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幽微
皇后娘娘拉着我往屏风的另一侧走去, 她的手心温热,稳如磐石,那种笃定却丝毫传递不到我身上, 我感觉自己手里全是冷汗, 在她的手掌中止不住的发着抖。
皇后娘娘递过来几个安慰的眼神,但似乎误会了我这样害怕的真正原因。我就像一个在悬崖边上的人,毫无希望地被拽进深渊。
慌张的原来不是我一个人。皇后娘娘发话之后, 屏风那边也终于有了动静,发出的声响与烛火下的光影一样杂乱。随着越走越近, 在屏风和深处的灯火中间,映出一个压低的人影,从一边跑到另一边, 如过街老鼠一般慌不择路,最终又湮入无声无光之处。
等等……还能这样灵活地逃窜,说明腿脚没问题;而皇后娘娘既然让写东西,那至少手也是没问题的咯?
有了至少不会看到断肢齐飞的场面的预期,我的心情平复了不少。鼓起勇气睁开眼,我们已经到了神秘的屏风的另一侧。
……一片狼藉。
眼前的景象虽然杂乱,但丝毫没有一点流血的痕迹。我一颗心总算放回腔子里, 脑筋也重新开始动了——当下不由得自己笑自己,要是真的发生流血事件, 小小一个屏风纵是让视野受限,却也盖不住血腥味啊, 我刚才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呢?
我小心打量屏风之内的方寸之地, 目光首先落在地上散落的一堆东西上, 定睛一看, 皇后娘娘的失落的宝剑正在一团布料中闪着寒芒……宝剑也就算了, 哪里来的布料?仔细看去,似乎还是上好的白锦,常用作宫里贵人的里衣……我顿时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旁边还有一堆,也是布料,很快验证了我的猜想。那一堆还保持着被破坏前大致的形状,灯光照出上面的花纹——分明是龙袍!
意识到是被毁坏的男人衣服,我忙收回目光,就怕看到什么不该看的。其实这里面的空间有限,我那一眼虽然重点放在地上,余光仍够把这里面的布置看了个遍。这里显然是临时隔出来的一个小空间,正中间放着一张小几,上面摊着写了一半的纸笔,坐在桌前的人已不知所踪,地上零星散落着写坏的废纸团,皱皱巴巴地承受了原主软弱的怒气。
屏风后空间的尽头也是整个宫殿的一角,立着半人高的多宝格,灯烛照不到那么深的地方,只见一团模糊重叠的暗影,随着我和皇后娘娘的闯入,好像突然来了一阵风扰动了烛火一样,那团影子在躁动地颤抖——那便是这个地方唯一能藏人之处,意识到这一点,我目光垂下,局促地看着地面。
我不用去看皇后娘娘,也知她姿态依旧闲适得很——掌控一切的姿态。她没有马上开口,而是先弯腰下去捡起她脚下不远的一个纸团,悉悉簌簌的声音中,她把那纸团打开,似乎是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我知道我和藏着的另一个人都在等她开口,意识到那一点,反倒让我的心情有点微妙。
皇后娘娘终于把那张废纸看过,发出了类似嗤笑的声音,她的声音又轻又慢,却又带着不由分说的威严:“这张不是写的挺好的吗,怎么弃了?可惜。”
说完,她随手将那页废纸递给我,我始料未及,随意一瞟,差点被上面的字灼伤了眼睛。
退位诏书……原来这就是皇后娘娘让写的东西!我觉得荒谬的同时,又有些恍然大悟的感觉。
“都是已经命人拟好了的说辞,不过重新誊抄一遍,有那么难吗?”皇后娘娘仿佛抱怨一样的话,但语调平平,清清冷冷,正面多宝格后的暗影道,“皇上为何突然格外挑剔起来?”
她终于称呼那房间里的第三人,好像打破了某种禁忌一样。就在她说话的瞬间,凝重的犹如实质的气氛仿佛被撕开了一个小口,风呼呼灌了进来。多宝格后的影子抖得像是被风吹的灯笼上的纸皮,突然激动,终于出声:“皇后,你莫欺人太甚!”
他音调甚高亢,声量却压着,听起来有种说不出的怪异。我不由得朝声音的方向看了一眼,反应过来不妥,又忙去看皇后娘娘。
皇后娘娘将手压在我手上,同时投来安抚的目光,匀了些心思回应那边,颇有些四两拨千斤的味道:“皇上这个时候又有精神了?”
只淡淡一句,那边便瑟缩了没有声音。我从皇后娘娘见怪不怪的反应里,好像能猜出来,或许皇上这样突然的强硬,之前也发生过,不过都被更强硬地镇压了才会如此。
不对,不是皇后娘娘——是我的阿云。皇上就在不远处,正听着我们的谈话……我这时尤其意识到我习惯叫皇后娘娘的称呼有多不妥,同时,对于阴影里那个脸都看不到的男人,我迟来地生出一种厌恶感,然而就是这样一个可憎可鄙的男人,因为一桩毫无道理的姻亲与阿云绑定在一起,想到这里,我的心里更加难以平静。我站在阿云身后,更贴近她一些,她感觉到了,下意识侧一侧身,俨然是习惯回护的姿态,这一次不仅是她护着我,我也支持着她。
阿云心情甚是愉悦,又提高一点声音冲那边道:“本宫带居士来了,皇上这意思,是不准备按之前说好的迎见了?这怕是有些不妥当吧……”她故意拖长了声音,被我听出一种狸奴玩弄老鼠的戏弄之意。
“我……我此情此状,如何迎见……荒谬!”声音传来,犹带几分颤抖,惧怒皆有。
阿云毫不在意:“本宫与居士乃女流之辈,尚且不怕,皇上又为何扭捏?若是实在羞赧,找个东西遮挡一下也就是了。”
“不知廉耻!还好称女流之辈!”
“那皇上自可以光着出来,本宫倒也无所谓。”色厉内荏的叫嚷只得到阿云分外坦然的回应,她说话的同时,捏捏我的手掌,表情戏谑,仿佛是在邀我看一场好戏。对方则发出一句苦恼的闷哼,气势全无。
我因为尴尬而身上麻木着,被阿云捏了一下,才回过神来。皇上现在衣物全毁,赤身裸体的事实板上钉钉,双方心知肚明,也毫不忌讳,独我以局外人的身份听得耳热,我这时也不由得反思自己是否太古板了。皇上,一国之君,按理来说全天下最有威权的男人,此刻被扒光了衣服蜷缩在角落,如果抛开一切不谈,其实是一件让人忍俊不禁的事情,而且足够解气。
我想到今后既然要与阿云并肩,就要学会去习惯这种惊世骇俗的事情。男人和女人的界限,和生来这世上的一切桎梏,此时都好像被踩到脚下。我油然生出一种畅快之感,一步步想到这一层,我提起唇角,将阿云的手握得紧紧,学着她那种睥睨的样子。
她有些讶然地看向我,一双眼睛灿若明星。
我猜不到皇上究竟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挡着出来,或是光着出来?——不管是哪一种,都很叫人反胃就是了。不管双方正在僵持,我蓦地伸出另一只手,挡在阿云眼前,引得她一怔,纤长的睫毛微动,将碰而未碰到我的掌心。
我心潮涌动,话梗在喉头,只想说与她听。她看了看我,眨了眨眼,好像明白了什么,笑着把我挡在她眼前的手拉下来,握在手里,某种温热而笃定的感情在我们中间传递着。
“李宝。”她突然唤人,眼睛却还笑笑得定在我身上。
“奴才在。”不消多时,身后的黑暗里传来熟悉的应答。
“本宫与居士等皇上等的有点乏了,先去偏殿稍坐一会。”她的话音不高不低,瞥了一眼房间深处,“你来伺候皇上更衣。”
“是。”李宝答应道,与此同时,不远处传来如释重负的一声叹息。
阿云竟率先转圜,这一点出乎我的意料,我顺从地由着她拉着我离开主殿,她的脚步不急不徐,丝毫不受之前情势的影响,仿佛只是闲暇之时的散步。乾坤所相比太极殿小得多了,仅走过一扇垂花门,便是毗邻的偏殿,回望主殿来时路,微黄的宫灯如同萤火,最后黑暗吞噬了一切。
偏殿里并无遮挡,窗外天光大亮,我一时尚未习惯,下意识眯起眼睛,阿云正好在我前面停下,我一时不察,就撞了上去。
我还没叫痛,反是阿云惊呼一声,伸手就来摸我的脸,似乎是检查我那里撞坏了没,平时不觉得,这个时候突然觉得她手好大一只,手劲也大,手心一层薄薄的茧……磨的我脸上痒痒的。
这一撞,好像把从主殿里带出来的沉凝气氛都撞散了一样。我有点想笑,边往后退:“皇后娘娘,别……”这一下又撞出了熟悉的称呼,我忙正色:“我没事,阿云。”
她的手不再乱动,就放在我的脸两侧,却也不走了。捧着我的脸,脸上藏不住的笑模样。
“撞到哪里了?疼不疼?”
我遥指鼻子,她动手帮我捏了捏,极度自然地又低头用嘴唇碰了碰。
“还疼吗?”
我倒吸口气:“不……疼。”
幸好走来这一路上只有我们两个人。
好在她没有太过分,轻轻碰了一下就离开了,我也终于呼吸顺畅了一些,也觉得自己禁不起撩拨的样子有点不好意思,想试着转开话题,结果脱口而出:“皇后娘娘,你胸口好硬啊……”
第92章 灵犀
沉默。接着悔恨淹没了我。
事实说明这个时候想说点什么补救都是不智的决定, 我根本没有在思考,追加了一句:“……不是,我是说, 阿云。”
这已经是我决定改称呼之后第二次叫错了, 而且是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我为此也感到挫败,不管阿云还捧着我的脸,我垂头丧气得不加掩饰。
阿云并没有生气, 就像我之前的每一次出丑一样,只是我自己生自己的气, 她却觉得很好玩似的。
“除了刚才那种情况……你其他时候叫我皇后娘娘或者阿云都好,随你喜欢。”她道,笑容就没从她脸上下来过, “我也喜欢你叫我皇后娘娘的,阖宫里,我只允你。”
什么嘛,明明听上去没什么特别的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却特别让我害羞。我低下头去,毫无预料她突然话风一转。
“我比较关心的是……我的胸口, 你真觉得硬吗?”疑惑的尾音轻轻上扬,她明知故问, “可你撞到的不是我的背?”
“……”
顶着她戏谑的目光,我抬起头, 整理表情, 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时羞赧来的快, 去的也快, 毕竟这样的事情不是一次两次, 总要习惯的。
好在每一次我装作不理睬,阿云也不会追着,况且我们现在身处之地并非云英阁内,并非……打情骂俏的好时机。
脸上的红晕再深一层,我故作正色,另起话头,:“刚才是怎么了?”
我努力将话题转到我们眼下的事情上,辅以手势,叫她解释我们现在的处境——刚才不是还在主殿故意给皇上难堪吗?为何情势急转,成了眼下这般?
我心里隐隐有答案,只待她亲自说出口验证。她眼中笑意不减,一出口便是一招祸水东引:“还不是因为你!”
原来她果然是懂的!我心中愈加甜蜜,还要她说出来,装傻追问:“怎么是因为我?”
“我叫皇帝出来,是为了给你出气。你挡着我的眼睛,不就是觉得那种场面也没什么看头,反而辱了我的眼睛?你为我眼睛着想,我当然也同你一样,便也觉得那样没意思——只是便宜了那厮。”她轻哼一声,第一声是轻蔑,又哼一声,就变成撒娇了,“便是如此,你可满意了?”
我冲她点头如小鸡啄米,心神激荡,忍不住贴上去,手也握着她的不放,如果不是碍于地点,我真想开心地大叫起来。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我在心里想到的,我知她懂我,可竟不知我俩心意相通已经到了如此程度,简直是可遇而不可求的事,我何其有幸!
她将我的手转为放在她的脖子两侧搭着,空出的两只手则放到我的腰间,我一下福至心灵,倾身便抱上去。她贴着我的耳廓低笑:“从前不知你是这样会顺藤摸瓜的人。”
我一下没反应过来:“顺藤摸瓜?什么意思?”
难道是在说我此时此刻投怀送抱的路数?我又哑了火,只等着她的调笑。
从她的怀抱里抽身出来,她的表情似在思索,却是认真想要解释的模样。
“你知道的,我一个蛮子,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了……只能意会,顺藤摸瓜,就是打个比方。”她说,“本来我刚才看你在意皇帝,恐怕是也一时被那个位置长久以来的威权所慑,我便想让他在你面前出丑,一方面是帮你出气,一方面也是想让你知道,即使是身为皇帝,也没什么好顾忌的;结果就过了这么一会,谁知你不仅不把他放在眼里了,甚至压根就瞧不起他,我觉得甚是有趣。这算是‘顺藤摸瓜’吗?”
我听了她诚恳的分析,有点不好意思起来,这换个人的说法,不就是胆大妄为吗?我也不知我这不顾尊卑礼数只凭喜好善恶的性子是从哪里得来,似乎自从跟她在一起后愈甚。或许我一直都是如此,之前只是不敢展露,仔细想想,假如不是如此,或许我与她之间的感情进展得也不会如此顺利了。
她又何尝不是这样?
我心里软软的,语气也是软软的,又一次抱上去,也把嘴唇贴着她的耳朵边:“不——算!这叫什么顺藤摸瓜,我可从未听过这种比方。”
“……顶多算‘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我嘴里飞快地囫囵一句,仗着思绪驰骋胡言乱语。
说着话时,我察觉她身上微不可察的一震,又一震,我不知道的还以为自己说了什么警世恒言,与她分开一些,疑惑看去,只见她即刻用手揉着自己泛红的耳朵……原来是耳朵发痒。
阿云的耳朵,竟碰不得。我难得看到她这样狼狈的样子,忍俊不禁。
她捂着耳朵,我哈哈大笑,也算扳回一局。
“那一会准备怎么办?”我又问。
她拉着我走到房间上首,相邻的两个座位上就坐,“刚才说了,我们在这儿等一会,等李宝让皇帝穿上衣服再出来。”
“然后呢?”
“然后?自然,首先是先让他给你赔罪。”她理所当然地说道,“或者你若觉得不够解气,我有的是办法叫他再吃些苦头!”
她模样十分认真,我从未有一刻质疑她话中的真实性。若是听了我接下来为皇上说话,只怕会让她觉得不够解气就是了。
“我是不愿跟他再有交集,赔罪……我也觉得没有什么必要。”我边说边观察她的表情,怎么引出我觉得皇上是被人构陷这件事,又不至于引起她的反感呢?
她听了我的话不赞同地皱了皱眉,“赔罪,还是要的。当然我不是说,他赔罪了你就必得要原谅他,你怎样都可以——但他必须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她道,她何等聪明一人,马上洞察我未问出口的忧虑,接着道,“你放心,我虽然今天逼迫他写下退位诏书,但应该不会在此次用上,更多是为了敲打他……当然,今后也不见得用不上,也算有备无患。”她想到什么,轻笑一下,容色绝艳。
“说起这个,虽然我早已知道皇帝是个什么货色,你是没看见当时他二话不说答应下来那软弱劲儿……倒是头一次出乎我的意料。”
阿云很有些忍俊不禁,我也不由得暗暗咋舌,才从主殿出来,皇上的叫嚣仿佛还在我的耳边,想象不出原来事情有阿云口中那样平和的一面。
我心中所想又被阿云一眼看穿,她接着道:“别看他刚才在里面那样子,惯会一时风一时雨的。别人都说女心难测,我看男人也不外如是。”
这番话把我也逗笑了。
阿云想到什么,重又正色,看着我道:“我是有顾虑,想着这皇帝也有无辜之处,所以重拿轻放,只怕手腕柔和太过……你若有什么委屈不舒服的地方,千万要告诉我,不可自己憋在心里。”
我听了她的话,一愣,下意识反问:“什么?”
她语气柔和,有些无奈的意思:“我说皇帝有无辜的地方,乍听你先别生气,容我慢慢解释给你……”
我突然靠近,抓着她的手,她的声音便戛然而止,冲我投来惊愕又有点小心翼翼的目光。
我忍不住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她读懂我的一重心思,另一重心思南辕北辙,可这何尝不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心有灵犀?所以我忍不住笑,乃是心中畅快使然。
“我明白的,阿云,我懂。”我十分笃定地对她说,“我还想着怎么告诉你才是。我觉得皇上,不管是中秋节那晚,还是今天发生的意外,都是有人从中作梗,而且背后之人很有可能与朝堂有关!”
偏殿里只我们二人,我这些话憋在心里许久,落地很重,说完很久,鼓噪的耳边似乎还能听到回声。我与阿云四手相握,四目相交,言浅意深。
“你真这样想?”她如释重负的样子,“太好了,省去我好多麻烦。谢谢你,英度。”
“怎么?你之前是担心我无理取闹,为难于你?”我故意打趣,语气轻松,“我来时听锦妃娘娘说了,听说皇上新封的婕妤有几分像我,你觉得像吗?有多像?”
“……”阿云罕见失语,反叫我心中畅快,笑出声来:“你怎会担心我会因你没有为这事狠狠责罚皇上而难过,只因为觉得你不够重视我?这般迂回,我做不来,倒不如直接拈些直截了当的飞醋来吃。”
“知道啦,”她也被我说得笑起来,伸手摸摸我的脸,不忘回答我的问题:“乍看是有几分,不过我心仪你本也不是为了你这副皮囊。”
“……”这下又换成我答不上话来,本只是随口说说,她竟真一板一眼的回复了。我这皮囊……又如何了?
本不是现在应首要关心之事,我也就姑且咽下近在嘴边的反问。
阿云道:“我也觉得李婕妤这事实在突兀,皇帝虽有色心,但以他为人,却也不敢在此时如此胆大妄为。而且我刚到乾坤所时就尝试言语试探过他,似乎对李婕妤了解有限,所以我更怀疑那位婕妤是被人安排的。”
“这件事情与上次不同,目标只在皇帝,要凭我的手除掉皇帝……已经超越了后宫争斗的范畴。鉴于皇帝如今在朝堂上的影响十分有限,我能想到有动机做这件事的,大概与大厉有关。”阿云慢慢向我解释道,“或者更准确来说,是我的几位哥哥中的一个。我若今天怒发冲冠一气杀了或废了皇帝,如果消息转出,大厉圣皇那边的责难无疑会把我驾到火上烤。我能想到的就是这个——因为还不能确定是我的哪个哥哥,关于这件事背后可能的因由,我一时只能想到这儿了。”
我为阿云缜密的思路惊叹,嘴巴都快合不上了。我最多把这件事情想到朝堂上去便是极限,却不知牵扯的不止越国的朝堂,还有遥远的大厉。听着阿云冷静地分析她的亲兄弟对她的算计,我又心疼起她来,却也明白生在皇室,权力的倾轧一概如此。
阿云转头问我:“你呢?你又是怎么想到此事跟朝堂有关?”
我的思路不像她那般清晰,归功于我久浸淫后宫的经验之谈吗?或者直说是猜的,是直觉?只怕说了要遭她取笑,我转念开口,信马由缰道:“我是觉得……不管是中秋还是今天的事,虽牵扯了我,但总不能是为了我吧?这样大的计画,必须有一样大的收益匹配,才值得冒险。想来想去,只有皇上,和皇后——这两个名头大的压死人,造成的影响却不限于后宫。考虑到后宫如今的情况,想要有所图谋,或许就只能在朝堂上发力了?”
我越说越顺,最后自己也深以为然,期待地看向阿云,对上我的目光,她笑了起来,赞赏地抚上我的头顶:“我的英度真聪明。”
我开心极了,竭力压下嘴角,就怕笑得太傻气,跟她的话产生矛盾。
“……运气也很好,猜的不错。”她抿嘴笑道,在我的惊愕中又趁机捏捏我的脸,“你别急着反驳我,我说你是猜的,只因你的假设从一开始就不对。为何这一切不能是为着你来的?今天的事或许不是,可中秋的事情,明显你才是他们的目标。”
她的话给我打蒙了,我似懂非懂地看着她,还需要一段时间消化。
“一会,除了皇帝的道歉,如果我还能做些什么,我也想还你一个真相。”阿云的目光沉静如水,表情是掌握一切的从容,说出的话却没来由地叫人胆寒:“趁这个机会,也该让那些人知道,构陷你之前,她们应当先想清楚代价是什么,她们手里的筹码,又有几何!”
第93章 乾坤
乾坤所如今是越朝皇帝长居之地, 占地却并不大,论面积,甚至比不上有百顷花池的芙蕖宫。自皇上正式搬来之后, 又小作兴建, 推倒了几座阁楼,让地给现如今的中心庭园。当地皇帝还是安王时,就喜爱花木园艺, 性又甚奢费,因此乾坤所内庭园内名花不胜其数, 虽已入秋大多过了花时,仍旧养护得葱葱郁郁,可知花费了不少心思。郭公公领路, 慈云跟着绣珠在庭园中取道穿行,眼前景致虽好,心里却暗想,总共就这么大的地方,却遍布三步一停的石阶,设计之初难道是惯叫人麻烦来的吗!
这样想着,慈云却丝毫不敢马虎, 每次到了石阶前,她放慢脚步, 馋着绣珠的双手也不肯放松:“小姐当心脚下。”
绣珠沉声:“我知道。”虽说已经这样答应了慈云好几回,话里只有无奈, 尚不见厌烦之意, 还是素来温文的样子, 叫慈云小松一口气:她生怕绣珠因为刚才的事情动怒。
绣珠摆脸色不过一时之气——明明和英度一同来的, 到了却有区别对待, 很难不叫人寒心。不过她转身离开,走了两步又转念一想,假如她与英度被同时引见,带到了翟寰面前,她又当如何呢?也是另一种不舒服罢了。
她又想到如今她已下定决心要放下对翟寰的执念,这样也不失为一种疗法,这样想着,慢慢心情就平复了。不过到了庭园里,慈云想的,也正是绣珠所想,这园子里层出不穷的石阶实在消磨人的耐心,看的出来园子的主人似乎对于自己的园艺十分自得,所以故意叫人爬上爬下,不让人错过任何一个可以观赏园景的角度。本来取道是为了捷径,这么一看倒弄巧成拙成绕路了。
乾坤所虽有改动过,但仍保留了整体方正的格局,正殿与左右侧殿供人日常起居之外,还有东西两堂,一曰乾,一曰坤。蒙皇帝改名,如今一为冷乾堂,一为玉坤堂,郭公公带绣珠去的,便是西边的玉坤堂。
好容易又跟着布满石阶的小路走走停停了一阵,就连在最前面带路的郭公公都忍不住擦一擦额上的汗水,在树木掩映的前方,总算看见了房屋的迹象,据郭公公说,只要再绕过前方的石林便是。
绣珠由慈云扶着,二人并肩,在郭公公的带领下,渐渐走近那石林,石林的尽头依稀可见一处平坦空地,代表庭园里的仿山地貌也就到此为止,令人不由得振奋起来。
即将走出石林的角落里,草草栽着几株稀有的绿梅,说是栽在那里,不如说是被丢在此处。绿梅名贵,却是众所周知的难养,这几株未到开花的季节,枝干也偏瘦,看着格外嶙峋清苦,想是与园里欣欣向荣的景象不大匹配,所以被移到了不起眼的此处。
三人距绿梅越走越近,就快要完全走出石林之际,绿梅旁一个站着的人影,紧跟着映进眼帘。绣珠注意力放在花上,直到前方郭公公急停,身旁慈云叫出声:“汀兰姑娘!”——她才回过神来。
绣珠目光上移,朝那人影看去,只见此人身段颀长苗条,身着披风,盖着兜帽,只露出下半张脸,不是汀兰是谁?
慈云反应快,郭公公也马上跟着响应,即刻弯身行礼,却在那人转脸过来之时堪堪改口:“……紫苏女使安!”
随着郭公公的改口,仿佛眼前的雾气被风吹散,绣珠才总算看清了那人的全貌,那如工笔画一般的冷艳眉眼露了出来,哪里是什么汀兰,原来是紫苏!
紫苏也看到了她,显是有点意外,行礼时倒也不慌不忙:“紫苏参见锦妃娘娘。”
慈云急吼吼地:“紫苏女使安。”她一开始叫错了名字,这时也有点不好意思,匆匆行完礼,退回绣珠身侧。
绣珠方才笑道:“紫苏女使请起。”
如若不是刚才郭公公及时改口,只怕绣珠也要跟着叫错人,场面定比现在尴尬的多,绣珠不提,便当揭过此篇。她与紫苏不算熟稔,接触不多,紫苏的地位与心性有目共睹,虽说如今已不在太极殿主殿当差了,积威仍重。
“郭公公,您也请起。”绣珠脸上笑意不减,接着冲旁边道,郭公公擦着额角的汗直起身,横竖已经把人送到了目的地,从这里再走两步便是玉坤堂,于是借口还要向李宝复命退下,绣珠准了。
绣珠把紫苏晾了一小会,自己也很难解释是出于何种动机,换了以前,她生怕得罪紫苏,现在却暗里多了挑衅的意思。她本来并非拜高踩低之人,或许是因为紫苏在她心中跟翟寰密不可分,而她才从翟寰那里受了气,紫苏实是被无辜牵连。
“许久不见娘娘了,不知娘娘如今身上可好?”紫苏主动打破冷场。寒暄起来。
绣珠道:“自然是好。女使气色看着也不错,想来在御书房少了许多纷扰,格外养人。”
紫苏笑笑低头:“可说呢。”又不接绣珠的话了。
绣珠占了上风,心气渐渐顺了些,又问:“女使这个时候怎会在这?”
紫苏答:“我从玉坤堂来……屋里憋闷,所以出来散散步。我听郭公公的意思,娘娘这也是往玉坤堂去吗?”
绣珠点点头。
紫苏笑道:“那不若我领娘娘过去吧,汀兰芍药她们几个,也都在里面呢——若娘娘不嫌弃的话。”
绣珠脸上挂着的笑都快僵了,正巧起了风,带到人身上一层薄薄的凉意,冲紫苏道:“那就麻烦你了。”
郭公公离去,换了紫苏打头,三人继续走在路上,这里到玉坤堂,确实就只有两三步的路程,不一会就到了。玉坤堂门口,小太监打起门帘,一阵带着香气的热风抚在人脸上,房中静悄悄的,绣珠四处看了看,并不见人。紫苏笑道:“她们几个方才还在,估摸着是到里屋去了。我唤她们出来给娘娘请安。”
“不用麻烦。”绣珠劝止了紫苏的脚步,有点后悔了,“我估计在这待不了多久,一会我让人给殿下传句话,不然就先回芙蕖宫去了,这里本也没有我能帮得上的地方。”
紫苏并无二话,绣珠虽说要走,但她第一次来这里,对于周遭的环境,流露出些许好奇。
房中烧着地龙,才从外面进来,不由得觉得这个温度十分舒适。房间正中及四角摆放着许多值夏的花木,竟都还开着花,在房间两侧成对相映,这些想来也就是房中香味的来源了。
绣珠想走近瞧瞧,越走近,花木交杂在一起的香味就越浓烈,绣珠很快就懂得紫苏方才为何会说房中憋闷,况且她身上有孕,胃里突然一阵翻江倒海,弯下腰干呕。
“小姐,您没事吧?”慈云忙上前扶住她,面上满是焦急之色,连称呼都忘了。
紫苏眼疾手快,从另一侧扶着绣珠,绣珠才不至跌倒,只见她稍加思索,冲慈云道:“咱们合力,扶你家小姐换个地方。”
慈云莫敢不从,两人扶着仍在恶心的绣珠向更深处几间屋子走去,紫苏迟疑着,选了其中一间进去。房间里空无一人,袖珍的很,没外面暖阁大,更没外面暖和,花香被幕帘隔断在外,空气顿时清爽不少,绣珠也立竿见影地舒服了许多,紧皱的眉头也松快了些。
紫苏扶绣珠坐下,在慈云疑惑的目光中,从身上掏出一个香包,凑到绣珠鼻子下让她嗅,绣珠闻了一阵,别开头轻轻咳了两声。
“你给娘娘闻的什么?娘娘有身子,凡用药都需请过太医——”慈云急道,见绣珠抬手,她才住了口。
“我认得味道,不过是紫苏和薄荷。无碍。”绣珠道,声音柔软:“多谢女使,慈云关心则乱,你别见怪。”
慈云反应过来自己唐突,忙向紫苏致歉。
“这有什么的。”紫苏甚是爽朗地摇摇头,也在绣珠旁边坐下:“这里比外面好些,不容易发晕,娘娘可闭目养会神,紫苏在这里陪着娘娘,若是不见好,我再去请太医来。”
绣珠经过方才那一番事,对紫苏改观不少,也有点愧疚自己一开始的针对,道:“我没什么,缓一缓就好了,一会就能走。倒是别耽误了女使的事。”
“我哪有什么事,不过一会等着殿下宣见罢了。”紫苏低头一笑,突然话锋一转,“倒是娘娘,不等殿下宣见,这就走了?”
眼见绣珠暂时走不了了,紫苏突然有了主意,自问自答道:“也是,娘娘身上不适,若是想走,殿下也没有不放的道理。”
绣珠抓住她话里的重点,尚有点不明就里:“什么宣见?什么事?”
紫苏反问:“娘娘难道不知道?那为何要来玉坤堂?”
“殿下叫我来的……”
紫苏淡淡道:“我、芍药、汀兰和菡萏,现在都在这里了,我们也都是蒙殿下召唤而来。”
紫苏说着停一下,“我们来,便是为了中秋节晚上发生的那件事。”
绣珠这段时间在芙蕖宫深居简出,并不知晓中秋那晚的内情,她这时才想起来,自己好像已经有段时间没见到菡萏了,如今代表太极殿走动的人多成了李宝,改变原来已经悄然发生。
紫苏趁机便缓缓向她道来熏香的疑案,又说到如今汀兰与菡萏芍药两方对垒的事,她停了一下,等着绣珠的反应。绣珠显然十分感兴趣,见她停了,主动插话:“菡萏说的不错,那晚我和她经过西书房时,确实是看到了汀兰。”
慈云在一旁伺候,给她二人倒茶,紫苏举起杯子轻啜一口:“这也就是了。所以殿下让您来,或许也是想让您做个人证。”
绣珠想了想,道:“也就是说,那晚是汀兰故意设计英度,把原本的熏香换成了迷香,又故意找了皇上来?”她边说边皱眉,喃喃自语:“可她那样做的原因是什么呢?我想不通……”
绣珠与汀兰接触有限,不过曾有一段时间,翟寰让汀兰在她身边侍候过一段时间,汀兰在她印象中是个温柔又周到的姑娘,对待翟寰忠心耿耿,绣珠怎么也想不明白汀兰有什么理由要那样做。不过这种算计,倒是让她想到了后宫宅院里那些阴私,鉴于想要陷害的人是英度,难不成汀兰踏错,是因情而起?
情之所终,只可能是翟寰了。绣珠自问,自己如果也是侍候翟寰多年的女使,一朝倾心,怕是会比现在陷得深得多,说不定也有一天变成那种使惯阴谋诡计的后宅妇人了,实在可恨可叹!
如果对汀兰的指控是真,绣珠能想到的动机暂时只有这个,不过对于汀兰的嫌疑本身,她依旧将信将疑。她还没有告诉任何人,她那晚回去芙蕖宫路上,汀兰为她送轿的事。她那时还跟汀兰说了两句话,汀兰毫无破绽,怎么也不像刚刚犯事的人啊?
绣珠犹豫着要不要把这件事也告诉紫苏,目光落到紫苏身上,突然有了新的疑问,占据了她的心神:“汀兰与菡萏各执一词,如今芍药与菡萏同进退,那紫苏你呢?”
绣珠想的是,有自己和菡萏的证词,还有芍药额外的支持,如果再加上紫苏……汀兰还有什么翻身的机会?而且紫苏退居御书房,若她在此事上没有立场,怎会出现在这里?
紫苏被问的一愣,又喝一口手中的茶水,声音含混不清:“我相信汀兰的为人。”垂下眼眸,“我们几人亲如姐妹,我最不想其中有什么误会伤了姐妹之间的情谊。”
也就是说在汀兰那一方了?绣珠点点头,也就是这样还有机会让汀兰辩一辩的。绣珠觉得哪里好像有点不对,又细想不下去了,因紫苏不知是勾起哪根心弦,放下茶杯,抬手拭泪:“实话告诉娘娘,我也忐忑,菡萏说的那样言之凿凿,我信汀兰的为人,难道就不信菡萏的了吗?我夹在中间,实在为难,可苦楚也不好说给旁人知道……对不住,在娘娘面前失态了。”
绣珠只有温声相劝,把隐隐的半丝疑惑抛之脑后,过了一会,紫苏的泪才止住。绣珠让慈云去打盆水来给紫苏洗脸,慈云领命出去了,半响不到,却空着手回来,表情有些忐忑。
绣珠正要问,慈云先报:“娘娘,殿下到了。”
第94章 对峙
竟不是宣她们去, 翟寰自己来了。绣珠就要起身,慈云和紫苏都见状要来扶。
“不用忙,我已大好了。”绣珠道, 当先往门口走去, 剩下两人也只有跟着。
紫苏忙着整理仪容,慈云随身伺候,整个人挡在绣珠身前, 手中抓着从紫苏那里借来的香包,如临大敌一般, 看表情明显对于回到暖阁十分抗拒,可又不得不行。
于是与绣珠咬耳朵:“小姐,您一会如果不舒服, 千万不要忍着,哪怕我去殿下娘娘面前说呢……”
绣珠笑着说不用,她现在整个人对这件事情的走向分外好奇,马上要揭晓真相的亢奋相比,身上的一点不适算不了什么。不过她们才走出来,便见暖阁里突然多了好些宫女太监,正往外一盆盆地搬着花, 最大的一个窗户也被支了起来,冷风迅速吹淡房间里的香气, 绣珠见慈云紧张的肩头终于松懈下来。
在房间的上首,果然见翟寰端坐在上, 英度也来了, 就在翟寰的座位旁, 李宝命人搬了把银狐锦扎的软杌给她坐, 绣珠看了一眼, 便收回目光。朝房间的另一个方向扫去一眼,原来皇上也来了。
只见他衣着整齐,除了脸色苍白些,与平时几乎无异,一小把美髯修剪得整整齐齐。绣珠特意多看了眼他身上露出的地方,也未见伤痕,她说不上失望。皇帝丝毫没感觉到她的注视,全身心都放在他那些精心莳弄的花木上——一件件被抱出暖房,即将迎接北风——因此止不住的唉声叹气,更显萎靡了。
他的座位被安排在右下首第一把椅子——好歹还有把椅子。李宝引绣珠入座,位于左边的第一个,正好与皇帝相对,不过中间恰好隔了一座未被清场的君子兰,挡住了皇帝的脸。
小小的一点安排让绣珠心情舒畅,不用说,定是李宝的手笔。绣珠从李宝那里接过额外准备好的手炉,低声道谢。
那边紫苏与汀兰等人合流,四位女使都在中间站着。一开始,房间中央只有三人,见紫苏和绣珠从一个房间中出来,汀兰几乎是箭步迎上,紧紧贴着紫苏一起,仿佛护送着她回到自己一开始站的地方。两边阵营的差距表现得十分明显,中间隔着一条看不见的鸿沟似的。
汀兰刚才“护送”紫苏,现在站定,毋宁说是“挟持”着紫苏,现在紫苏就如她的救命稻草一般。绣珠禁不住好奇朝她们那边看,目睹紫苏脸上闪过一丝不耐——还以为是自己看错了,紫苏也看到她,绣珠从她那里得到一个无奈的笑容,紧随其后的,是汀兰略带敌意的目光。
绣珠此时丝毫不恼,她作为人证,并不受牵扯。更何况汀兰看上去,是这几人中最憔悴的,瘦了一大圈,脸色也十分暗淡,看起来怪可怜的,绣珠对她,一半疑虑,一半同情。
房间中间,汀兰从绣珠那边收回目光,趁翟寰开始前,抓紧机会跟紫苏密语:“我方才找姐姐不见,怎么姐姐一转眼和锦妃娘娘一起出来了?”
紫苏脸上挂着虚无缥缈的笑意,倒是没有隐瞒:“我巧遇锦妃娘娘,赶上娘娘身子不适,送她到房间,我因此多留了一会。”
“姐姐和她可说了什么?听了什么?”汀兰十分紧张,浑然不察自己的态度仿佛逼问。
紫苏看了她一眼,依旧温和道:“锦妃娘娘是局外人。我自然对她说了些你的好话。”反问,“倒是你,我不在,你可有跟菡萏她们说些什么?”
汀兰十分抗拒,一口回绝:“我现在光是看到她们都厌恶之极,同处一屋已经是极限了,更没什么好说的。”
紫苏听了,放下心来,嘴里却说:“你啊你,怎么就不听姐姐的。”
两人窃窃私语,被上首翟寰清咳打断,眼看着一场审判即将开始。汀兰既焦急又哀切,飞快伸手握了一下紫苏的手,一转语气的强硬,颤抖的低声:“紫苏姐姐,我现在只有你了。”
——此话千真万确,只因汀兰的另一重底牌,宫女兰香,昨日在烧炭的庑房酒醉,不慎吸入烟气横死。
紫苏哪里不知她这话的重量,只觉得刚才触碰上来的汀兰的手,明明是软软的皮肤,碰到却像针扎一般刺痛,被碰到的那只手,疼痛先是尖锐,继而变得迟钝,最终失去知觉。
“既然人都到齐了,我们就开始吧。”上首,翟寰不慌不忙地说,仿佛是在宣布什么宴会的开场那样轻松,却令皇帝身上抖了一下。
“殿下,您先请吧。在座都是知情相关之人,也不用担心伤了面子。”
皇帝下意识左右看看,才意识到翟寰是在跟自己说话,他有些猝不及防,重复了一遍:“殿下?”
屋内其他人也都有点搞不清楚情况,看向翟寰。翟寰笑着点头:“我没说错啊,皇上从前,不是安王殿下吗?”
这种说法听上去确实没有错处,就是有些突然。在场大概除了李宝,就只有英度明白翟寰的意思,这分明是在警告皇上,他今天才写了退位诏书……
皇上也马上懂了,忙答应着:“不错,殿下说的不错。”
翟寰含笑道:“你我都是‘殿下’,也算是两下相衬。”
皇上急得摆手:“不敢,不敢……与殿下相提并论。”
翟寰不再说什么,这个下马威算是点醒了皇帝,现在还是皇帝‘殿下’,哪一天真的惹恼了翟寰,前面两字不保。
皇上不管是性命还是皇位都割舍不下,翟寰的警告仿佛拿住他的三寸。他知道翟寰要他做什么——不过是刚才在屏风内未完成的事情,只有顺从的份。
想明白后,皇上果断起身,冲着台阶上的翟寰、及她身旁的英度各施一礼,双手作揖道:“公主殿下,居士,中秋节那晚本王虽并非出于本心,但冒犯到了居士也是事实,如今向您二位请罪,还请原谅,本王也自愿弥补自己的过错,有什么本王还需要做的,请尽管吩咐,本王也当尽心竭力。”
话音落下,皇帝——或者论姿态,已经是安王了,低头保持着作揖的姿势,不等对方发话便不起来的架势。他态度温文,语速不急不缓,看不出是被强迫的,那些话是否真心存疑,不过漂亮是够了。
若说他有什么优点,识时务绝对是其中之一,不过是建立在他软弱的基础上,这种特质也就显得没那么宝贵了。如果不是最近的事情每每都牵扯到英度,翟寰说不定与他还能相安无事很长一段时间。
安王的从容并非假装,比起现在,他刚才在主殿衣不蔽体时的叫嚣,反而多几分血性。在场除了他一介男儿,其余皆是女眷,因此他很容易给自己的行为找了一个合理化的原因,他把自己想象成话本中的才子,哄上佳人两句,也并不会有损男儿气概不是吗?
他趁此机会大胆将眼睛向上瞟去,翟寰,还有翟寰身边那人——不过一眼,他还不至于好了伤疤忘了疼。这位新封的居士,明显是翟寰的逆鳞,能让翟寰不惜与他撕破脸,她与翟寰的关系,很能引人遐思。
确实是位温柔佳人没错……安王忙把眼睛垂下,他应该是满意的,对方越合乎“佳人”的想象,反过来,他也离“才子”更近,心里更舒坦才是。说起来,虽然那晚他不慎闯入对方房中是事实,但他当时迷迷糊糊,事后更是什么记忆都没有了。居士的样貌在他这里印象中是第一次见,不过隐隐有一种熟悉之感,却想不起缘由,让他有点焦躁。
翟寰才不管他是如何想,更不会去探究道歉的人的真心几何,她对安王的为人已经有了大致的判断,知晓若是那些期待只会自找烦恼,况且安王的道歉并不是她今天的主要目的,她深知他也不过是被人利用罢了。
没有翟寰发话,安王的双手仍举在半空,翟寰目光并不落到他身上,而是慢慢转过身,去瞧英度,道:“居士,你以为如何?”
在场所有人的目光于是都集中在英度身上。
“妾……一切依殿下的决断。”英度少在大庭广众下开口,初时有点颤抖,迎着翟寰安抚的目光,慢慢沉淀下来。
“居士宽容大度,想也不愿为难皇上,”翟寰笑道,她又改称“皇上”,拿捏得安王脸色一松,又一僵,只因翟寰接着柔声对英度道:“如此,居士便请皇上起身吧,这件事便算了了。居士以为如何?”
安王面如菜色,千想万想,也不知翟寰会做到如此程度,竟当众让这个来路不明的居士骑到他的脸上赦免他!他之前自欺欺人的才子佳人的想象一下子被摔得粉碎。
可他唯有忍着。好在今天在场的人不算多,都是些太监宫女……他只有如此想着,宽慰自己,故意忽略了反而是在他轻看的太监宫女面前,他的低声下气显得还要卑微屈辱。
英度不习惯这样充满冲突的场合,只想把这件事赶紧揭过,因此没有犹疑,说起话来也比一开始镇定流利:“妾自无二话。皇上,请起。”
“谢公主殿下、居士。”安王道,言毕起身,虽然极力隐藏过,还是朝上面泄露了一个不豫的眼神。
英度只当没看到,她目光朝下落在自己膝盖上,不到处乱看,显得很乖巧。安王心里那种熟悉的感觉反而越来越重,跟男女之情无关,只觉得心火烧的慌,又说不上为什么。
翟寰开口依旧和缓中不失威严:“皇上,居士既已表态,中秋那晚的事算了了一半,不过还有一件,是关于李婕妤的——关于这件事,皇上可有什么要说的?”
安王猛然被问到,有点措手不及,茫然抬头:“关李婕妤什么事?”
李婕妤是今天翟寰来此的导火索,在安王的视角里,却压根不知道这件事,只以为翟寰前段时间没空下手来,直到今天才有机会跟他清算来的。而翟寰要的就是他不知道,这样才能从他嘴里撬出最真实的情况。
“李婕妤又是什么情况……难道也不能幸?那晚我喝醉了……反正我幸了就是幸了,你又没提前说不能幸……”
安王显然把翟寰的问询理解成了另一重意思,只当李婕妤是和英度一样的情况,不由得气馁,乃至自暴自弃起来,方才镇定自若的形象即刻崩塌,只顾着嘴里嘟囔,假装翟寰听不到,实际就是埋怨给她听的。怎么?他今后只能宠幸翟寰挑剩下的女人不成?他负气想,突然觉得这个皇帝的确不做也罢。
第95章 驳辩
那晚的真实情况确如安王所说, 他临幸李婕妤是个意外,微醺酒热之时回到宫中,榻上已有美人等待, 一切发生的顺理成章。若说是李婕妤与英度相像之说, 实是无稽之谈,安王直到今天之前,对于英度的长相都仅仅只有一个模糊的印象。
翟寰也已经事先派人问过李婕妤那晚的事, 李婕妤一开始支支吾吾,后来也禁不住如实说了。本来在后宫会上, 李婕妤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翟寰还思量其中有什么隐情,哪知确有隐情, 却不是翟寰想的那种。
原来自从翟寰将彤册的管理权交给悯贵妃之后,安王每晚的侍寝人选也没了定数,悯贵妃经历了之前的事,不想也不愿过度插手,放任自流的态度难免让下面的人动了心思,竟渐渐形成了一项秘密的勾当。
虽然后宫是皇后娘娘的后宫,而非皇上的后宫, 这几乎已经成了后宫中普遍的共识,但妃嫔的荣华体面依旧, 又逢皇后待下慈和,皇帝多情慷慨, 这个位置仍旧吸引着不少美貌宫女为之一搏。只要找对门路, 付出足够的钱财, 就能被安排与皇帝的“巧遇”, 至于能不能得幸, 未来又会被封为何等名位,则是各凭本事。
李婕妤的运气出乎意料的好,原本凭她交上的区区二十两银子,要等到明年春天才能轮到她,然而中间却不知道出了什么差错,她一步登天,在那晚登上了皇上的榻,顺利获得宠幸,竟还被封婕妤。
一切都顺利得有点蹊跷了,但要身处其中的人一桩桩道来自己的当时的动机,又都说不上来。比如安王被问到为什么会封李氏“婕妤”这么高的位分,安王傻傻地想了想,答曰李氏的样貌既不“梅兰竹菊”也不“雾雨风”,又听闻后宫中婕妤之位尚有空缺,心血来潮之下,所以……
翟寰听到这里也不由得以手扶额,原来安王在封妃的时候还会考虑位分空缺,这还是第一次听说,那是如何搞成现在这样齐齐超员的局面的……那些女子说来也是可怜,相信了安王的慷慨许诺,却不知到嘴的位分还在空中飞着。
至此多说无益,不过到了此时,至少弄清了一件事情:安王确实是被设计了。那么多“巧合”放在一起,背后定有人推波助澜,只是……会是谁呢?
翟寰的目光扫过下面众人,掠过尚觉得受到冒犯仍有点气愤的安王,站着的紫苏、汀兰、菡萏、芍药四人神色各异。
翟寰自始至终没有道出李婕妤受封与中秋一事之间的关联,也丝毫没有迁怒安王的迹象,她此番重拿轻放,也不知暗处的始作俑者作何感想。
翟寰笑着打圆场:“李氏初封婕妤,如此高的位份,是除了怜妃之外的头一遭,上次的怜妃已属破格,本宫是代悯贵妃一问——哦对,本宫已经嘱意悯贵妃处理宫中女眷的封赏事务,皇上之后还有何想法的,之后直接与悯贵妃说就是了。”
翟寰三言两语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安王也无话可说了,此事就此揭过。
翟寰不再与安王对话,转了话头,朗声道:“本宫今日把诸位叫到这里,是为了什么,想必你们也清楚,我也不绕关子了。中秋节那晚,有人使计将皇上引去西书房,还将房中的熏香换成了迷香,我收到指控,说是你们其中之一所为。那人是谁,你们中可有主动招认的吗?”
兜了一小圈终于回到正题,翟寰笑容收敛,又一次扫视紫苏四人,不放过她们脸上任何一点微小的反应。
自然是无人答话。房中寂然,落针可闻。
安王自觉已经没自己什么事了,重回到位置上坐下来,正准备看热闹。谁知屁股还没坐热,又被翟寰叫到:“皇上。”
他吓得浑身一个激灵,从座位上弹起:“公主殿下!”
如果不是现场气氛凝重,他那样子倒很招人笑的。
翟寰微垂了眼眸:“那天晚上发生的事,你可还记得?”
“公主殿下明鉴,”安王一点脾气都没,说话前又冲翟寰的方向笨拙地微施一礼,“本王那晚虽不慎误闯,但真的什么都没来得及做,不信您可以问居士!”
安王为了自证不惜拉上被害者,显出几分急切,实在有失明智。被他点到的英度先是一愣,到底脸皮薄,别开脸去装没听到。
翟寰脸沉了下去:“你只用说你记得的当时的情况就好。不用说些有的没的。”
安王后知后觉:“是,是。本王那晚吃了些酒,进了那屋子,倒头就睡着了。只记得那屋里又暖又香……”
翟寰的脸色随着安王说话间越来越不好,正要出言打断,安王又不着调地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如果是房中有迷香的话,那也就说的通了。本王也纳闷只是小酌,本不至于……”
“得了!”翟寰总算开口打断安王发散的思路,不留痕迹地看了一眼身边的英度,“你只用说那晚你是怎么到西书房的,路上可曾见到什么异常。其他的一概不许再提了。”
英度低头玩着手指,仿佛对周围的一切都漠不关心。只她僵直的后背泄露了她此时的真实心情,翟寰看到,默想着要把这一切尽快结束才是。
安王这时才意识到翟寰的不悦,再说起话来小心许多:“那晚我喝了点酒,外出闲逛……看到了……啊对,‘吴刚伐桂’的花灯……照着花灯,一路走到西书房——不过我也不知道那里是西书房就是了——正好看到那个窗户上,有一个,”安王有点顾虑,咽了下口水才继续,“一个美人影。所以我就进去了,进去闻到一股香味,我觉得很困,于是就倒下睡着了。”
他句句属实,也没有刻意掩饰自己当时多少带点旖旎的心思。也不能怪他,毕竟那天他依礼要宿在太极殿,而之前每次翟寰都会为他另外安排美人的。
“什么都没做。”安王干巴巴地,老实地又重复一遍,哪怕他因为这话不久前才受到翟寰的眼刀。
其余站着的人里有一个坐不住了,突然冲出来,嘴中嚷着:“殿下,皇上看到的那个影子就是汀兰!”
汀兰气得紧跟着大叫:“你莫血口喷人!殿下几时问你了?”
最先开口那人正是菡萏,她于众目睽睽中走上前来,直挺挺地跪下,丝毫不管身后汀兰的叫嚣:“殿下明鉴,我这里人证物证俱存,菡萏在这里愿以在世双亲起誓,以下所说绝无半点虚言!”
说完冲着翟寰磕了极其响亮的一个头,直起身时,额头上一块红印。
翟寰抬手准了她继续,汀兰被紫苏安抚着,眼下这种情况,她也无法去堵菡萏的嘴,语气凶狠地撂下一句,声音却在抖:“我便也听听你要说些什么!”
菡萏只当听不见,道:“禀殿下,宫中循例各宫熏香每半月领用一次,半月前西书房负责领用及管理熏香之人,正是汀兰,在她之后,香库还不曾开过,她是最容易在熏香上动手脚之人,此事一查即明。”
菡萏说完,停了一下等翟寰的反应,翟寰却冲汀兰一抬下巴,“你有什么话,也但说无妨。”
汀兰受到莫大的恩赐,紫苏也只有放开拦住她的手,汀兰同样跪下回话,也学着狠狠磕一个头后才开口:“殿下,菡萏所说,前后矛盾,分明是在污蔑我!我掌管房中香务既然众人皆知,又怎么会主动在熏香上做手脚,岂不是自找麻烦?哪有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道理?”
菡萏垂眼看着前方,好像是与汀兰对话,声量却是说与在场所有人知道:“如果不是熏香暴露,一般谁又会想得到你?谁知道你是不是对熏香之计自大之极,根本没想过会暴露,所以放手一搏,也不是没有可能。”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也不顾翟寰在场,当面辩驳起来。
汀兰声音颤抖却条理清晰:“我走之后,香务由芍药接管,为何只有我成了你口中最容易对熏香做手脚之人?你分明先入为主,有失偏颇!”
菡萏先是冷笑:“或者,是我早就第一眼看穿了你想嫁祸给芍药的意图呢?”
“你——”汀兰满脸通红,嘴唇颤抖,她本在这几人中不是能言善辩的类型,尤其是对上伶牙俐齿的菡萏,更落下风。菡萏看着她的样子,勾起嘴角,几乎是有点痛快的笑:“本来仅凭熏香,我还不能确定是你,但那晚你潜入西书房,乃是我亲眼所见,还有锦妃娘娘作证!事后我与芍药前去询问,你也承认——”
“我没有!”汀兰几乎崩溃,矢口否认。菡萏毫不容情,冷冷地加上一句:“——然后你也是如现在一般,恼羞成怒了。”
汀兰既委屈又悲愤,泪水滚落,却不能替代她的辩驳。她说不出话的空当,芍药和菡萏那边却配合默契,芍药在菡萏的眼神指示下上前,也跪了下来:“禀殿下、居士,居士失踪后,我与菡萏去询问汀兰当晚是否去过西书房,汀兰前后说辞不一,确有其事。”
菡萏的目光从芍药身上移开,又去看绣珠,绣珠心里还乱着,在那种目光中隐含的逼迫下,也只有开口道:“当晚嫔妾与菡萏经过西书房时,也确然看到一个可疑人士,肖似汀兰女使。”
一连串指控下来,汀兰颓然不语,似乎已经放弃了。
翟寰静静听着各人的说法,只不说话,搭在扶手上的手指一下一下地轻敲,仿佛眼下混乱的局面里唯一的节制。
芍药与菡萏跪的直直的,眼下的情形,她们丝毫不虚;而绣珠自发言之后,回神觉得有点不对味来,偶尔看向汀兰,默默沉思;翟寰身旁,英度则分外焦急,想要说什么,却又苦于自己的立场,只能频频看向翟寰,身体前倾,就差忍不住站起来了。
众人都好奇翟寰将如何定夺。聚集了周围所有的注意力,翟寰的目光一转,突然朝向房间里从始至终没有说话的一位开口问询,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紫苏,你怎么看?”
第96章 言默
紫苏一直不说话, 其他人都快把她给忘了。
她不说话,一方面是局面焦灼,她插不上嘴, 一方面, 她自认还没有道貌岸然到那种地步,已经下定决心要将汀兰推作替罪羊,如今形势一边倒的情况正符合她的预期, 她虽总要站出来帮腔,做做样子, 但心里清楚,那是演给别人看,心里总归有点抵触。
这个时候翟寰突然问起她, 冷静的目光扫视过她的全身,紫苏背上立刻出了一层冷汗,第一反应,是她哪里出了纰漏,被翟寰察觉了吗?
在外人眼中,紫苏一向稳重,被叫到时一瞬间的迟疑也与平时无异。
紫苏款款踱步上前, 走到汀兰与菡萏的中间,离两边都还差一点距离时停住, 冲翟寰浅浅行了一礼。
感觉到翟寰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紫苏虽说背上冷汗依旧, 仍然克制不住自己心里深处的紧张和欣悦, 好像身子一边被火烤着, 另一边又泡在冰水里。她觉得自己这几步走的非常慢, 可又希望翟寰只注视着自己的时间再长一点。
还有另一道灼热的视线投在她身上, 来自于汀兰,无疑是把此时的紫苏视为了自己的救星。
“殿下,据我所知,汀兰也有人证,可以证明她当时并不在西书房,殿下何不寻人来一问?”为了稳妥起见,紫苏思虑再三,还是决定搬出了兰香,汀兰等来这话,像被人浇了一盆冷水,不复一开始的欣然。
翟寰听了还未说话,一旁的菡萏又率先多问了几句,三言二语就套出了真相——兰香人已不在人世,当然无法出来作证,这时搬出一个死人为自己辩护,很容易让人以为是汀兰那一方病急乱投医之举。
菡萏的表情十分得意,她已在不知不觉中渐渐被好胜带离了一开始的初衷,此时也无关真相,只想着要如何与汀兰分个高下对错才是。
“殿下,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兰香实在可疑,若是她如今还健在,其人证词真假另说,就是可信度能否超过我、芍药与锦妃娘娘,也有待商榷。菡萏认为此证难以取信。”
菡萏不横插一脚还好,汀兰更气,猛然爆发出一股斗志,指着她:“你张口闭口说兰香可疑,我还要说她死得蹊跷,我就指望这一个证人,突然死了,正合了你们的意!说不定就是你们从中作梗!”
她越想越顺,不由得去看翟寰,想要说动对方:“殿下,是了,一定就是这样,菡萏为了抹黑我,不惜雇凶杀人,兰香——就是她找人杀死的!她狐假虎威,在后宫一手遮天——”
这回换了菡萏面对这指控愕然:“汀兰,你在说什么疯话!明明是你漏洞百出……”
“够了。”终于得到翟寰出言制止,不然这互相怀疑指认的戏码只怕要无穷无尽下去,“你们都消停些吧。本宫叫紫苏回话呢,你们谁是紫苏?”
菡萏与汀兰互瞧一眼,忍气吞声。
紫苏表情甚有些僵硬,翟寰又将她从头到尾审视一遍,紫苏承受着压力,没有低下头去。
“紫苏,你说。”
“不知殿下叫紫苏说什么?”
翟寰笑笑:“你说汀兰原有证人,可是现在这线索断了,你没有别的说的了吗?”
紫苏踌躇着,想了想道:“兰香一事,紫苏属实也是没想到……还请殿下宽恕。不过我们女使几个从小一起长大,我相信汀兰的为人,不会做那种事,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紫苏的话并没有什么说服力。
“噢?你的意思是,这是菡萏和芍药针对汀兰的一场围猎咯?本宫不知你原来与汀兰这样要好了。”翟寰的声音凉凉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紫苏身上抖了一下,这种质疑她早已在心中预演过,然而都这个时候了,她竟还只伤心于翟寰的态度。
沉默在此时是最好的回应,紫苏未了的话意中有许多值得细究的部分,她相信汀兰,为何却不相信菡萏芍药了?沉默代表她心乱如麻,到时旁人便只当她是义气使然,头脑发热,单纯是因为关照弱势的姐妹一方才选择出面,也就无人会在意她说话的分量了。
事情到这似乎已入穷巷,双方都已经亮明底牌,再争论下去,也无非是些意气攻讦,对于真相几乎没有什么帮助,只能把水搅得更浑一些。
事情的决定权仍然回到翟寰手中,双方争的无非是一个她的“信”或“不信”,只要她信,就算百口莫辩的汀兰也还有翻盘的可能,归根究底只是她的选择的差别。翟寰微微皱眉,像是在思索,紫苏默默地站着,从全场关注的中心又变成了此间可有可无的人,她突然觉得有点不舒服。
她想了一会,改了主意,突然道:“殿下明鉴,我们姐妹几人现在这个局面,相信我们其中任何一个人都不是出于本心,只是一时误会难以解除,才造成的。中秋那晚虽然发生了不好的事情,但居士其实并未受到任何实质性的损害,紫苏可否恳请居士网开一面,从轻发落?”
紫苏突然越过翟寰向英度喊话,完全出乎翟寰的意料,况且这话不仅不合时宜,也不讲道理,难道仅仅是紫苏关心则乱?连翟寰一时也没有猜到紫苏的用意,正要出言驳斥,更意想不到的是,英度鼓起勇气回应了。
英度正愁不知如何让汀兰脱身,紫苏的话似乎把决定权放到了她的手上,她明知紫苏说了不算,但受了启发,也不管紫苏是否另有企图了,顺着她的话说下去。
“紫苏女使说的不错,已经过去的事,不如就让它过去了……”
“这是两码事!你别插手。”翟寰气闷,提高声音,打断了英度未尽的话。
另一边汀兰也不省心,固执起来:“我是清白的!要和稀泥,也要先问我同不同意,汀兰不惧殿下查验,只求一个清白!”
菡萏自然也不甘示弱,道:“我也不同意!”
都乱了套了,翟寰脸色黑云压顶,狠狠拍了一下椅子的扶手,发出的震响总算让四下都安静了些。
两边的证词,其实都是翟寰在今天之前已经提前知晓的事情,不过又通过当事人之嘴说了一遍,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进展,情况越来越往不可预测的地方滑去,要是她再静观其变,怕是会失控。
翟寰顿了一下,缓缓道:“你们两方势同水火,本宫算是看明白了。今天之事,也注定不能善了,你们都要想清楚了。”翟寰威严的目光扫过下面众人,“本宫也不欲瞒你们,你们几人若只是为了争太极殿里这点权柄,不过目光短浅,却也罢了。然而这次牵扯了皇帝,更是意在挑拨帝后关系,本宫怀疑是你们其中谁受了朝堂中人的指使,故意扰乱局势,本宫身边容不下这样的人,绝不会姑息!你们最好寄希望于本宫查不出来是你们中的哪个!”
此话一出,在场之人皆露出惊愕的神色,其中也包括了英度。英度虽然不久前才和翟寰通气过这件事,却没想到翟寰会直接点出,心里倒有点担心此举会打草惊蛇。
翟寰目光如炬,不放过汀兰菡萏双方任何一人的表情,然而两边都一副意外的神色,经翟寰提醒,才发觉事态已经上升到如此高度,故都瑟缩着不敢动作。
“紫苏,你本都已经离了主殿,如今是为了义气?执意要蹚这趟浑水?”翟寰不动声色,仍向紫苏提问。
紫苏脸上有一瞬间的空白:“紫苏……没想那么多,并不清楚其中关节……”
“也罢,连你都没想到,其他人怕是更想不到了。”翟寰的语气放柔了些,似乎有些唏嘘,“你们四人跟随我许久,我一万个不愿相信你们之中会有人对我有二心。若是连你们我都不能信任,我身边还有谁人能用呢?我情愿认为你们中的那个人是被无辜利用的。”
翟寰一向强势,这般姿态并不多见,因此更动人心曲。菡萏和汀兰几人目光闪烁,嘴唇翕动,似乎都有话要说。
“你们先别跪着了,都起来。”翟寰又发话,语气淡淡的,硬是被人听出了失望伤心的弦外之音。话音落下,汀兰率先沉默地起身,退回紫苏身边,一只手捏着帕子抹泪,揪得不成形状;菡萏与芍药紧随其后,互相交换一个眼神,都读懂了各自眼中的忐忑与不安,不复一开始强硬了。
若说汀兰是为了重回太极殿使些手段,她们还相信,若说汀兰是与朝堂之人勾结,这种说法也有些过于骇人了。菡萏甚至对翟寰所说产生了怀疑,仿佛在听什么天方夜谭,她们中任谁会选择背叛殿下?她实在想不出背后能有何好处。
她又悄悄去看汀兰,只见后者看起来仍然十分平静的样子,虽说手里的帕子多少泄露了她内心的惶恐,但是面上的笃定神色仿佛定海神针一般,丝毫看不出破绽。难道她真是被冤枉了?
“臣妾也觉得此事处处透露着蹊跷,若如殿下所说兹事体大,万要三思而后行。”绣珠这时又开口了,她也被翟寰所说唬了一跳,思虑再三,她那天晚上所见实在不好再隐瞒了。
“臣妾有一事,刚才不知当不当讲,只怕不说,之后便成了臣妾的过错,姑且在此全盘托出,只请殿下定夺。”绣珠道,为表庄重,从椅子上站起身来。
其他人都投来疑惑和茫然的目光,只不知道她要做些什么。
“中秋节那晚,臣妾与菡萏同行,曾见一道酷似汀兰女使的人影进入西书房,此话不假。”绣珠缓缓道来,“但也是那夜晚些时候,臣妾与皇后娘娘谈话后起驾回宫,是汀兰女使为我送轿,臣妾还与她说了几句话,可以确定!”
这一席话出,情势陡然扭转。汀兰自己都快忘了那件事,绣珠的证言何等分量,她不怪绣珠说的太晚,只是欣喜非常。
虽说绣珠并未收回对她不利的那一面证词,但只要能把两边的时间稍微一合算,虽然不一定能真相大白,但自己身上的嫌疑至少能洗脱了。想到这里,汀兰不由得振奋起来,便也无暇去顾及身旁一直低着头的紫苏——听完绣珠的话,只觉得天旋地转,都快站不稳了。
显然不是只有汀兰一人想到了从时间入手,英度也想到了,道:“如此一来,只要把几个关键的时间点稍微一对,便能确定汀兰那晚有没有去西书房了?我想着,西书房与正殿毕竟还隔着老远,若是那几次时间相近,除非是神仙也不能作案了!是不是,皇后娘娘?”
她开心的忘了身份,也不像一开始那样惧怕在众人面前说话,引来翟寰无奈的一瞥。绣珠也十分配合,道:“我还记得,我从主殿出来时,刻意看了院子里的更漏,当时刚刚二更。”
菡萏竟也插上话道:“我们路过西书房具体时间我却记不清了,只知道是戌时左右,兴许可以根据锦妃娘娘走的时间往前倒推,不过这也不很重要就是了。”
菡萏虽然并没帮上什么忙,态度比起之前却有转圜,英度听了连连点头,燃起希望似的。
很好,如今就只差……皇上是什么时候走到西书房的?这个信息尤为关键,然而英度和绣珠、菡萏互相看看,都犹豫着未开口。
英度鼓起勇气朝皇帝那边看去,掩饰地摸摸头发,最终求助地看向翟寰。
翟寰察觉了,只是无奈,回了英度一个眼神,最终还是选择开口相助:“皇上。”
“嗯……怎么?又怎么了?”皇帝被晾了许久,被身边的小太监捏在肩头,才如梦方醒,回答只是下意识的反应。
“居士有话想问皇上,还请皇上能帮尽帮。”翟寰道。
皇帝从不久前开始昏昏欲睡,即使翟寰发话,也不很清醒,翟寰说了什么都没听进去。下意识环顾四周,一晃之中突然见到英度的脸,甚有几分殷切,他突然醍醐灌顶,想起了今天一直困扰着他的熟悉感的来源。
“我想起来了!”皇帝指着英度叫起来,“你是杼之身边的人,在春鸾殿的那个!我是说从哪里见过你,杼之在寝宫还藏了一副你的画像!”
满场寂静,英度的笑容像突然被风吹熄的蜡烛,火焰已然寂灭,只剩烟气僵在脸上。
第97章 忠言
玉坤堂中的审问到最后也没有得出任何结论, 皇帝回忆那晚,只说记不起时辰了,因皇帝突然记忆唤醒, 全场的关注点开始走偏, 翟寰当即决定遣散各怀心思的众人——虽说也是她计谋中的一环,但是在皇帝甚没眼力见的叫嚷之后,几乎有了落荒而逃的意味。
翟寰虽厌恶皇帝又牵扯上英度, 但也知道此时迁怒并不明智,平心而论, 皇帝这次并没有做错什么,甚至在场除了绣珠,最无辜之人, 就是他了。翟寰今天罚他脱衣受辱,又白得了一份诏书,尚且有些烫手,其他的也就小事化无了。
翟寰唯一挂心的是英度的状态,突然被引出久远的过往,估计任谁都会恍惚。关于那段过往,她们两人还从未开诚布公地谈过, 之前想的是时机未到,谁知反被第三人提到, 难道不是最差的时机吗?
杼之……原来哀帝的名讳,是叫杼之。
还有春鸾殿……那久远的名字, 翟寰看向英度, 后者察觉到她的目光, 仿佛被刺了一下, 低下头去。
英度也要走, 并不与其他人同路,她如今比之前还要害怕被其他人注意到,等其他人都鱼贯出去了,她才起身。
路过翟寰身边,翟寰快速伸手抓住她。
“晚点,我来找你。”翟寰极快得低头冲英度耳语,英度不置可否,冲她行了一礼,匆匆离开。
翟寰心中一痛,看见她孤零零一个人的背影,她来时与绣珠一起,自己是一个人也没带,叫她如何放心得下,偏头嘱咐李宝一声,李宝正在发愣,花了点时间反应,跟了上去。
翟寰哪里不想跟英度一起走,实在是眼下的情况不允许。她刚才一番怀柔,抱的是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意思,万一一会紫苏她们几个中间有谁决定坦白从宽,她若跟英度在一处,只怕误事。
英度踏上回去的路,她本想一个人静静,无奈身后那人如影随形,她无法忽略。
“李宝。”
“奴才在。”
英度叹气:“何必跟在后面,到我身边来。”
“……”
“左右这里没其他人,或者就是有其他人,我如今是‘居士’,何必惧怕?”英度宛如自言自语,“我想跟人说说话,你哪怕不回答,跟上来陪陪我吧,好不好?”
话都这么说了,李宝哪有不顺从之理,迟疑着上前一步,不过仍然与英度保持着半步的距离。日影西斜,李宝低着头,恰好看到两人投在地上的影子紧贴依偎之状,他忙把目光挪开了。
他自始至终不曾抬头,垂着眼睛,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路过已经走过一次的中心庭院,英度的脚步放的很慢,仿佛真的在细心赏景一般,小路蜿蜒,脚下台阶上上下下,层出不穷,她也没有一丝厌烦之色。说是叫李宝上前叙话,李宝照做之后,她反而沉默了。
说些什么呢?刚才皇帝的话犹在耳边,两人又是一早相识的老友,现在的场景,叫人无法不去想春鸾殿的那些旧时光。
顾左右而言他,总是不难,尤其人处在花园之中,周围花木掩映,很容易就找到话题。
“想起上回殿下问我封号的事,我寻思不然也寻个花名起了,听着也像是殿下身边的人。”英度好像说笑一样,李宝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
李宝还没想出来,英度脚步略停,原是前方有人挡了去路,倒给了这不知去向何方的对话一点喘息之机。
不远处,慈云指挥着人在搬一株绿梅,不知为何,不苟言笑的慕凡领卫竟也在一旁帮忙。
那株委顿的绿梅已经被连根拔起,被小太监扛在肩上,风里传来慈云的话音,目的地是芙蕖宫。慈云一刻也不耽误,谢过了慕凡,便领路走在前面。慕凡在原地逡巡片刻,过了一会也走了。
等人都走完了,英度才又迈动步子,这才觉得自己疲乏的紧,绿梅附近僻静,她是以没被慈云发现,免去了攀谈的麻烦,可是从小插曲中回过神来,这会儿觉得便是继续刚才说笑的力气也没了。
封号的话题也就不了了之,只因那本来也不是英度此时萦怀之事。英度看着自己的脚尖,在裙子下面时隐时现,只是本能一样地,保持着走路的姿势——突然就有一种吐露心声的冲动。
“杼之……先帝…我都快忘了,真像是上辈子的事情。”英度道,把心里所想一五一十倾吐了出来,压根不去考虑对方能如何答复。
出乎意料的是,李宝竟然很快接了下去:“时移事异,您会这样想,很正常。”
英度低头一笑。
“说起来,我最近这段时间确实有想起过先帝,尤其是在西书房的时候……说来好笑,之前宫里出事那三年,倒是从未有过。”
一阵带着草叶气息的风吹来,拂在李宝身上,激起一阵战栗。
李宝鬼使神差般,自顾自地说:“您还能记得先帝,他泉下有知,定会感到开心的。”
英度讶然地看着他,李宝一向寡言少语,竟会主动言及先帝,几乎不像平时的他。
英度觉得气氛更加不同寻常,还因为李宝抬头直视着她,好像下定了决心。只见他脸色比平时苍白,额头上出了一层细密的汗,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内心极为挣扎的样子。
李宝有一桩心事已在他心中深埋多年,此时也无法解释自己突然产生的这一股冲动。他如今身为太极殿总管太监,深受翟寰器重,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没人比他更清楚。
可心事终究是心事,猝不及防被勾起,便一发不可收拾。想象中,哀帝病弱的笑容似乎又出现在他眼前,李宝很想苦笑,提起嘴角,脸上的表情再难看不过。
英度被吓了一跳,不知李宝为何突然如此,对她而言也是一种折磨,此时竟然只来得及对着李宝干瞪眼。
李宝横下心,双膝一软,跪了下去,英度身上跟着抖了一下,只道什么事情非常严重。
李宝沉声道:“奴才犯了欺瞒之罪,如今有一事要向您坦白,不敢奢求您的原谅,只是奴才私心求一个心安。”
“你说。”英度反而冷静了下来。
李宝缓缓道:“当年,常在本在殉葬之列,却得以逃生,您一直以为是奴才从中斡旋——其实不是,这一切,都是先帝生前的安排。”
“先帝生前殚精竭虑,只为妥善安置常在,他知您心意,希望您能在宫外平安度过一生——临终前便是如此交代奴才,奴才有负先帝重托,虽使常在免于殉葬,却因一己私欲……未能护送常在出宫周全,害您白受三年缭乱之苦,更不该隐瞒常在先帝的一片真心,乃至今日才得以陈情,奴才罪该万死!”
他话如惊雷,炸的周围一片寂静。
他不敢去看英度此时的表情,良久,只听上方传来一叹:“你这是哪里的话。”
李宝只当她不信自己,面色沉痛:“奴才如今不敢再欺瞒常在,所说句句属实。”
英度却弯下腰要去扶他起来,李宝不依,英度只有蹲下身,平视着他:“我并非是说你有话欺瞒,而是你所言不实。我且问你,当年先帝嘱托你之时,是否特意告诉你,不要让我知道这些都是他的安排?”
李宝听了一怔:“您……怎会知道?”
英度本来也只是猜测,只因她知道李宝为人……还有哀帝的。然而从李宝那里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她仍忍不住眼中一酸,一滴泪就如滚珠一般滑落下来。
“我岂会不知……他那个人。”她为了叫李宝放心,故意装作笃定的样子,语气却不失怅惘,转头仍对李宝道:“是以你是因先帝的命令不得已隐瞒,况且当时那个情况……你都尚且自顾不暇,又如何护送我出宫?况且宫外各种盗匪横行,就是我能出去,此时焉有命在,也是未知。——你还不起来吗?”
英度既冷静又理智的反应出乎李宝意料,然而更叫他愧疚了,他表情变幻,心中思绪万千。
英度偏了偏头,又换上玩笑的语气:“我的意思是没有表达清楚?我不怪你,而且其中曲折不论,总归是你救了我,我还要感谢你的——我甚至之前都没认真感谢过你,你说出实话,我心里反而负担轻了些。你总也不起来,还是说,非要我说你是个忠义两全的大善人才行吗?”
“奴才不忠不义……不敢!”
李宝终于在英度的半拉半拽下站了起来,却瑟缩着,不敢看她,同时咬紧牙关。他此刻对英度坦白,却不敢对自己诚实。他当年没有否认自己救下英度的功劳,难道真的完全都是因为先帝的原因?
还不是……他对英度亦有情,便是万分之一的私心,也是私心。不忠、不义、不敢——他明明是这样的人,英度却把他想的太好,李宝的眼圈一寸寸地憋红了。
也不知英度是否有所察觉,她别开眼去,不再如刚才一般步步紧逼。声音轻快,却是浇了一盆冷水上来:“你当年之举可称忠义,若是没有今天这一步该有多好?你如今事主是皇后娘娘,你此时坦白,真成不忠不义了。”
第98章 惊变
我说李宝“不忠不义”, 说完便觉得这话重了,心里忐忑,所以不敢看他, 把头转开了。
我少有在旁人面前这种锋芒毕露的时候, 好在李宝没有生气,反而好像真的在思考我说的话一样。
“奴才只是……想到先帝,一时忘情, 以致思虑不周。您说的对,殿下定然不希望我与您说这些, 更何况有先帝嘱托在先,奴才此举,全为自私。”李宝的眼圈红着, 很有几分悔恨。
我心软了,忙道:“我理解你。我也只是一说,并没有怪你的意思。”
过去几年,他一直把这件事藏在心里,想也是很大的负担。人非草木,今日被外界勾起思绪,失了分寸也是有的。而且我哪里不懂得, 他难得冒失一次,明明是为了我。
然而我此时也说不准, 得知当年真相,于我而言是好是坏……
我忙把飘远的思绪打住, 继续道:“放心, 皇后娘娘那边, 我会帮你保密。今天的对话, 就当从未发生在我们之间。”
“殿下那边, 奴才不敢隐瞒,居士说的对,奴才此举是事主不忠,自会去领罪。”李宝摇摇头,拒绝了,“不过能容奴才再多问一句吗?”
我隐隐猜到他想问什么,点点头:“你问。”
他仍恭顺地低着头冲我:“奴才只是想确认,奴才此番提到先帝,不会影响居士与殿下之间的关系,否则奴才愧悔……”
我不由得失笑,他则面露尴尬。他一向谨慎,虽这样问,好像是在关心,背后的意图却瞒不过我。他分明是在试探我与皇后娘娘之间的情分,我本也不信他不曾千分之一为先帝感到不平过?迟来地知道了先帝对我的真心,我会因此动摇与皇后娘娘之间的关系吗?他想问的,应该是这个吧。
一直以来,李宝对我和皇后娘娘能走到如今这一步,起到了不少的支持作用,他从未流露出个人的好恶,只是忠心使然,我这次推他到“不忠”的境地,他也许是也豁出去了,一直示人的坚硬的外壳,出现了一丝缝隙似的,露出藏在下面的,真正的李宝。
摆在我面前的两种选择,要么开门见山,要么揣着明白装糊涂,两者都非我所愿,我想了想,岔开话题:“你或许不知道吧,我和皇后娘娘回宫前,在宫外见过万嬷嬷了。”
他一怔。
我十分平常的语气道:“我或许要辜负万嬷嬷了,不能和她一起在宫外生活。没错,我是为了皇后娘娘。”
其他的话,我不愿多说,只看着李宝,他艰难地点点头,试图理解这一切。我知道他应该不会再问了。
万嬷嬷便如我的亲人一般,即使如此,我还是选择了皇后娘娘,哪怕旁人拿国仇来压我,我也不怕,任其他人如何评判去吧。我活了二十多年,不算长,也不算短,在深宫之中,只觉得什么都经历过了,能遇到皇后娘娘这样彼此心意相通之人,是我一生中最大的幸运。先帝心中有我……我感激李宝能告诉我这件事,但对如今的我来说……太晚了,终究只是故人故事。人是要向前看的。
接下来的一段路,我与李宝再无话可说,回到太极殿内,经过了西书房,又看到西书房的外观,我一时心中生出许多感慨。
可能是我的心境变化,总觉得现在的西书房比起我在时,寥落不少,虽然中秋节那晚我不愿再回首,却并不影响我回忆起其他。那茜纱窗下,我常在书桌旁伏案写字,如今人在窗外往里瞧,别有一番感触。
我想到什么,对李宝道:“柳穗如今在西书房可一切都好?”
李宝答:“回居士,前几天奴才才看过柳穗,西书房如今十分清闲,她一切都好,居士不用担心。”
我点点头,心想清闲反而不是柳穗想要的呢。前段时间是为了避嫌,如今西书房疑案告一段落,皇后娘娘怕是不会再放我回西书房,也不知什么时候我能把芍药和柳穗也带回身边?
李宝察言观色,显是看出了我心中所想,道:“奴才多嘴,前几日听殿下的意思,等过几日就要正式册封居士,到时居士有什么需要,或许可以直接告知殿下。”
与李宝说话一直叫人省心,他波澜不惊的态度,也如从前一般无二,我放下心来。
“上回,我听双喜说,您独把小桃从西书房挑出来,挪到云英阁当差了?”
我让双喜去办的事情,果然瞒不住他,看他欲言又止的样子,估计是他怕我忘了他上次的嘱托,仍旧对小桃另眼相待。
我便把实际的的打算如实道来,我对小桃特别对待,恰好相反,正是因为我对她有所防备的缘故。
“等她脚伤好了,我便想办法打发了她。”我道,既是实话,也是为宽他的心。
李宝道:“如此甚好。”顿了一下,接着道:“实不相瞒,奴才至今对她仍然疑虑未消。尤其是今天,皇上提到那晚看到的花灯上‘吴刚伐桂’的细节,不像是殿下身边女使们能知道的事,一定有宫中知情的老人帮忙出谋划策,为的就是把皇上引到您那里去。”
他言之凿凿,我却又不确定了起来,道:“你的怀疑或许有一定道理,但宫中老人又不只她一个,以我们多年的情分,我想她还不至于……你不是也拿熏香试探过她,她并没有刻意隐瞒呀?”
“或许只是当时没露出马脚罢了。”李宝斩钉截铁,看着我的表情,似有不忍:“请居士相信奴才,奴才这样说,并非全是出于臆测,居士一向心软重情,奴才不得不多说上几句,小桃其人,心计深沉,况且别有一种痴处,一心只想辅佐嫔妃争宠,自视千里驹,反而苦寻伯乐,先是柳贵人,继而是您,再是怜妃……几击不成,这次主动寻回您身边,奴才是怕她又犯了旧瘾。”
这一番话听在我耳中无异于惊涛骇浪。回想在春鸾殿那一晚遇到小桃时她所说的不知所谓的话,如果照李宝的意思去理解,好像就明白些了……假如这一次不是我在星子的帮助下逃离现场,我与皇上共处一室度过一夜被抓了个现行,虽说皇后娘娘可能能将这件事情压下,但照之前的旧例,我岂不就是第二个怜妃?
这个道理我算明白的迟了,想起不久前曾被人提醒过宫中类似的说法也有疯传之势,不禁后怕,真不知若是当时我没有侥幸逃出,现在会闹得多大。
假如李宝的猜测是真,再加上我和皇后娘娘的推断,此事牵扯朝堂,说不准这件事是心怀不同鬼胎的两拨人一同策划的结果?而小桃,真的在其中居功甚伟?我几乎害怕再深想下去。
“有些话,奴才本不愿说,只怕叫居士伤心,事到如今再隐瞒就不妥了。”李宝道,接下来的话给了我重重一击:“小桃曾经在奴才面前亲口承认,当年柳贵人怀孕推您出去固宠,便是她帮拿的主意,只因她当时就十分看好您。之后先帝暗中私爱您,这事小桃也是知道的。”
我震惊得当下动弹不得,这真相对我的打击更甚于今天早些时候。李宝陪着小心:“奴才没别的意思,只是希望您千万小心小桃,不要过分在意从前的情分。”
“当然,现在奴才单方面怀疑小桃,还没有任何证据,或许冤了她也是有的……”李宝仍旧找补道。
我闭上眼睛,抬手制止了他还要说下去,他一下来抛出太多信息,我还需要时间缓缓。
“查,你若疑她,便去查。不仅是你,我也想要知道真相。”我吐出一口浊气,难得还保有理智:“不过没有定论之前,还是先不要让皇后娘娘知道。只是——不管结果如何,我今后是不想再看见她了。”
“奴才明白。”李宝恭顺答复,落在我身上的目光仍然忧愁。
我心中烦闷,回到了云英阁,觉得头痛欲裂,只想大睡一场。李宝护送的使命达成,却并没有要走的意思,他其实本来也是在主殿里当差的,我也没有叫他退下的道理,也是不想在他面前表现出太受打击的样子,不然凭他的多心多虑,多半要自责了。
双喜抢着给我打水净手洗脸,李宝就在一旁悄无声息地候着,他如今练就了一身本领,虽然人在房中,若不是十分留心,压根感觉不到他的存在。
铜盆里袅袅升起带着香露气息的温热水汽,扑在人脸上很是舒服。在外面奔波也没多久,奈何我的手脚都是凉的,双喜帮着用热水细细擦了擦脸和手,四肢百骸的血液才像是重新奔流了起来,我不由得发出一声舒适的喟叹。
“居士的手臂上是怎么了?”双喜瞥到我翻腕间露出的皮肤,发出一声惊呼。
我也第一次注意到,手臂上有两道浅浅的红痕,原本不痛不痒的,所以我都忘了,想起来是在去乾坤所的路上被狸奴抓的那一下。
“没什么事,路上遇到狸奴,被抓了一下。”我压根没把这当回事,准备用袖子把伤痕盖住,双喜却钳着我的手不肯。
我见旁边的李宝冲这边露出关怀的表情,心知双喜一番小题大做是免不了了。
“居士稍等,奴婢给您拿药膏来。”能有表现的机会,双喜几乎是有点欣喜了,我觉得好笑:“不用……”
可双喜已经一溜烟跑走,边跑边叫:“要的,要的!虽是抓伤,留印可就不好咯!”
我无奈,去看李宝,心说要让他管管自己手下的人。却见他面色也凝重的很,见我看他,主动问:“是否要奴才去请太医来看看?”
……罢了。
双喜搬来一托盘瓶瓶罐罐,我不愿兴师动众,想着尽快抹完药膏上榻躺一会,也就任双喜摆布。
“这是玉肤膏,这是玉容露,这是玉痕胶……”双喜如数家珍一般。
“就这点小伤,随便涂个什么吧。”我催促。
“好,那就这个!”双喜拿了其中装了“玉痕胶”的小瓷瓶,倒了一点到手上,细心给我涂抹。
我的伤痕看上去只是发红,涂药时才发觉看不见的地方还是破了皮,凉凉的药膏涂在上面,方才觉得刺痛,双喜抓着我的手,可能感觉到了我的瑟缩,低头帮我吹了吹,不忘王婆卖瓜:“这药膏可好用了,奴婢之前被瓷片划伤,流了好多血,太医都说一定会留疤的,就擦了这个,您猜怎么着?”
我被她逗笑了:“自然是恢复得一点痕迹也没有了。”
“正是!”双喜正在兴头上,那副高兴的样子也让我轻松了许多。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杂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宝公公,宝公公在吗?”门槛外,传来人上气不接下气的声音,直觉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了,我和双喜都往门外看。
李宝走到门口:“什么事?”
“可算找着您了!”来报的人如释重负,声音在激烈的情绪下显得有些高亢,“得累您再往乾坤所走一趟,皇、皇上遇刺,殿下她……”
我霍然站起:“皇后娘娘怎么了?”
动作太大,玉痕胶的瓷瓶被我拂落在地,砸了个粉碎。
倒把来报那小太监吓了一跳:“……殿下身边一个能主事的都没有,所以让我来请宝公公。”
刚才吞吞吐吐,原只是因为说话太急,被口水卡住了。
我这才放下心来,也是,即使有刺客,以皇后娘娘的身手,根本不足为惧,是我多虑了。
“那宝公公,你即刻动身吧,不要耽搁……”
许是我站起来的时候太过着急,头有些发晕,明明放心了,不知为何心却不听使唤地跳的越来越快,有什么不对劲……门口站着明明只有李宝和那小太监,怎么有四道影子?
“双喜,我……”
双喜忙赶上来扶我,却已经迟了,我双膝一软,眼前一黑,连带着双喜一起栽倒在地。
第99章 毒心
这晚最忙乱的当属太医院, 来请太医的名帖不断,且一个比一个急。
先是苏慕院的怜妃娘娘,晚饭后闹肚子, 来请太医看诊, 当值的刘院判粗粗问了一下情况,正收拾药箱准备过去,一转身的功夫, 门厅里就多了两个传话的公公,本就拥挤的房间更显得逼仄, 刘院判心道不好,那两位公公都是急急赶来,半头的尘土半头的汗。
“乾坤所来请太医!”
“情况紧急, 还是请大人先往太极殿去一趟吧!”
刘院判看这架势,背着药箱,撂下手来:“这……微臣分身乏术,去哪边合宜,两位公公要不先商量一番?”顶着太极殿和乾坤所的名头,他是哪里都不敢得罪,一边心叹自己命苦, 一边为最先来的怜妃娘娘可惜。让那两位公公决断的时刻,他不敢耽搁, 不忘继续询问苏慕院来人,才不至于后者被晾到一边。
两位公公各有使命, 互看一眼, 却都认出彼此身上都是太极殿的服色, 也无所谓当着外人的面, 直接就对话起来。
乾坤所先问太极殿:“皇上受伤, 皇后娘娘如今人在乾坤所,亲命我来请太医,不知太极殿是何人也要请太医,事急从权,能否缓缓?”
太极殿却十分笃定,连连摆手:“缓不得,缓不得。若是旁人也就罢了,发病的是那位居士姑娘!宝公公已经赶去乾坤所给娘娘递信了,同时差我过来请太医,就怕耽搁。”
乾坤所的听了,只听到“居士”两个字,便知晓利害,连声答应下来。
刘院判交代完苏慕院里的,速递了几份孕妇常见的对症药方过去,转头回来,一左一右两位公公殷切地把他架在中间,似乎已经达成了一致。
“不知……是去哪啊?”刘院判陪笑。
“太极殿有请刘大人!”这回异口同声了,刘院判得令,抓起药箱闷头向外走,后面两人紧紧跟随。
“那位朱姑娘,什么症状?”刘院判这一次也是提前询问情况,他刚才跟苏慕院的说话,只听了个大概,什么“居士”,他从未听说过这名头,还以为是朱四姑娘。听说皇上受伤,人在乾坤所,皇后娘娘也在那边……最后却优先了她,也不知这位朱姑娘哪里来的有如此尊荣?他虽心里疑惑,仍谨慎不敢过多打探。
太极殿来的那位还慢条斯理地回答:“不是朱姑娘,是居士娘娘……唉,也罢,大人一会问诊,称呼‘居士’就行了。”
刘院判被纠正,心中不喜,又兼遇到跟病人相关,他便是个急性子,道:“管她什么居士朱四,你且把症状道来要紧!”
太极殿的赶来太医院一刻也不敢耽误,只道居士无故晕倒,现下人事不省,其他的则一概不知。
刘院判憋着气,紧赶慢赶,总算到了太极殿,他在前人引路下,一路畅通无阻到了名为“云英阁”的深处。
“太医刘大人来了!”一声通传,屋内马上又有人迎上。
双喜脸色灰败,看着也像生病了一样,卷起床榻两边的帏帘,露出里面的人,“请刘大人诊断。”
刘院判盯着双喜的脸色看了一会才移开,房间里唯一的床榻上,躺着那位“居士”。
英度面色苍白如纸,呼吸时断时续,仿佛身处噩梦一般的人那样,偶尔也发出粗重的喘息声,像是在昏睡中也极为不安。露出一节藕荷样的小臂上,两道抓痕呈现触目惊心的紫红色。
双喜在一旁协助,看到刘院判注意到了,道:“这是早些时候居士被猫抓的,颜色本没那么深……是我帮居士上药之后,才这样的。”
刘院判看她一眼。
双喜哪里不知多半是那玉痕胶出了问题,是她替英度上的药,怎么都是逃不掉的。从旁边的桌子上拿来一个小碟,上面盛的是玉痕胶跌到地上去,她抢救的一些。
“我帮居士上的是宫中常备的玉痕胶,请大人看看,是否是这药被人动了手脚?”
刘院判却不理,仍旧去看英度,迅速走完了望闻问切的流程,转身从药箱最下层的暗格里取出两丸淡黄色的药丸,冲旁边沉声道:“拿水来。”
双喜忙不迭去取水,刘院判将药丸交给她,双喜不敢二话,忙喂昏迷的英度吃了。
刘院判笃定的模样给了双喜几分希望,眼见英度咽喉处一动,那两粒药丸被水带了下去,她不禁大喜过望,然而去看刘院判,刘院判捋着胡须,表情并无放松。
“不知大人给的药丸是什么?居士何时能好?”
谁知刘院判摇摇头:“难说。”见双喜不解,继续解释道:“这位居士当是中毒无疑,且毒性凶猛,但尚不知是何毒物,我也只能用这人参雪莲丸吊住她的命气,延缓毒性继续发展。”
说完,只见双喜大受打击的神色,他又安慰道:“看她还有吞咽的本能,情况还不算太坏。只要能尽快厘清是何毒物,再对症下药,尚有一线生机。”
双喜只觉得天都要塌了,道:“怎会不知是何毒物?玉痕胶——都在这里,您看看便知!”
她说着,连忙将那碟残余的玉痕胶往刘院判面前送,刘院判接过,无奈:“不清楚是这里面哪一种成分导致了中毒,要找出来也需要时间,就是不知道那位……撑不撑得到了。”
说话间朝床上的英度看去,吃了药后,她面色不像刚才那样苍白,额头上一层虚汗,不太舒服地频频蹙眉。
双喜喃喃,尚不愿意放弃:“您医术高超,只消闻一闻药体,不就知道这里面都有些什么了吗?我听说别人都是这么干的……”
刘院判苦笑:“谈何容易!老夫行医二十载,也没有这样的本事,你要是能把那人即刻找来,倒好了。”
双喜颓然跌坐在地,看着床上生死不知的英度,知道自己闯了大祸,辩无可辩,若是英度出事,她也是死路一条。
刘院判看双喜如此,自己心情也是凝重,此时也不再与她啰嗦,当下在一旁坐下,慢慢查验那碟玉痕胶,手旁放着双喜一并拿出的瓶瓶罐罐,也未逃过他手。
翟寰踏入云英阁,看到床上躺着英度,就如平时睡着了一般。她脚步如飞,悄悄放轻了,在床边坐下,看着英度,好半天一动不动。
英度像是睡着了,可是眉头皱着,一点都不安详。翟寰伸手拉着英度的手,也看见了英度手上的伤痕。
翟寰什么都还没说,双喜却背上发毛。翟寰进来时没有惊动任何人,甚至连通报都没有,刘院判正在认真检查玉痕胶,怕是都不知道翟寰来了。
双喜几乎喘不上来气,觉得弥漫在空气中无形的压力、恐慌、愧疚要把她撕成碎片,但她觉得那都是她应得的。
“皇上到!”终于一声通传打破了宁静,先一步进殿的却是李宝,直走到双喜身边,冲翟寰行礼:“殿下。”
目光却忍不住担忧地往英度那边去。
无人注意,皇帝是横着进来的,他肩头草草缠着一圈带血纱布,被太监抬了一路,少不了颠簸,面色更苍白几分,也不知伤口是不是又裂开了。他被人行刺,因翟寰出手,并没被刺中要害,算是捡了一条命,没叫来太医,是翟寰按照军营里的应急手法亲自为他包扎的,血是止住了,一时无虞。
他乘坐的辇椅才落地,便止不住呻吟喊痛。
这声音倒是把医者仁心的刘院判从查药中惊醒了,看清如今这场面,他忙行礼:“皇后娘娘,皇上……”
看见皇上有伤,他差点忍不住上前,好歹忍住了,脑中闪过太医院里流传甚广的金科玉律:永远先顾着皇后娘娘。
“情况如何?”翟寰的目光始终没从英度脸上移开,只见英度的眉头比一开始舒展,总算有了几分平时的恬静,翟寰听语气还十分平静,其实握着英度的手在发抖。
刘院判便将他的诊断,喂了英度什么药,他现在正在做什么一一道来。
“你是说,云英阁里所有的药膏都被人投了毒?”
刘院判擦擦额头上的汗:“正是。微臣能力有限,目前还不清楚那毒用的是什么。”
李宝听了跪下:“是奴才失察!”双喜忙也跟着跪下。
有人投毒竟投到了皇后娘娘的寝殿,李宝身为总管大太监,自然是有失职之罪的。双喜虽然惭愧,但又不得不承认自己稍松了一口气。
翟寰并不动怒,依旧平静:“先起来,跪在那里有什么用。”却像冰山下藏着熔岩似的,下一句道:“自然,她要是出了什么事,你们谁都逃不掉。”
双喜因翟寰的话打了个寒噤,脑筋却活起来了,主动开口:“那药膏,奴婢是用手蘸了直接给居士抹上的,为何奴婢没事?这些药膏名字都差不多,估计成分也差不多,会不会不是通过药膏下的毒?”
这一下倒是提醒了刘院判,回禀翟寰:“娘娘,居士的症状是中毒无疑,这些药膏里也确实被人添加了毒草,只是微臣现在还不知道是哪一种,不敢贸然解毒。若如这位女使所言,说明那种毒草只会在人破损的皮肤上生效,微臣或许能排除其中几种毒性较大的毒草——须容微臣再检查一番,包括这位女使接触过药膏的地方。”
双喜忙把手递过去:“奴婢就是用这手食指蘸取的,大人您看!”
翻转手腕,只见那手指上竟起了红点,把双喜自己也吓了一跳。
刘院判惊喜,忙问双喜痒不痒,痛不痛,答曰不痒不痛,刘院判稍加思索,径自踱步回桌旁,从自己刚才写下药草单子上划掉几味。
“娘娘,这里还剩下七种可能的毒草,还需要更多的线索才能确定是其中哪一种,恕微臣无能,现下只能做到这一步。”
短短的时间,翟寰已经有了决断,有条不紊地吩咐:“先去太药房,叫人先把每一种不同的解毒剂都先做出来,多多益善;再去带几个死囚来,让太医们一一试药;我刚已下令召集太医院所有太医过来会诊,民间若是有擅长解毒的名医术士,不论如何,也尽快请进宫来。”
李宝一一记下,转头吩咐手下兵分几路去办,双喜忙不迭去帮忙。
剩下翟寰与刘院判相对,翟寰表情丝毫未见放松,又问刘院判的意思:“刘太医,我这都是笨法子,您看是否可行?”
翟寰方才说话的当儿,刘院判边听边暗暗心惊,对于这位居士在皇后娘娘心中的地位,更有了实感,要知现在皇上可是在一旁呻吟,无人问津啊!可不管如何,刘院判以医者的严谨,还是不得不泼翟寰冷水:“恕微臣直言,皇后娘娘的法子,只要时间充足,自然稳妥,但现在的问题,可不就出在这‘时间’上吗!”
翟寰觉得自己脑子里有根弦断掉了,转头去看英度,她脸上才被人参雪莲丸压下去的病气又浮了上来,眉间看起来舒展了,却是因为虚弱得连皱眉都没力气的缘故,翟寰抓着她的手,只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从眼前这副躯壳中流走,而她无计可施。
“您不是说,已经排除了几种毒性大的毒草吗?”翟寰的声音已然发颤。
刘院判道:“虽是如此,居士娘娘前段时间好容易才消化迷香余毒,身子本就虚寒,拖得越久,怕是会更危重了。不知能否等得起啊!”
翟寰听了,沉默不语。守在英度身边,小心翼翼给她掖好被子,她一直握着她的手,总算捂回了一些温热,她动作轻的生怕那点得来不易的生气消散了一样。
“我还有一个办法。”翟寰沉声道。越是令人绝望的情况,她越要冷静,不到最后输的那一刻,这仗必须还要打——这是她久经沙场学会的最宝贵的经验。
刘院判不抱希望地等着她的下文。殿外,双喜带着第一批太医已然匆匆赶到。
“此法还需要刘太医先诊治一人——请随我来。”
刘院判听第一句,只当皇后娘娘终于想起了仍在地上呻吟不断的皇上,连连答应着,翟寰却带他向殿外走去,路过皇帝,头也不回。
“这是……”
殿外院子的空地上,两个红翎卫把守着一个精铁制成的笼子,见翟寰到,行礼退到一边,刘院判朝里望去,悚然一惊——笼内霍然是一名浑身是血的女子。
第100章 桃落
刘院判不敢多问, 上前为那女子诊断伤势。翟寰目光冷峻,负手等在一边,双喜过来回禀进度, 却不见李宝。
翟寰问起, 双喜也不知,不过太药院来回话,已经制起药来了, 那边召集民间名医的命令也都传下去,加上双喜带来的太医, 翟寰吩咐下去的三件事都已经安排好,接下来或许只有听天由命了。
翟寰却不信什么天命,打发完双喜, 她转回刘院判这边:“如何?”
刘院判粗粗检查一番,回道:“这人只是昏过去了,伤势虽重,但并不致命。娘娘是想将她唤醒问话?”
翟寰一点不惊讶,本来就是她下的手,对方伤势如何,自然心中有数, 对刘院判的疑问,她颔首道:“没错。”
“这里不甚方便, 请娘娘将此人挪进屋内,容微臣对其施针。”
翟寰并无二话, 使了个眼色, 那两个红翎卫拎起那女子, 半抬半拖, 进入殿内。
刘院判跟在后面, 看那女子半截身子软趴趴的,时不时在地面上拖行,刚才触诊,知道她身上所有关节都被人卸了个遍,出手狠准。此人遭受如此对待,想必就是今日行刺皇上的那位刺客了,看她血污的衣服的样式,竟好像是太极殿里的宫人!
殿内一侧,成群的太医围在床榻附近,七嘴八舌地讨论着病情,只被遗忘在一旁的皇上,身边还算清静。
那两名红翎卫按照翟寰的指示,将女子带到皇帝旁边不远的一张椅子上安置下,因她全身关节被卸,用牛皮绳将她四肢绑在椅子的把手和椅腿上,才叫她不至于滑落。脑袋还是毫无支撑地垂落在胸前,看起来了无生气。
皇帝一直无人关注,一遭离仇人那样近,看着可怖,更哀嚎起来:“殿下!殿下救我!我胸口好痛!太医,还不滚过来先治朕要紧!”
刘院判听也不听,忙不迭为那女子施针,额上流汗也来不及擦。
翟寰看了皇帝一眼:“你再等会,一会有太医空了,自会匀一个给你。”这个关头,她甚至比往常还要温声和气。
在乾坤所时,翟寰已经帮他止血包扎,皇帝身上虽还痛不假,闹起来也有几分借题发挥之嫌。
他极是不满此时太医反而诊治刺客而不是自己,气道:“此人十恶不赦,就应拉去刑狱等死才是,还救她做甚?”
刘院判一边施针,皇上在侧,也不敢不回应,答话便有些唯唯诺诺的。
刘院判谨遵翟寰吩咐,手上更不敢停,连刺了那女子身上几处大穴,终于一针下去,对方有了反应,薄薄的眼皮下眼球一跳。刘院判心中一喜,又加刺几针,接着去掐她人中,好一番动作,总算让她缓缓睁开了眼睛。
“妥了,殿下——”刘院判转头去寻,翟寰千头万绪系于一身,刘院判施针之时,又走去了别处,发现刘院判在叫她,急踱步而来。
翟寰走到近前,唤出那人的名字:“你终于醒了。洛桃。”
洛桃眼睛一转,花了点时间才认清自己所在何处,竟不是阴曹地府。
她抱着背水一战的心情去刺杀越国皇帝,可惜没避过翟寰,与翟寰交手,她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了……竟然没有。
昏迷的时候,她做了自来到越国以来最好的一个梦,她梦到她回到了大厉,算是荣归故里,瘸腿的皇子亲自接见她,夸她做的好。她心里很高兴,表面却装作不屑的样子,撅嘴翻起旧帐:“四殿下是不是没想过我能活着回来?那封密信是什么意思?”
四皇子哈哈笑:“是我不该小看了你,给你赔不是。”
两天前,她收到密信,责怪她久处无功,至今没有抓到翟寰的把柄——直接导致她下定决心即刻刺杀越国皇帝。
梦中毫无道理,她不仅刺杀成功,帮助四皇子达成目的,还全身而退,四皇子如当初承诺,封她做了女官,飨宴数日,赏赐无数。
她坐拥一进四出的大宅子,余生富贵悠闲,她接了她的疯娘一起住,几年不见她娘,她几乎不发疯了,显得十分温顺,她每天早上给她娘梳头,怕她闹起来,每次给她一个绣球安抚,她娘很少说话,绣球不离手,日日抱着,坐朝院子中心的大池子,发呆一坐一整日。
洛桃则日日对着她娘的后脑勺,从发髻的改变察觉出时间的流转,兴许是过了一段日子……她终于在某一个时间点察觉出了不对,绕到她娘身前,蹲下看她的脸。
她娘全没看她,然而眼角眉梢都带着一种古怪的笑意,亲昵地把那绣球贴近脸边,嘴里叽叽咕咕不知说着什么,洛桃心中一紧,又定睛一看,她手边抱着的哪里是绣球,分明是个人头!
不过是一个失尽血分的,苍白灰败的人头,给人的第一感觉不是血腥冲击,只是诡异非常。
然而这哪里吓得住洛桃,她没有惊叫,伸出颤抖的手去,推了推她娘,希望能引起她的注意。她娘并没反应,她又不死心地推了推,总算起了些作用。只见她娘先是一阵恍惚,眼中的笑意一闪,似乎恢复了些神智,但很快又被如雾气一般的痴迷反噬,她脸上仍然挂着那种令人不解的笑容,面对着洛桃,却好像没看到她一样,学洛桃刚才推她的样子,也孩子气地朝洛桃一推。可那力气却大的惊人,洛桃觉得自己仿佛纸做的人那样轻飘,被她娘推的面朝上往水池里栽倒,想要呼喊,却什么也叫不出来。
急速下坠的感觉,伴随右肋一阵直达肺腑的剧痛,洛桃醒了。双眼睁开,见到比阴曹地府的景象还要可怖的——翟寰的脸。
她认出翟寰的一瞬间,下意识就要去咬牙根,却无力可使——她后知后觉,她的下巴的关节也被卸掉了,顿时心中一凉。
刘院判自觉退下,翟寰上前,抓住她的下巴,熟练地一抬。
翟寰轻声细语:“想说话?嗯,我也需要你说话。”
她手上不可避免地沾上了洛桃的口涎,说话间,掏出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就像行刑前的刽子手在磨刀那样,让人感到心灵深处的战栗。
洛桃重获口腔的控制权,果然,她藏在齿侧的毒丸已被取出,她的后路被人堵死,如今人为刀俎。
翟寰开门见山:“你对英度用的什么毒?你如今告诉我,助我救下英度,我承诺可保你个痛快死法。”
这承诺十分真诚,而且诱人,洛桃现在身上无一地方不痛,但翟寰还有的是办法叫她生不如死。
然而洛桃只是抬起嘴角,甚是阴冷的一笑,她此时与平时大变了模样,终于展露出桀骜的本性,不过说话时还是如伪装那样装傻:“您说什么?恕洛桃听不懂,英度姑娘怎么了?”
翟寰听了皱起眉头,不过洛桃的反应也在她的预判之中。
“你是哪边的人派来的?太子还是四皇子?”翟寰丝毫没有浪费时间的意图,反问洛桃,洛桃眉毛一挑,不做声了。
洛桃是从大厉跟来的,一心破坏翟寰与皇帝之间的关系,多半是因为要抓着翟寰在圣皇之前的把柄,前不久翟寰因为述龙军帮了光王一把,不意被卷入太子与四皇子之争,说不准哪一方沉不住气,就动用了长期埋在翟寰身边的暗线。
洛桃齿侧□□,分明是死士姿态,可知她对她背后之人十分效忠,以活命利诱,倒不如以利益晓之以理。
“你今天行刺之时,想是抱了必死的决心,却没有想过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会受制于我?”翟寰攻心,虽然心中焦急,却要做出不慌不忙的姿态,仿佛和洛桃闲聊起来。
洛桃对眼下的场面虽不害怕,却有几分紧张翟寰会猜出她是受四皇子指使,告诉自己不能慌不能乱,边应付翟寰的话,边想着对策。
“可不是吗,我运气实在太差。”洛桃嘴里发干,笑着自嘲。
“是什么让你沉不住气?这番贸然行事,也无个周密的计划,实在不像是我的太子哥哥。难道是四皇子?”翟寰并不接下去,始终掌握着对话的主动权,说话间,目光紧紧钉在洛桃身上,不放过她的任何一丝轻微的反应,就像猛兽捕食之前关注着自己的猎物那样。
洛桃的心快提到了嗓子眼。不能慌!她又一次警告自己。是祸也是福,她关节都被打散,不然照平时这会颤抖起来,准会出卖她。
她的脑筋转的飞快,再开口时,语气又蒙上了一层旧日的天真甜腻:“是四皇子派我来的。”
本是石破天惊的话,最终只造成了石子丢进水里的影响。翟寰继续盯着洛桃,一时没有说话,面色阴晴不定。洛桃放松嘴角,冲翟寰微笑。
她说这话不过在赌翟寰一个心态,她现在坦白自己背后之人是太子或是四皇子,其实都没有意义,翟寰怎敢信她?可是又不敢不信,翟寰因英度投鼠忌器,一时竟被拿捏住了。
翟寰目光暗下来,尚收敛着些怒气:“你真当我拿你无法?只待我……”
说着说着却呃住了,怒气在她平静的外表下就要翻起波澜。
是啊,她要弄清楚洛桃是太子还是四皇子手下的人并不是什么难事,人都在她手上,总会有线索,现在没有,不代表之后也没有,她大可以挖地三尺去查。光是去查的办法,她现在就能想到十几种,可是洛桃等的起,自己也等得起,病床上奄奄一息的英度——却是等不起了!
“英度她与这一切无关,你与你背后之人或许觉得凭她可以牵制我,下毒了,然后呢?总还有后手吧。告诉我,我尽可以叫你们满意。”翟寰的怒气到底没发出来,为了英度,低姿态甚至比一开始还有过之。
她是真的没办法了,不能把所有的希望全放在太医或者其他费时的解法上,现在能救英度最快最好的法子,只有洛桃松口。洛桃虽还没有承认那毒是她所下,但看她的反应,八九不离十了,洛桃前些天来过主殿,那日人多手杂,戒备不似以往,也具备下毒的条件。
洛桃正面回答了翟寰的问题,那毒确实是她所下无疑,不过她的话随之让翟寰一颗心直沉到无尽深渊:“英度姑娘确实无辜,这次是连累了她——本就不在正事的计划内,又何来后手呢?”
洛桃说话时,脸上还带着戏谑的笑意,翟寰被彻底激怒,伸手就扼住她的咽喉。
洛桃在她的手下呼吸越来越轻微,脸涨的青紫,却一丝害怕的表情都没有,似乎去死对她就像回家一样亲切,她似乎在幻觉中又看到了她赏赐下来的大宅子……
翟寰哪里会成全她,一时气急也不至于真叫洛桃没命,松手将她像一块松散的破布一般丢到地上,翟寰俯身下去,看到洛桃涣散的瞳孔慢慢聚焦,好像一个新的洛桃正在其中重新凝成,遗憾的是,这个洛桃也没有任何动摇,翟寰第一次感到束手无措的失败感。
她撇下洛桃,低声询问旁边人英度情况如何了——是好消息也是坏消息,英度没有恶化,却也没有任何转好的迹象。
翟寰深吸一口气,吃下这颗苦涩的定心丸,又找回了几分理智,转过头再去看地上的洛桃,洛桃此时也是进气多,出气少了。
“刘大人,英度用什么药吊着命,也给这位洛桃姑娘用上,我要她活着,醒着,不惮用什么法子。”翟寰吩咐刘院判。
刘院判忙答应着,一刻不敢慢,又连着刺激洛桃几处大穴,洛桃刚刚转醒,又用水送了药下去。
这些都是权宜之计,只是为保洛桃一时清醒,之后怕是要落下大的病根儿,和英度吊命的温补之法迥异——翟寰那样说,刘院判哪敢真的顺着听?此人是罪人,更没有叫她舒坦的道理,刘院判平时也不敢这般虎狼操作,只见洛桃即使四肢无力,依旧控制不住地痉挛颤抖起来,他又不禁担心这女子的身体是否受的住了。
若是医者仁心,他真建议此人现在过去了,尚属慈悲。然而天道不仁,洛桃重新苏醒过来,她那般桀骜之人,此时说不了话,只能小口小口地吸气以缓解全身的剧痛。
见洛桃醒了,刘院判自动退到一边,让翟寰问话。
翟寰居高临下,睥睨着洛桃,她现在对洛桃再无所求,冷酷非常:“紫苏、汀兰、菡萏、芍药——她们中的某一个人与你同谋,却并不清楚你的真实身份,毒杀英度,或者从一开始把主意打到英度身上,是那个人的诉求,你只是顺水推舟,借机完成你被交代的任务,是也不是?”
洛桃痛的维持不住表情,扭曲的脸上依稀是一个冷笑。
翟寰本也不欲她回答,思路逐渐清晰,想通了一切,颔首道:“无妨,你身上没有破绽,不代表她们不会有。我这就把她们叫过来对质。”顿了一下,上下打量她,也算是对她在痛苦中仍坚持不懈的嗤笑有所反应,“不管能不能揪出那个人,叫她们看看你此时的模样,也算是以儆效尤了。”
洛桃反而因这句话流露出的情绪波动比之前更大些,如何叫翟寰不恨,想到英度生死未知,心中也更痛。撂下洛桃,正准备往英度身边去,异变陡生。
先是听见宫人惊喜叫道:“居士娘娘睁眼了!”
翟寰喜不自胜,三步并作两步跨上房中的矮步台阶,快到床边时,围在英度周围的太医们突然自两边分开,翟寰一开始还以为是为了给自己让位,很快发现不是。
人朝两边分开,各个噤声低头,中间露出贴身伺候的双喜,跪坐在地上,手上拿着给英度擦拭的手巾,双目失神,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巾、身上,被沾上了斑斑的褐色血迹。
“居士吐血了……”她声音颤抖,欲哭无泪。
“这是毒入心脉的征兆啊!可耽搁不得了!”太医中有人直言。
翟寰脚下一软,差点没立时栽倒在地。她绵力维持到床边,床上的人面如金纸,唇边点点血迹,翟寰见过多少尸山血海的血腥景象,都不及那点殷红可惧。
她呆愣愣的,把英度的手贴在自己颊边,只觉得这手比起刚才她走时不知凉了多少,她好容易捂热的。
刘院判一直紧跟在翟寰左右,未经翟寰发话,自做主上前又给英度探脉,翟寰只如痴愣了一般,只守着英度默默无语,周围的人都看不到听不到似的。
刘院判把过脉,也只有一声叹息,这毒发展比想象中要快,此时的英度,真是命悬一线,假如再不知道这毒的解法……只怕是难了。
众人包括刘院判都束手无策之时,台阶下方传来一个声音,在满堂寂静之中,分外清晰入耳。
“殿下,奴才李宝,携宫女小桃,请太医大人借玉痕胶及毒草目录一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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