    皇帝才知自己被翟寰耍了,敢怒不敢言。


    翟寰轻轻一笑,哪里管他,低头去看那纸笺上写了什么,一看,却乐了。


    竟是她的小像,不过画上人脸颊泛红、衣衫半解的样子,旁边写着小字“骆环钗”,再旁边是《环钗春游记》里的一段艳词“婀娜宫腰纤细,初学严妆,如描似削身材。长门深锁悄悄,满庭秋色将晚。”


    翟寰摸了摸下巴,她于词句上并不精通,大抵也知道这两句拼凑起来,是说她才出风头,就要老败于深宫的意思?


    她不以为忤,只觉得好笑。这还提醒了她,她许久未看新的《环钗春游记》了,不知骆环钗如何了?


    她嘴角带着笑,把那纸笺收到自己袖间,想着等回去了,一定要拿给英度看看,到时不知是谁臊呢!


    她这一笑,倒叫皇帝看的痴了,一时色令智昏,不由得问:“殿下,刚才那上面写的什么?可否给朕也看看?”


    翟寰脸上笑意未散,看了他一眼,回绝了:“满大街飘的都是,皇上再等等,看能不能再捡一张。”


    皇帝碰了个软钉子,又不说话了。不过他运气不错,刚才那分发小笺的人,已经被禁卫军抓到,被制住前一息,将怀中准备的所有信笺往空中一抛,洋洋洒洒,直如落雪一般,禁卫军在马上令周围人不许动,可没人听,也管不了他人捡拾传阅,议论纷纷。


    这些却都影响不到翟寰,九凤宝帷车也继续前进着,不为所动,虽然出了这一点事故,好在整个环城之行,已接近尾声。


    皇帝就是在那主谋最后一抛时伸手出车窗去,毫不费力将其中一页抓到手里,忙缩回手看那上面写了些什么——


    他脸一阵红一阵白,抬起脸来,忙去找翟寰,翟寰却十分淡定,眉目舒展,姿态清贵,看也不看他,下车去也。


    原来车驾已到祭坛了。


    皇帝慌忙将那纸也塞进衣袖里,在宫人的服侍下战战兢兢下了车。


    此乃祭天所用的钧天祭坛,越国习俗讲究“天地人”三者合一是为圆满,此次说是祭天,实则也祭祀后两者。这个祭坛就在皇城外,高度可俯瞰整个京城,同时地下深挖,地宫高度与祭坛高度不差分厘。皇帝只在行册封礼时来过这里一次。


    二人登坛,皇后走在前面,皇帝跟在其后。皇帝重走一遍当时登基为至尊的路,一种豪情在胸中酝酿着。


    他离翟寰有一段距离,眼中是翟寰挺拔的背影,到底不如男子一般雄伟,皇帝宽袍广袖,足下生风,突然有一种那人也不过如此的……错觉。


    礼官唱词完,皇后皇帝先后奉香到青铜祭器中,翟寰奉完,轮到皇帝时,他故意留了个心眼,让自己的奉香高出翟寰的一头。


    翟寰可看见了?他心里打鼓,不能确定。但见她神色如常,心存侥幸。


    奉香祭天结束后,还要祭地,内监呈上双醴,酒香四溢。


    “皇上请。”翟寰难得礼让,微笑道。


    皇帝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此时此刻,难得硬气了一回,只冲她点点头,从托盘上拿下其中一杯,按照礼制,三拜后浇在盛有泥土的祭器中。


    “皇后请。”皇帝风度翩翩,心情大好地招呼翟寰。


    翟寰笑而不语,她面对着皇帝,并未上前到祭器旁,而是取过属于她的那杯酒盏,施施然将内容物泼在她二人中间的地下。


    活像,活像她是在……


    “如此。这祭人也是了了。”翟寰微微笑,皇帝脸色一白,顿时气势全无。想起上回翟寰警告他,让他趁早想个合意的庙号……不禁打个寒战。


    “皇后娘娘,您这……于礼不合呀!”礼官大惊,在他们身后叫唤。


    “一点小差错罢了,不妨事吧?”翟寰一双凤目似笑非笑地看向皇帝。


    礼官面露难色,不知该看谁。皇帝忙表明态度:“皇后说不妨事,自然没什么大不了的。朕正好回想起来,方才祭天那一步,朕也冒失了,既然已经这样,不如整个重新来过?”


    翟寰笑着,十分温顺的样子:“本宫听皇上的。”


    皇帝十分不适应,额上出了层冷汗,挥手让礼官重新准备,于是又从祭天奉香那一步开始,还好没有耽误太多的时间。这一回,礼官亲自为皇帝献上明显短了一半的奉香,皇帝十分郑重地将奉香插到祭器中,再不敢有什么小心思。


    到了后面的顺序,翟寰表现得十分配合,祭天地一切顺利。终于到了“祭人”这最后一步,翟寰亲自分了作为牺牲的鹿肉,接着帝后同登高台,向台下掷洒新钱,下方等待的百姓早已翘首盼望。


    那高台凌空错出祭台一半,从台上往下看,令人头晕眩目。这日还起了秋风,高台上的人被吹得衣袖猎猎而动,脚下亦有乘风之感,飘逸则已,总让人觉得不够稳当,皇帝脚上便有些发软,钉在一个地方,伸手下意识把住一旁的栏杆。反观翟寰十分自如,站姿一如既往地舒展,表情轻松地睥睨众人。


    禁卫军将前来围观的人们聚集到一起,中间留出空地,稍后才会放行。下面的人都抬头望着她,表情中有敬仰、有畏惧、有痛恨,有期待……


    她扫过众生相,自顾自笑了起来,不管如何,这是她的国民。她带给了他们安定和繁盛,不管他们是否情愿。


    礼官又一轮唱词结束,祭礼已到了尾声,翟寰从纯金托盘里抓了一把钱币,朝下掷去,下方山呼叩恩的声音十分响亮,翟寰微微笑,在礼官又惊呼“不可”的声音中,一手将那纯金托盘接过,面不改色地翻转过去,一盘钱币就这样尽数泼洒,就好像她为人主的恩情。


    闹出这样大的动静,台下的人们顿时沸腾起来,“万岁”的声音不绝,禁卫军一放行,人群蜂拥而至,争抢地上的钱财。翟寰又看了一会,才微笑着从高台上隐去身形。


    翟寰转回身,就看见礼官面带菜色,皇帝一脸木讷。翟寰心情轻松,并不避忌他们,依旧笑容明亮。


    马上准备回程,午间还有文武百官的小宴,菡萏早带着人候在一旁,找准机会上前服侍,为翟寰撑伞遮阳,还带了热手巾给翟寰净手。


    从今早开始,菡萏的脸色一直不好,如今日头正茂,她的脸上依旧苍白没有血色,嘴唇也不似平时红润娇艳,她小小年纪爱美,总不能这种场合一点口脂都不涂?翟寰此时终于有心情关注她,菡萏早上开始就不大对劲,是出了什么事了?


    “一会不必走来时原路,就近回宫。”翟寰道。


    “是。”菡萏应了,转头吩咐下去。


    翟寰因她有些散乱的发鬓耿耿于怀。


    “本宫或许是刚才被风吹了,有点不舒服。”翟寰突然说,无甚起伏的语气,声音不大不小,周围人都听到了。


    他人心里犯嘀咕,皇后娘娘是在和谁说话呢?


    菡萏看了看翟寰的表情,很快明白不是自己。


    此时此刻,只有一个人应当也必须表达自己的关心,皇帝被自己的贴身太监悄悄扯了扯衣袖,这才反应过来,陪笑道:“皇后哪里不舒服?”


    翟寰想了想,一时编不出来:“说不好,一会找太医看看吧。”


    皇帝接不了话,显得有点呆。


    翟寰轻声细语的:“不过一会车里空间小,本宫又怕闷,就不和皇上同乘一驾了。”


    原来如此。皇帝这才恍然大悟翟寰的真实意图,竟轻松了好多:“自然,自然。皇后身子不适,快先行回宫吧!”


    “谢皇上体恤。”翟寰目的已达到,说得十分客套,面上却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施施然转身,带着人率先走了。


    菡萏先向后退了几步,才跟上翟寰的背影,她最后一眼看到皇帝,竟有些为他感到高兴:她敢说一会殿下肯定会问她今早的事,皇帝免去和翟寰同乘一车,显然是他的福分。


    头上还撑着伞,倏一会天却阴了,远处传来闷闷的雷声,听不真切。菡萏有些忧心忡忡,这个中秋已经够跌宕了,可千万不要再下雨啊。


    第67章 姑姑


    西书房里, 原来有个暗室,我在就差一步被人发现时,突然出现的一双手将我拉了进去, 我只来得及叫了半声, 大骇之下,又是刚醒,身上无力, 相当于整个人被人抱在怀里。


    四下一片黑暗,这暗室的门也十分厚重, 隔绝了外面的声音,只有我和另外一人的呼吸声交错。


    我不用看那人的脸,光是闻到她身上的味道, 就已经知道了她的身份:星子。


    我挣扎着离开了她的怀抱,她并不强求,容我退到一边,但这里到底逼仄,我和她之间仍然离得很近。虽然早知她已经长大了,身量与从前不可同日而语,我仍然不习惯她如今比我高出一头去的事实。


    她在暗室里, 我虽感到意外,想想又觉得在情理之中。之前的许多事情就有了解释, 比如上次在罗星阁那一次,想必那里也有暗道可以容她脱身。


    我呼出一口气, 小声对她说:“多谢你。”


    隔着厚厚的石门, 仍然能听到房间里的忙乱, 难以想象我此时要是在暗室外, 会有多难熬。


    她没有接话, 暗室中只有一点点光亮,照亮了她的眼睛,她正定定地看着我:“有人要害你。你知道吗?”


    我脑子还没有完全清醒,下意识问:“是谁?”


    她摇头:“我也不知。”


    我有点尴尬,问她这个问题的我显得更蠢笨一些。我只有说:“好像我屋里的熏香有些问题。”


    她点点头:“是的。”


    一时无话。半响,她牵起我的手:“走吧。”


    我不解:“去哪里?”


    她理所当然地答:“我带你出去。”


    我无故生出几分不愿,反驳道:“有那个必要吗?在这里等一会,一会等人走了,我再出去,也是一样……”


    她不回答,只是静静望着我。我坚持了一会,终于妥协:“好吧。走吧。”


    我真是脑筋不转了,如果要在这里等,要等上多久?但凡到时候有一个人看见,更说不清楚了。上策自然是出去了再回来,如果实在不行,我就单独找机会去见皇后娘娘——她总不能不信我。


    我今天在星子面前也不知是为何,格外嘴硬起来。暗道里十分黑暗,只有一点点光亮,我看不清脚下的路,却撒开了她的手。


    “你走你的,我自己能行。”


    她话变得很少,应了一句:“哦。”


    任我慢吞吞地狼狈地扶着墙走。


    我不知她要带我去哪里,她说“出去”,我只以为是带我出这密道,万想不到竟是出宫。


    乍见光明,习惯了眼前的亮光后,却看到一片宽阔的草场,大片宫阙落在身后,远远的只能看到它们飞扬的檐角。


    我愣在原地,星子沉默地站到我的身旁,身后的暗道门悄无声息地合上了,顷刻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


    “咱们还能回去吗?”我指着已经看不出有暗门存在的宫墙,问。


    “可以。”她回答我,甚至将机关的方位都一一指出,“……下次同时按着这几个地方,门就开了。”


    “……”


    她指出一共五个地方,分散在这堵墙上,说是天南地北也不为过。同时按着?她说的轻巧,普通人哪里能做到?能做到的怕只有壁虎吧!


    不过我对自己回去本也没抱希望,刚才已经见识了里面暗道的曲折廻长,更别说我在黑暗中摸索,根本记不住来路,何谈原路返回。


    星子走到我身前去,朝着与皇宫相反的方向,走向更广阔的草场那一边,我不再纠结,拔身跟上。


    我从不怀疑星子会害我,也不知她将要带我去哪里,就当秋游了。


    走了不是很远,不过我脚上穿的是寝居的绣鞋,就这么一段路,已经脚趾酸痛,速度也慢了下来,她十分贴心地也放慢了脚步。


    周围的风景渐渐变化,荒凉的草场逐渐变成了长着庄稼的深色土地,我有预感,我们正往一座村落行去,我想我知道她要带我去见谁了。


    “万嬷嬷!”我惊喜地大叫一声,朝一个农妇打扮、正站在田埂上等待的宽厚人影扑去,仿佛倦鸟归林。


    万嬷嬷听到我的声音,张开双臂,将我揽在怀里。


    她身上的棉布衣服洗得发旧,有些粗糙,蹭着我的脸,疏松的质地中,有一股清香的皂角味。


    “英度……”她也叫了我一声,我含泪抬眼,她满脸也都是水迹。


    “你终于出来了,我可想坏你了!”万嬷嬷如孩童一般大哭起来。


    见她如此,我反而笑起来,拍着她的肩膀安慰。星子在一旁看着,过了一会才开口道:“此处不便,我们进屋再说。”


    旁边就是万嬷嬷的房舍,星子看起来不是第一次来了,在前面引路,我与万嬷嬷相携着进到里面。


    村屋中陈设简单,却很整洁,虽没有什么值钱的家私,四面墙上挂着大幅的刺绣,也是不错的装饰,显得屋舍比实际更大一些。我想起之前万嬷嬷跟我说过她与她的儿媳现在靠卖绣品过活,足以维生,我担心她报喜不报忧,现在实地一看,能看出她们生活虽不富裕,倒也不拮据,终于放下心来。


    屋后连着一个小院,我往院子里走,还没到,一个影子就冲了过来,将我扑倒在地,我没被吓到,反是因它的舔舐笑得停不下来。是大莱!我咯咯笑着,它喉咙里也呜咽呜咽地撒着娇。


    另有一个小小的人影在大莱后面赶到,五六岁的模样,一副闯祸了的焦急神色,待看到我和大莱的样子,转变为吃惊。我悄悄打量他,想着他应当就是万嬷嬷的孙子了,只见他手里拿着半截香肠,截断处一看就是大莱啃的,晶亮亮的全是口水印子。


    万嬷嬷此时也赶到了,一看见那小孩,中气十足地开始教训起来:“臭小子!又不好好念书,净知道跟大莱瞎胡闹!”


    她话是这么说,却走过去帮他掸着身上的灰,动作不轻不重,甚是仔细,边掸灰,便嘟囔着:“且看一会你娘回来,怎么料理你……”


    那小孩气呼呼道:“我功课早就做完了!就算她回来也说不了我什么。”看出来平时就是个机灵的。


    他在万嬷嬷近身前就将那香肠往身后藏,但小孩子的心思,在大人眼中宛如透明一般,万嬷嬷很快就发现了。


    “又拿这好东西喂大莱,看你娘不揍你吧!”手在小孩屁股上一拍,小孩立刻脱手了香肠,改为捂着自己的屁股,扮起可怜来:“我娘揍我还没奶奶疼呢!”


    “哪里揍疼了?奶奶看看……我明明收着劲儿呀?”万嬷嬷当真了,拉着小孩转了一圈,小孩先是顺从,接着在万嬷嬷手里像鱼一样溜走,往正津津有味看着热闹的我这边跑来。


    他先是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了我一会,接着抬手指着我问:“家里来客人了?奶奶,她是谁呀?”


    万嬷嬷轻易被小孩转移了注意力,看向我,又看着他,有点犹豫:“这位是……”


    如果换成是我是万嬷嬷,此时也不知道该如何介绍我了。我们在宫中相伴多年,早已胜似亲人,然而出了宫,在对方真正的亲人面前,却连一个叫得出口的名头都没有。


    好好的气氛,我不愿叫万嬷嬷为难,伸手出去,正好够着小孩软软的胎发,笑着说:“我叫英度。你叫我英度姑姑吧。我是大莱之前的主人,你是谁呀?”


    他懵懂地抬起头看我,奶声奶气地说:“我叫白立柏,星子姐姐叫我柏柏。”


    我看他可爱,更喜欢了:“好,白白。”


    他没听出两个名字的区别,也没有异议。又伸出一根手指,这次指着我身旁,我转头一看,星子捡了那半截香肠,继续喂大莱,一人一狗,十分悠闲。


    白白好奇问:“为什么我叫星子姐姐‘姐姐’,要叫你‘姑姑’?”


    “因为英度姑姑年纪比星子姐姐大。”我放柔声音解释。其实我只是习惯了宫里叫年纪稍大一点女子‘姑姑’,当时也没多想,谁知就高出星子一个辈分去,好像有意要占便宜似的。


    “哇!我还以为你俩年纪一样大。原来你比她大!”白白煞有介事地惊呼,两只胖胖的小手在半空中挥舞,一副刨根问底的样子,“年纪要大多少,才会从‘姐姐’变‘姑姑’啊?”


    这我有点答不上来了,我大星子,七岁,八岁?可是这样向小孩子解释姐姐姑姑的区别,总觉得不严谨,迟疑了一会,却是万嬷嬷开口了。


    “柏儿,你叫英度姑姑,因她是你爹没缘分的妹子。往后叫姑姑,记住了啊。”


    万嬷嬷慈爱的手抚在白白头顶,白白似懂非懂,没再问了,乖乖答了好。我心中震动,看向万嬷嬷。


    相依为命许多年,我早已把万嬷嬷看做了我的娘亲,她刚才的意思,是也把我当做亲生女儿了……我眼下一热,慌忙低头,生怕被人瞧见闹了笑话。


    万嬷嬷也有点害羞,催促着白白去看书去,后者怨声:“奶奶,可是我功课都做完了!”


    “那也得看!现在才什么时辰?本来就是读书的时辰!”万嬷嬷刻意做出一番凶样。


    白白耍赖假哭,声音突然中断,因被星子一把背到身上,星子像扛了个麻袋一样,白白的小肚子硌在她又瘦又宽的肩膀上,一时气往上涌,打了个嗝,自己也愣住了。


    “还哭。功课做完了,三字经才看到哪里?”星子的声音轻飘飘的。


    柏柏似乎很听她的话,或者只是屈从了武力,低下头放弃了挣扎。


    “走咯。”星子说,带着人往后院走,看一眼我和嬷嬷:“你们聊。”


    我和万嬷嬷看着星子把人扛走了,因为刚才的事情,我们都有些不好意思,虽是说着话,但眼睛都不知道往哪看。


    我半天憋了一句:“嬷嬷,好久不见了。”


    “那可不。”万嬷嬷拿衣角擦着眼泪,“你终于出宫来了。我一直等着这一天。”


    “看到你们日子过得好,我就放心了。”我道,“白白真是个招人喜欢的孩子,现在就开始读书了?开蒙这样早。”


    说起白白,她脸上掩饰不住骄傲:“你别看那臭小子这样,其实是个鬼灵精。读书上也有天赋,聪明着呢!”


    我捂着嘴偷笑:“我看他也像是个聪明的。”


    许久不见,我和万嬷嬷多少有些陌生,虽然两颗心心意相通,却不知怎样接近。聊起白白,很是拉近了我们之间的距离。话匣打开了,万嬷嬷也开始问我在宫里的事情,关心我过的好不好。


    我不知道星子是怎么跟她说的,只有含混道一切都好。说起来,星子是什么时候和万嬷嬷联络上的,对我来说仍是一个谜。


    万嬷嬷问:“听说元妃娘娘待你不错,让你去侍书伺候?可还习惯吗?”


    听谁说?自然是星子了。


    我心中一喜,忙回道:“元妃娘娘人是极好的。侍书的活儿又轻松,别人都很羡慕我。”


    ——那都是数个月之前的事情了,看来星子也没有完全跟万嬷嬷跟进我在宫中的境况,我心里轻松不少,否则万嬷嬷深恨大厉,连带着仇恨皇后娘娘,我要怎么跟她解释我现在在皇后娘娘宫里,以及我和皇后娘娘之间发生的一切?


    万嬷嬷听了我的话,终于放心,过了一会,抓着我的手,恳切道:“不过这次出来了,就不要再回去了吧?柏儿都叫你姑姑,我们今后就当是一家人。虽说我们这里条件不比宫里,可是相信今后日子一定会越过越好的,也不差你一双筷子。”


    “柏儿的娘现在不在家里,但她是个心善随和的,我的话就够用了。再说之前若不是你从宫里托了拿银子给我们,我们哪里有今天,人不能不知道感恩……总之,只要你愿意留下,我们也想留你。”


    “不过我老了,柏儿他娘是个寡妇,二嫁又不如意,短时间只想把柏儿抚养长大,暂时是不想考虑再嫁的事情;你不一样,年轻,长得好,又没有孩子,我寻思还是尽快找个郎君,也有个依靠……到时你另外成了家,不在这家里面了,不过就是左邻右舍地住着,想也合意……”


    万嬷嬷又犯了她唠叨的毛病,短短的时间,就已经想了好远。我不敢吱声,一开始陪着笑,到后面实在难耐,正欲向她陈情,一瞥看到她身后,星子恰好回来了。


    “嬷嬷等等——星子!我有话与你说。”我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


    嬷嬷说着话戛然而止,看看我,再看看星子,有些困惑。


    我忙解释道:“我从宫里出来的匆忙,还有些话要与她交代。”


    万嬷嬷听了,想想也觉得这事要紧,也就收了声,说自己去后院守一会白白,让我和星子在堂屋里单独讲话。


    万嬷嬷把门带上,房间中就只有我和星子两人,星子淡静的性子和从前大不一样了,抬起眼睛静静地看着我,好似无言的询问。


    第68章 决心


    是我有事要问她, 可被她那样一看,我突然不知道说什么好。


    “我怎么差点把这个忘了!”门外传来万嬷嬷踱回的脚步声,半响我看见门外伸进来半个手臂, 拿着一沓衣物, 衣物上还摞着一双鞋子,递给靠门近的星子,“给英度换上。我看她现在还只穿着寝衣, 小心别着凉了。”


    星子答应了一声,垂着眼睛接过, 万嬷嬷的脚步声又走远了。


    若万嬷嬷不说,我也要忘了我还只穿着寝衣这回事。低头一看,雪白的寝衣虽不暴露, 也实在伤大雅,从密道里走出来,袖口等地方多多少少也蹭到了些脏迹。


    星子走上前来,将衣服和鞋子放到我旁边的小凳上,清咳一声,道:“这些衣服是永娘的,你将就穿穿。我见过她, 她身量跟你差不多,你应当刚好能穿。”


    永娘, 应当就是万嬷嬷的儿媳妇,白白的娘了。


    星子十分自觉, 移开目光:“你先换着, 我去院子待一会, 你好了叫我就是了。”


    说着要去把懒懒趴着困觉的大莱也牵走去后院, 这避嫌也是彻底。


    我制止她, 笑着说:“不用那么讲究,你还说了是将就穿,我就在寝衣外面套上就好了,哪有那么麻烦。你就待在这儿吧。”


    她看了我一会,突然道:“你给我搞糊涂了,你的标准到底是什么?”


    “什么?”我压根没听懂她的问话。


    她一双眼睛幽黑,直盯着我:“方才在暗道里,你连我牵你的手都要避开,现在换衣服却让我瞧了?我不明白。”


    我一时语塞,接着没好气道:“只是套衫这种小事,都要避开你,那我累不累?还要不要喝水吃饭?”


    她被我说的又不说话了,立在那里,眼睛却直盯着我瞧。实在是矫枉过正,在那种目光中,我相信不管是谁,做什么事都利索不了。我要用行动证实自己所言非虚,只有微微侧转了身子,将万嬷嬷递来的衣裙匆匆套在寝衣外面。


    穿好衣服,我再穿好鞋子,周身就都是和万嬷嬷一样的皂角香味了,人也清爽不少。和星子说的一样,永娘的身量和我相符,我穿着的衣服和鞋子,尺寸都正正合适。


    穿戴好,我想把头发也束起来,可是剩下的可为我所用的只有一方头巾,我还没有用过这东西盘发,拿在手里犯了难,尝试了两次,头发总是落回肩上。


    她在旁边看着,主动说:“我来帮你。”伸了手向我讨要头巾。


    我却后退一步,十分郑重:“这个不行。”


    和她对视,也与她对峙,最后她妥协了,放下手,耸了耸肩。


    我想起来上次她给我束发的场景,当时不觉得暧昧的,现在却有了瓜田李下之嫌,自从上次在罗星阁见她,她向我表明心曲,我们已无法再像从前一样。为了不让她误会,现在的一举一动,我都要细细掂量一番才行。


    束发……这个绝对不行。


    我壮士断腕一般,拿着那头巾,想象着万嬷嬷的发式,胡乱将头发挽了几下。头皮扯得有些疼,但头顶的发髻歪歪扭扭,好歹是立住了。我松了一口气,再把额上的碎发往耳后一别。


    “好了。”


    她一直看着我,眼中有了几分笑意,再重复一遍我说的话:“好了。”


    她接下来冲我笑开了,笑容今天少见:“按理说我该开心对不对?你待我不和从前一般,至少是不再把我当妹妹了?”


    我觉出她问话中的几分危险,并不搭腔。


    “我刚才听见,万嬷嬷都开始琢磨着给你找郎君的事了,你要继续待在这里吗?”


    这正是我想跟她说的事!我不用思考,直接摇摇头:“我看着她们过的好,我就放心了,我还是想回宫去。”


    我默认她不应该对我的回答感到意外的,但她的脸色意外的难看。“为什么还要回去?这里不好吗?”


    原来她之前看似问我的想法,实际心中已经有设想了。她希望我留下来,我意识到。


    我十分平静地回答:“我之前已经告诉过你的,我不想出宫。你一定要我告诉你为什么吗?”


    我们都知道原因……还要谢谢她,经过上次,我终于能直视自己的心——是因为皇后娘娘。


    我现在光是想到皇后娘娘,就已经觉得分外思念她,很想把昨晚的事情,我的害怕与彷徨向她倾诉一遍。今天是中秋节,会有很好很圆的月亮,我一直相信,有着很好很远月亮的夜晚,是专属于我们的……对,就是这么蛮横。要是她到时发现我不在,她会不会着急坏了?


    “宫里不适合你,英度,你还不明白吗?今天有人要设计你,若不是我恰好在那附近,你……”


    “我知道的。我实在感谢你。”我慢慢地说,“……不过你打算什么时候送我回去?”


    她冷哼一声:“真是执迷不悟!”


    仿佛在嘴里嚼过每个字,我慢慢道,“曾经我也以为我不属于宫里。焉知……算了,吾心安处是吾乡。”


    她又不说话了,沉默的时间,越来越长,终于开口道:“我呀,算是看到你的决心了。万嬷嬷跟我说过你,说你万事都好,就是个犟性子。”


    这次换了我抿着唇不答。


    “你要回去,我虽不支持,哪里敢拦着你。”她声音放得极轻柔,像一阵柔风吹过我的皮肤,吹起一阵鸡皮疙瘩。


    她道:“我想你一直很好奇,我在宫中是为谁办事吧?”


    “……”


    “现如今是皇后娘娘。许多事情,你是不是想想就能明白了?”她循循善诱一样,我下意识不愿意相信她,但还是忍不住顺着她的话往下想。


    所以上次,她去罗星阁,皇后娘娘是知道的?


    “我帮了皇后娘娘一个大忙。皇后娘娘要奖赏我,你猜我向她要了什么?”


    我有点怕她再说下去。


    “我要了你。”她说,重复一遍,“英度,我要了你。”


    她说着,越来越靠近,把我逼得往后缩起来。


    “你猜皇后娘娘怎么说?”


    “她怎么说?”我喃喃自语一般,落入她的陷阱。


    她语气十分悠闲,带着一丝嘲讽:“英度,你不是与皇后娘娘深情厚谊,怎么一点底气也没有?”


    我咬着唇不做声,她接着装模作样地叹口气,“她没有马上答应,只说要看你的意思——我看你的意思已经很清楚了。既然如此,我自然会带你回宫,你放心就是。到时候皇后娘娘看到你回去了,一定会又意外又高兴吧!”


    她好整以暇地看着我,观察着我脸上表情的每一个变化,好似在欣赏某种瓷器上的裂纹。


    我不信,星子说的不是真的。


    我告诉自己,她只是想离间我和皇后娘娘,皇后娘娘才不会在别人要我的时候说出看我意思那种话……


    ……不会吗?


    我无法骗自己,我的内心又一次动摇了。


    我想,哪怕只有一点点暗示,如果皇后娘娘曾经给到过我,我也会比现在笃定。可是什么都没有,没有告白,没有承诺,我和皇后娘娘相处融洽,但彼此从来也不肯说出来,我们是什么关系?


    这件事一直悬在我心上,我刻意忽略,可不代表它并不存在。


    假如看开一点,皇后娘娘说看我意思,也可以算作一种变相的拒绝吧?如果她早已看清我的心意,可能是不便拒绝时一种委婉的方式?


    可是我想要的是她斩钉截铁的拒绝。


    是她的愠怒,是她的被冒犯,是她的说一不二。倘若我们之间连这些也没有,我们……能行吗?


    不不不,这些都是星子的一面之词,我应该再去问一下皇后娘娘,即使为了公平也应该如此。


    ——可假如皇后娘娘真的是那样想的呢?我不是算自取其辱?比起我来,皇后娘娘应当还有其他更重要的考量,江山、社稷、时局稳固……这些大词就像一座座大山,压在我的头上,如果能与这些相提并论,还作为交换的条件,其实应该说明我的重要性不是吗?


    或许皇后娘娘的心里也有一杆秤,我应该理解……是我从前托大,以为没有自己会出现在其中一端的一天……


    我一下涌上了千种思绪,不同的想法一刻不停地在我脑子里打架。罗星阁那一日,星子暗示我皇后娘娘知情,当时的怀疑惶恐,又争先恐后地冒了出来,渐渐有野火燎原之势。


    原来我在她心中可有可无,并没有那样重要。——这个念头出现后,很久很久都缠绕着我,解不开,理还乱。


    “说什么你要我,”我脸上憋出一个笑,“我搞不明白,我以为上次我已经和你说明白了,你何必执着?”


    我不愿将自己脆弱的心境展示于人前,反而是选择主动出击,对她刚才的话发问。


    我本因她的话节节败退,现在也懂得了以攻为守的道理。


    “你现在懂得避嫌,说明你已经不把我当妹妹看待,不正说明我有机会了?为什么要放弃?”她笑脸盈盈地偏头看我。


    我十分认真地冲她摇摇头:“我只是怕你误会。我一直把你当妹妹,永远都不会变。”


    对于这种说法,她只是嗤笑一声。


    “我们走着瞧吧。”她低声道,“你执迷不悟,我又何尝不是如此。”


    “你……”我还想劝,想说的话,最终也没有出口。


    “我会送你回去,你放心。但至少今天,待在这里吧?不然你打算如何跟万嬷嬷解释?”


    她说的对,向万嬷嬷开口,是最难的。


    “但是皇后娘娘那边……”


    碰到她嘲讽的笑脸,我把余下的话又一次吞了进去。我好像明白她的意思,今日中秋,皇后娘娘本就很忙了,哪能顾得上我?再说了,如果皇后娘娘知情,我还上赶着……算什么事?


    “你是想见皇后娘娘?好啊。”她一笑而过,“我一会就带你去见她。”


    第69章 笺乱


    门一下打开了, 万嬷嬷回头,见星子和英度一前一后从堂屋里走出。


    英度换好了衣服,褚色的小褂, 深蓝的布裙, 头巾也是深蓝色的,寻常乡间女子的妆扮,却衬得她姿色天然。


    万嬷嬷看见了便笑道:“英度, 瞅你穿这衣裳,十分有韵味哩!”


    英度打起精神, 笑着回复:“没想到永娘嫂子的衣服,我穿正正好。”


    万嬷嬷十分满意地又上下打量了她两眼,高兴道:“你穿着合适, 赶明儿我让永娘再扯些布料来,给你多做几身不重样的!”


    她这话一出,气氛却有些不同,英度难得没有应声,万嬷嬷一径期待地看着她瞧。


    星子此时开口:“万嬷嬷,我刚才跟英度说了,你和柏柏也收拾收拾, 我们出门去看御驾中秋游行,时间差不多了。”


    万嬷嬷一拍自己额头:“是了!”转头便去叫柏儿, 让他把书笔收起来,柏儿欢天喜地的。


    “嬷嬷。”英度就在此时开口, 声音细细的, 脸色有些苍白。


    “怎么?”


    “不必想着给我做衣裳, 多谢您好意。”英度道, “我不多时就要回宫去了, 不必麻烦。”


    万嬷嬷还没反应过来,倒是星子听了,诧异地望向她,她以为她还要斟酌委婉,谁知是这样硬邦邦的。


    英度只是觉得,长痛不如短痛,她反正一定是要回宫里去的。何必一开始敷衍?


    “啊……”万嬷嬷有点不知所措,想说什么,却被兴奋的柏儿抓着衣角:“奶奶,快点!不然一会错过了!”


    “唉。”万嬷嬷心不在焉地答应一声,听起来也有点像叹气,弯腰将柏儿抱在怀里,“咱们这就走。”


    她对英度的话没有回以任何言语,兀自将满脑子的疑惑和惊讶压下,带着柏儿走在前面,脚步有点凌乱,路上踩进了一个浅浅的水坑都不知,任裤脚打湿了。


    星子和英度跟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跟着。


    星子没忍住,道:“你何必如此……万嬷嬷不知要怎样想。”


    英度把心里的话重复了一遍:“长痛不如短痛。”


    “就这么想回去?”


    英度不答,只是看着她,星子认输:“知道了。知道了。答应了你的。”


    英度此举,多少有些破釜沉舟了。


    “万嬷嬷问起怎么说?她必定还会问你个清楚的。”


    英度蔫蔫的:“该怎么回答,我怎么回答就是。我不愿骗她。”


    星子却想着马上要带英度见识的事,竟有些犹豫起来。


    英度想缓和下气氛,翘起嘴角道:“你说带我去见皇后娘娘,没想到是真的。”


    “是啊。”星子敷衍答,看向远方。村子里还有许多人和她们一行一起,朝同一个方向走,都是慕名去看中秋游行的。两人之间静了一会,看着人流如织,四周热闹地像是在赶清晨的庙会一般。


    “原来万嬷嬷住的村子,就在皇城边上。”英度感叹。这么久以来,她和万嬷嬷之间,竟只隔了一道宫墙。


    “是啊,万嬷嬷祖上就在这里居住,出宫之后又回来这,算是落叶归根了。”星子边走边道,“这里虽称不上富庶,但位置得天独厚的,前面再走一段路,就是这次游行御驾的必经之路。——再走过去是不能了。”


    就如星子说的,人群移动的速度渐渐放缓,前方有身着红翎卫衣服的官兵护守,不许人群再往前挤。御驾还未到,众人有的抻长了脖子往里望,有人找了个好位置,干脆坐下了。


    英度对星子的话回以一阵轻笑:“若不是你告诉我,万嬷嬷的老家我至今都不清楚呢,这次总算是知道了。”


    星子见到她笑,神思有些恍惚,突然问:“这里不好吗?”


    “自然是好的。”


    “留在这里……不好吗?”


    英度有些无奈地看了她一眼:“别问这个了。”


    因为根本不会有别的答案。星子明白了,闭上嘴,目光悠远,看向别处。


    星子问完,就该万嬷嬷问了。总要过这一关的。


    万嬷嬷让星子帮忙看着柏儿,星子点点头,双手放到柏儿两胁下,轻轻一提,让他骑在自己脖子上。没见过女儿家这样做的,万嬷嬷瞠目结舌,却见星子神色若常,柏儿兴奋拍手而笑,旁人也没有看过来,想想便没说什么。


    头转到另一边,看到英度,目光又沉了下来。


    “英度,你刚才说要回宫去……是什么意思?”


    英度垂下眼去。


    万嬷嬷更急:“你怎的不说话?是有什么难处?”


    “不是,嬷嬷,”英度磕磕绊绊道,“这次我出宫,其实……其实是个意外,我还要回去的。”


    万嬷嬷想了想,以为自己明白了,先是长长答应了一声,想了想道:“也是,我今早见你来的时候,慌慌张张的,衣服也没穿好。本还想问是什么事,高兴昏头就给忘了。是星子悄悄带你出来的吧?”


    “算是吧……”


    万嬷嬷笑了起来:“我知道了,你现在是娘娘身边有名有姓的宫女,偷偷出来,总归是不好,这次回去把宫里的事先料理好了,再回来,也是一样的。我们反正一直在这儿,都等着你的。”


    英度才发觉万嬷嬷是理解错了,忙道:“不是那回事情——”可剩下的话临到嘴边,又少了三分勇气,就是这么一点点迟疑,万嬷嬷打断她,笑道:“哦,我才明白过来,你是想等年龄到了再走吧?我虽然盼你早点出来,但是也理解你的心,反正也就一年多的事情了,到时候正大光明的,也不怕再出什么纰漏。”


    万嬷嬷说着很是兴奋,又开始“到时”“到时”的那种对未来的畅想,英度听了只觉得心上沉重,若再不跟万嬷嬷说清楚,她怕再没有合适的机会了。


    正要开口,又有了变数。万嬷嬷的目光突然从英度身上移了开去,转而看向她身后,眼睛一亮:“永娘!”


    英度沮丧,却无可奈何,只有将坦白的事再缓。跟着万嬷嬷一起,转向那个叫“永娘”的女子。


    永娘穿着一身方便的衣裤,身上有些泥土的痕迹。她缠着蓝花的头巾,一头乌黑油亮的头发盘在头顶,眉眼温润,下颌偏方,笑起来很爽朗,露出一口白白的牙齿。


    英度听过万嬷嬷讲她的事迹——她是如何在丈夫死后,一人带着孩子不远万里赶到越京的,一直很敬佩她,这才终于见到她了,果真十分飒爽的样子,半是贤妻良母,半是女中豪杰。


    英度下意识冲她行了个宫中的相见礼,永娘一愣,忙学着她的样子,双手笨拙地屈在身前,略有些滑稽地行了个礼,她自己先笑了起来。


    “哎唷,这是什么规矩,可折煞我了!”


    英度有些不好意思,万嬷嬷指着她向永娘介绍说:“这是英度,才出宫没多久,还没习惯,爱讲这些虚礼!”


    “这就是英度妹子呀!我还说哪里来的这样俊俏的姑娘。”永娘显然是之前在万嬷嬷那里听说过她,也不怕生,很是亲热地执起英度的手,十分新奇地打量她。


    英度文静地叫了一声:“永娘嫂子好。”


    “嗳,嗳!”永娘连声答应,她手心很热,烘着英度一样,直像对着自己的亲妹妹一般,“一直听娘提起你,终于出来宫了,今后就把这里当成你自己的家一样!有什么不适应的,随时告诉你永娘嫂子!”


    她的神情十分郑重,英度觉得心口一暖,稍后又是失落。永娘转过头去,和万嬷嬷说起她刚才在刘四嫂子田里帮忙的事,英度站在旁边,乖乖听着,知道万嬷嬷和永娘平时靠卖绣品为生,但是农忙时节,永娘也会去别人田里帮忙,额外挣点零用。


    永娘说自己在那田里摔了一跤,说起来浑不在意,云淡风情的样子,引得万嬷嬷十分心疼,道:“若不是我腿脚不便,也能给你当个帮手,唉——”


    永娘反而安慰她:“娘,您说什么话!我正当年,本来就该是我的活计,哪有您说的那样辛苦。”


    “不管怎么说,还是……柏儿今秋塾师的束脩……”


    “娘,你就别担心啦,包在我身上呢……”


    万嬷嬷和永娘说话的声音渐低,英度默默听着那些人间的琐碎却沉重的烦恼,一抬眼,御驾的开道仪仗慢慢从远处沿着路口慢慢蜿蜒而下,好似来自天上。


    车队浩浩荡荡,前仆后拥,不知有没有尽头。奏乐很慢,却很庄严,旗幡厚重,好在今日有风,在空中徐徐展开,别有一番肃穆。


    那旗上是越国人人皆知的图腾,越朝有几代,就流传了几代,如今却换成了深紫的底色,人人都见着了。旗幡之后,三驾高头大马拉着御驾马车,马车也是深紫色的,饰以金凤,沉稳中带着华贵,不可一世地缓缓前行。


    英度的目光紧紧跟着那马车,可是前面的人挡住她的大部分视线,她只看到高高的轩窗内交错的两个人影,认出朝里那个一动不动,十分沉稳地坐着的,就是她的皇后娘娘。


    她心里一阵欣喜,接着一阵失落,久久地望着她,觉得这样就很满足。


    围观的人群中的气氛随着马车的到来也起了变化,方才还交头接耳,说着话的人群突然安静下来,无声地盯着天子与皇后的仪仗,空中似乎流淌着一条恶意的河流,一种隐秘的愤怒在人群中传递着,


    英度一贯迟钝,这次却分外敏锐一样,踮着的脚跟放下,疑惑地看向身边的人,想问问星子发生什么事了,身旁一个人影突然靠过来,竟是永娘。


    永娘眼睛紧紧盯着移动的马车,并不看她,手中悄悄塞给英度一个东西:“别低头。”


    英度感觉手里握着一沓纸张,但究竟是何内容、永娘意欲何为,她却半点不知。


    永娘与她咬耳,低声道:“英度妹子,你今天也是赶巧了,一会有好戏看。”她话音中带着三分冷笑,仍然盯着马车不放,“你看旁边人有动静了,就把手里的东西都抛出去。”


    她说完,身子一正,回到原先的地方,留下英度状况外的发楞,万嬷嬷这时也侧身回头看她,手里也模模糊糊拿着与她一样的东西,眼神中带着英度看不懂的鼓励和欣慰。


    这里恰好是城墙的拐角处,马车行驶到人群正中央,速度放慢,开始准备转弯,这时不知是谁吹了一声口哨,人群中突然升起一片纸片雨,向上抛高,风吹着轻薄的纸笺,很快四散来,好像一簇小小的烟花,这一响已经结束了,接着是第二响,第三响。半响,这一片都是飘飘扬扬的纸笺了,人群中这才传出笑声,好像比刚才还要热闹。


    护卫的红翎军自然是发现了异常,挥舞手中佩刀,只将身前的纸笺斩碎,却挡不住纸片纷繁。一些纸笺迷了骏马的眼睛,蹄下错了几步,引起一阵骚乱,纸片四散,找不到源头,红翎军担心还有刺客伺机埋伏,寸步不敢有离马车。所以虽然有官兵呵斥,人群中有心闹事的人,却毫无所伤,幸灾乐祸地看着纸笺漫布。


    英度慢了一些,没有遵从永娘的告诫,手里依然攥着那些纸笺,万嬷嬷手里已经空了,表情十分开怀,回过身来,二话不说抓着英度的手,将她余下那些纸笺也飘向空中。


    每个人都十分高兴痛快的样子,人群中时不时爆发一阵幸灾乐祸地笑声,只英度怔怔的,看着一片纸笺掉到她面前。


    她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转头去看星子。星子把柏儿抱在怀里,柏儿手里抓着几张他从半空中截下来的纸笺,觉得十分新奇好玩,正要看那纸笺上的画和字,临了被永娘一把抽走。


    “柏儿乖,那些不该你看……”永娘温声哄着柏儿,将孩子从星子手中抱过。


    星子手上空了,感觉到什么,和英度投来的目光对上。后者的目光中满是愤怒,她不是暴烈的个性,愤怒到了极处,眼中蓄满了泪。


    第70章 争理


    纸笺之乱, 好像一场白色的阵雨,在中秋游行的路上,造成了一点微不足道的小骚乱, 根本没有影响那紫色马车的行进, 仪仗浩浩荡荡,很快就在城墙拐角处消失了。


    英度的目光一直追随,直到看不见了。她抿着嘴唇, 像小孩子赌气一样把眼泪擦干,接着什么也不说, 转头就走。


    “英度!”


    “英度妹子——”


    万嬷嬷和永娘在背后呼唤。


    星子道:“我跟上去看看。”在万嬷嬷和永娘的注视中,三步两步追上英度,和她并肩前行。


    英度想甩开她却不得, 后面几乎小跑了起来。


    这种速度对于星子来说,并不算什么挑战,她也不紧逼,始终在英度后一步。


    不过一会,她们已经把看热闹的人群都甩到了身后,四周都是草场,十分开阔, 能看到远处的村落,英度脚步慢了下来。


    “你跟着我做什么?”她没好气地说, 喘息声有点重,额角出汗, 鬓旁的头发粘在两颊上。


    “不跟着你, 你怎么回宫?”星子好整以暇。


    “谁说我现在要回宫的?”英度嘴硬。


    “我看你这样子, 明明是生万嬷嬷她们的气了, 一会还能忍住?得罪了她们, 到时这里也不留你了。”星子故意逗着英度,看她的反应。


    英度听了,果然眼睛慢慢红了。


    她觉得心里堵得慌,一边是皇后娘娘受辱,她生万嬷嬷她们的闷气,可是另一边,万嬷嬷她们是天下顶顶好的人,就像她的亲人一般。


    世界上有什么,比自己的亲人憎恶自己的心上人还要煎熬的事呢?英度知道,当这个问题摆在她的面前,她必须做个选择。就算她不想做,别人也会逼她做。


    她不说话,星子十分耐心地在她身旁坐了下来,接着散漫地躺倒在草地上。英度站在原地,看了她一会,最后也拢着裙子坐了下来,坐到星子身边。


    虽是如此,嘴上却说:“一会其他人该来了。”


    星子轻笑:“放心吧,这不是回村子的正路,不会有人来的。刚才也不知道你是怎么回事,绕着圈走。我还以为你认识路呢。”


    “……”


    “也是天意,到了这里,”星子举起一只手,分别指了指两个方向,重又将手垫到脑后,“这边一条是回宫的路,一条是回傍宁村的路,你要选哪条?”


    是皇后娘娘,还是万嬷嬷?这竟是一个非此即彼的问题。选择了一个,意味着要放弃另一个。


    她望了望英度,笑了起来,笑意却没有渗进眼里:“还是我这问题,也和刚才一样是白问了?”


    ——即使有万嬷嬷作为筹码,她依然那样义无反顾地要回到翟寰身边吗?


    令她欣慰的是,英度今天总算表现出了些迟疑,她苦恼中无意识地将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看向远方,轻轻皱起了眉,却没有回答。


    星子便叫了她一声:“英度。”


    “嗯?”英度看过来,星子又移开目光,眼前的荒草无边无际。


    “你不觉得奇怪吗?”她突然说起别的。


    “什么?”英度无察。


    星子斟酌着,尽量不让自己听上去太过刻意:“为何皇城紧挨着一个村子?要知道除傍宁村之外的其余三面,都是繁华的市镇呢。”


    那边静了一会,才传来英度低低的声音:“我知道的。”


    紧挨着皇城的,哪里是傍宁村,严格意义上讲,其实是这片草场。这里曾经也是一片繁华街市,是后来……陈景之乱发源于此,后来越朝败于大厉铁骑,大厉军队挺进越京,将这一片屠戮殆尽,便成了如今荒凉的草场。


    星子是又一次在提醒她越朝与大厉的国仇家恨,她知道的。可是——


    “越室荒淫。叛军残暴,这江山落入他们谁的手中,不见得会比现在好。”她声音有些虚弱,却十分坚定。


    星子哑然:“你这话……也就只能说与我听听。若是万嬷嬷她们知道了……”


    英度却打断了她的话:“我不怕她们知道。我就是这样想的。我有眼睛,过去三年百姓过的什么日子,现在过的又是什么日子?”


    英度的话,星子依旧无力反驳,英度说的并没有错,即使是仇恨翟寰的人,也不能否认后者治国的成效。翟寰治下,轻徭薄赋,休养国力,比起过去三年兵荒马乱,盗匪横行的世道,不知好了多少。但她依然顽抗,只有一句:“但她到底非我族类……”


    英度听了摇摇头:“非我族类……可同族甚至相残,有什么好?”


    星子无言。


    英度继续道:“我虽生在越国,长在越国,但自记事以来,王室昏庸无道,百姓流离受苦,旧朝廷于我,本就没什么恩情,唯一顾惜的,就只是这明山秀水,尽付铁蹄之下——可即使如此,战乱之罪,难道全都要怪在皇后娘娘一人身上吗?我觉得也太不公平!”


    “她即使不担全责,也为魁首,你难道忘记娑臣原之战了吗?她乃领兵之将,我越朝伤亡数十万,万嬷嬷的儿子就是那时……”


    英度听她说完,摇摇头:“照你所说,皇后娘娘为魁首,可她才过二十六岁生辰,越朝和大厉的战火,却是几时起的?”


    越朝与大厉争斗不休,已有二十年之久,几年前,娑臣原之战,大厉才终于奠定胜局。英度是想说明战争的源头并非翟寰——当时一个六岁的小童,不如说是她加速了这场战争的结束?


    星子被她眼中无意露出的怜爱刺了一下,硬邦邦地回了一句:“你先入为主,旁人再说什么,也是闭耳塞听。”


    英度听了倒不生气,反而认可她的话一般:“我是如此,你们其他人又有何不同?你说不通我,就好像我说不通你,也说不通万嬷嬷她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罢了。我只是觉得,过去的事情已经发生,造成的后果,各方都有责任,不能因为皇后娘娘是胜家,就是阴险不义,反而其他人都成了壮志未酬的英雄了,这是什么道理?”


    星子冷笑:“你说各人有各自的立场,你的立场,就是要站在她那边了?”


    英度的话落得很轻,却十分坚定:“这件事上,是的。我不想做什么理中客,我只是个凡人,想做的事情,做便做了。我对不起万嬷嬷,万嬷嬷那边……我会去再与她说,至于你……你可以指责我。 ”


    她垂下眼睑,还称得上明媚的一笑,星子明白了她的意思,还有她未出口的那些话。万嬷嬷那边,英度是一定该给个交代的,可自己这里呢?若说起立场来,这里最没有立场的就是她了。乘着万嬷嬷的东风,竟开始发起英度的责难来,可不久之前,她还对皇后宣誓效忠……


    她知道后面那层英度定不会知道,可是她骗不了自己。她比别人更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的虚伪,她最大的目的,不过在于让英度选择离开皇宫,离开翟寰,为此她不惜耍一些自己都不齿的小手段。


    可是说到底,当时是她将英度续写《环钗春游记》的事情告诉悯贵妃,悯贵妃生计,才有了后来的种种无妄之灾,英度也阴差阳错进入太极殿,反而跟翟寰更亲密了。


    是她将英度推到翟寰身边的,现在也是她,两面三刀,企盼英度回心转意,哪有那样容易?正如覆水难收,她是自食苦果。


    星子从草地上一跃而起,对英度的话恍若未闻,声音十分冷硬:“我现在便送你回宫去。”


    现在天色还早,送英度回去,翟寰甚至都不会发现。


    英度却看着她,往后退了几步,拒绝了:“我现在还不想回去。”


    星子恼了,其实她是在生自己的闷气,英度却不知,反而被吓了一跳,瑟缩一下。


    “你刚刚不是说……你究竟想怎样?”


    为什么?她想柔和一些说话,最后出口却总变成这样?星子想伸出手去,却半路落了下去,她对自己失望至极。


    “……对不起,”英度先是道歉,“是我想到,我既然都出来了,总要陪万嬷嬷她们过完这个中秋才像样。我不能不辞而别。”她想了想,继续道:“可能我还是太贪心了……虽然我依旧选了皇后娘娘,我还是想要万嬷嬷的理解——我知道我肯定是对不起她了,只想着未来时间还长,我能够尽力弥补……反正不管最后结果如何,我总要试一试!”


    星子咧嘴露出一个难看的笑:“试一试?好,试一试好。”


    她也是这样想的,但每次尝试……好像都失败了。人与人之间的分歧,有时像河岸一样宽阔。


    她这次的语气正常了许多,少了些滔天的酸意和挖苦,英度从星子的笑里,也分辨出她努力想要传达的善意,回以她一个宽慰的笑容:“我想过了中秋再回宫,可以吗?我想一会回去,我拟一封信,托你偷递给芍药,让她不要担心。”


    她不在宫里,不知芍药会急成什么样子,还有……皇后娘娘,她怀着侥幸,想着皇后娘娘因为中秋,估计还不知道她不见了,望不要引起什么太大的风波才好。一会在捎给芍药的信里,她要记得叮嘱芍药一句,到时怎么应付皇后娘娘……她这样想着。


    星子却干脆回复:“无妨,我直接跟皇后娘娘说一声就是。”


    英度先是一怔,然后牵出一个笑来:“……好。”


    星子这时也意识到了什么,她知道英度又误会了,却什么也没有说,这是她的另一重私心。


    英度又一次被提醒了星子与皇后娘娘之间确有合纵,不知星子在皇后娘娘面前,已经可以这样随性……


    联系她之前说过的话,难道说,上次星子在罗星阁见她,真的是通过皇后娘娘的属意吗?


    星子言尽于此,剩下英度漫无边际的猜想,滑向深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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