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书友访问303文学
首页凰凰阙歌 70-80

70-80

    第71章 搜寻


    回宫的车驾上, 菡萏不敢再瞒,磕磕巴巴,把英度失踪的事情一五一十地禀告给了翟寰, 翟寰的脸色阴沉得吓人, 菡萏只觉得在劫难逃,看了一眼,就将头低垂下去。


    翟寰看起来十分恼怒, 这时却也只有将怒火强压下去,道:“阖宫里都找过了吗?”


    菡萏怯怯答:“回殿下, 我吩咐了人下去,一直在找着。”


    “可找到了?”


    菡萏觉得一直不停的冷汗流到了眼睛里:“……一直也没有回音。”


    一阵沉默,翟寰似在思量。


    “那就继续找着!找到为止!”半响, 翟寰发话,“此事有蹊跷,你,李宝,二人去查!一旦发现什么,速来禀我!”


    翟寰冷静非常,迅速下了决断。中秋还没有结束, 祭礼之后还有许多繁琐的日程,她心急如焚, 恨不得亲自回西书房去,却到底抽不开身。


    菡萏知道翟寰理智尚存, 松了一口气, 还不至于到最坏的地步, 她也像有了主心骨一样, 终于匀出一只手来印了印额头上的冷汗:“是, 菡萏得令,马上去查。”


    想了想,又壮起胆子道:“殿下,可是我和李宝都走了,您身边没有其他伺候的人……是不是有些不妥?”


    翟寰正蹙眉思量,闻言只斜睨了她一眼,简单吐出几个字:“请紫苏过来。”顿了顿,又告诫她几句:“李宝是宫中老人,你凡事多问他,说不定会有大用。”


    额上的冷汗像总也擦不净似的,菡萏急敛眉,郑重应了:“是。”


    不知是不是菡萏的错觉,回程的马车好像知道乘车人的心情一样,走得比来时更疾,不一会的功夫,马车停下,原是已经到了西宫门了。


    菡萏看一眼翟寰的脸色,乖觉地快将门帘掀起,和门外的李宝一下撞了个照面,她便明白了,刚才定是李宝提前吩咐了马车,才有那样的疾速。


    菡萏不由得多看了几眼李宝,李宝有些气喘,净白无须的嘴唇上方蒙着一层细汗,他在车下服侍,一路跟着马车跑回来的。


    李宝也看着她,担忧的神情藏得很好,叫一声:”菡萏姑娘。“见她轻点下头,又提起声音朝里回禀:“殿下,咱们到了。”


    翟寰听见,应了一声,准备下车,菡萏忙到她身旁服侍,说是服侍,实际什么忙也帮不上,只是近身跟随,活像六神无主的小动物一般。翟寰越过她,和李宝一言一语说起话来,把刚才的安排又和李宝说了一遍。


    李宝处变不惊的样子,一一应了,菡萏在旁瞧着,不由得对他刮目相看。李宝聪明,处事周到稳重,她从前也是知道的,不然他一个越宫旧人,也不能得到翟寰的器重,不过她从前仍是自恃身份,瞧不起他,现在大事当头,却发觉出他的可靠来。


    “回太极殿的辇轿已备好,请殿下移步。”李宝低头恭谨道,“奴才方才已经传信给紫苏姑娘,紫苏姑娘已在寝殿等候服侍殿下换衣。”


    翟寰眼带赞赏地冲他点点头,李宝的安排正是她所想的,一下省去了许多时间。


    “找英度的事,拜托你了,你与她相识多年,说不定能知道她去了哪里……”翟寰对李宝道。


    菡萏在一旁一脸震惊,马上低下头去掩饰,不管是翟寰话中的内容还是说话时的语气,于她都是闻所未闻。


    李宝十分郑重地答应道:“奴才自当尽心竭力。不过……奴才唐突,私以为英度姑娘的失踪不是自己的主意,而是有心人设计为之,怕是即使奴才了解英度姑娘,也无能为力……”


    翟寰道:“我当然知道,你一会只管吩咐下人去那些遗漏了的隐秘之处寻找,你与菡萏,主要还是帮我查这事的幕后原委,明白了吗?”


    她要下车,难得伸出一只手去,李宝在辕下,忙双手扶她。


    翟寰身轻如燕,只挨了他身上一息就离开了。


    另有宫女太监等在旁的辇轿边等候,翟寰即使因英度之事心烦意乱,也只有暂且压下,前去赴宴,毫不拖泥带水地上了轿子。


    “我在宴中走不开,但你们若有什么进展,随时命人到宴上禀我。”


    “是!”李宝与菡萏齐声。


    翟寰点点头,放下了轿帘,辇轿随即发动。菡萏和李宝二人在原地目送,到看不见了,菡萏转头看着李宝,有些出神。


    李宝又望了一会才转过头来,菡萏匆忙移开目光,垂眼问:“我们现在去哪里?”


    “不急,先要把昨晚发生的事情搞清楚才是。”李宝答。


    菡萏道:“可是当务之急不是找英度姑娘……?””不是派人去寻了吗?“李宝有些凌厉地反问,和平时温和的样子大不相同,把菡萏唬了一跳。


    李宝耐心解释:“咱们就两个人,真要切地去找,不如派多些人手搜寻效果好。英度姑娘失踪,现在还找不到,说明不是在平常的地方,或者就是被人有心藏匿了起来,我们先调查昨天晚上的事,也不至于像无头苍蝇一样。”


    菡萏听了觉得有理,回头想想,其实刚才殿下虽然没说出来,其实也是这个安排,满口答应道:“好。一切听你的。”


    这回换李宝有些惊讶地看了她一眼,着实没想到她会有这样态度的一天,菡萏此时也不管什么面子,冲他示好地笑笑,害得李宝马上收回目光。


    他一直朝前走,直到看到不远处一处不起眼的宫殿的匾额,停住了脚步:“这里……派人去查了吗?”


    菡萏闻言望去。


    只见那匾额上,题着有些发旧的几个烫金大字“春鸾殿”,殿门紧闭,门脸黯淡,十分荒凉。看起来已经许久没有人住了,她从不知道宫中还有这个地方,摇了摇头。


    缘因他们在西宫门下车,春鸾殿离得不远,李宝久未到这里来,这个节骨眼上英度又失踪,不免有些怅然,叹了口气,道:“一会派几个人来这里看看吧。”


    菡萏虽不知因由,但也没有不同意的理由,自然是应了。


    李宝对于能在这里找到英度倒不抱什么希望,毕竟他现在已经猜到英度是被人陷害,而他想到可能有这个动机的人……多半是不会知道春鸾殿这一层的。毕竟在这宫里,春鸾殿早就荒废,知道它的人,已是凤毛麟角,他想不到英度还会有什么前朝的仇家。虽这样想,可是经过春鸾殿,到底还是激起了一些他心上的涟漪,教他想起许多从前的事……他更下定决心要找到英度和背后那陷害她之人了。


    他走在前面,菡萏缀在后方,二人一前一后,在甬道上疾行,一开始菡萏以为李宝要带她去哪里,后来才发现这只是回太极殿的路。


    李宝说要调查昨晚的事,多半是要回西书房现场,菡萏稍一想就明白了。


    她的嘴本就是个闲不住的,再加上本来就有许多好奇,便循机与李宝搭起话来:“宝公公,方才的宫室……是哪里呀?”


    “春鸾殿。”李宝头也不回,回了一句废话。


    “……”菡萏垂头丧气,却也知情晓意。乖乖不准备再问下去了。


    两人沉默着又走了老远,李宝却忍不住了。


    “……你们不是个个都津津乐道英度姑娘的前尘往事吗?”


    李宝语气嘲讽,他心里早有不满,终于在此刻发泄了出来,菡萏知晓他不是针对自己,听了这话却也不由得脸红。


    她自以为如今和这位宝公公的关系比之前亲近了许多,看李宝的样子,似乎也想倾诉,因此厚着脸皮追问道:“菡萏不懂,请宝公公赐教?”


    李宝僵持了一会,还是开口解释道:“春鸾殿——奴才与英度姑娘,很多年前,都曾是那里的宫人。”话只说了一半。


    “哦……”菡萏闻言恍然大悟,“这就是刚才殿下说的你与英度姑娘有旧的意思吧?那你一定和英度姑娘关系很好了 !”


    她话出口就后悔了,简直是画蛇添足。从之前李宝听说英度不见时就不加掩饰的担忧,还有此时脸上的凝重表情,都已经说明了他关系亲密,哪里用她点出来?


    李宝一向为人端正,怕是不喜欢旁人这般推测。


    虽说,虽说他是个公公,也不惮于会传出什么难听的……


    她有些忐忑地看着李宝匆匆赶路的背影,脑中闪过许多思绪,但李宝的反应让她失望又在意料之中——那就是没有反应。


    李宝显然不想让他与英度之间的过往成为太极殿宫人之中的谈资,打定主意不再透露半分。菡萏仍是懊悔,心想假如她刚才不说那种没脑子的话就好了。


    两人都不言语,还好脚程都算快,一炷香的功夫后,回了太极殿,李宝问留守的宫人,得知翟寰带着紫苏等人前脚刚走。


    一旁菡萏气喘吁吁,要了壶茶,茶还没凉,李宝已经起身往西书房去了。菡萏心中叫苦,也只有赶紧跟着。


    还没进西书房里,已经感觉到愁云惨雾的氛围,菡萏一早上自顾不暇,这时想到与这件事关系最紧密的芍药,不知要着急烧心成什么样子,不由得担忧起来。


    从院子走到屋子里,却一直没有看到芍药的影子,只有几个零星的小宫女守着,一问,才知芍药亲自带着人出去了,问去干什么,小宫女却答不知。菡萏心下稍宽,打发小宫女去了,心想芍药还知道瞒着手下人,大概事情还没有那么糟吧?


    屋子里各处乱糟糟的,那些留下的小宫女正是在做整理的活计,李宝一头扎进英度寝房,寻找蛛丝马迹,菡萏也左看右看,忽见寝房旁书阁的轩窗上映出一个人影,好像正拿着一本书在读,她忽的心中一动,迅速跑进去,叫了一声:“谁在那里!”


    书桌前坐着一人,确实手上捧着一本书,听见声音,抬起脸来——


    菡萏一颗隐隐雀跃的心被浇了凉水,不掩失望:“怎么是你?”


    第72章 香疑


    小桃略有惊讶, 忙要站起来行礼,她一条腿受伤未愈,姿态有点滑稽:“菡萏姑娘好。”


    菡萏与小桃有过一面之缘, 她与芍药走的近, 是以也大概知道小桃,还有她的伤处,冲她点点头, 让她不必多礼。


    她还没开口问话,小桃已经自己解释道:“芍药姑娘出去了, 我腿脚不方便,帮不上什么忙,她便叫我在这里等一会。”


    “哦……”菡萏心不在焉, 打量着四周。小桃依旧保持着一条腿支撑着的站姿,有些腼腆地笑道:“里面是英度姑娘的卧房,我不敢坐,看到这里有地方,斗胆歇一歇……不要紧吧?”


    菡萏平日里就不重这些规矩,更遑论此时正值兵荒马乱,胡乱点头应了, 并不关心。想要进屋找李宝去,又看小桃坐在那里惶恐的样子十分可怜, 于是耐着性子跟她寒暄两句。


    “在看书?”


    小桃一愣,答道:”是。“忙撇清似的, 翻给她看手中的小册子:“我不敢动英度姑娘的书, 这是我自己带的, 也没两个字, 就是画了些花花草草, 看着打发时间。”


    菡萏并不关心,还是顺着她的话投去了敷衍的两眼,忽的听到身后有脚步声,转过身去。


    脚步声停在书阁与寝房之间的屏风处,不肯再进一步,菡萏看去,果然是李宝站在那里,表情惊愕地看着小桃,面色有些苍白。


    她从来没见过李宝那样的表情,觉得新奇的同时,心中还泛上了别的滋味。再看小桃,也是神情惊讶,眼神有些慌乱,却很快镇定下来。


    她要习惯,李宝其人,她还有许多不知道的,难道这“小桃”也是他的一位故人吗?


    她此时脑子转的尤其快,想到芍药曾经跟她说过,小桃与英度从前在宫中就是主仆,那么既然李宝和英度也是旧识……一下就串起来了!


    “怎么愣在那里?也不进来打个招呼?”菡萏故作揶揄的语气,“是不是和我一样吓呆了?我刚才看见人影,也以为是英度姑娘……”


    “你怎么在这?”李宝越过她,直接问小桃,菡萏撅起嘴唇,默默站到一旁,看这一出故人相遇的戏码。


    “宝公公好。”小桃不慌不忙,先是冲李宝行了个礼,而后慢慢吐字:“小桃无路可去,能到这里,多亏英度姑娘心善,收留了我。”


    菡萏在一旁微讶,未曾想到这二人之间的气氛并不是她所想的叙旧情的温馨。小桃虽然隐藏得很好,细心观察,不难看出她眼中的顾虑重重。


    李宝也是一样,目光中带着慎重的审视,点点头,意有所指道:“英度一直心善,你知道就好。”


    小桃呼吸一滞,随即笑道:“英度姑娘待人宽厚,人人夸赞。”轻描淡写将话题移了开去。


    李宝不再含糊,单刀直入:“英度昨夜不见了,你知道吗?”


    听到他直白的话,不仅是小桃,连一旁的菡萏也有些惊讶地挑起眉毛。


    “无妨,左右这里也没有别人。”李宝的目光,定定地抓着小桃,却是对他们三个人说着。菡萏觉得不妥,四处看了下,确实没看到他人,还是不放心,过去把虚掩的门关上。


    小桃想了想,答道:“昨夜我在自己的房间休息,离得远,不知这边发生了什么,但是一早上没看到英度姑娘,又见芍药那样慌张,大概也猜到了。是发生什么事了?”


    她抬起一双清凌凌的眼睛,语带询问,透出几分天真。


    李宝笑笑:“我只是说一句英度不见了,你何必解释那样多。”


    小桃不语,李宝的目光时刻关注着她,好像要看她露出破绽。


    菡萏又旁观了一阵,若是平常,她会觉得李宝对一个小姑娘的态度过于苛刻了,但今天不知怎么的,就觉得李宝这样做有他的道理。


    但她一处在这种针锋相对的场面就心里不舒服,这个时候也出面和了稀泥,开口道:“小桃,就像刚才说的,英度姑娘不见了,殿下着急,所以我和宝公公受命,特意来找人的。芍药不在,你是唯一西书房的人,可有什么线索吗?”


    小桃对着菡萏面色松缓了一些,仍然坚持刚才的说法:“实在抱歉,我昨晚一直在房间里,没注意这边的动静,怕是帮不上什么忙。不过我知晓宫里有几个容易被人遗漏搜寻的角落,不知有没有用。”


    她态度听起来还算诚恳,说了好几个宫中的地名,不过菡萏和李宝都已经叫人去搜了。


    菡萏倒也没有失望,只是想等气氛缓和些了,打发她走了就是,点点头道谢,小桃急摆手说不客气。


    除了在李宝面前,她好像一直都是这样乖巧温和的样子,但菡萏刚刚才见识了她与李宝对话时的缜密敏锐,不由得这时又多看了她好几眼,小桃也不惧,抬头对她有些害羞地善意地微笑着。


    菡萏收回目光,转而去看李宝:“宝公公,你方才在姑娘寝房可有什么发现?“还没等李宝回答,公事公办地对小桃说:”小桃,这里没别的事,你就先下去吧。你腿脚不好,我们不送了,自己路上当心着点啊。”


    小桃有些受宠若惊一样,连声答应:“是,好的,不打扰菡萏姑娘你们,我这就先告退了。”


    “慢着。”


    李宝此时出声叫住小桃,小桃先是一愣,继而恭谨:“宝公公还有什么事?”


    菡萏也疑问地看向李宝。


    “我方才在房间里搜查,似乎房中的熏香有些不对,”李宝对二人道,目光依旧紧紧观察着小桃的一举一动,“我知道小桃姑娘精于花草,对熏香搭配亦有研究,可否帮我看上一看?”


    小桃表情先是惊讶,再是稍许的为难,最后点点头:“其实我哪里有精通……宝公公谬赞了。不过若我能帮上一星半点,自当尽心竭力,麻烦宝公公把那熏香的残渣给我看一眼吧。”


    李宝把早用手绢包的一包香渣递给小桃,截至眼前,小桃的反应并没有什么不妥,她接过香渣,表情郑重,看上去十分可靠的样子,毫不慌乱,一双手稳稳的。


    她手中捧着香渣,对那二人和缓地一笑:“小桃雕虫小技,当下只能闻出一些常见的香草来,为保稳妥,小桃以为之后还是请专攻此业的香娘查验一番才稳妥。”


    李宝颔首:“自然的。”


    小桃便不再说什么,打开绢子,靠近轻嗅,时而素手在那黑黑的块渣里面翻看,表情十分认真,菡萏看得一愣一愣的,如果说之前对她的本事还有质疑,这下半点不存。李宝仔细观察着小桃的一举一动,有时目光也移开去,始终在思索什么一样。


    小桃将香块放回绢子上,深呼出一口气,菡萏知是妥了,轻轻摇了下李宝,将后者从走神中拉回。


    “怎么样?”


    小桃的表情十分凝重,轻声道:“我闻出来了其中的大部分……确实不是姑娘房里里常用的熏香,多加了几味香草,闻起来味道相仿,但……”


    “但怎么了?”菡萏追问。


    小桃回避她的目光:“菡萏姑娘,你可会写字?”


    菡萏点头。


    小桃叹了口气:“我不敢说……不如这样,我把我闻出来的香草告诉你,劳你写下来,再去问问太医如何?”


    菡萏有种不妙的预感,也只有答应,旁边就有笔墨,李宝沉默地开始磨墨,表明了自己的意思。


    小桃口述完各类香草,神情有些忐忑,纸上墨痕未干,就要告辞。此时再没什么留她的理由,连李宝也没说什么,菡萏便将小桃放走了。


    “这个?”菡萏放下笔,面前是那熏香方子,疑惑地看向李宝,李宝默了一会,伸手拾起那张纸,放在怀里,面色有些凝重道:“多谢,辛苦了,我拿这方子找太医问问,咱们分头行动吧,先失陪了。”


    他怀里有香薰方子,并那手绢包的香块一起,匆匆告辞,菡萏始料未及,回过神来时,只对上李宝的背影。


    菡萏有些不悦地撅起嘴,看来李宝对那位小桃,十分不信任,所以刚才只是试探?她们之间是有什么过节?


    如果不是李宝反常的态度,她也只当那个小桃是个普通乖巧的宫女,李宝的态度,肯定有他的道理,要是一会见到了芍药,她可得提醒着她点……


    菡萏边想着,边把书桌上的东西一一归拢成来时的样子。李宝走了,虽然走前没给她布置任务,她也不是全凭他马首是瞻,西书房里,肯定还有其他的线索,说不定能叫她搜出什么。


    菡萏这样想着,定下心开始在房间中四处查看起来。到了寝房内部,房间里最显眼的莫过于那已经被李宝扫荡了一遍的狼藉的熏香炉,她走过去,还能闻到残留下的淡淡的熏香,她凑近了深吸一口气,觉得脑子里晕晕的,身上也有点热起来。如果这熏香的确有问题的话——


    菡萏出门随便拦下一个干杂活的宫女,对方又意外又胆怯地看着她。


    “劳驾,如今西书房里是谁负责熏香的?”


    那小宫女想了想,老实巴交地道:“之前……仿佛是汀兰姑娘,汀兰姑娘走后,大约……是交接给了芍药姑娘?具体的奴婢也不确定。”


    汀兰!菡萏脑中昨夜的记忆仿佛惊雷炸响昂,她怎么能忘了汀兰?昨晚她和锦妃娘娘经过西书房时,曾看见过她。本来她在西书房出现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可英度姑娘昨晚却出事了……


    菡萏心如乱麻,继续拉着那小宫女问:“你可知汀兰姑娘此刻在何处?”


    那小宫女摇头不知,被菡萏的表情吓到,还以为是自己行差踏错,好在菡萏随后松开手要她走,她赶忙告退。


    菡萏出了西书房,连着抓了好几个人询问,总算知晓了汀兰的下落——今日翟寰飨宴群臣,汀兰在膳房帮忙。


    得知这个消息的菡萏马不停蹄地赶往膳房,却未看到汀兰的人影,本以为又是白跑一趟,还好有好心机灵的小太监告诉她,汀兰已经先一步被芍药请走了,两人正在旁边的厢房谈话。


    菡萏有些惊讶,不知芍药也会来,谢过那小太监后,往他指明的厢房走去。


    她没有故意隐去脚步声,因此出现在门口时,屋内两人都循声望着她。


    气氛有些不好,汀兰和芍药俱是一脸愠色,汀兰先打破沉默,凉凉地:“什么风把菡萏姑娘也吹来了?”


    菡萏是知晓汀兰自从从西书房回来后,不知怎地就有些愤世嫉俗的,有着说话语气欠奉的毛病,虽然听了不悦,此时也不愿与她计较,先叫了人:“汀兰姐姐,芍药姐姐。”


    芍药看见她,面上松快些:“你来了。”


    菡萏只冲她点点头,芍药正想发问,看到她的表情也就明白了,若不是也一无所获,怎会也寻到这里来呢?


    李宝先前已托人来告诉她翟寰安排他与菡萏二人帮忙寻找英度下落的事,她找了英度一上午,焦头烂额,全无头绪,不由得寄望于这二人,于此同时,她也在尽力寻找,意外从锦妃那里得知昨晚汀兰曾在西书房附近出现,所以找了过来,可就她刚才询问汀兰,汀兰对她似乎颇有敌意,什么也不愿说。


    芍药冲菡萏苦笑道:“我也才刚来。”


    菡萏先是冲她点点头,再摇摇头,也从芍药的表情中猜到了一些。


    看得一旁的汀兰不虞道:“你们两个人在那里打什么我不知道的暗语呢?”


    她说这话时脸上带着笑,菡萏与芍药面面相觑,都有些不明白一向温和可亲的汀兰如今是怎么了。


    菡萏笑道:“汀兰姐姐说什么话,我不过是见到芍药姐姐也在这里,有些惊奇罢了。”


    汀兰鼻子里发出一声嗤笑:“得了吧。您贵人移步,是找我有什么事?我想准不是什么好事吧。”


    菡萏听了有些挂不住脸,她此前不知芍药在这里,她俩应该都是为了同一件事……总是动机不纯。汀兰从西书房回来,今天之前,自己可从未想到要来看她。


    她偷偷打量着汀兰,后者今日穿着一身简素的衣裳,身上的油渍和菜肴的味道做不得假,眉间因为这段时间时常皱着,几乎有了一道痕迹,菡萏就明白她的愤懑从哪里来了。汀兰,殿下身边的贴身侍女,竟真的到膳房做事!


    这非菡萏安排,但却不能说没有她的责任。几个月前从大厉刚来越国时,她们几个人,除了紫苏外,各司其职。可随着翟寰在越国的生活逐渐步入正轨,加上紫苏退居御书房,她被提拔,李宝被重用,大部分活计都暂时由他们二人掌管,汀兰从西书房回来后,竟是显得有些多余了。按道理,自己应当将手里的掌权拆给汀兰一部分,但翟寰没有明确下旨,她就给耽误了。


    菡萏并非故意为之,可说到底,没人乐意将已有的权力拱手他人,这耽搁功夫,也与她本身的怠惰有关。她想到最坏的可能,不过汀兰暂时没有事情做,大可以静心休养一段时间,也就没有放在心上……谁知汀兰这般闲不住,不从她手下领活,而是自己去找活干,可不就只有这些琐碎的杂事给她,若有心看来,倒像是故意折辱了。


    “汀兰姐姐哪里的话……我和芍药姐姐,早就应该来看你的……”菡萏下意识道,有些底气不足。


    汀兰咄咄逼人:“哦,如你所说,为何现在才来?”


    菡萏一时语塞。


    芍药心急,完全没有看她们虚以委蛇你来我往的心思,一样的寒暄,她刚才已经经历过一次,并没起到缓和气氛的作用,反而闹得更僵,只会耽误时间,索性插嘴将话挑明了:“汀兰姐姐,我们之前怠慢,早该来看你,是我们的错,之后再向你赔罪勿怪。菡萏来这里,和我应当是同样的原因,有一件事要请问你。”


    汀兰狐疑地看着她们俩,没有接话,芍药看了菡萏一眼,收到鼓励地接下去:“昨晚有人看到你出现在西书房,姐姐回去做什么去了?”


    汀兰脸上惊讶的表情一闪而过,却不正面回答,而是反问:“西书房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菡萏和芍药又交换了个眼色,英度姑娘失踪的消息,太极殿里地位稍高点的宫女基本都知道了,汀兰竟会不知?


    汀兰的表情仿佛十分真切的疑惑,但也可以理解为明知故问的试探?她们一时拿不准,没有第一时间回话,汀兰扫视她们为难的表情,脸上浮现出难以掩饰的伤心与失望之色。


    菡萏一时情急,撒谎道:“没什么大事!不过丢了东西,所以问问——不是那个意思!”


    她记不起今天是第几次话出口就后悔了的,可是开弓没有回头箭,汀兰的脸色在听到她的话后立时沉了下去。


    任谁听了菡萏的解释,第一反应都是对方在怀疑自己。


    不光是汀兰脸色变了,芍药也一下面色苍白。


    “汀兰姐姐,你休听菡萏胡说,她说话没经脑子,根本不是那一回事……”芍药帮忙解释,菡萏在她身旁胡乱点头,哀求地看向汀兰。


    “根本不是丢了东西,是英度姑娘……昨夜不见了,我们为着找人,才来问你,实在是走投无路了,不然也不敢来麻烦你……”芍药将一切和盘托出,然而却已经晚了。


    汀兰一贯性情温和,与人为善,可熟悉她的人才知道,她温柔的外表下,出乎意料得倔。菡萏激怒了她,就算她真的知道什么,怕也难从她嘴里撬出什么话来。


    芍药低声下气,语气已近哀求,带着哭腔。


    “我啊,就是路过,什么也没看见,怎样?”却只换来汀兰的一句冷漠的答复。


    汀兰说完,报复性地笑起来,笑靥如花,看着对面灰头土脸碰壁的二人,甚至感觉到一种久违的快意。她憋屈了太久了,身上沾上的油烟味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浓烈一般,阵阵往她鼻腔里钻,她感觉这些油烟在她脑子里的灶台也燃起了一把火,把她的理智什么烧的半点不剩。


    第73章 灵机


    受辱的怒火燃烧着汀兰仅剩的清明, 她感觉脚下发虚,眼前发黑,好似身处一片虚幻之中。这种暴烈的气愤暂时隐去了她心中的另一层情绪, 那就是初听到英度失踪消息时的震惊, 她差点就要忘了事情的真相——那就是她昨晚根本就没有去过西书房,菡萏和芍药在说什么?


    她被一时的情绪驱使,积压了许久的愤懑也在此刻爆发, 只是打定主意不管如何都不要让对面的二人如意。


    芍药找了英度一上午一无所获,汀兰现在就是她唯一的线索, 她是无论如何都不能放过的,她听出汀兰刚才的话是在赌气,可从没怀疑过另一种可能, 只是相信汀兰一定知道些什么,寄希望于从她口中撬出点什么,仍旧苦苦哀求着,可汀兰脸色冷硬,不为所动。


    芍药已近乎崩溃,神色恍惚,双膝一软, 竟是冲汀兰跪了下来。


    这下出乎汀兰和菡萏两个人的意料,汀兰忍不住微侧了身, 受不住芍药的礼,但仍然一语不发。


    “汀兰姐姐, 我求求你告诉我, 若找不到英度姑娘, 我们都难辞其咎……”芍药情急, 小声念着这些话, 翻来覆去的。


    她们三人一直相称,谁知有一日竟会闹到这样难看的境地?菡萏在看到芍药的举动后,先是震惊无措,这时已冷静了下来,过去要将芍药从地上扶起,芍药不肯,可菡萏使了大劲,脸都涨红了。


    芍药在菡萏的搀扶下站了起来,着急和屈辱加持下,忍不住哭了,菡萏递绢子给她抹泪,接着转过身来,直视着汀兰,脊背挺得直直的。


    汀兰被芍药一通磨的有些理亏,不敢看菡萏。


    “汀兰姐姐,”菡萏开口了,语气已变得冷淡,“芍药姐姐太过心急,所以失态了,望你多体谅,你应当知道,我们来问你昨晚的事,并不是完全是恳求而已吧。”


    菡萏目光锋锐,直射向汀兰,汀兰不与她对视,嗤笑一声:“谢您垂询,可我已经说了,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她说的倒是实话,但听在旁人耳中,很难不以为她是在幸灾乐祸。


    菡萏道:“你若坚持这么说,便如此吧。英度姑娘是什么人,她在殿下心中是什么位置,想必你也清楚,我们此番过来虽不是殿下直接属意,但昨晚西书房疑点太多,人都恰好支开了,独我和锦妃娘娘看到汀兰姐姐深夜出没,对于这点,我们一会回禀殿下时,定当不敢隐瞒。”


    听菡萏一说,汀兰才被提醒了这件事的严重性,可她……


    菡萏继续道:“到时殿下难免会亲自来问汀兰姐姐,希望汀兰姐姐也与现在一般口径一致。我们来就为这件事,既然问不出什么,不打扰姐姐当差,我们先告辞了。”


    形势已然逆转,汀兰不仅理亏,而且弱势。


    菡萏话毕,毫不留恋,干脆冲汀兰潦草地屈膝一礼,就要拉着芍药离开。


    汀兰早该想到菡萏会拿翟寰来压她,可她刚才实在气昏头了。到时莫名在翟寰面前担了个莫大的嫌疑,她岂非冤枉?可她又实在不想在菡萏面前低头,两难之下,踌躇难决。


    菡萏背身即将把门关上,汀兰终于出声:“等下!昨晚……我根本没有去西书房!”


    可没有人回应她,门被漠不关心地关上了。


    汀兰处在盛怒之后的虚脱之中,找了个地方坐下来,看到自己的手指正在发抖,疲惫地闭上眼睛。她不确定,菡萏走前听见她的澄清了吗?


    ——菡萏听到了,但她以为那只是汀兰的慌张推脱而已,她已经不信她了。


    她亲眼看见汀兰昨晚出现在西书房,对方一开始遮掩隐瞒,到最后又否认自己的行径,不是更说明了她心中有鬼?在事发当晚曾出现在现场,本就可疑,再加上这自相矛盾的行为,菡萏已经基本确定汀兰与英度的失踪有关。


    可是,为什么呢?她百思不得其解其中的缘由……越想越觉得寒心。回去的路上,芍药依旧抽噎不止,菡萏小声安慰着她,一无所获,二人心中依旧惶惑难安。


    昨天夜里究竟西书房里发生了什么,恐怕没有人能知道全貌,即使是暗中策划了这一切的人,也没有想过事情会以英度失踪陷入僵局。


    紫苏正发呆,见席上翟寰冲她摆了摆手,忙凑上去。


    “殿下有什么吩咐?”


    翟寰不由失笑:“没叫你过来,现下没什么事,你退了去休息一会吧。“


    原是紫苏走神,会错了意。紫苏笑笑:”久不在殿下身边,人都变钝了。”


    翟寰道:“你做的很好。“


    紫苏眼睛亮了一下。


    宴会正在有条不紊的进行中,翟寰主持了前半部分,现下是大臣们自由饮酒交谈享用佳肴的时刻,因为在节苍山下发现锡矿的事情已经传开,朝廷中一片欢腾,今日赴宴的大臣们兴致都十分高涨,时而有人带头向翟寰和皇帝敬酒,翟寰仍然走不开。不过一会有歌舞表演助兴,她能得一时的闲暇。


    虽说忙中偷闲,但是心上总也松快不下,紫苏看着翟寰的表情,便知她又在想那位”英度姑娘”的事,不由得心中泛酸。


    翟寰兀自想着事,也没有注意到紫苏迟迟不走。再抬起眼时,看到紫苏的身影在一旁,有些诧异。


    紫苏垂眼道:“没旁的事情,殿下就让紫苏陪着吧。还是说,殿下已经不习惯紫苏陪伴在侧了吗?”


    “怎会。我还怕是你不习惯,天天在御书房闷着。”


    “殿下就会取笑我。”只有紫苏低下头去笑了。


    翟寰与紫苏一言一语地说话,本能反应一般,其实是让烦闷的心情有个出口。紫苏时而给翟寰布菜,堆在她的膳盘里,她一点未动。


    其时舞娘踏着金铃翩翩登场,吸引了全场的目光。


    “李宝他们,来消息了吗?”翟寰这时才问出她最关心的事。


    紫苏回答:“没有呢。”


    翟寰听了这消息,又觉得浮躁了,伸手去要水喝,手边却只有清酒,她仰头整杯饮尽。


    她恨不得现在就离场,把昨夜西书房的人挨个找来审问一番。她估计李宝和菡萏应该已经在这么做了,但怎么到现在还没有消息?她不想责怪他们办事不利,但是若是她亲自出马,或许会有不同?


    英度……她在哪里?时间越久,她越是害怕,怎么都想不出会有谁要设计她……她将她藏于太极殿,为的是护她周全,怎的就适得其反,莫叫她有悔当初!


    一个大活人,怎会在宫中失踪,半点痕迹也没有?


    “真是怪事了,一个人在房间里,怎会好好得不见。”紫苏斗胆盯着翟寰的脸色,猜着她的心思,不甚热络地附和着。这话与翟寰心中想法不谋而合,冷不丁被她听到,突然叫后者的脑中灵光一闪。


    过于专注“为何”会这样,不如换个思路,想想“如何”能那样……宫中有的什么让人凭空消失却毫无踪迹的法子?她听下人三言两语的回报,英度寝房没有被破门的迹象,问遍红翎军,得知昨夜也无人离开太极殿,只说明英度是在太极殿内,或许,从未出过寝房,所以其他人在别处寻找,注定一无所获……


    那就只有一个可能,密道!她明白了。


    “紫苏,我有一件事情交待你……”翟寰开口,语气有些急切。


    紫苏附耳去听,怀疑自己听错了。


    “……去吧。”翟寰说完,冲她笑着眨眨眼,紫苏愣住,再看去,翟寰偏头与凑上来的中书令说起话来,只得空冲她摆了摆手,仿佛催促。


    既然翟寰有令,即使紫苏不明其故,也只有照办。她是怎么也没有想到,这个时候,翟寰让她去罗星阁放鸽子?


    这样的交代紫苏还是第一次听说,但等到了罗星阁附近,看到旁边不起眼的鸽房,便知翟寰有这样的安排有一段时间了。紫苏不由得有些自嘲自己在御书房中消息不便,闭耳塞听。


    她总觉得自己对于翟寰身边事应有十足的掌控权,否则便会觉得不安。可是她早忘了,即使是她在太极殿大权独揽之时,她所看到的、掌控的,只是翟寰允许的觉得无关紧要的部分。


    翟寰早已不是大厉依靠圣皇的那个公主了,她如今是一朝的掌权者,紫苏要到很久之后才能真正看清这一点。再回看当时,她想,她怎么敢?


    她走进那鸽房,心思依旧浮在表面。


    翟寰的交代,她虽不解,也当照做,如翟寰所言,果然,在鸽房里找到了一只头上有红羽的信鸽,她正要上前,突然发现身后不知何时多了一人。


    鸽房阴暗,本就阴嗖嗖的,猛地发现多了一人,更加渗人。


    那人她未见过,想是照料这些鸽子的人。她回头冲他扫一眼,装的十分冷静。


    “殿下嘱我,来寻它。”紫苏说着,指了指那鸽子,简单几个字,便说不下去了——只因那就是翟寰给她的全部命令。寻到鸽子,然后呢?这是信鸽,可她又没有给她什么信笺送出去,要如何传递消息呢?


    那养鸽人是个精瘦的老人,闻言只摆了摆手,让她不要担心似的。他未向紫苏行过礼,可紫苏朦朦胧胧地知道,像这种直接从命于翟寰的能人异士,本就不能奢望自己支使得动,也就不自恃身份,反而冲那养鸽人友好地笑了笑。


    养鸽人是个哑的,于她也不关心,甚至都没有验证过她的身份,当着她的面,解开那头上红羽的鸽子脚下一个精巧的小扣,鸽子舒展了下筋骨,一声也没有叫,便拍拍翅膀很快飞走了。


    很快,那只信鸽便消失在皇宫西南角的天空里。


    养鸽人又冲她摆摆手,模样很是冷淡,自顾自退到鸽房里更深的阴暗处,隐去身形,紫苏暗道怪人,也不愿九流,很快退了出去。走到阳光下,才想起来搓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


    她跑这一趟是做什么来了?她有些哭笑不得。脚上不停,直到行到一个岔路。


    一边是回主殿的路,另一边……说不清楚是去哪里的,总之是相反的方向。


    她当然可以现在赶回宴上,继续服侍翟寰,可是……


    她思考的时间很短,脚尖一转,已经踏上了另一条路。她还有需要确认的事情,保证她的计划万无一失。想到这里,一贯温良恭俭,被封为女官楷模的紫苏,脸上浮现出一个任谁都不会以为与她相关的狂妄的冷笑。紫苏以为,世上反不是她走的路,都是歧途。那位“英度姑娘”,就是其中之一。


    她消失了,很好,她如果能再也不出现,那就更好了。


    第74章 宴罢


    紫苏小心翼翼, 避开旁人眼目,故意在周围逡巡几圈,实则在找人。而也如她所愿, 不久后, 一个熟悉的人影出现在小路尽头。


    这周围花木掩映,是紫苏十分熟悉的地方,她于是走步并作小跑, 绕过旁边的花坛,看准时机步出, 正与那人撞了个满怀。


    对方正是菡萏,两人撞得不重,却也不轻。紫苏因是故意为之, 早有预料,忍下口中痛呼,而菡萏毫无防备,叫了一声,她本就心情不郁,脸上就有了愠怒之色。


    菡萏如今在宫里的地位超然,宫人都要礼敬三分, 她之前不屑于自恃身份,可今天见了汀兰, 又见到芍药卑微乞求的样子,心中很有几分震动, 便突然感觉到此间的落差来, 借此机会, 就要发作, 谁知看清对方竟是紫苏, 刚腾起的气焰随即被浇熄了个彻底。


    “呀!紫苏姐姐。”菡萏急收回愠色,脸上有些发僵。“对不住,我刚才没看路,撞得可疼吗?”


    她的表情转变的十分僵硬,被紫苏看在眼里,有些想笑。紫苏何尝不是做戏?温和回答:“不碍事,不碍事。”也跟着道歉:“是我横插出来,撞到你啦。”


    菡萏不知说什么好,干巴巴道:“哪有。”


    紫苏故意往旁侧了侧,好似让行一般:“看你神色匆忙的,可是耽误你了?”


    菡萏神色一松,又一紧,反而拉着紫苏到一边去,本来要回禀翟寰的,此时也不忙了:“得亏有姐姐在这里!我有些事情,还要姐姐出出主意。”


    紫苏做出一副关心的表情,手也搭上菡萏凉凉的手背,口中道:“这是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然而紫苏心中窃笑,菡萏的表情就说明了她本人的心思,总是如此,她就从来没有看走眼过。


    菡萏因了早些时候的事情,正打算去告诉翟寰,她与李宝兵分两路,她除了找到汀兰这个疑点,再没别的,一方面有些不安,另一方面,对于真要在翟寰面前指出汀兰嫌疑这件事,她心里也不是一点负担也没有,这时遇到沉稳可靠的紫苏,难免想要倾吐几分。


    但紫苏这下,表现的似乎连英度失踪之事都不清楚的样子,想她本在御书房好好的,临时被当成救兵搬出来,倒叫她不知道如何开口了。


    紫苏会意,恍然又有些忧心道:“难道那些流言都是真的?”


    菡萏反倒反应不及:“什么?”


    紫苏有些为难道:“我听说……西书房……”


    没等紫苏说完,菡萏抓着她的手,捏了一下:“是真的!”


    紫苏替她十分谨慎地四周看了看,道:“左右这里没有旁人,菡萏,你就说吧。那位英度姑娘真的在西书房不见了?可找到了没有?”


    菡萏先是点点头,再是摇摇头,冲她苦笑,表明情况不容乐观。


    “那可如何是好?”紫苏显得忧心忡忡,“方才在宴上,我看殿下一直心不在焉的,问了好几次你和李宝回来了没有,你们若是毫无进展,一会准备怎么去回复殿下?”


    菡萏听紫苏说起翟寰,脸色白了一下,她正准备去找翟寰禀明,可是关于汀兰,她还不知道要怎么说,她视紫苏为局外人,常言道旁观者清,紫苏又是最了解翟寰的一个,便把知道的一切向她和盘托出,希望她能帮自己出出主意。


    紫苏先是听到她和李宝二人还没有找到英度,松了口气,又得知他们的注意力都在熏香和汀兰上,也在她的意料之中。


    她有点想笑,只有掩饰地低下头去,再抬起头来时,那六神无主的样子和平素的她根本搭不上边儿:“什么?那就是说,有人故意要害英度姑娘了?汀兰……她怎会……?”


    菡萏叹了口气:“我也不想这么说,但……汀兰她,自从从西书房回来后就有些反常,这一次,也属她嫌疑最大,她的反应也特别奇怪:先是什么又不肯说,后来又改口说自己昨晚并未去过西书房,这不是心里有鬼是什么?”


    “什么都还不知道呢,或许是汀兰妹妹太害怕了,一时情急,颠三倒四也说不定。”


    菡萏提高一点声音:“她害怕个什么劲?谁不知她与英度姑娘一贯交好,正常谁能联想到她身上去?可是她就在前段时间突然与西书房划清界限,说不定其中另有隐情,说不准就是和英度姑娘闹得不愉快了,所以循机报复!”


    紫苏在场,菡萏的心思好像更活络了,开始漫无目的的猜想,越想越觉得有道理,紫苏就在一旁忧心忡忡地听着,时不时地反驳几句,为汀兰开脱。


    “……可是,如果真是报复,也未免过于狠毒,汀兰她……我信她不是这样的人。”紫苏十分坚决地说。


    菡萏哑了,她心中的汀兰也不是这样的人啊。可汀兰在她心目中也不是个冷硬的人,然而今天早些时候发生的事,叫她凉了心。


    菡萏听进去了紫苏的话,依然嘴硬:“知人知面不知心,谁知道她和英度姑娘之间结了什么梁子……”


    犹自絮絮叨叨的,紫苏在旁听着,也像是听进去了。


    确实,汀兰还缺一个更强烈的动机才是……


    紫苏回过神来,菡萏已经停止了说话,情绪过于激动,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紫苏十分关爱地抚着菡萏的脊背,好似叫她不要着急,换来菡萏感激的目光。


    紫苏沉吟道:“我觉得,现在下定论,还为时过早……你昨晚,当真是看到汀兰在西书房?……”


    “千真万确!我和锦妃娘娘都能作证!难不成我们二人的眼睛还能同时瘸了不成?”


    紫苏忙安抚她:“别激动。就算看见了她,保不成她只是路过?”


    “我亲眼看见她从英度姑娘寝房出来的!鬼鬼祟祟的,围着风帽,灯也不点!”她回忆起当时的场景。


    紫苏生怕她再深入想下去,忽然执起菡萏的手,菡萏果然一愣,询问地看向她。


    “菡萏,我们姐妹几人自幼相识,从大厉来到越国,互相扶持不易,即使这次汀兰真的一时糊涂了,望你看在往日的面子上,先不要在殿下面前提起。”


    “这,这是为何?”菡萏惊讶,结结巴巴的,“这也不是一下就定了她的罪,只是若殿下能出面,她昨晚看到什么,做了什么,必不敢隐瞒,有了线索,说不定就能找到这背后之人了!”


    她心底里并不是真把汀兰当做罪人了,冷静下来,汀兰温柔和善的模样仿佛又出现在她面前……


    紫苏手上使劲,捏了一下菡萏的手指,后者又走神了,神情也软化了许多,她心道不妙。


    在作出姐妹情深姿态与真正说动菡萏之间,紫苏苦苦寻找着其中微妙的平衡点。


    “你这样以为,谁知回禀给殿下了,殿下会怎么想?我是亲眼见到,殿下有多失魂落魄,多心急如焚,说不定一时气头上来,真处置了汀兰,到时候你待如何?”


    “殿下一向英明,必不会无缘无故冤枉好人……”菡萏说着说着沉默了,心中已经将现下指向汀兰的重重疑点又梳理了一遍,更说服不了自己汀兰无辜了。


    紫苏满意地看着菡萏焦灼的神色,她了解菡萏,越是这种纠结的时刻,她越容易做出冲动的选择,她所要做的,只是轻轻一推……


    太极殿的宴会接近尾声,最先是左相不胜酒力,请求告退,其他大臣也纷纷效仿。已是黄昏时分,夜幕将近,众人都盼着回家与家人团圆,不过为表尊敬,尽力掩饰着归心似箭的心情,左相为首,众大臣观望,希冀地看向席上翟寰所在的高台。


    不久前,翟寰推说酒后吹风不适,让人用屏风和帷帐把自己座位四周围了起来,身影消失在其后。这时左相派人去传话,内侍一步一步小心登上高台,弯身冲皇后娘娘小声说着什么。


    “咳……”


    皇后还未回答,却是皇帝出声了。


    皇帝在这宴会上只管吃好喝好,影子一样,少人在意,此时出声,众人的目光才转移到他身上。


    皇帝的坐席也在高处,不过比皇后的要低一些,他已是习惯了处处被压一头,被其他人注视着,半点赧然也不曾见,然而手心罕见地出了汗,是因想着翟寰临走前告诉他转达的那些话。


    “皇后身体不适,方才朕已经允她回宫去了。”皇帝沉沉开口,“临走前,皇后让诸爱卿尽兴,若是要离宴归家陪伴家人,也不必拘束。”


    他说完,停了一下,观察着下面众人的反应。宴会的气氛转眼像一锅将滚未滚的粥。


    皇帝察言观色,皇后不在,其他人又归心似箭,这场小宴也到了该结束的时候。他顺水推舟,手下意识捂了捂胸口,好似身体不适,抬手道:“朕今日也乏了。无旁的事,今日小宴就到这里,众爱卿回吧。”


    下方群臣忙跪下谢恩:“谢皇后娘娘!谢皇上!”


    皇帝微点了点头,架势拿捏得足,很成样子。且知若自己不走,群臣定然不敢移步,率先在内侍的搀扶下站了起来。一站起来,不由自主地痛呼出一口气,所幸周围无人听见。


    他捂胸口那一下,并不全是做戏。开宴前,皇后气极,无人处冲他胸口踹了一脚,到现在还隐隐作痛。


    皇后没说明原因,他却知道是自己做错了事,肯定是因为昨天晚上……可她气得也太狠了些吧?他不了解更深层的内情,只是被身上的痛处提醒了刚才那一脚,又觉得牙酸了。


    他的贴身内侍谨言慎行,搀着他远离了宴上,等到四周无人,总算敢问:“陛下要去哪里?”顿了顿,“悯贵妃在倚碧轩恭候。”


    这是皇帝身为“皇帝”的第一个中秋,往年,他都是与悯贵妃同过,至于今年……


    他已经被提醒了好几次越矩的下场是什么,才不想再冒险一次,今日自然是要按规矩留宿太极殿的。内侍话音刚落,旁边已经有太极殿的宫人围了上来,说是给他带路,好像生怕他不知该他独宿的偏殿在何处,皇帝有了早些时候的铺垫,便觉得此举如监视一般。


    他不敢对皇后心有怨怼,正愁没人可以迁怒,心中有了气,也不答话,反身却还了一脚给自己那无辜的内侍,冷哼着骂了一声:“狗奴才!没眼力见的东西!”


    第75章 宫外


    我不知和万嬷嬷过过多少个中秋了, 在宫外,却是头一遭。


    他们小小一个家,因为我的到来, 又添了许多忙碌, 我过意不去,却又拒绝不了。永娘为此把今天剩下的活计全辞了,万嬷嬷把平日里纺布绣花的机杼绣棰收了起来, 院子里腾出一片空地,分明要把这个中秋过得和春节一般。


    万嬷嬷和永娘要准备的事情我想都想不到, 她们做也做不完,我帮不上忙,被安排和白白一起, 我唯一想到能做的事情便是在院子里守着他读书,白白看我的样子都变了……我心中好笑,面上却很认真,像小时候我的秀才爹爹教我那样,先教一篇,再默一篇,白白叫苦不迭。到了太阳快落山的时候, 万嬷嬷才总算来了新的指示,让我与白白到桌旁包饺子, 做了晚上正好吃,面和馅都已经准备好了。白白欢呼一声, 丢了书本, 很是迫不及待。


    他的手还不及一个擀开的饺子皮大, 包起饺子来却很熟练, 想是穷人的孩子早当家的缘故。与做学问无关, 我也就不故意板着个脸了,他偷偷看我,展示着自己手中玲珑的饺子,好似炫耀一样,好像打定了主意我不会包饺子。


    我呵呵一笑,十分熟练地先从面皮擀起,我擀出来的饺子皮,个个大小一样,好像是用模具压出来的一样,他十分惊奇,一个面皮叠在另一个上面,仿佛验证,面皮叠了个严丝密缝,他于是服了。


    “姑姑,你竟然会包饺子!”他好像发现了什么大秘密一样。


    我笑眯眯地:“这有何难?”


    说着手上一转一捏,一个饺子就在我手中成型了。再一转一捏,面团在我手中变了样,脱出一只白生生的小兔子样——我为了炫技,饺子都做成包子了。


    白白长大了嘴巴,接过小兔子拿在手上把玩,啧啧称奇,我自信心也像发面一样膨胀起来。


    “姑姑手艺真好,奶奶和我娘都做不出来这样的!”白白毫不吝啬自己的夸赞,“哼,奶奶骗我,奶奶说宫里的人,四体不勤,五谷不分……”


    我但笑不语,白白把我夸出了花:“姑姑好厉害!又会读书,还会包饺子包小兔包!”随后为难道:“早知道我不拜星子姐姐的师,改拜你的了!”


    我把一个新做好的小狮子包放在他手里,故意逗他:“再给你一个,要不要中途换个师父,考虑考虑?”


    他小脸皱着,十分苦恼的样子,越发可爱。再这样玩闹下去,不知包出的饺子够不够我们几个人吃的,我于是让他别想了,安心做星子的徒弟,别耽误了包饺子。


    白白听话,手上动作着,忽而抬起头看了看四周,找人一样:“对了,星子姐姐呢?我一下午都没见她了。”


    我一愣,自然是我求了星子去宫中送信,不过这时也该回来了。


    我编了个谎话,道:“星子姐姐啊,你奶奶让她赶集去了。你快快包,一会等她回来,就有热乎乎的饺子吃了。”


    白白听了哼哼:“我知道了,星子姐姐定是偷懒,就为了回来捡现成的好吃的呢!”


    我听了他的话忍俊不禁,近来想起星子来的一点如影随形的惆怅,也随之释然了。


    “姑姑,你和星子姐姐,都是皇宫里出来的吗?”白白又问。


    “是啊。”


    “那为什么星子姐姐不会包饺子?”


    “这……”我苦笑不得,不知白白以为的这联系从哪里来的,“宫里的人,也不是个个都会包饺子。”


    “那你们进宫做什么?”他问,这种天马行空的问题,我实在答不出来。


    “进宫,又不是为了包饺子……”我只有说,自己也觉得自己说得很滑稽,想起来了,为星子找补两句:“你星子姐姐也不是什么都不会,她不是会教你念书吗?她还会武功呢,姑姑可不会武功。”


    他都拜了星子为师,我可不想他被我连累地嫌弃起他的师父来。


    白白却当着我的面揭起星子的老底,道:“得了吧,星子姐姐武功什么的我可不知道,可说起教我学问,她每次只教我念《三字经》,我怀疑她是不是只会《三字经》?”


    白白稚嫩的童声愤愤不平,我听着只是笑着低下头去,《三字经》吗?一时愣神,说不定白白说的是真的呢。


    “谁呀?”


    门扉被叩响了,白白放下手中包了一半的饺子,从板凳上爬下去开门。“星子姐姐,是不是你?”


    他欢快叫了一声,我在桌子旁边没有动弹,手中包着饺子没有停。


    “星子姐姐!你回来了!”白白打开门,大叫,“姑姑,星子姐姐回来了!”


    “知道了。”我笑着答应一声,没有转头。


    “咦?你又是谁?”白白又小声问了一句,可是没有人回他。


    我背对着门口,突然感觉有什么不对,背后仿佛有人正看着我,目光灼灼的,仿佛要在我身上盯出两个窟窿眼一样。我以为那是星子,不晓得她又是怎么了,缓缓转过身去——


    来人一只靴子踏了进来,目光正与我对个正着。


    我手上一重,半个饺子的馅儿漏出来了,好像我的心也要跳出来了。


    我腾地一下站起,那个可怜的饺子被我随意丢在案板上,我一下觉得很不好意思,脏了的手在围裙上擦擦,接着又用手背去捋了捋掉到额前的碎发。


    这时见到皇后娘娘,我实在想象不到。


    她穿着一身男装,眼眸如星,俊逸逼人,定定地看着我。星子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侍从一般跟在她身后,白白感觉有什么不对劲,小主人一般横在她面前,一定要她说出来意才准入内的架势。


    “你是谁呀?”白白一字一句,又问了一遍。


    不待皇后娘娘说话,星子已先一步踏出,将白白抱到肩头,沉声告诫:“不得对公子无礼。”


    白白的脸冲我这边,一脸茫然,眼睛乱转,却什么也没有说,被星子抱走了。星子走前还记得朝皇后娘娘行一礼,却半点眼风也没给我。


    眼前人像梦,施施然踏进院子,缓步走到我面前。我早已呆住,看着她一举一动,知道自己此时该说什么,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她身上一股寒露的气息,夹杂着那种独有的柏木辣味,忽的席卷了我——伸手将我紧紧抱住了。


    我手上脏,由她抱住,虽然也很想回抱她,但仍在半空中直直伸着,显得有些好笑。


    “皇后娘娘,你怎么……”


    “嘘。”她靠近我耳边,打断了我的话。


    而后我的耳朵就被咬了。


    她不是做做样子,咬那一下,其实很疼,我想叫又不敢叫,又委屈又不解,双手酸了,也不管什么脏不脏了,索性环住她腰,作为对她突然的惩罚的小小的报复。


    这却取悦了她一样,我会知道,是因为接下来她又咬了我耳朵一口,这次要轻多了,好像只是嘴唇含住,然后齿尖在我耳廓上面印了一下,不疼,只是酥麻,酥麻劲儿从耳朵传导到了尾椎骨,我差点站不住。


    她特意来此,见面不由分说先咬了我两口,我先是理亏,接着想到,我理亏个什么劲儿?


    “饺子,嗯?”她抱着我不肯放开,声音里有些浅浮的怒气。”我知道你不见都快急疯了,结果你只是在这里包饺子?”


    “……”我反驳不能,好像不是这么回事,中间明明有许多复杂的考量,临到跟前,我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她手猛地收紧,接着一声轻叹:“……真是吓死我了。”


    我的心一下子软软的,静静抱着她,目送太阳西沉,银白色的月亮出现在远方,抛开身处的周围的一切,我觉得十分幸福。


    我想到了什么:“我请星子去宫中给菡萏送信……”想问送到了没有,说了一半,就发觉自己这话也太傻了,皇后娘娘都在眼前,还有什么意义?


    她想到了别的事情上去,凑近我的耳朵,呼吸都喷在上面,好似想要再狠狠咬一口,我暗道不好,她咬牙切齿的:“还知道怕菡萏担心,你怎么不知道关心我?”


    “……”我赧然,继而找补,“这不是星子也没听我的话,直接去找您了吗。”


    我们在人家的院子里抱着,实在太不成样子,我稍稍挣扎了下,她总算松开了我,我总算能看着她的脸说话,她表情不愉,暂时不与我计较,冷哼一声:“这可是两码事,这次的先欠着。”


    我听她说的有些不安,正要跟她讨价还价几句,她两只手又在我腰上掐了一把,似是警告,我很没出息地叫出声来,剩下的话却是吞了回去。


    我们各自都有许多话要说,但此时此刻显然不是好时机好地点,便都默契地略去不提,只执着于眼下。


    我看着她:“你这样来……行吗?一会……要走吗?”


    她拉着我的手,笑了一下:“你想我走吗?”


    “……”


    月下公子风流浪荡,与她在宫里时很不相同,我下意识深吸一口气。被她咬过的耳朵一直又红又烫,半天消不下去。这次热意也绵延到了脸上,我坚持不出声,但感觉再这么下去,我就要炸开了。


    她总算饶过我:“我一个背井离乡的天涯客,想与姑娘一起过个中秋,姑娘以为呢?”


    我咬着牙声音都发抖了:“别这么说……”脸上只有越来越热的份。


    她总算收起那混不吝的劲儿,手又犹疑到我的脸颊上,捏了一下,温声道:“放心,我都安排好了。”


    我狼狈地把头扭到另一边,想起饺子还有一半没有包完。脑子里一片混沌,白白呢?星子呢?


    事情比我想象中顺利多了,我和皇后娘娘谈话的期间,星子带着白白,已经跟万嬷嬷打了招呼,不知她是怎么说的,但最后的结果就是,皇后娘娘化名胡安公子,得以与我们一起过中秋。


    这夜月亮都升到了半空之时,我们都没有吃到饺子。我,白白,皇后娘娘——胡安公子,三人围在桌前包饺子,万嬷嬷和永娘做了一下午的花灯,终于可以挂起来,星子主动去帮忙,六个人就这样分成了两拨。


    白白对胡安充满了好奇,边包饺子,边偷偷看她。我假装认真包饺子,实际耳听八方,全部注意力都在他们二人身上。


    我自然教了胡安如何包饺子,她学的很快,包出的成果也很精良,就是速度比较慢,不像我和白白,两手一握就是一个。


    “看什么呢。”她悠闲开口。


    我没搭腔,白白答:“胡安公子,你在跟我说话吗?”


    “不是你在看我吗?”


    白白不好意思承认:“是。”


    胡安十分爽快:“你有什么问题,尽管问出来就是了。”


    估计是看他可怜,小孩子苦苦忍耐着好奇心,脸都快憋红了。


    胡安这样说,白白也就不再客气,连珠炮一样发问了,小小的人儿,怎么尽问一些调查户簿的问题?比如祖籍哪里,家里几口人,地里几亩田,田里几头牛啦。一个小孩装作大人样,连胡安都忍不住冲我惊奇地眨眨眼睛。


    还好她还招架得住,信口诌来:“我祖上离得很远,说了估计你也不知道,不过我现在就住在隔壁的村子。”


    “本宅中人口还挺多的,但现下我单住,家中只有我一个人。”


    “家中并不务田,有些薄产,做些小本买卖。”


    她一本正经的样子,若我不是知道她的真实身份,差点也要信了。她对答如流,回看白白,似乎也十分满意。


    我偷眼看着白白,谁知白白突然也看向我,我一惊。


    “姑姑,你觉得如何?”


    这是哪来的话?


    我支支吾吾:“什么?”


    白白十分认真地看着我,当着胡安的面,直说:“他难道不是星子姐姐帮你物色的郎君吗?我今天听奶奶说了,姑姑今后要嫁人的。”


    “……”


    我一阵燥热,冲白白道:“别胡说!“


    接着偷眼去看胡安,她微微笑着,仿佛没有听见。手中不慌不忙地将一个饺子皮和馅捏出形状来,仿佛捏着我的缱绻心事。


    第76章 胡安


    白白童言无忌, 气氛却有些冷了下来,夜里秋凉如水,月华如霜。


    我们三人合力, 不一会就把饺子都包完了, 万嬷嬷、永娘和星子那边也挂好了花灯,一盏一盏在院子里亮了起来,增添了不少节日氛围。


    万嬷嬷为了过好这个中秋不遗余力, 挂这一会宫灯,不知要费多少火烛, 我都替她们心疼。


    万嬷嬷却乐呵呵的,好似看穿了我的想法,道:“不碍事, 一年就这几回,等我们用完饭,就让星子把这些灯都取下来。”


    星子一直呆在旁边像个影子一样,对这使唤她的话没有异议,她一直任劳任怨,此时更是提步往厨房的方向走去,抿唇道:“永娘煮饺子, 我去帮她。”


    白白想娘亲,也吵着要去, 星子二话不说,弯下身将他一抱就走了。


    于是院子里只剩下万嬷嬷, 胡安与我三人, 如果在今晚之前出现这个场景, 一定是在我的噩梦里, 不过现场并没有我想象中那样剑拔弩张, 万嬷嬷并不知晓胡安的身份,待她如一个平常的长辈一般和善慈爱——导致我那种逃避的心理又出现了。


    “万嬷嬷,这位是……胡安。胡安,这位是万嬷嬷。“我十分紧张地给她们互相介绍。气氛比我想象中还要和谐,万嬷嬷慈爱,胡安款然,竟屈身对万嬷嬷行礼。


    她行的是越朝民间成年男子的礼节,完全出乎我的意料之外,万嬷嬷满心满眼都是笑意,看出来十分喜欢胡安,初次见面,她带着审视的目光将胡安上下扫视了个遍。


    我想起之前白白的话,若非空穴来风,难道星子的说辞里,胡安真是我相中的“郎君”了?


    我目光复杂地看向胡安,男装打扮确实十分适合她,她眉目英挺,气质磊落,一身青衣飒爽,不见女气,只会叫人觉得是个分外俊美的公子,一如我们之前在春鸾殿的初遇,如果不是后来她主动承认,我从未怀疑过她的身份。


    我看着她,她的目光垂落,也正看向我,带着微微的笑意和十分的包容。她的目光如月光,照的我醍醐灌顶一样,我眨了眨眼睛,这是怎么了?我为何有些……为她委屈起来?


    我突然上前一步,立在万嬷嬷和胡安中间,伸手拉着胡安,手指一扣,与她双手紧锁。


    我动作不小,也没有掩饰的想法,一时出乎万嬷嬷和胡安两人预料,她们二人都愣住了,两双眼睛都看向我们双手交叠之处,万嬷嬷惊愕,胡安她……有些发呆。


    “万嬷嬷,我忘了说,胡安是我在宫里认识的,”我说道,“她着男装,是为了行走方便,她……其实是我的义姐。”


    手上被她反握过来,温暖的皮肤接触,好似在很冷的天里烤火,火星噼啪溅到身上。不知为何,未经她同意当着她的面,吐出“义姐”两个字,却比刚才白白说什么“郎君”时,还要叫我脸红。


    我以为万嬷嬷还需要些时间消化这个事实,结果她微愕,很快道:“我知道啊。”


    “啊?”反而是我呆住了。


    手心被人用指甲盖轻轻划了一下,传来身边人揶揄的轻笑。


    “不然你以为我会说你们是什么关系?”另一个凉凉的声音从旁插进来,是星子端着热腾腾刚出锅的饺子经过,看也不看我,在桌上放下盘子,不咸不淡道:“吃饭了。”


    “吃饭吧。”万嬷嬷带点怜爱地拍拍我的头。


    我恨不得钻到地洞里去,半推半就由胡安拉着我到饭桌前落座,又过了好一会我们俩的手才松开。


    原来胡安的伪装只骗过了我和白白两个人,她从没想过能骗过万嬷嬷和永娘,星子与万嬷嬷打过招呼,她说的……就是刚才我那样说的——胡安与我在宫中相识,拜为义姐妹。


    饭桌上,我仍因为刚才的事情臊的慌,只知道闷头吃着,想到什么,壮着胆子偷偷去看胡安,她神态自若,正回答着万嬷嬷的话,谦和有礼。


    大约是察觉到我在看她,在说话的空当,微偏了头,向我看过来,我立即紧张地低下头去,假装看着碗上的一个破口。


    星子突然敲敲白白面前的盘子,声音不高不低地提醒:“好好吃饭。”


    白白正玩着筷子,闻言乖乖答应,夹着饺子小口小口地吃着,温顺地像一只猫一样。我不知怎么也有点不好意思,好像也被教训了一样,掩饰地喝一口酒——


    “咳,咳咳……”


    我忍不住咳呛起来,大家都转头来看着我。


    “这大妹子,一口喝半杯,咋这么虎啊?”永娘先笑起来,马上离了座位,往厨房走去,“等着啊,嫂子给你拿点水清口。”


    万嬷嬷也是笑,白白指着我,嘴里哈哈个不停,连今天脾气一直不好的星子,也咧着嘴。胡安伸手在我背上一下一下缓和地捋着,我眼里被呛出了眼泪,泪光中看她也是笑眯眯的。


    我想到我上次喝她家乡的酒,叫“雪刀”的,好像也是如此,不管不顾就是一大口,结果出丑了……我总也没什么长进。


    谁叫我酿果酒惯了,喝惯了入口柔和的酒,这村里的酒闻着味道不大,喝下去却极是辣苦。


    我眼泪汪汪地谢过永娘,连灌了一大碗水下去,那苦味在我的口中依然迟迟不散,我用了好些意志力才不至于做出呲牙咧嘴的怪样。


    万嬷嬷没什么顾忌,尽管取笑我,永娘和星子没有说话,却好似做给我看似的,喝着自己的酒,眉毛都不动一下,实乃女中豪杰,只有白白不明就里,反而对大人杯子里的东西产生了莫大的好奇。胡安在旁边十分关照我,将我的饮品换成和白白一样的醪糟甜汤。


    “你喝不了那酒,喝这个吧。”胡安道。


    “多谢皇……胡姐姐。”我差点露馅,发现了忙改口。


    她轻轻笑着,以手支颐,只管偏着头看着我,面前的盘子已经空了,看起来是不打算继续用了。


    我只管闷头吃着饺子,之前和她一起用饭也不是没有,但这次和之前在太极殿时,又很不一样,起码桌上没有那么多人……怪叫我不好意思的。


    这场朴素的家宴,除却我后半段哑了,还算是宾主尽欢。我竟实打实和皇后娘娘过了一个中秋节,这是我今天之前想也不敢想的事情。


    饭后,我想去厨房里帮忙洗碗,结果仍是星子站了起来:“我去吧。”她怀里还抱着一个白白,声音不大:“小家伙睡了,我正好要送他进去。”


    我本不想依,可是万嬷嬷唤了我一声:“英度,你让她去,你和胡安姑娘,我还有话想问呢。”


    我只有坐下了,有些心虚地挡住胡安半个身子,又听到她窃笑了。


    我挡在中间显得有些多余,胡安越过我与万嬷嬷道:“嬷嬷,英度视您若亲母,我既然是她的义姐,您也算是我至亲的长辈,有什么话,您问我便是,我凡是能回答的,一定知无不言。”


    “嗳,我也没什么要问的,我不是那种好探听之人。”万嬷嬷很是和气。


    胡安笑:“嬷嬷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万嬷嬷听了笑着点点头,气氛十分和睦,她接着道:“自我出宫之后,英度在宫中独身一人,总是教我担心,她说她在宫中一切都好,想着她那个报喜不报忧的性子,我总也不敢信。直到看到你这个义姐,对她这样好,我才敢放下心来。”


    “嬷嬷言重,其实是我受了英度的照顾才是。”


    万嬷嬷看着我和胡安揶揄地笑:“是了,我看出来了,你们二人都是会疼人的!”


    胡安但笑不语,我总觉得万嬷嬷说话有点怪怪的,不过是让人听了心头雀跃的怪,却又说不上来。她们二人说话,我只管在旁边听着就是。


    万嬷嬷问胡安:“你也是在元妃娘娘宫里当差的是吧?”


    胡安反应很快,答应着:“正是。”


    “你是英度义姐——今年多大了?”


    胡安实话实说:“今年二十六……”


    她什么都不知道,只见万嬷嬷惊讶蹙眉,我才反应过来,忙插嘴道:“嬷嬷,胡安老家那边用的是虚岁,虚岁二十六!她生日月份大,今年底才满二十五。”


    “哦……”万嬷嬷恍然大悟,胡安用手轻轻碰了碰我,表明自己的不解,却没有反驳。


    万嬷嬷继续道:“那出宫也快了……胡安,你今后可有什么打算吗?”


    胡安完全不清楚状况,老实说没有。


    万嬷嬷被勾起了好奇心,又问:“英度提起你老家,你老家哪里的?出宫后,可有回乡的意图?”


    胡安眼神闪烁几下,我想这问题对她有点有些难解,正要出言打断,她却开口了:“我老家……离这很远。”


    “在哪里呢?”


    我的心又因万嬷嬷的话提了起来,担心胡安应付不了万嬷嬷刨根问底的询问,她毕竟不是越国人。可是这个时候我再要出声截下话茬,就显得过于刻意了。


    胡安出乎我意料的镇定,想了想,回答道:“故乡……在娑臣原。若是出宫……回乡自然好的,若回不去,也无妨,反正我也不是执着落叶归根的人,就在这里安家也不错,谁叫英度在这里。”言毕露出一个明朗的笑容。


    我终于放下心来,而因她的最后一句话,心又不受控制地猛跳起来,几乎要怀疑是不是生了什么病。


    “娑臣原啊……”万嬷嬷对于那个地名好似很有感触,想到了什么,长长叹了一口气,不再说什么了。


    我只知道边境好像确有娑臣原这个小城,并不是胡安信口胡诌的地名,这个名字莫名还有几分熟悉……在心里多念了几遍这名字,突然想起来了。


    娑臣原、娑臣原——娑臣原之战,越国败于大厉的关键一战,从此之后,越国再无翻身之地。


    一怔,胡安说她的故乡在娑臣原,这道越国人的伤疤,对于她来说,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吗……


    “巧了,我老家也在娑臣原呢。”一个人声插入,永娘从厨房出来,在廊下冲我们无知无觉地笑着。她怀念的笑容里还透着一丝少女般的羞怯:“我与柏儿他爹,就是在那里相识的——娘,你还记不记得……”


    月圆佳节,难免忆起故人,永娘可能也是憋得太久了,轻声念着往事,渐渐眼睛里笑着,却慢慢生出泪意。万嬷嬷专心听她说话,脸上是和永娘如出一辙,好似照镜子一样的感伤神情。


    永娘与万嬷嬷之子于娑臣原相遇、相爱、成家,而后后者战死于彼处,永娘千里投奔过来,这样悲凉而沉重的故事,我在一旁听着,只觉得当头棒喝。


    原来今晚这样静好的月夜,只是假象而已,美景易碎,命运弄人,我先是战栗,继而一声叹息。


    第77章 认情


    不知不觉, 夜已深沉,我辞别了万嬷嬷,与皇后娘娘, 星子一起回宫去。


    我虽然之前已经向万嬷嬷表态我会回到宫里去, 但其中的原因一直都没有跟她说明白,我想我还欠她一个解释,但我是无论如何都没有办法开口的, 怎样告诉她,我这个“义姐”, 就是那个她一直痛恨的皇后?未免也太过残忍。


    对于星子白天时的问话,我已经给出了我的答案,今晚发生的事情, 好像是对白天的又一重反诘,而我的答案,却并没有改变。我还是想与皇后娘娘在一处,要怪,只能怪世事弄人。


    我最愧疚的,莫过于终究还是扰乱了万嬷嬷她们平静的生活,因此我能做的就是离她们远一些, 再远一些,不再去打扰。


    我有预感, 这可能是我和万嬷嬷的最后一面了……这是我与她和她的家人在宫外过的第一个中秋,也是最后一个, 我虽一早就有这样的觉悟, 可是到头来还是觉得不舍。抱着她久久不放, 不想被她看到我哭了, 装作无意抬手拭去泪痕。


    皇后娘娘不知我为何突然要走, 却十分尊重我的决定,临走前,摘下她常带的蓝色宝石抹额,递给永娘。”啊呀,胡安姑娘,这是何意?”永娘摆手不收。


    那抹额我常见她带,上面的宝石不是寻常的玉或水晶,看上去不起眼,凑近才能看到那天青蓝中透着淡淡的乳色,不张扬的漂亮。


    皇后娘娘温声道:”送给白白的,我刚才见他喜欢。我此次来拜访两手空空的,是我失礼了,一点小心意,也不值几个钱。”


    永娘看着那抹额,眼神中有几分纠结,想了想,还是伸手接过:”那就多谢胡安姑娘了……这样漂亮的绵青石,出了娑臣原之后,我还从未见过。”


    “这块正是我从那里带出来的,”皇后娘娘道,“白白喜欢,是让他想起家乡了?”


    永娘有些怅惘地笑笑:“我还怀着他时就离开那地了,他哪里知道什么。”


    “那更说明冥冥之中有缘分的。”


    永娘受了宽慰,又有些感怀,眼角有些湿润,道:“或许是吧。”


    “如今娑臣原战乱已平,到时永娘嫂子或还可以带白白回乡寻根。”


    永娘一怔,笑道:“你说的是,期待真有那样的一天。”


    时候不早,永娘与万嬷嬷送我们三人出门,星子一直寡言少语,皇后娘娘若有所思的样子,也不说话,只有我尝到离别的酸苦,我们快走到门口,新挂的宫灯照的我们每个人脸上都莹亮一片,照出万嬷嬷的眼下一片水痕,不知我在别人眼里是否也是如此。我瓮声瓮气:“万嬷嬷,那我们走了。”


    万嬷嬷愁眉苦脸地答应了一声,这时躲在永娘身后,小孩子一样,明明头发已经白了一半,我看了一眼,心里发酸,眼睛里也是,又想哭了,只有低下头去。永娘还有几句话要与星子交代——就在这时,皇后娘娘附耳过来,小声道:“英度,你不必今晚赶着回宫,我——”


    她话未说完,我提了一点声量,冲门内两人道:“万嬷嬷,永娘嫂子,我们自己回去,更深露重,你们不要送了。”


    说完用力朝她们摆摆手告别,转身拉着皇后娘娘就走,说是落荒而逃也不为过。星子沉默着跟在后面。


    我拉着皇后娘娘直到离村子够远了才放开,放开手,我闷头走在前面,又走了一段才停下。


    其实我心中非常慌乱不安,但听到皇后娘娘的脚步声始终有节奏地缀在身后,那声音很能安抚我,心又慢慢静了下来。


    好像在她面前,我很少有这样的情绪失控的时候,我觉得我有义务向她说明一番,可是我哪里敢告诉她其中的真正缘由,她要是知道了,说不定会自责,可是我理智的知道,这一切都不是她的错处。


    想起我爹小时候教我读史,许多史里的故事,都暗含纂史者的喜恶,爹爹教我把末尾的判词划掉,告诉我,很多时候,故事里这些人只是立场不同罢了。


    我现在在皇后娘娘和万嬷嬷之间的道义拉扯,耳边好似还回想着爹爹的那句话。她们都没有错,只是立场不同,才导致结下了仇怨。即使这样想,我决意站到皇后娘娘这边,难免对于万嬷嬷有一种背叛的愧疚感。可我反过来想,假如我选择的是万嬷嬷那一边,我对于皇后娘娘难道就没有愧疚了吗?不仅会愧疚,随着时间推移,我甚至可以想见自己会后悔,会自责,会愤懑,甚至怨天尤人——我就是那样了解我的软弱。


    我与皇后娘娘相识时间虽不如万嬷嬷,但她在我心中的地位,却不是仅仅用时间可以衡量的,旁人来看,或许会觉得我薄情寡义……那他们尽管那样想好了,我认准了的事情,就不愿再有转圜,想到这里,我对自己的一腔孤勇几乎产生了一种自怜的感觉。


    夜路上只有月光照明,眼睛花了好长时间,才适应四周的黑暗。出了万嬷嬷的院子,那月亮好像完全是另一种景象,薄薄一层银片似的嵌在天空,夜空是铅灰色的,看着凉意沁人。


    星子也不知什么时候不见的,我猜是皇后娘娘的属意。


    渐渐的,变成我们两人不紧不慢地并肩走着,今夜有太多思绪充斥在我的脑海里,人在宫外,也不像往常那样注意尊卑,我们的手时不时碰到一起,终于在某一次,她伸手握住我的手腕。


    今夜让我了然人生有许多无可奈何的烦恼,却也让我想通了许多事情。


    “英度,若你反悔了,现在回去还来得及……”


    我笑着打断她的话:“皇后娘娘,我不会反悔的。”说这话时,我的淡然和笃定,我自己也暗吃一惊。


    她沉默片刻,问道:“……你急着要走,是因为我吗?”


    我想了想,没有瞒她,点点头,小心观察着她的表情:“其实……万嬷嬷的儿子、永娘的丈夫,从前在娑臣原从军,后来……葬在那里。”


    这种事情,说出来才更觉出沉重,话音落下,我们两人一起沉默了。


    我正欲说点什么,过了一会,她先叹了一口气:“我明白了,是我对不住她们。”


    她表情也随之黯淡了下去,再抬起眼时,专注地看着我,却不说话,我看着她,明白她此刻竟是不敢。她也很忐忑我此时的想法。


    我反手握住她的手,认真告诉她:“皇后娘娘,不是你的错,你若因此心怀愧疚,就成了我的错处了……是真的,我真这样想,越国和大厉的战争,不是你的错,只是大厉胜了,你来了越国,这些就成了你必须背负的代价……我的意思是,我想说,不管天下人怎么想,我是这样想的——真的不只是想安慰你才说说而已。”


    我为了表明自己的真心,到后面都有些语无伦次了,一直也不敢喘气,导致脸上都憋得通红。这席话没有完全驱散她脸上的阴霾,但是确实使她轻松不少,我已经十分满足。


    我们的双手静静相握着,她朝我露出一个笑容:“谢谢你,英度,你这样想,我真的很高兴。”


    我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鼓起勇气没有移开目光,想让她通过我的眼睛确认我的心意一样。


    我的心意?


    心中不停膨胀澎湃的,好像还有什么……我正努力辨别着,皇后娘娘继续道:“我虽然,也不敢觉得自己完全没有错,但自我来了越国,难得能听到这样公正的话……还是出自你的口中,我就更高兴了……”


    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言语中,也呼之欲出似的,她专注地看着我,我今夜神勇无比,竟一步也没有退,对上她的目光,只觉得里面一片绵密,像一张网一样把我照在里面。她的瞳色本就偏浅,在月光下亮的吓人,我可以看到里面的属于我的影子。


    我突然有些慌乱,讪笑道:“皇后娘娘,‘公正’两个字,是我最不敢当的,别人有十分偏颇,我就有十五分了。”


    是的,我才没她说的那样公允高尚,我叛离越国的旧朝廷,叛离万嬷嬷,叛离宫外的田园梦想,叛离十数年深宫的时光……实在担不起那样冠冕堂皇的名头,归根结底,可以说是感情用事,大抵就是为了此时此刻,我能够站在她身边。


    现在,我正站在她的身边,而她的眼中,只有我一个人……夫复何求呢?


    或许自打我明白我对她真正的感情之时,我就已经预想过这一天的来临。


    “你啊你。”她无奈地叹了口气,最后只说出这三个字,一只手宠爱地抚过我的头顶,我头上扎的头巾本来就摇摇欲坠了,在她的一抚下,顺势落入她手中。


    她微讶,眼底全是笑意。我蓦地想到早些时候注视过酒杯中的波光,映着满月和满屋辉煌的彩灯,也没有此刻她眼中的缤纷动人。


    “看来我要给你束发了。”皇后娘娘低声笑道:“转过去吧。”


    “皇后娘娘……”


    “叫你转过去了。”她有些诱哄似的语气,冲我腰眼处轻轻推了一下,我未预料,觉得那里一阵酸痒,很想小小叫一声,不过忍住了,身子却已经如她安排偏了过去,拿后脑勺对着她。


    “今天你为我束发,现在换我,当做礼尚往来了。”她在身后撩起我的头发,可能是为了迁就我身高的原因,微微低下身子,因此声音离我耳边更近了。


    “别以为我什么都不会,嗯……我有时也会自个儿扮男装的,就给你挽个髻如何?咳……你也没别的选择啦。”


    她话比平时多,我却比平时安静。我感觉她在我背后动作,移动间袖子里的香气就扑到我身上,将我抱个满怀似的。她的手指移到我的发根处,一下两下顺着我的头顶抚摸,我的耳朵先烧起来。


    “皇后娘娘……”


    我叫了一声,其实心中有些迷茫。


    “为何从刚才起,便不叫我胡安了?”


    她的发问随意又温柔,手指从我的头顶顺到发尾。


    她不在我面前,我此刻终于低下头去:“你我都清楚,这世上哪真有‘胡安’这个人。”


    “哦?所以你不是真心把我当做你的义姐啰?”


    “不是……”面对她突如其来的玩笑话,我有些驾驭不住,嗫嚅着吐出几个字,开口才发现这话似乎有些歧义,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本就不是能言善辩之人,这下更是越描越黑。


    皇后娘娘的束发功夫比我想象中要熟练得多,感觉她抓住我的一股头发,手腕一转,一个整齐的发髻就盘在我的头顶,她再小心用那头巾帮我固定住,一套动作下来行云流水,弄得我倒很意外,可能只是因为她是皇后娘娘。


    她接着又扳过我的身子朝向她:“让我看看。”


    我改为面对着她,她眼含笑意地扫视着我的脸,根本没在看头发。


    我又是心慌,掩饰着抬手碰了碰发髻,谁知原来那发巾只是摆设,根本没有系紧,我一碰就歪到一边。


    她看到先笑了起来,泰然自若,一点慌张都没有,我先是假装生气,后来憋不住,也笑了起来。左右也没有旁人,两个人在月下的旷野中,只管冒着傻气。


    我一时神思激荡,道:“皇后娘娘若是不嫌弃,愿意和英度结为姐妹,我自然求之不得。”看着她含笑的眼睛,我一阵紧张,脱口而出:“往后我们便如亲生姐妹一般……”


    唉,又画蛇添足了。


    她牙痒痒似的,捏起我半边脸颊:“谁要和你亲生姐妹一般——”


    我也意识到不妥,弱了声气,但还是那句话:“……我不是那个意思。”


    说完,我不敢看她,只觉得我该表示些什么,再没什么比这更好的时机了。我伸手牵住了她,这是我们今晚第二次手指相扣,往常这样的亲密,也不是没有,但现在要表达我的真实心意,这样还远远不够。


    于是我踮起脚尖,鼓起勇气抱住了她,我们拥抱,过去也不是没有……但这次的不大一样,我的双手环着她的脖子,十足的……暧昧。


    我们脸对着脸,离得更近了,我的耳朵上的热意还没有退去,现在觉得双颊也要被烧着了,声如蚊蚋:“姐姐,你知道的。”


    她听见我叫“姐姐”,和我相握的手猛地扣紧了,我不觉得痛,只感到她的手心原来也那般炽热。


    “我知道什么?”她眼睛极亮地看着我,不依不饶。


    我从来不是个赌徒,但在这一刻,我敢打赌,我们心里想的什么,想必彼此早已心知肚明。


    “你什么都知道!”我承受不住,赌气大叫一声,却加倍软弱地缩进她的怀里。她胸膛传来几声闷笑,终于双手缓缓收紧,将我抱在怀里。


    第78章 初吻


    虽然四周仍是萧瑟冷清的景象, 在她温暖的怀里,我此刻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怕。


    但我仍感到不满足, 生怕她还不了解我的心意, 或者有所误会,一点余地也不想留下:“皇后娘娘,我欢喜你, 是男子心悦女子的那种喜欢。”


    她失笑:“傻女……”语气十分宠溺,我都有些飘飘然了, 在她怀里抬起头,看着她傻笑。


    “我何尝不是……我一直都是。”她轻声道,低头看我, 笑意盈然。


    因为她这一句话,我又感到一种巨大的害羞。


    “那你为何之前从来不说……”我胆子大了起来,在她面前也不如平时那般,想到什么便问了出来。


    她反应慢了一些,双手环着我,轻轻呼出一口气:“其实,我不本打算说的。”


    “嗯?”我十分意外, 抬头看向她,听她的解释。


    她却说起无关的事情:“英度, 你还记得吗,我曾给你说过, 大厉有两个老婆婆……”


    这故事她从未讲完过, 我想起来就郁闷, 咬牙道:“我不会忘!”


    她含笑:“听我说完。”


    我于是又安静下来, 听见她的声音像绸缎一样展开:“从前, 大厉有两个老婆婆,她们从小一起长大,形影不离,到了议亲的年纪,其中一个性格泼辣,媒人上门提亲,她亲自撵了出去,落了个坏名声,别人都道她无人敢娶,必会孤独终老,她却毫不在乎。两人之中的另一个,性子温婉,谁知不鸣则已,嫁到外乡那一天,竟连夜逃婚回来,轰动一时,之后姻缘也再无果。她们二人都熬成了老姑娘,感情却还像儿时一般深笃,旁人想看她们的笑话,她们不声不响,在各自父母亡故后搬到一起住,同食同寝,形影不离,最后相伴终老,死后也葬在一起。可她们身后,人们都说她们是彼此最好的朋友。”


    她讲到这里,倏地凑近我:“英度,你觉得呢?”


    我沉浸在她的讲述中,如梦初醒一样,喃喃道:“或许,闺蜜之中,也有这样的深情吧。”


    我心口不一,其实根本不这样想,这样相守相伴一生,与浮世中的一对鹣鲽夫妻有何区别?只是因为她们二人是女子,所以在旁人的口中,她们最后只有这样可笑的名分。


    我不由得怔忪,想到了我与皇后娘娘,那对老婆婆,虽说一直不被世人承认,相守一生,已经是极好的了,谁知我和皇后娘娘最后会是如何?


    按下葫芦浮起瓢似的,在我对皇后娘娘的感情终于得以宣泄之后,我才回过头审视我最深的顾虑,我今天太过冒失,也不管那许多,尽管将一直以来的窗户纸捅破了,我和皇后娘娘之间,好像也还和以前一样,可是到底是不同了。然而我们之间的障碍难题,却不因为我们互诉衷心就得到解决了。我想着想着,越发又像之前一般踟蹰起来。专门告诉我这个故事的皇后娘娘,她心里想的是什么?难不成,她已经后悔了?


    见她只是含笑看着我,对我那虚伪的解读不置一词,我一下清醒过来,喃喃道:“纵使旁人看不清真相,她们必定明了对彼此的感情,那就够了,更重要的是,她们真的相守了一生,就已经比起世上许多夫妇都要强了。”


    “你说的对,”她答,伸手捏了捏我的脸,“重要的是,她们相守了一生,虽然直到最后,她们互相也未对这段感情置于一词。”


    “什么?”我懵然,“皇后娘娘,你怎么知道?”


    她笑了:“因为其中一人,正是我的姨婆。我的姨婆亲自告诉我的,那时,那位长辈——我还不知道我该如何称呼她——已经故去了。”


    “啊……”


    她露出回忆的神情,即使只是回忆,也能看出她心中十分震动:“我姨婆亲自告诉我,她们平时如正常夫妻一般,可是直到那位长辈故去,她们都从未真正互诉心意。”


    听到这里,我心中亦有许多滋味,道:“言浅情深,她们在一起那样久,想来早已到了不用言语也能明白对方心意的地步。”


    我的话听上去好像安慰一般,实则皇后娘娘哪里是需要安慰?看她有些茫然的表情,反倒需要解惑,可是我抓耳挠腮,也想不出来其他什么话是合适的。


    “皇后娘娘的姨婆,是泼辣的那个?还是温婉的那个?”我绞尽脑汁,一定要说些什么。


    “你觉得呢?”


    “不对,不对,我问的不对。”结果我先摇起头来,“她们只是一个看上去泼辣,一个看上去温婉,能在一起一辈子,差了泼辣或是温婉都不行,她们早就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了。”


    我自言自语一样,把她惹笑了。


    她又伸手在我头发和脸上摸了摸,自刚才也得知了她的心意之后,这样的小动作比起之前更多了一些,更多了亲昵的意味,我被她引导着似的地抬起头来看着她。


    “英度,你不要误会,我可不是后悔今天向你告白了。”她一眼就看出了我隐藏起来的不安,笑的温柔,眼睛水亮。


    我被她说的一阵窘迫:“说什么,是我向你告白才是……”


    唉,我怎的突然呆头呆脑的。


    她果然没有放过逗弄我的机会:“怎么,我之前说的话,难道你没听清楚吗?”


    “那我再说一次。”我害臊地想伸手捂耳朵,被她制住了双手,她声音里的笑意快要溢出来:“我对你的心意,就如你对我的一般,你对我是什么来着?”


    好嘛,她又说了一遍,看这意思,我若不再说一遍,肯定是逃不了的。


    我双手被抓在她手里,想挡脸也不能,她的眼睛就热辣辣地粘在我身上,我看这架势像是被逼迫着,实际心里甜丝丝的。


    我感到我最害羞的那阵已经过了,我们方才的话题说着说着,说到遥远大厉的两个老婆婆,其中一个还是她的姨婆,说着说着,不知怎的又绕回去了。我比起刚才,已经泰然许多,隐隐还感觉到她想告诉我的意思,也想借此机会把自己的想法传递给她,于是在她面前扭捏了阵,为答她的问话,倏地仰起头脸。


    “皇后娘娘,我们虽都是女子,我心悦您,却与世间一切男子待女子,女子待男子那般!没什么不同。若我能与您得一世相守,我将视您为我的妻,亦我的夫,便是那样爱重你!”


    我平时说话都怕大声的人,这个时候却中气十足,大概是眼前这个人给我的信心。


    我并不回避目光,于是眼看着她刚才还为着捉弄我那游刃有余的架势,以飞快的速度崩塌了。在她脸上看到惊慌的神色,实在新鲜,我没心没肺地先笑了起来。


    她恢复过来,一副苦笑不得的样子,轻轻咬了咬一侧的牙:“啧,真爽快。”


    我的豪言壮语,竟落得这个评价,我有些不甘心地看着她,她离我那样近,近到我看她那张俊秀的脸,有一刻竟觉得上面全无表情,后来才发现,她正十分郑重地看着我,所以平时的笑模样都隐去了。


    她的郑重反而叫我安心,不用猜疑她没有把话听进去了。她缓缓低下头,那两片嘴唇慢慢靠近,是也要同我说些什么?


    我一阵侥幸,她把额头抵着我的,停住,红润的嘴唇微启,又阖上了,显然是另一重意思……


    我满脑子都是她的嘴唇,竟不由自住地吞咽两下,简直傻气。她停在那里,没有下一步动作,我反应过来,她似乎是在征求我的同意,只是耐心地、没有用直说的方式。


    我这才觉得,前面的那些害羞,都不算什么,左心房从未有过地剧烈地跳动着,我觉得,我要是这时再说一句话,保不定整个人会原地炸开。


    “唔……”


    忍不住,还是溢出一声,我垂下眼睛,额头却一点点顶了上去。


    那动作幅度几乎难以察觉,却没有逃过她,她不再迟疑,低头便吻了下来。


    我想我是已经炸了,只有碎片被她抱在怀里,还维持着人形。她的亲吻像她的人一样,看上去攻击性十足,细细品味,却是温柔和小心翼翼。


    嗯…细细品味…


    我想到这里,香甜的亲吻间隙,煞风景地笑了起来。


    我们的嘴唇才离开,她脸上一片霞色,看着我,有些气呼呼地:“笑什么呢?”


    看她样子我就知道,她一定是在检讨自己刚才的笨拙了———其实我喜欢得不得了!


    我急收敛笑意,其实也有逗她的意思,正色道:“没,只是第一次和姑娘家亲嘴,原来是这个滋味…”


    话一出,我和她都愣住了,面面相觑。微凉的夜风从我们中间划过,带走一丝亲昵的热度,不怪它,这夜不解风情的,似乎只有我一个。


    我是得意忘形了,说话又没过脑子,自己做出的事,后知后觉后悔。


    本来只是想逗逗她,说什么“第一次”?这是我们的第一个吻,她那样生疏,估计也是第一次…但我后来沉醉其中,反客为主———这却不是我的第一次。


    我意识到这一点后,掩饰不住的慌张,脑中闪过几般思绪,越发觉得自己可鄙。刚才的心情膨胀到了极点,一时甚至都忘了身在何处,凉风吹人醒,如果此时远眺,几能看到巍峨厚重的宫墙,正在前方等待着我们,如同我晦暗不曾提及的过往。


    我一向脸上藏不住事,毫不怀疑,她定是也看出来了我的心思,可她没有点破,接着把我揽到怀中。


    “你啊……“她呢喃,不说什么了,在她暖意融融的怀抱中,我愈发觉得深秋风寒,贪恋地也环起手臂抱住她。


    她故意岔开话题,善解人意地又说回刚才的话题,问我:”英度,你说我姨婆她们最后也什么都没有对对方说,会不会后悔?这件事,我姨婆没有告诉过我。”


    我只在她怀中静静听着。


    “其实,我从前一直很向往她们那样,那样两心不疑,糊里糊涂地……这样说也可以吧?——一辈子就这样过去了。如果不是今晚你先说破,我或许真的也永远不会开口。”


    她一顿,改口道:“唉,也不一定,或许今天就算不是你,我有一天也会忍不住的。”


    “我之前甚至都没有想过,她们会不会后悔……是因为你,你放下一切顾虑,对我袒露心扉,我从来不知道我能这么高兴。至今我仍不知我姨婆会是怎样,但是我——明知你的告白会那样好听,如果我错过,我一定会后悔一辈子。”


    我心中巨震,不知道说什么好。“皇后娘娘……”


    一开口,眼泪又掉了下来。不敢让她看见,我深深埋头在她温暖的怀里,很希望时间停驻在这一刻。


    但我们注定还要回宫去的。


    第79章 勾连


    是夜, 月朗星稀,月色美的出奇,宫墙外是如此, 宫墙内亦然。这样好的美景, 宴后的宫中,却少有人有赏月的心情,中秋节宴此次这番隆重, 宫人们本都盼着这一天差事结束后能好好松松筋骨,谁知等来的却是菡萏女使不许闲散宫人各处逗留的禁令。众人心中虽有怨言, 却不得不从,于是各自回庑房尽早安歇,气氛急速冷清下来。


    稍微有些资历的宫人, 都能嗅到弥漫在太极殿隐隐约约的焦灼氛围,能猜到是出事了,却不清楚究竟是出了什么事。多少以为和皇后娘娘中途离宴有关,听闻皇上因此发了一顿不小的脾气——两件事本非因果关系,却很容易叫人联想到一起,又为饱经揣测的帝后关系增添了新的谈资,想来这晚无法赏月虽有遗憾, 庑房夜话倒也得趣。


    只有太极殿中西书房中的宫人们对真实的危机感同身受。自从发现英度姑娘丢了,宫人们一整天都在宫中各处搜寻, 直至此刻夜深,才陆续回来, 相见两顾, 都是愁眉苦眼, 便知一无所获。


    芍药去找菡萏商议了, 此时不在房里, 十几个宫人,做事的多,能当事的却少,无人出面,回到房里,连坐都不敢坐。还好此时有柳穗站出来,招呼大家坐下歇脚,再喝杯热茶驱寒。


    众人这才坐定,每人面上都是掩饰不住的疲惫,只小桃因为腿伤留守,此时勉力站着,拖着伤腿挪移着为每人端上一杯热姜茶,众人谢过,迫不及待地小口啜饮起来,热汤下肚,才觉得缓和了些。


    柳穗也不例外,此时拿手贴着她那杯热茶暖手,今夜秋风吹起来,还是有些凉的。她今天搜寻英度时最是卖力,也是疲乏到了极点,她目光扫过面前一张张麻木的脸,如出一辙的疲累让她感觉仿佛在照镜子,可她此刻却不能由疲惫操控,脸上硬挤出一个安抚的笑来。


    宫中能找的所有地方都找遍了,依旧没有英度的踪迹,他们这些人在这里干着急,也不成个办法,柳穗当即下了决定,慢慢开口:“诸位今天都辛苦了,也夜深了,一会就各自安置吧。”柳穗话音落下,明显感觉到其他人都松了一口气,此话一出,这房间里几乎让人呆不下去,只盼着赶快躺到柔软的床铺上去。


    柳穗话音一转:“不过,毕竟今晚情况特殊,难保后半夜上面有什么别的吩咐,我建议大家不回庑房,今晚就将就在院里这几间挤挤住下如何?”


    她话说的在理,就今晚的情况而言,能够合眼,对于宫人们来说就是恩典,更无不可的,当然都连声答应,就等着柳穗放人了,柳穗能理解众人的心情,也不耽搁,有条不紊地分配房间,分拿被褥,同时悄悄唤了个不甚机灵的杂活嬷嬷,去前门落下钥来。


    她让所有人留宿西书房的原因,只说了一半,还有一半,是今天小桃提醒她,英度房里的熏香,似乎有些异处,她因此多长了个心眼儿,表面上是建议,但假如今晚有人执意要回庑房,她也是不会让的。


    顺着熏香,她突然想到……汀兰女使。不怪她思绪发散,人人都知,汀兰走之前,一直掌管西书房中的香务……她马上止住思绪,汀兰已经走了,自己怀疑到她身上,实在不该。她回过神,目光扫视全场,还是说……是她面前这些朝夕相处的伙伴中有鬼?柳穗被这个想法吓到,倒吸一口气,差点失态——这时正好有一个宫女走到她面前。


    这时屋里的气氛明显比一开始人刚到时松弛了许多,因为分房间的事情,宫人们三三两两,也都有了交谈,不少人已经离了座位,那个宫女从人群中径直走到柳穗面前,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她低着头,抬起脸时,柳穗才认出来。


    “洛桃,有什么事?”柳穗敛去脸上有些僵硬的表情。


    洛桃看她一眼,又低下头去,声音也小小的:“柳穗姐姐,我那间屋子还能住一个人……能不能,今晚还叫小桃姐姐和我一处?”


    洛桃的请求,柳穗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宫里的规矩,一般宫女太监都统一在皇宫西侧的庑房内居住,身份较高的,则可以就近在当差的宫殿住下。英度身边服侍的人不算太多,柳穗和小桃是她名义上亲要的,同住一间;洛桃是从大厉跟来的宫女之一,虽然年纪小,也比不上几位女使地位尊崇,但西书房庙小,也有份留宿。


    洛桃和小桃自上次一见如故,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愈加亲厚起来。前不久,和洛桃一间房的连翘染风寒病死了,洛桃胆小,害怕独住死过人的屋子,已有好几日央得和小桃同住,即使是今天晚上也不例外。


    平时混住也就住了,想也是今晚出了那么大的事,看柳穗是能做主的,所以才想到来求她。柳穗不免觉得好笑,还有心思逗她起来:“你放心,今晚人多,生怕住不下,必不会叫你一个人睡那间屋子,还是非得小桃才行?”


    洛桃机灵,明知柳穗是在故意逗她,刚才的羞赧全不见了,反而摇起柳穗的胳膊,半是撒娇半是央求起来:“好姐姐,你就允了我吧,除了小桃和你,这里其他人不是老妈子就是小丫头,我谁都瞧不上!”


    洛桃声音不大,却十分清楚,柳穗吓了一跳,忙往两边看去,他人神色如常,并未听见。洛桃年纪小资历高,平时想到什么说什么,天不怕地不怕,在宫女中都是有名的,而柳穗何等勤谨一人,实在是怕了她,也没细想,赶紧应了。


    洛桃达到目的,欢欢喜喜地道谢,转身便去找小桃。柳穗看着她的背影,正帮着小桃收拾用过的茶碗,想来也是年纪还小,这时竟还有这番精力。


    两人有说有笑,柳穗看着看着,突然想起英度来,心中先是一酸,又是一痛。


    英度现在究竟在哪里?她惟愿她此刻平安。此前实在太过忙乱,她反而没有心神想这些,突然松懈下来,她才惊觉整件事情背后的不安和可怖。


    夜更深,宫人们陆续离开,洛桃仍旧帮小桃收拾茶碗,渐渐无话可说。两人看上去都不着急,仿佛是故意等着独处一般。等到连柳穗也撑不住走了,房中只剩她们二人。


    确定再无旁人,洛桃神色一凛,扔掉占手的茶具,离开小桃两步,两手一抄,目光一下变了。


    “你有什么话说?”一句话硬邦邦地丢出来,并无旁人,这话只能是对着小桃说,她却别过脸去不看小桃,毫不掩饰的不耐烦的语气,和平时在人前对小桃的态度判若两人。


    小桃似乎早有预料,也止住了手上无谓的活计,好像已经等洛桃开口很久了。


    这一天里洛桃为免招人怀疑,如旁人一样在外奔波,直到这时两人才有机会避开他人说上话。洛桃马上又要走,时间紧迫,之后根本没有回寝房的打算,能传递消息的机会只在此刻。


    小桃拉了个绣墩坐下,她站了有一会,受伤的小腿僵疼,洛桃脸色阴沉地看着她的一举一动,只见她不慌不忙道:“你只需告诉女使,我已经把熏香有问题的事情告诉了李宝和柳穗,一切还依计划行事。”


    “就这样?”


    小桃不理会她话里的挑衅,平静道:“就这样。”


    洛桃有一肚子气,却不得已压着声音:“事情如今演变成了这个样子,还如何照计划行事?你竟这般厚颜,随便唬我用两句话搪塞女使!我看你就是看准了女使心善不和你计较!”


    小桃听了只觉得好笑,面上依旧冷静:“女使是送你来向我问责吗?假如不是,就请你把我的话如实告诉她,她便会知晓。”


    一句话将洛桃噎住。她们口中的“女使”,不是别人,正是紫苏。紫苏几个月前退居御书房,私下里却通过洛桃与小桃勾连上。洛桃今天白天悄悄见过紫苏,回忆起早些时候的场景,紫苏的样子确实不像生气,若说问责的意思,更是勉强。那时紫苏就如现在的小桃一样,淡然处之,高深莫测,一句不向洛桃透露,洛桃也不敢问,如今面对小桃情绪恶劣,很难说没有几分迁怒的成分。


    若说她们有什么计划,皇帝在中秋之夜临幸先帝妃子的事情传遍后宫,才是原本的计划——而不是如现在这样,那个英度姑娘乃至皇后娘娘,都不知所踪。小桃明明是这件事情的始作俑者,结果回应如此轻率,洛桃实在气不过。


    小桃只是看着洛桃的神情,就好像已经猜出她心里正在想什么,她对洛桃本也没什么情分,换做平常,根本懒得费口舌,不过想到目前仍以大局为重,还是开口点明:“事情未按原计划发展,其中有我未思虑周全的责任,而后我自当向女使请罪。但当务之急,是顺利过了皇后娘娘那关。英度还会不会回来,谁也不知,女使想必也并不担心这个,但皇后娘娘总会回来的,等追起责来,只要我们能照原来的脱身之法得以脱身,也就是了,是以你只用让女使知道,我这边已经做好了布置,剩下的,女使会自己想办法的。”


    洛桃心中有怨,却也不得不承认小桃的一番话确实天衣无缝,但她并没有解惑的感觉,反而只感到有气没处撒的憋屈。她也知道眼下的情形容不得她不依不饶,也就无法,板着脸点点头:“我知道了。”


    “时候不早了。”小桃提醒她,面无表情,也无意与洛桃斡旋的样子,她们一个在人前天真娇蛮,一个亲切温婉,此时都脱下了面具,后面的脸原来是空白的一片,人前有多亲厚,人后就有多淡漠。小桃有时候觉得,她仿佛能从洛桃眼里看出另一个自己……她相信洛桃也是,这或许就是她们互相不喜的原因。


    洛桃也走了。


    过去很久,小桃还坐在绣墩上没有起身,右手时不时捶打两下自己的伤腿,腿上伤口愈合的痒大于疼痛,她宁愿痛。


    外面正门已经落钥,其他出口也必有人把手,洛桃要向紫苏秘密禀命,唯有通过一条穿过御花园的密道才能成行。那密道正是小桃告诉紫苏和洛桃的,她家曾在越宫做多年花匠,这密道也算是她的家学,只是不知道有朝一日这个秘密成了她向紫苏表达诚意的筹码之一。


    大概是一个还是两个月之前,她已经记不清了,自从她被英度救下,一个计划逐渐在她脑海中成形,不知何时竟成了她的执念了。


    是的,执念,她自己也清楚,这是形容她做这一切动机最好的解释,否则……她解释不了。


    她第一次在别人面前承认,便是在那次去找紫苏时,那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为什么?”


    “可能是……执念吧。”她也有点恍惚,话出口却给了她难得的释然。


    “我不明白,”紫苏露出困惑的表情,“她曾经和你朝夕相处,有姐妹之情,听你说,她不久前才救过你,有救命之恩。你为何要害她?”


    “是害她吗?”她轻声回问,“我不觉得是害她啊。她才貌双全,温良淡泊,天生招人喜欢,生来就该做皇妃的。如果不受名禄呵护,反而零落成泥,当金屋藏之。”


    “她曾丢了金屋,一部分归咎于我,成了如今这样一个没名没份的小宫女,能有多长久?我还她一个金屋,你为什么会觉得我在害她而不是报恩呢?”


    紫苏拧着眉毛听着,明显对她的说法不能苟同,但还是耐着性子道:“大多数女子……假如,她真如你说的那般,淡泊温良,所求更多是与……心上人相知相守,而不是你所说的什么金屋。”紫苏从来持重,谈及情爱,不免肉麻,面上僵硬。


    小桃却只看出了紫苏表面的反驳之下暗藏的私心——不过是在试探她的决心罢了,或许也有那么一些良心的挣扎。她知道自己的提议对于紫苏来说有多大的诱惑,否则,她也不会冒着巨大的风险来找她。


    “与心上人相知相守?您难道是指英度和皇后娘娘?”她直言不讳,紫苏的脸色彻底阴沉下去。


    “奴婢僭越了,”她口中称罪,其意也在试探,紫苏的反应让她心中有了把握,语气更加沉静:“想必女使也清楚我刚才那话有多荒唐。英度曾为哀帝妃嫔,如今在宫中无名无份,暂时得皇后娘娘青睐,当着宫人体面,长久下去,难免惹人耻笑。我想做的,正可以帮她从如今这个处境中解脱出来,从此可以名正言顺地继续留在宫中,我也得以和她重续姐妹之情。”


    她说这话时的表情波澜不惊,反而特别让人信服。


    她的目的达到了,紫苏目光松动,开口尚还有些迟疑:“所以……需要我们做些什么?”她想到什么,正要说,却被小桃打断。


    “女使大人,并不是‘我们’。”小桃懂得进退有度,这时把头低了下去,比起刚才不知谦恭了多少,“这一切都是奴婢的使计,如果能求得您襄助几分,奴婢不胜感激。”


    她得到的是紫苏满意而心安的一笑。


    她仍然需要向紫苏阐明自己的计划,选在中秋节宴皇帝留宿太极殿的那一天,用宫灯引他到西书房去,卧房里的熏香已经提前被做了手脚,只等到第二天早上找人撞见,皇帝中秋当晚幸了一个宫女的事情就会传到宫里——人们甚至不用知道那个宫女的名字,反正这样的事情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了,英度,或许将是第二个怜妃。


    她们几个晚上密谋筹划,想好了计划的每一个环节,乃至后续的脱身之法。可唯独算漏了一件事。


    一切顺利,直到今天早上,本应与皇帝同处一室的英度凭空消失。


    第80章 诉苦


    时间紧迫, 洛桃从小桃那里出来便一头扎进密道的入口,在漆黑潮湿的密道中不知走了多久,终于看到前方的亮光。


    出口在御花园中极僻静的一处, 即使如此, 洛桃探头钻出来的第一反应,仍是关注周围的景况,这段时间, 洛桃已经如此在西书房和御书房之间来回穿梭过不知道多少次,对于路线早已烂熟于心, 唯一要在意的就是避人耳目。


    前方再拐两个弯,就是紫苏所在的御书房,今晚由于菡萏的禁令, 宫中少人走动,对于洛桃行事方便不少,不过仍要注意巡逻的红翎卫。她手里有一块紫苏交给她的西洋怀表,上面的指针再过一圈,便是红翎卫交接的时刻,那一小段空当,她可以趁机溜进去, 现在她唯一要做的,只有等着。


    即使是等待中, 洛桃也丝毫不敢松懈,紧紧贴着身后的假山, 呼吸放的很轻, 四周静的吓人, 能听到手中怀表的指针不为所动的咔哒转动声, 她在大厉时曾经做过一段时间的翟寰的陪武, 有些功夫底子,紫苏也是看重了这一点,才放心将与西书房联络的重任交到她身上。


    说起来,她虽然在大厉时就与紫苏亲厚,但得此器重,其实也就是最近的事情。紫苏久居高位,手下可用之人不知凡几,她不算其中最出色的,可是紫苏选中了她,她知道这一切不完全是出于幸运。


    紫苏也需要她,她很笃定。哪怕她年纪尚小,淡薄是非,行事冲动,眼界有限——这些缺点在某些时候,就成了她的优点。


    毕竟不是所有人都会为紫苏的说法买账的,根据紫苏的说法,这一切都是为了殿下考虑——假如造成皇帝第二次宠幸宫女的局面并将事情闹大,翟寰就可以借此机会同时在后宫和朝堂上打击皇帝的势力。由于是皇帝不尊不敬宗国皇后在先,况且是第二次,就连大厉圣皇也不好插手调停。


    月光下,洛桃眼中神光闪烁,不知在想什么,全不像人前那般混胸无城府的模样。怀表的指针此时终于走满一圈,洛桃再次确定红翎卫都不在附近,一鼓作气从假山后冲了出来,她动作轻灵,人不知鬼不觉间已进入了御书房的外院,一路畅通无阻,不一会就到了正屋附近,脚步逐渐慢了下来。因听到房间里传来有人说话的声音,除了紫苏外,还有一人。


    汀兰深夜到访御书房,此刻依旧未走。屋内灯火通明,紫苏与汀兰坐的很近,如同二人还年少时秉烛夜谈一般,只是当初是少女心事轻松小话,如今仅余絮絮不断的诉苦。她将这些天受的委曲,忍的苦楚统统向紫苏倾诉,有些事情还不只说了一遍。紫苏静静听着,时不时在她抽泣时递上手帕,轻言安慰。汀兰愈发依恋,更生不出告辞之念。


    紫苏看上去默默倾听,时而控制不住地思绪飘远。她真正放在汀兰身上的心思,可能只有五分,但脸上的怜悯,并不是假的。


    在汀兰来之前,她已经从旁的途径知道了汀兰和芍药菡萏之间的争执,她有想过汀兰走投无路之时可能会来找她——可她并不希望见到汀兰。


    她以为她见到汀兰,可能会心软,毕竟她们计划最终祸水东引之处,正是汀兰,这个时候见到她,紫苏害怕自己会经受不住良心的折磨。可是当汀兰真的到访,哪怕已经伏在她的肩膀上饮泣,紫苏怜悯不假,却清楚地知道自己内心深处,并没有一丝后悔。


    紫苏正因为意识到这一点,应付起汀兰来,更加游刃有余了。


    汀兰哭了好一会,渐渐平息下来,终于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抬起头,看到紫苏,擦了擦眼泪,硬挤出一个难看的笑来:“也不知我这是怎么了,就知道哭,叫姐姐见笑了。”


    紫苏忙道:“哪里的话,你受了那么大的委曲,到我这里来,如果都不能让你放肆哭两声,我成什么人了。”


    抚慰的话入耳甚是熨帖,汀兰眼中忍不住又渗出泪来,紫苏人前人后都少有这样温柔的时候,汀兰只当是紫苏退避后修身养性的结果,又有才跟菡萏芍药闹翻的前情,之前对于紫苏只是敬重,现在才由衷亲近起来。抓着紫苏的手,眼眶湿润,只是无言。


    紫苏反握住她的手:“你放心吧,你说了这么多,情况大致如何,我已知晓。说句公道话,菡萏芍药两个,无端疑你,有错在先;不过也有你意气用事的原因,才会招致这么大的误会。”


    汀兰冷静下来之后,哪里有不后悔的,也低头道:“姐姐说的是。我已知道错了。”


    紫苏抓着汀兰的手并不放松:“我知道你知道错了,那还不够!”


    汀兰有点意外,看向紫苏,紫苏继续道:“我说你们双方都有错,可不是为了要和稀泥。我还不了解你的为人吗?姐妹几个,就属你最温柔和顺,平时对妹妹们多有忍让,从不动气。只是兔子急了也会咬人两口的,堂堂殿前女使,如今去做膳房的活计,难道她菡萏,就一点也不知道?我是不信的。”


    汀兰听了,感慨万千,眼泪又断了线地流下来。


    紫苏语带愤慨,实际冷静的吓人:“今天出了这样的事,等之后殿下问责起来,她们肯定是要把你推上去的,到时候你百口莫辩,她们就干净了。”


    “你放心,到时我定会为你说理。大家索性把话敞开了说,只看到时候殿下信谁的话就是了。”


    紫苏的话半真半假,说完,停下等汀兰的反应。


    紫苏的话提醒了汀兰,她来找紫苏,本意就是寻求一个支持,前面发泄之心太重,差点都忘了正经事。紫苏说的一点不错,菡萏和芍药现在认定她与英度姑娘的失踪有关,之后肯定会禀报到翟寰那里,没有人比她更清楚英度在翟寰心中的真实地位,汀兰即使清楚自己无辜,但若翟寰雷霆之怒,她硬被推到风暴中心,非死即伤。


    她千方百计只为重回正殿当差,甘愿忍受了这段时间这么多磋磨苦楚,岂非前功尽弃?


    好在,还有紫苏,菡萏与芍药沆瀣一气,她孤立无援,现在唯一能做的,只有让紫苏相信她。


    “这件事真的与我无关,我昨夜千真万确,没有去过西书房,英度姑娘下落何处,我更是无从知晓。”汀兰道,说起这件事,实在忍不住委屈和着急,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了:“菡萏说看到我出入西书房,可宫中宫女相似者极多,远远看去都是一个模样,她怎能确定是我呢?而且退一万步讲,就算看到我去过西书房,如何就能证明我与英度姑娘失踪有关?难不成我有什么要害她的理由吗?”


    对于汀兰的诘问,紫苏的回应显得格外镇定,不急不徐道:“前段时间你突然请离西书房,旁人不知内情,或许也会有自己的猜测。况且芍药与英度姑娘亲厚,有她指控,你很难说的清楚。”


    汀兰咬唇:“英度姑娘……是极好的一个人,从不曾苛责于我,待我也真心实意,我对她只有感激,何谈害她?我请离西书房,不过是……不过是另有选择罢了。我……我只是想回主殿当差而已!姐姐信我!”


    “我自然信你。”紫苏道,目光沉沉的,“我清楚你的为人,到时对质,肯定也是站在你那边——但还是和我刚才说的一样,两边各执一词,除非你能拿出确凿的证据,你也不可能把你的心剖出来给别人看,很难只靠自辩摆脱嫌疑——”


    “我有人证!”汀兰突然出声打断,脸上的表情好像重新燃起了希望一样。


    紫苏心沉下去,面上略僵,很快冲汀兰露出一个鼓励的笑容,只等她继续说下去。


    汀兰声音略有些高亢:“膳房有一个宫女叫兰香的,我昨晚和她一起当差的。”


    看了紫苏一眼,汀兰有点不好意思:“不是我之前故意不说,我也是才想到的,虽说我与她一起当差,其实也不算是……我们并非从头到尾都在一处,不过她在膳房外间,我在内间,若是我中途出去过,她肯定能知道的,我们一起下差,到时只要去问问她,就清楚了。”


    “她与你亲近吗?肯为你作证?”


    汀兰摇摇头:“说亲近……也算不上,只是当差时认识的罢了。不过只是让她到时实话实说两句,想也不算什么大问题。”


    紫苏含笑:“她与你并不亲近,作起证来反而能叫人信服,这就妥了。”


    紫苏的反应叫汀兰放心,脸色总算不如一开始那般晦暗了——在她的心里,这件事情说到底并不复杂,她虽对菡萏芍药不忿,但心里笃定那两人只是误解,并不存陷害她的意思,到时只要有人能为她作证,问题也就迎刃而解了。


    殊不知此刻有算盘要打的,另有其人。


    短短的时间里,紫苏心中已经有了盘算。她唯一还要确定一件事——


    “唉,”她突然叹了口气,语气放的更软,“说到底,这不过是一场误会罢了。咱们姊妹一场,何苦闹到殿下面前去这样难看?不若由我牵头,我们一会去找菡萏芍药,当面把这话说开也就完了,你觉得呢?”


    她的目光紧紧盯着汀兰,留意着她的反应,不放过后者一丝一毫的动摇和犹疑。


    紫苏给了汀兰时间,汀兰认认真真想了一会,回给紫苏的,是一个略有些凄然的笑容:“同是姐妹一场,姐姐,你知道我,相信我,可菡萏芍药她们呢?她们竟然仅凭我的一句气话就认定了,我在她们心中,究竟是什么?”话说到这里,又是哽咽,顿了一会,转为决然:“我这次绝不会主动去找她们。就好像,我这些天在菡萏那里受的委屈,一个字都不会传到殿下那里去,她们如果真把我当作姐妹,也不应该去殿下那里指控我——如果是这样,也就罢了。”


    “即便她们去了,我也有兰香为我作证,我也不怕!到时候,只怕丢脸的是她们!”


    汀兰提高声音,话中明显不忿,紫苏迎上去按住她的肩头,仿佛安抚的动作,感觉到她手下汀兰微微发着抖。


    紫苏的心也放下了。这番话没有让她意外,确实是她了解的汀兰会做的事情,汀兰和菡萏芍药之间的误会一时不会解开,正合她意。


    紫苏耐着性子,二人又说了会无关紧要的话,汀兰对紫苏愈加依赖,已是知无不言。紫苏想知道的都已经了解了,便推说时辰实在太晚,总算送汀兰到门口,另叫了提灯的小宫女在一旁候着。


    紫苏待汀兰愈发温柔,亲自为她系上披风的绦带,仔细端详她,用手绢沾了沾汀兰的双颊,那里泪痕已经干了。


    “回去拿凉鸡子滚滚眼睛,不然明天不知道肿成什么样,可不好看了。”紫苏正如长姐一般嘱咐汀兰。


    汀兰感激的目光几乎叫紫苏招架不住,说完垂下眼去,笑一笑,将沾了汀兰眼泪的绢子叠好了放进她手里,送她出去。


    汀兰总算走了,紫苏可以松一口气。和汀兰在一处时,她非木石,到底受了些良心的谴责,但那种不适还在她的承受范围内,接下来要做的,于她而言更重要一些。她拢拢头发,收起在汀兰面前那副浮于表面的慈悲模样,整个人迅速沉淀下去,仿佛一尊柔软的石像,面上的表情乏善可陈。


    她事先已经屏退了所有人,此时径直走向内屋,行云流水地将轩窗一撑,只见一个人影和着深夜的水汽,从破开的窗缝里钻了进来。


    仿佛夜露从草叶上坠落下来那样,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远远的传来几声夜乌的声音。


    紫苏早就知道洛桃在外面等着,至于等了多久了,她也拿不准。


    “各哒”一声,洛桃才站定,就回身又将轩窗落了下去,杜绝接下来秘密的对话传出去的任何可能,紫苏默默看着,很满意她的谨慎。


    “紫苏姐姐,我只能留一格的时间,还请见谅。”洛桃开门见山,指给紫苏看自己手上的怀表的刻度。她在外面等了许久,以至于夜里最后一次红翎卫交接马上就要到了,她必须赶在那之时溜出御书房,不然就要等到天亮之后,此中风险她们承受不起。


    “是我跟汀兰说话耽搁了。”紫苏点了下头算是回应,也十分简略地问:“小桃怎么跟你说的?”


    洛桃丝毫不敢磨蹭,道:“她说,她已透露给李宝和菡萏关于熏香的事,接下来仍按计划行事。除此之外就没有其他的了。”


    “知道了。”紫苏又点点头,并不意外的样子,洛桃察言观色,插嘴追问了一句:“我很快就走了——您这边有什么话要我传吗?”


    紫苏道:“不用传话,不过有件事要交给你去办。”


    “是那个叫兰香的宫女?”洛桃抢白,紫苏闻言看她一眼,只见她一派天真直率:“对。”


    “姐姐打算怎么处理?”洛桃紧跟着问了一句。紫苏觉出她话里不加掩饰的讨好,反而心情愉悦。


    “你看着办便是,”紫苏道,“她不是不可以站出来作证,不然菡萏芍药那边完全占据上风,反而突兀。我们只要她到时的证言不足以取信就好,只是这回不要做的太明显,小心反而惹人疑眼。”


    “好,洛桃晓得了。”洛桃正色,垂头回答道。紫苏又看了她一眼,确保她是真的听进去了。


    她故意多说那几句,自然不是无的放矢,还是怕洛桃再做一回上次连翘那事……连翘与洛桃同住一屋,有段时间洛桃常常抱怨缺少与小桃单独相处的机会,不久之后,连翘的死讯传来,紫苏还记得刚听到那个消息时全身发寒的感觉。


    她一直知道洛桃淡漠是非,却也没想象过她会偏激到那个程度,要知道,连翘也是和她们一起从大厉来的……当然洛桃也在她面前痛哭自白过,她只是想让连翘病退一阵,没想到连翘身子骨太弱竟扛不住……紫苏能有什么办法呢?虽然震惊,虽然觉得事情绝不像洛桃所说那么简单,但这个时候的她只能相信,并且更加信任洛桃。


    她甚至想过要学一学洛桃的狠心,但转念一想……她还没到手上必要沾血的地步……有时她又会觉得有点羞愧,洛桃那种天真稚嫩的残忍实在令人胆寒,但都是因为她……


    思绪一起,差点一发不可收拾,紫苏看着洛桃,后者被她说的神色恹恹,她又怕再提点下去,洛桃真办起事来会束手束脚的——她的心里充斥着这些矛盾的想法,反而还不如不久前和汀兰在一起时好过。


    她又放柔了声音:“时候不早了……”


    洛桃低着头的时候也一直用余光偷偷看着手里的怀表,确实快到时间,再不走就要晚了。她终于抬起头,对紫苏小声说了句“放心”,飞快行了个礼,又一次从窗户翻出去了。


    敞开的窗户带来了秋夜的声响,夜乌低哑的啼叫好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同类推荐: 不要和师兄谈恋爱!鸾春嫁给病弱木匠冲喜后侯门夫妻重生后逢春茎刺萌新病友,但恐怖如斯红玫瑰和白月光he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