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救她
早些时候。
一片忙乱中, 双喜与李宝领命下去,双喜跟在李宝身后,陪着小心, 沉默的李宝就像一个装了滚水的玉壶, 蕴含着某种要爆裂的能量似的。
他们人还没走出太极殿,一路上只有急躁的脚步声,双喜越想心里越害怕, 不由得开口道:“师父……”
李宝硬邦邦地打断,像是知道她心里所想:“若是居士没事, 你自然也没事。否则,我也保不了你。”
双喜收回到嘴边的话,闷闷应了。李宝的话便是将她准备的一切冠冕堂皇都堵了回去——她最在意的倒不是英度如何, 说到底还是关心自己的差事,这无可厚非,李宝本没有什么苛责的意思,语气不好,不过因为眼下他因英度焦灼,还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于公于私,双喜都没有不希望英度好起来的道理, 收敛起别的心思,抓住不久前脑内的灵光一现, 试图开口将他二人之间略有些尴尬的气氛填满:“玉痕胶有问题,刘院判看过了, 也闻过了, 短时间内竟也分不出那里面究竟成分几何, 我还以为……”
双喜边说边去看李宝的表情, 李宝现下本是十分烦闷, 她的话一开始根本没入耳,只觉得聒噪,不悦地皱起眉头,双喜见了,忙住嘴再不说了。
然而等李宝回过味来,声音都颤了,道:“你以为什么?”
双喜紧张地吞了吞口水,看着李宝道:“是我记得……上次师父告诉我,把熏香给谁一闻,写出来的香料与太医院查出来的分毫不差,我得了个印象,还以为这事简单的很,听刘院判说了,才知道不是……”双喜说着顿一顿,见李宝沉思的表情似乎有戏,鼓起勇气问:“不知上次有那本事的是谁?可在这宫里吗?不如将那人找来试——”
她未说完,李宝已像离弦箭一般冲了出去,一句话都未留下,便是有那般刻不容缓。
双喜看着李宝的背影,心情比刚才轻松许多,她隐隐觉得,她做了一件大好事,好到足够将功补过……
双喜确实给李宝指了一条明路,上回他为了试小桃,故意让她检查剩下的香渣,当下写出的香料方子果跟太医院查验多时给出的结果一致。李宝依稀记得,就是很多年前,还是雁笙的小桃似乎就因身负这样的能耐在春鸾殿出过风头……记忆太模糊了,仿佛是他临时想象出来的,但李宝是如此地希望确有其事。
他什么也顾不得了,丢下双喜,先是小步疾走,最后跑了起来,说是为英度追命也不为过。
翟寰交代的事情,他与双喜分作两头,如今一来,太药院那边他抽身乏术,转头就吩咐一个信得过的小太监去代为传话,自己则是争分夺秒,一定要找着小桃才行。
小桃上次被英度调到主殿,特意嘱咐只在外围做事,又因小桃腿脚伤势未完全痊愈,这会子估计在宫女庑房里。庑房可就远了,属于宫中偏远的宫室,要出太极殿,不知还有多长路要走。李宝只恨自己这段时间总管太监养尊处优的生涯叫自己脚上都钝了,用尽全力跑起来,仍觉得不够快。
一轮下弦月挂在天上,清冷又皎洁的月光洒下,落在地上行色匆匆的人的肩头,也不得叫人多留恋半分。
远方传来夜乌的啼鸣,小桃独居的庑房里迎来了稀客。也亏得她正好在。
门被粗暴地推开,小桃先是慌乱,待看清来人后,愣住。
“李宝?”小桃不太确定,只见门口那人气喘不止,勾着身子擦汗,若不是瞥见了脸,她很难将这人与她印象里一向得体的李宝公公联系在一起。
她忘了称呼,还如在春鸾殿时一样直呼李宝的姓名,到了发现不妥,表情有点不自然。见李宝那样,主动去扶他,想请他进屋,李宝还说不出话,冲她摆手,只肯在门槛附近停留。小桃无谓,进屋给他倒水,又拿到门口给他喝。
李宝这次受了她的好意,喉咙口确实火烧一般,凉茶浇下去,好受了一些,也能说话了。
“跟我……走一趟……救……英度。”
小桃没听明白,李宝急的又咳嗽又清嗓,甚想把话说通顺了,一张白净的脸涨的通红,小桃忧心忡忡地拿了他喝完的空杯子进屋里又续了一杯水出来,李宝这时看上去已经好多了。
她要递水给他,他这次没接,反而一手抓着她的胳膊,钳子一样,要拉她去哪里的样子。
小桃不能说此时心里是不害怕的,从她的角度,下意识以为是那件事情败露了。虽然她当初下决心要做那件事时,早做过心理建设,迟早有这样一天……
她愣神之余,李宝劈头问:“上次我叫你现场写香料方子,你是真的有那本事,抑或只是运气?”
他看着她目光灼灼,隐隐又有期待。小桃心中一震。
他少说了一种可能,假如小桃本身对那香料上被动的手脚就是知情的……那种怀疑从未被完全从他的脑海中排除,但此时此刻,他真的希望自己只是疑邻盗斧。
他心一横,手上用了力:“无论如何,你跟我走一趟。”
“等等,等等。”小桃推拒,心里明了了不是东窗事发,她又拾回了主心骨,“是发生什么事了?我要跟你去哪里?”
“来不及了!”李宝道,又去拉扯她。
小桃不依,一时陷入僵局,如今的情形,小桃力气不如李宝,但只要她不配合,李宝要带她走,短时间内也不太可能。李宝是关心则乱,但不至于到一点道理都不讲的程度,小桃看准了这一点,开口道:“我可以跟你走,但路上你要告诉我是什么事,我问你什么,你要如实回答,否则我的臭脾气,你也知道的。”
小桃说完,盯着李宝看,再无二话的样子。李宝也看了她一会,权衡的时间是十分短暂的,他松开手上的力道,很快道:“我答应你便是。”
小桃也说到做到,眼神示意李宝领路,不忘转身把门关上,与李宝隔着一臂之距同行。
“是英度那出什么事了?”
“你当真不知?”
小桃轻蔑地一哼,李宝语气软下来,主动解释:“英度中毒了,现下在太极殿,生死未知。”
小桃一惊,问:“怎会这样?太医怎么说?”
李宝看她的反应,暂时放下心中的疑虑,回答:“太医也束手无策,目前不知是哪种毒草所致,一刻确定不下,英度便更危险一分——所以我来找你,上回的香料方子,你写的丝毫不错,若你有那样的本事,不知可否帮忙辨出毒物?”
小桃面色凝重,英度中毒一事,确实超出她的认知,她虽……却从未想过要伤英度性命,面对李宝期待的目光,她不敢打保票,却也点点头:“我可以一试。”
李宝勉强冲她一笑,表情却没有丝毫放松,脚下更急,小桃紧跟着他,十分配合。出了宫女庑房那一片,走在月光照亮的甬道上,两人之间沉默的氛围有些欲盖弥彰的怪异。
小桃打破沉默:“你放心,只要是我能做的,我自会尽我所能,我从未想过要害她。”她其实对于自己能力甚有几分自负,说话间好似已经有了八九成把握一样。
李宝走在前面的身形一停,身后的小桃差点撞上,李宝侧过半张脸,声音凉凉的:“我是否可以理解为,你是在暗示我,西书房的事情,你没有参与其中?”
他明明心知这不是当下最重要的问题,而且没有意义,但他就是没办法不去在意,乃至旁敲侧击,执着于小桃亲口的答案。
小桃低下头去,没有直接回答李宝的问题,声音沉着,又重申一遍:“我从未想过要害她,不管你信不信。”
现在便是李宝让她赌誓,她也不怕,她确实一直觉得自己对英度的所作所为是为了她好才是,虽然她也清楚,那并不是英度想要的。
“毕竟,我还欠她一条命。”小桃轻声道。
小桃想到的,是在春鸾殿与英度相遇的那一晚,她欲跳井,英度正好碰上,将她救下。她也是在那个时候想到,怜妃那边走不通了,还好还有英度。英度那样招人喜欢,如果英度又当上娘娘,一世荣宠富贵,她自己抱负得偿,对于英度而言,何尝不是自己的报答?这才有了后面的事情。
这事李宝是丝毫不知,听到小桃的话,却并不惊讶,理所当然道:“当年英度从柳贵人手下救下你,不求图报,却没想到真会有这样一天。”只是些微感慨,想到时间紧迫,转身又要赶路。
小桃听了却一愣,留在李宝身后几步远:“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李宝也一愣,始知他们说的不是同一件事情,不过都说到这,也就不欲隐瞒,道:“你刚来春鸾殿的时候,不小心污了一副柳贵人的字册——你或许都不记得了——英度在柳贵人发现之前仿写了一本上去,亏她有本事,不至于被发现,你才逃过一劫。我以为她将这事告诉你了。”
说着,朝小桃投去一个疑问的目光,若不是因为那件事,他想不出来小桃何出此言。
小桃确实是第一次听说旧事,心中一惊,面上不显,笑了笑,如总结陈词一般:“是。你便知晓,我必不遗余力就是了。”
她这句话如有奇效,李宝便暂时收起那些不安怀疑的心思,不再追根究底了,闷头带路,眼见着路上人渐渐多了,看样子都是往太极殿赶去的,可知是翟寰的命令的结果。然而不是什么事情,都是人多力量大的道理,看着有人源源不断往太极殿去,也有方向相反从太极殿出来的人,见着脸上毫无欢欣之意,就明白里面情形并不见好。
李宝与小桃二人步入云英阁时,只觉得房中空旷得奇怪,稍微一望,才看到原来人们都聚集在缓步台之上、英度的病榻周围,房中鸦雀无声,李宝心中猛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他怕的很,甚至都不敢先等上方情况分明后再做打算,完全是孤注一掷,于满堂皆静中提高声音:“殿下,奴才李宝,携宫女小桃,请太医大人借玉痕胶及毒草目录一观!”
第102章 生机
李宝的话音落下, 仿佛起到了什么神奇的效果,人群自动从两边分开,露出这里唯一可以发号施令的那一人——正是翟寰, 却见她此时脸色灰暗, 全没有往日的神气,听见声音也反应迟钝了似的,头只微微朝下方偏了偏。
“你有办法?”良久, 翟寰轻声,如梦初醒一般, 话里一点惊喜也没有,看来是不太相信。
双喜察言观色,见李宝真的找来了小桃, 可知是有把握而来,人在翟寰身旁,机灵道:“殿下,您有所不知,宝公公找来的这位,精通香理,香理与毒理甚通, 那有毒的玉痕胶经过炮制,香味与一般的有些细微差别, 普通人闻不出来,但换了灵敏的人闻着, 说不定能找到什么线索。”
翟寰的眼睛本来一动不动地落在床上的英度身上, 闻言终于动了动。
“皇后娘娘, 这位……双喜姑娘说的不错, ”刘院判收到双喜的眼色, 他为人谨慎,事先瞧过阶下李宝和他身边人的反应——不动如山的很,可知双喜没有言过其实,这才敢开口帮腔,“不如让宝公公带的人一试,英度姑娘这边,有微臣携太医院同侪把关,可以放心。”
在场最权威的院判都已经发话,翟寰更没有不应允的道理,一摆手,李宝提到的玉痕胶、以及太医撰写的可能的毒草名录,都呈到他面前。李宝向旁边一让,露出身后的小桃,由她施展。
众人屏息,都望着小桃,心中想的大都一样。这些人中的大多数都是太医院里有些年资的御医,难以相信一个小小宫女真有如何大的本事,对于双喜天花乱坠的一番话,什么“香理毒理互通”,换做平常,只会嗤之以鼻。但他们此时都默不作声,不过想到“死马当成活马医”,不怕别的,只怕引火上身。
再看翟寰,反而对下面发生的事情毫不关心的样子,全身心系在英度身上,英度如今的情况,只能进些吊命的补药,药熬好了上来,翟寰亲自端着一口口喂给她,对周围的一切不闻不问。
小桃比照着写了不同毒草的方子,细心查探着玉痕胶的成分,或闻,或看,时而用指尖蘸取了揉捏。这段时间,经过太医院的努力,又划去了一种毒草的可能,还余六种性状相似的毒草,只是不能确定是其中哪种。
她表情认真,姿态沉着,似乎感觉不到旁人关注的压力,只有一道视线,落到她身上时,每次都叫她胆寒。
她发现洛桃竟在不远处,一张脸沾了血腥,露出似笑非笑的神色,时而又因身上的痛楚扭曲,甚是可怖。不知与她再次相遇,竟是这样的情形……小桃念头只一瞬,低头专注自己手中事务,不去看她。
她对洛桃没什么情分,不过她们曾是一条藤上的蚂蚱,洛桃若是暴露了,会不会把她供出来?这个念头也随之闪现过她的脑海,她无瑕深想,全部心思仍以救下英度为要。
英度的情况,小桃刚入殿时远远看了,只知道非常不好。她从未想过要害英度,这是实话,看到洛桃在此,几乎可以确定是她下的手,自己则被完全蒙在鼓里,虽然早知她虽参与到中秋节的计划之中,只有被利用的份儿,但事情发展到如此地步,已偏离她一开始的初衷,她仍然生出了一种被欺骗背叛的愤怒。
随即是愧疚,对英度的愧疚。说来好笑,她之前亲自设计她,她从未有过这种感觉;反而是到她完全无辜的下毒,叫她感到自责了。
她与英度的恩怨,说到底是一笔烂账,连带着复杂的感情。她在今天之前,从没觉得自己对不起英度……当然是在她自己的标准里。之前都是小打小闹,不牵涉性命,这回是头一次平不了账——一笔未清,又添一笔,她才知道,英度救过她,原来不止一次。
李宝说的那件事,她今天还是第一次听说,她刚到春鸾殿当差时,小错小漏不知犯过多少,英度时常帮衬,所以她也不常放在心上。只怕她污了的那本字册来头不小,柳贵人对待下人一向悭吝,动辄打杀,也是有的……李宝不是爱言过其实的人,她相信此事不假。
感触到此为止,她纵有千种念头,现下只汇成一个:她希望英度活着。
小桃眉头紧蹙,表情十分认真,额头上出了一层细汗,辨认毒药的成分,这活儿可比外人眼中更耗费人的心力。她不光是看手头已有的,又吩咐把几种毒草的实物都拿来,又另要了一些材料,包括好几个乳钵,当场就把各种材料研磨舂捣起来,看她这甚是内行的模样,太医们无不惊愕,然而她转头又叫人拿《毒经》过来参详,太医们又觉得是自己多虑——若真是内行,怎会连最基础的毒经也不会背?
翟寰那厢,又有人来禀报,紫苏等人到了,正在外面等候传召。翟寰才想起来自己不久前下过那样的命令,当时是为了给洛桃施压,但此时此刻那些在她眼里,都不再重要了。洛桃被丢到一边,暂时性命无虞,不过等待她的是漫长的折磨。
听禀报的人说,芍药听说英度的情况,急的直哭,翟寰不知要是芍药亲眼看到英度现状,还得要怎样,想到便更烦心,所以摆摆手让人下去,当下也不宣紫苏等人下一步安排。
打发完人,翟寰转头,仍旧一心一意,看向床上的英度。
英度才被她喂过药,呼吸平稳地睡着,侧脸恬静优美,除了脸色稍微苍白些,哪里有刚刚吐过血的样子。翟寰心中又生起不切实际的幻想,抓着英度已经被自己捂得温暖的手指,盼着奇迹出现,英度能睁开眼睛,看她一眼……
她想就这样好好长长地看看英度,然而身边总有人来打扰。各处的进展不断通传进她的耳朵,不过仍是,一个好消息也没有……翟寰的心已经沉到谷底,但其下好像还有深渊在等着她。
“殿下,奴婢惭愧……”等下面那个叫“小桃”的宫女这样开头,翟寰对类似的开场白已经十分熟悉,听了倒说不上失望,只是突然涌上一股倦意,抬手揉揉眉心。
手还未放下来,又听小桃道:“……此方呈于殿下与诸位太医大人过目。”
翟寰猛的睁开眼,眼中神光夺目:“有结果了?”死死盯着阶下名叫“小桃”的宫女。
小桃低头,不卑不亢道:“奴婢以为是。按照这方子里的原料,奴婢还原了一份类似的‘玉痕胶’,同样呈与殿下与太医大人们。”
翟寰示意允可,李宝亲自端了乳钵之一并一张薄纸,在翟寰示意下交给刘院判查看。
刘院判心下大异,早已迫不及待。在围观众人眼巴巴下,先展开那张薄纸瞧,他一目十行,轻捻胡须,表情思索,时有困惑。
“看这方子,涉及了两种毒草,一位朱胡草,一为鸩狐蔓,可据老夫所知,朱胡草有一股特别的辛酸之味,且香气不易化解,而玉痕胶成品气味芬芳中和,是否是弄错了?”刘院判话语委婉的很,边说却也忍不住摇头,身边亦有人附和。
刘院判接着道:“老夫第一个划去的,是颜色最重且极难调和的沁龟草,若用了它,玉痕胶定不能是如今的□□色;朱胡草虽未划去,但在老夫心中排第二不可。按理说女使精通治香,不应不知晓朱胡草的异香才是,难道是有别的考虑?”
最后一句,若不是刘院判表情诚恳,真心求教,换个人来说,便如讽刺一般。
小桃不慌不忙,不仅是回答刘院判的问题,也是回应其他人无言的质疑:“成熟的朱胡草气味辛酸不假,不过我写在方子里的,乃是未成熟的朱胡草,气味不重,并且本身并无毒性,用在制香中,可以调节香膏的黏稠度,用来替代石蜡。这种用法并不常见,所以大人不知,也是正常的。我这乳钵里调制的药膏现下正差这一味,所以看起来比正品清稀些,大人可以查验。”
刘院判听小桃娓娓道来,已信了一半,还剩下一半,要容他查探完乳钵中的内容物才有定论,的确如小桃所说,这钵中之物,与其说是药膏,不如说是药水,味道闻起来则与正常的玉痕胶一般无二,刘院判也不怕毒性,抹在自己手背上,过一会又擦去,手背便如之前双喜一样,留下了类似的红疹。
刘院判不由得点点头,翟寰的位置看不到他的手背,急的问:“如何?”
刘院判道:“微臣还需要再问一问这位女使才能确定。”
翟寰允了,看情况八成有戏,着人把小桃做好的半成品带下去,先在死囚身上试药,两边同时进行。
小桃不骄不馁,示意刘院判:“刘大人请讲。”
刘院判已经信了小桃大半,道:“鸩狐蔓味道与颜色皆十分清淡,掺在香膏中确实不容易被发觉,可是也有其他的毒草吻合这些条件,不知女使如何能确认是鸩狐蔓?还请女使解惑。”
小桃回答:“刘院判说的不错,我能确认是鸩狐蔓,只因看到香膏中有如狐毛一般的絮状物,而鸩狐蔓不能用石蜡调和,否则颜色会发灰——我刚才已经在原药膏上添加石蜡试过了,确实如此,所以可以确定是鸩狐蔓无疑。”
她此话一出,已经说服了在场的大部分人。太医中惊奇有之,惭愧有之——香膏他们明明都已经检查过,然而其中有狐毛样絮状物的事情,竟无人发现!
刘院判也有些微的汗颜,其余便全是对小桃的佩服,冲小桃一揖,转身朝翟寰禀报:“微臣没有别的疑问了。私以为可以以鸩狐蔓中毒诊治。”
正好此时试药那边也传来好消息:“试毒之人脉象症状都与居士一致!喂了鸩狐蔓的解药,现下毒已经解了!”
翟寰闻言“嚯”地站起,声音激动地微微颤抖:“那还等什么!速将解药呈上来给居士服用!”
此话一出,太医们你看我我看你,刘院判当头,不管能帮上忙的,不能帮上忙的,看如今危机似乎已经解除,都想在翟寰面前露脸,于是争相围上去,守在英度身边。
李宝与双喜不离英度左右,铜墙铁壁一样,把大部分人都堵在离床几步之外,只让刘院判和他带的几个人诊脉,解药都是事先熬制好了的,很快就来。
翟寰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了一半,又重新看到了希望,仿佛幽暗的洞口见到了光明。反而是现在这一时半刻,她情怯了,不敢守着英度。英度身边有李宝双喜与太医等人,她觉得喘不上来气,终于舍得走远了些,走下缓步台,也不愿坐着等,不过在方寸之间焦躁地来回踱步。
转身时一瞥,看见了阶下安静等候的小桃。
翟寰总觉得“小桃”这名字,哪里耳熟。她不全身心牵挂在英度身上,心思逐渐明朗,想起来,这人也在西书房当差,似乎是之前汀兰举荐的人,是英度的旧识来着。
若是旧识……那就也是从春鸾殿里出来的了?之前她叫紫苏去找名字里有花名的宫女,好像也提到过她,翟寰想到这人是春鸾殿的,还以为是英度,特意留心过来着。
之前看的不甚仔细,今日一见,才知是个人物。
她一下便想懂了许多事。“刚才双喜私下告诉我,西书房里的熏香,是你第一个写出了完整的香方,才知道熏香被人动了手脚,是这样吗?”
翟寰脸上微微带点笑意,语气也十分和蔼,目光却一如往常锋锐。
来了!早已预料到的诘问,小桃眉毛微微一跳,恭谨道:“奴婢只出了一点力,是宝公公机警,再加上太医院各位大人合力,这才发现了熏香中的蹊跷,不似殿下说的那般。”
她一颗心快跳到嗓子眼,等着翟寰的反应。
她避重就轻,装作听不懂翟寰真正试探的问题。翟寰明里是赞许,暗中却是怀疑——假如她一开始对于熏香和毒药就是知道的呢?那能写出其中的成分也就不奇怪了。
小桃也想明白了这一点,她刚才虽已证明了自己的能力,但就熏香一事上,她到底问心有愧。
翟寰的怀疑只有一丁点,她心思缜密,没办法,一想就想到了,谁叫太极殿的内鬼仍逍遥在外,人人都是靶子。可见小桃有些回避的反应,她误以为是失望,心下又有点不忍。
小桃才立下大功,又是英度从春鸾殿就相识的好友——至少在翟寰眼中的,她于情于理,都不该怀疑对方才是。
正好此时英度那边有了进展,翟寰急着去看,赶忙安慰小桃几句,交代之后还有赏赐,便匆匆结束了对话,转身去看英度。
小桃谢翟寰隆恩,尚未起身,目光低垂,往旁边一瞥,与躺在地上的洛桃的目光相遇了个正着。
小桃只记得自己是面无表情的,面对投过来的戏谑的目光。过了一会,对方似乎觉得没什么意思,把头转到另一边,她便看不见了。
第103章 梦魇
我做了一个梦。
对的, 我知道自己在做梦,我梦见了哀帝,场景却是在西书房。我从外面走进来, 绕过房中得青玉屏风, 他在我的书桌前坐着,好像正在等我。他还和我记忆中长的一样,过了几年, 他看上去反而更年轻了。
他随手拿起桌上的一本书在看,见我来了, 翻着扣在桌子上,我感到很难为情,看到书的封面——是我那本环钗春游记。
“你来啦?快坐。”他既温和又热情地叫我坐下, 好像他才是其间的主人。其实也算,我在西书房才住了多久啊。
他身体好像比之前好了许多,说话时胸腔里隐隐的痰音没有了,眼睛也灼灼发亮。即使知道是梦,看到他这个样子,我仍旧没来由得感到一阵欣慰。他招呼我坐下,我就听话, 在他对面坐下了,他见我看了一眼桌子上的书, 主动提起:“你写的这本书,很不错, 我很喜欢。”
我听了大窘, 不为别的, 正是因为我知道这是在我的梦境里, 被人这么夸, 可不就有了王婆卖瓜的嫌疑?
要是我能控制,真想叫他不要再继续这个对话了,可是这虽是在我梦中,他却并不遂我心意。低下头去笑道:“这‘骆环钗’一言一行,我读来就仿若你在我面前一样,她也颇似你。”
我又是一阵赧然,也低下头,此前从没有人这样说过。
我笔下的“骆环钗”,以前部延续了皇后娘娘为原型,但我初拟写之时,可并不认得皇后娘娘,所以万事随心,不由得就带上了些自己的影子,后来才逐渐与皇后娘娘的真实性情重叠……这也算是我梦中的小秘密了。
想到皇后娘娘……看着眼前的人,我赶忙止住我的思绪。就好像在皇后娘娘面前,我也很少想到哀帝陛下一样,他们两人就仿佛是我的今生前世,我心中别有一种泾渭分明。
这次会梦到哀帝,我一点也不奇怪,陷入昏睡前,李宝跟我说的话毕竟对我产生了冲击。物是人非之后,才知眼前之人对我也曾用心良苦,那种感觉十分奇异。
或许在几年之前,我还会有小鹿乱撞的心绪,如今自省,却唯有怅然而已。
我想明白了许多事情,许多个微雨的午后和冷清的漏夜,他突然造访春鸾殿,或是时常久久地望着我出神,我曾隐隐有过的猜测,好像都有了答案。
然而我那时不过一个小小常在,有许多不敢想不敢做之事,哪怕有所怀疑,终都被我归为自作多情,反而被拿来随时警醒自己,渐渐也不敢奢想。世间的错过,竟这般轻易。
“皇上……”我想说些什么,却见他摆摆手,语气颇温和:“都过去了。”
虽只是我对他的记忆在梦境中形成的幻象,这一反应却颇得他的神韵。
我想假如他真的在这里,真有此言也说不定。当年,他曾有过无数机会让我知道他的心意,或是若真想我挂怀,当年病重之时,也不会一次都不允许我去看望,连为我做的那些谋划,也是我从李宝那里经年后才得知。
他让我免于殉葬,便是有意给予我新生。我领会到的意思便是如此,他未给我留下一言半语,我就如从前一般从蛛丝马迹揣测他的心思——只是这一次,我不再像从前那样畏首畏尾,纵有遗憾,也都随那句“都过去了”随风而逝。
“叫我‘杼之’吧。”他莞尔一笑,出言仿佛婉转情话,可因我心思已然明澈,神态语气都极为磊落。
我今天已经听过一次这个名字,再从他口中说出,我又是一阵恍惚,过往的记忆闪回,依稀是他在写字,落款“杼之”——那是哪次?我第一次得知他的名讳。
我久久未答,再抬起头时,眼前一花,场景悄然变化。他身形未动,变的是我们之间的布景,眼前桌上,多了一副下了一半的棋局。
梦里实在没有道理可言。虽说,虽说我们从前在一处时,确实常在一起弈棋的。
“该你落子了。”他面如冠玉,微笑着提醒我。这次他没有看我,而是微垂着眼眸,好像落到棋盘上,也好像是在棋盘下方,那里还有一片虚空。
这转折实在突兀,若说方才这个梦境还有几分残留的情愫,随着场景的变换,丝毫不存。眼前的人也与刚才有什么不一样了,虽然他的态度依旧温和,却多了一种陌生感,好像在我面前的不是一位故人,而只是一个谜语,不过通过杼之的形象向我传递线索,似乎是想要提示我什么。
因我分外清晰地知道自己是在做梦,所以起因只能是我自己——是我,想要告诉我什么?
一种违和而怪异的感觉越来越强烈,让我也焦躁了起来,眼前的人,低垂着眼睛,不再看我,几乎化成了木头金石之类雕成的人像似的,我急得站了起来,可不管是喊他得名字,或是大着胆子在他眼前挥手试探,都没有得到任何回应。跟着他的目光去看棋盘,棋盘却像被一片云雾罩着,什么都看不清楚。
“这是什么?”我无助地发问,眼前的人一动不动,仍然保持着均匀的呼吸,好像一个人在睁着眼睛睡得香甜,或者一个好端端的人,突然被吸去了知觉魂魄,只余肉身。这种想象让我身上发冷,没有想到陷入的竟是一场噩梦。
我一方面想从这种诡异的梦境中苏醒过来,一方面又因察觉了这背后别有深意,自己却不得其门而挫败着,心情甚是复杂。不知是否是因为我这种两相矛盾的情绪使然,眼前的场景开始震颤、抖动,我吓得退后几步,撞上青玉屏风,屏风在颠簸中轰然倒地,剔透的玉质上布满蛛网一样的裂痕,我险些摔倒,好容易站起来,哀帝依旧八风不动,然而在他身后,背景里从房顶到墙脚,都出现了扭曲的征兆,仿佛整个西书房就要就此崩塌似的。
“杼之,杼之!”意识到这个梦就要结束,我迫切地凑上去,想再从他口中再得知些什么。
究竟,有什么是该我知道,却被我忽略了的?
我拉上他的衣袖,这一次他终于有了反应,正像刚醒的人一样,表情惶急,左顾右盼,令人汗毛直竖的微笑终于敛去了,他的脸上因此有了些人气儿。
“这是哪里?”他有些困惑,没有看我,自言自语一样。
我的手拉了个空——他的身子变成半透明的了,周围的景象也在迅速破碎变淡,我大概是要醒了。
“这是西书房呀!”我不假思索地回答,到了这个时候,我不着急安抚他,唯独对这个问题本身耿耿于怀。
“这是哪里?”他表情倏忽一变,目光也十分锐利地转向我,几乎有点恶狠狠的。我一惊,明白我回答得不对,脑中却一片空白了,只是急得抓耳挠腮。
“这不是西书房,这是哪里?”他的目光锁定在我身上,一字一句地告诉我,他知道答案,我或许也是知道的,可我怎么也想不起来。
眼前出现刺目的白光,他的身影连同那个不是西书房的神秘之地,一同消散了。
“居士娘娘醒了!”
我听到声音,接着睁开眼睛。
只知道外面是晚上,屋子里点着灯,许多人围在我身边,外围还不断有人来来去去,烛火照影,致使近前的人脚下的空当处不断生出黑色的麟齿。我看了一眼,便觉得头晕,缓缓把眼睛又闭上了。
身上几乎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除了嘴里有点发苦,不过觉得十分空虚,好像所有力气都被抽干了,脑子里也是,我还想着刚才梦里的一切,虽是醒了,却一片空泛。
一只干暖的手抚上我的脸,从眉心一直到颊侧,似乎在确认我的一切。我随着她的抚摸,感觉身体的知觉正在一点点地苏醒。
“居士醒了,需要静养,你们都先下去,之后本宫再论功行赏,放心。”她的声音沉沉,音量并不大,却威严无比。
“微臣告退。”齐刷刷的声音,太医应答声后,接着是散乱的脚步声。在这期间,她改为松松握着我的手。
“至于她——”第一重人墙退去,她转头冲着角落,那里原来还有一人,冷哼一声:“把她带去御书房,我一会还要审她。”
有人低低应了,依稀像是红翎卫——红翎卫为何会在这?有什么东西被拖行着的声音,我突然生出一点好奇心,睁开眼睛,想往那边看,正好皇后娘娘也回过半张脸来。当着我的面冲我身边使了个眼色,双喜便跳出来了。
“居士想坐起来吗?奴婢侍候您。”双喜说着扶我起来,在我背后垫了厚枕,忙前忙后的,就把我的视线挡住了。
我觉得没意思,却没有表达反对,只因不远处的桌上一碗清粥正散发着香气。我有点饿了。
双喜有点局促:“太医说居士刚醒,一定饥肠辘辘,正是需要食补的时候,既然坐起来了,不如用点吧?”
说话间竟还怕我不吃。我本想点头,可是连那样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挑了挑眉。我猜我现在的表情定是有点高深莫测的,因为双喜显得有点畏缩,我只有眼望着那碗热气腾腾的粥,希望能够表达我的意图。
我手上一松,一个眨眼,粥也没了——原是皇后娘娘站了起来,骨节分明的手里正端着那碗粥。
“刚才做梦了?”皇后娘娘端着粥走近,难得,粥比她更诱人。我满脑子都是粥、粥、粥。粥的香味勾起了我的馋虫,馋虫此刻侵入了我的脑子,至于她问的什么,我几乎没听见。
没等到我的回答,她嘴角一勾。侧身在我身旁坐下,又冲双喜使个眼色。
双喜大气都不敢出,如蒙大赦般:“奴婢告退!”
奇怪,她平时也不作这般呀?我看着双喜落荒而逃的背影,若有所思。
但我马上顾不得她了,只因皇后娘娘一手执碗,一手捏着调羹,在清香扑鼻的粥里搅动,那香气对于此时的我来说,简直就是折磨。
第104章 苏醒
她舀了满满一调羹, 我都积攒力气准备张嘴了,第一口粥却转头进了她嘴里。
“……”
我落魄至此,竟觉得有些悲愤。
——我也是后来才知道, 她什么时候逗弄我不行, 那时那样做,就是带了情绪的。彼时我有所觉察,不过怎么也想不到是哪里得罪了她。
我眼巴巴地望着她, 甚至没有力气说话。她就慢条斯理地在我旁边喝着粥,目光落在我身上, 不知道在想什么。
或许我的眼神攻势终于软化了她,她慢慢连喝了两调羹——是的,我在数——又一调羹, 这次总算送到我嘴边,她还什么都没说,我已张嘴吞下。
虽说清粥入口,此刻却比世上所有的佳肴都要美味。我第一口几乎没有怎么咀嚼就下了肚,仍不满足,等着第二口,只有看着她。
她的节奏并没有被打乱, 依旧慢悠悠的,再一勺——这一次又是她自己吃了, 我这次多了点耐心等着,果然下一勺又是我的了, 我们这样, 她一口, 我一口, 一碗粥见了底。
她把瓷碗轻轻搁到一旁, 声音清脆,宣告进食时间已经结束,我也总算缓和了些,刚才满脑子被饥饿的念头占据,简直像个动物。
肚子里没那么空了,思绪回笼,身上也慢慢热了起来。
她看着我,忽而一笑:“刚才那碗粥里若是有毒,你说咱俩何时能毒发?”
她说着不同寻常的话,可语气里的平静更让人觉得害怕。
我这时才意识到我刚死里逃生的事实……有人给我下了毒,不说别的,在我生死未卜的那段期间,也不知她会有多煎熬呢?
我醒之后,看到的她仍是平静稳重的样子,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有在刚刚那句话里,我才感到某种压抑的情意。
我在皇后娘娘面前,惯会自作多情的,从前一直不敢,现在却已经成了驾轻就熟的事儿。
她的别扭果然不是我的错觉,说完话,似乎有点后悔,顿一下,道:“倒不是说……我非要和你同生共死什么的……算了。”
谜面都被她自己说出来了,她难得吃瘪,我不禁莞尔,觉得她可爱的紧,伸手抚在她的头发上。
“我刚才是饿了。”她又补了一句,与平时与我斗嘴时的机敏大不一样,明显落了下乘。我醒后一直惫懒说话,倒有了以不变应万变的架势,一下一下摸着她乌黑的发顶,好像在安抚一只小狸奴。
她放弃挣扎,不说话了,目光垂落,落到被子缎面上,有点发呆,那股从一开始我就感觉到的别扭感依旧。
她的目光好像穿透了被面直接落在我的身上,我从喝完粥后就有点发热,随着她的注视,感觉身上还要升温,不同寻常的那种……从深处更多了一重痒意,好像有什么要破土而出似的。
“你——刚醒,身体还虚弱,要好好休养着,你刚刚也听到了,洛桃我让人带去御书房,还要点时间好好审问她,我先去了。”
她不看我,我一开始还当仍是难堪所致,留下这句话,转头就要走,我才意识到她哪里不对,伸手要留她,才捉住她微凉的指尖,被外面来人报信打断。
“殿下,苏慕院那边出事了。”来者声音不大,凑近皇后娘娘跟前说的,也被我听的一清二楚,我心下一惊,就将皇后娘娘的手松开了。
“怜妃娘娘被人下毒暗害……说是肚子里的孩子,保不住了。”
这话耸人听闻,不光是我,皇后娘娘也变了脸色。她站了起来,走远几步,背对着我。
“太医过去看了吗?”皇后娘娘低声询问。
“是,都赶去了,不过之前所有太医都在太极殿,一时匀不开人手去怜妃娘娘那,所以导致病程有点耽搁了……”来人回答完皇后娘娘的问题,又多说了几句,想是预判了皇后娘娘定会追究,更说明事情的严重性。
那人话还没说完,皇后娘娘抬起一只手,打断了他的话,侧过身朝我这边飞快望了一眼。
在她的目光到达我之前,双喜派上用场,忙碌的走动中恰好挡在了我的身前。我偷听也怕露馅,低下头去,不过依旧声声入耳。
我心如明镜,皇后娘娘打断那人的话,大概是怕我听到了多心,听起来,怜妃娘娘耽误诊治,的确是跟我有关……不过我虽同情怜妃,也不会想当然把过错都揽到我身上就是了。
皇后娘娘又问了几句,对方对苏慕院的情况其实也只是一知半解,得了消息匆匆传报来的,因此有些答不上来,只说已经到了的太医还在诊断,尚不知解毒之法。皇后娘娘于是下令让太医尽全力救治——如今也只能如此了,顿了一下,又道:“若是必要,叫那小桃也去一趟。若是能救怜妃,再给她立一功。”
“是,奴才领命。”说完却并不走,只待皇后娘娘还有吩咐。
皇后娘娘道:“本宫这边还有事,先不去了。皇上过去了吗?”
“这……奴才不知。”
皇后娘娘声音温和而镇定:“这么大的事情,理应通知皇上。皇上在场,比本宫好些。本宫等这边事情处理完了,就去苏慕院看怜妃。你下去吧。”
对方称是,行过礼,退后两步,往殿外去了。
皇后娘娘折过一半身,眼风在我身边扫过,可没有叫我,也没有回到我身边来,而是叫了双喜过去。嘱咐她好好照顾我,便匆匆出了殿门。她是真的还有事处理吧——走前一句话都未对我说,我难免失落,不过甩甩头,收起一些矫情的心思。
双喜折返回我身边,表情看上去明快不少。我装作不知情的样子,问:“怎么了?”
我醒后第一次说话,声音尚有些发涩。
双喜如实回答:“殿下嘱咐奴婢好好照顾您。”却没有回答到点子上。
我耐着性子又问:“刚才那人来禀报的是什么事情?”我怕自己听上去太刻意,笑了笑,加一句:“看他样子着急的很。”
双喜一愣,懵然道:“这奴婢也不知情。居士要是想知道,奴婢一会找人试着问问?”表情毫无作伪,难道刚才的对话就我一人听到了?我心里纳闷。
我故意问她,一是,存了点试探的心思,二来,刚才皇后娘娘的话里有一点我无法忽略……小桃?小桃与这一切有什么关联?我迫切需要谁来帮我解答这个问题。
我未答双喜的话,双喜也不以为意,转过头,一连串宫人从侧旁鱼贯而出,手里都捧着吃食,比起刚才的清粥不知丰盛了多少。这些吃食对我的吸引力不如刚才强烈,不过我仍然适时泛上一种饥肠辘辘的感觉,明明才吃过没多久,也不知我是怎么了?
醒来之后,奇怪的地方只多不少……
我看向双喜,她似乎看出了我的不解,道:“太医说,居士中的鸩狐蔓之毒虽已得解,不过留下了后遗症,得过一段时间才能恢复。这期间,居士的五感都会比从前敏锐,”她说着,估计发现了我不时因摆好的佳肴散发的香气而飘忽的目光,抿嘴一笑:“所以居士若是比从前更容易感到饿,也是正常的。”
我被她说中,低下头去,同时又想到,那我突然变的格外灵敏的耳力也有了解释。
鸩狐蔓?原来那就是我中的毒吗?正好说到这,我便多问双喜几句,如愿得知了我昏迷时发生的事情的始末。
“……真凶洛桃,估计殿下正在御书房审着呢,居士可以放心,殿下总不会让您受委屈,”双喜道,“虽说洛桃被抓住了,咱们可不能掉以轻心,奴婢看殿下的意思,好像是说……宫里还有洛桃的同谋?咱宫里的都在说,估计还和中秋西书房的事情有关,真是拔出萝卜带出泥……”
双喜的嘴闲不住,边说话,手上不耽搁,把即将呈上来的各盘吃食都用验毒针测过一遍,确定没有问题之后才摆上我面前的小桌,我耐心等着,其实已是蠢蠢欲动的状态。
那个洛桃,本在西书房当差,来主殿之后,我见过一次,还有印象。她要害我,我好像也不特别奇怪。我更关心的其实是另一个人——
“那小桃又是怎么回事?”我忍不住打断双喜的话。
双喜一愣,道:“奴婢正要说呢,这次太医能解居士的毒,多亏了那位小桃女使。”双喜的语气中多了一分敬重,接着就说起我昏睡时危急的种种,若不是小桃,只怕不能化险为夷了。
我若说不意外是假的,倒不是意外于小桃的本事,她因家学渊源,对花木草植的药用都颇有研究,我早就知道,我只是没想到,在我下定决心与她形同陌路之时,她救了我的命……所以一时竟没有想好今后要怎样面对她。索性什么都先不想了,听着双喜的话,一边慢慢地进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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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此同时,翟寰到了御书房。
她走进屋内,周围一片寂静,房中正中央,歪倒着昏睡中的洛桃。
她视线一转,旁边的椅子上坐着的人们忙站起身行礼——紫苏、汀兰、菡萏、芍药几个已等待多时,翟寰命人送来一副惨状的洛桃,意下不明,她们如今个个脸色苍白,都是一副惊惧的模样。
翟寰目光扫过她们几个,又去看地上的洛桃,她事先命人给她灌过药,所以现在人是昏迷的,洛桃仍呈跪姿,脖颈不自然地软倒贴在地上,无声无息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早已伏诛了。
翟寰叫人:“弄醒她。”
她说完便走到房间中的主位坐下,除了一开始,她没有再看紫苏她们等人一眼,那四人愈发心中没底,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直到紫苏打头第一个坐下了,其他三人才有样学样。
翟寰下令后,一旁的红翎卫上前,掰开洛桃的下巴,又给灌了一剂药。洛桃服下,一时也未有反应,生死未知。
上首的翟寰并不着急,她没看别人,只是饶有兴致地抚玩着自己手上的金环,房中弥漫着沉默而压抑的气氛,直到芍药憋不住出声打破:“殿下,敢问……英度姑娘如何了?”
翟寰循声望去,脸上的淡漠表情是最叫人害怕的那一种,她并未立即回答,只是深深地注视,芍药眼睛红肿,声音也有些喑哑。
翟寰不想从她的表现中去推测些什么,因为有可能只是伪装——英度才出事,她现在分外敏感,她有理由相信,与洛桃勾连的那一个人就在紫苏四人之中,在她找到那个人之前,她不允许任何干扰她判断的事情发生。
她这样想,可是就苦了芍药了,芍药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询问,并不为博取同情,而是真的关心所致。她们因英度中毒被传唤来了主殿,却只让在御书房待着,周围都是红翎卫,形似软禁,外面的消息更是一点也传不进来,所以芍药至今仍不知晓英度如何了,还停留在英度病势危急的阶段,她早已与英度交心,怎能不心焦?
她的想法和翟寰的考虑互不妨碍,彼此也都说不通,又是菡萏心疼姐妹,看不下去,虽也心里害怕,还是站了出来,到底不敢忤逆翟寰,改劝芍药:“你就别瞎担心了!殿下不是在这儿了吗?若是居士真出什么事了,你想她怎会有闲工夫来看你我?”
她心思转的倒快,说话间也磊落,没有避着旁人,便像往日无尊卑之分呛声一样。翟寰转头冲她冷冷一瞥,未说什么。菡萏此话有理,一旁,一直面无表情的汀兰也好似醒转过来,几无人察,悄悄松出一口气,芍药将信将疑,放弃追问,表情仍有些戚戚的。
翟寰冷哼一声,仍未发一言,形同默认。正好房间中央的洛桃,也有了要醒转的迹象。
洛桃剧烈地咳嗽起来,脸涨的通红,几乎要背过气去,好在渐渐消停了,呕出几口黄水,脸上浮现出痛苦之色。
她满身脏污,身上扭曲的关节都僵直了,样子比之前还要可怖,让人不忍卒读。
洛桃睁开眼睛,下意识打量四周环境,翟寰见她眼睛转了一圈,明白她意识清明,这便开审了。
第105章 再审
翟寰一个眼神扫过, 红翎卫会意,将洛桃无力的上半身用一块木板固定,支撑住了, 她下半身则依旧跪着, 姿势十分怪异。
洛桃在过程中发出一声痛呼,保持着这样的姿势,她想要不直视翟寰都难, 双手被固定在背后,很容易有种没着没落的恐慌, 但她除了那声痛呼之外,再无声息,深吸一口气, 看向前方,在场的其他人,也都被她收入眼中。
她的目光掠过紫苏,几乎没有停顿,注意到了紫苏紧张的扣着椅子把手的十指,此刻想是害怕的紧。
——她到此时此刻还没有崩溃,依旧维持着镇定的模样, 已经够让洛桃刮目相看了。上次见她明明神智都临近边缘,竟撑到了现在。
上次她们见面, 说来好笑,也是在御书房来着。洛桃想到, 虽已落到这样的境地, 不妨碍她云淡风轻的一笑。
翟寰一直盯紧洛桃, 不知她为何发笑, 只知她笑得刺眼, 不过英度危机已解,翟寰不殚跟她打些机锋,也不慌不忙地回了她一个笑,摆了摆手示意,旁边的红翎卫早已准备好,又端了一碗药来喂洛桃,待洛桃喝完,才退到一边。
那药汤里也不知是什么,洛桃却柔顺得很,一点没抗拒地饮下,那稳如磐石的姿态,好像是已经对她的态度做出了沉默的声明——不管想要从她那里得到什么,都是白费力气。
谁知翟寰早已对从她口中撬出什么不抱希望了,洛桃深陷囹圄,如今也只有虚张声势一条路好走,反而她,才是有底牌的。
翟寰抚摸着手上的金环把玩,冲她悠悠开口:“先是刺杀皇帝,再而试图毒杀后妃,你倒是勇气可嘉,不过做这些事的时候,当场死了倒算好的,若是侥幸活下来,可曾想过下场如何?”
洛桃不屑一顾:“后妃?不知皇后娘娘说的是哪位?我只知有一位什么劳什子居士,原来竟是后妃呀!只是不知道是皇上的,还是皇后娘娘的?抑或是,那一女侍二君的传言是真的呢?”
此话避重就轻,挑衅之意甚浓,翟寰眉毛微皱,却并不生气,道:“本宫说的不是英度,怜妃出事了,也是中毒,如今命悬一线,难道不是你?”
洛桃一惊,提起怜妃,明显出乎意料的反应。
“我已是皇后娘娘的阶下囚,也没什么好隐瞒的,皇帝和英度姑娘,是我加害,怜妃一事,却不是我做的。”
“你急什么,”翟寰的语气颇温柔,“前面两件,哪个不是掉脑袋的事?这时候怎么怕背起黑锅了?”
洛桃觉得她话里有话,猛地抬头望,翟寰面色沉静如水,正如深不见底的湖泊,不知下面藏着如何可怖的东西。
她惊疑不定,也不敢开口确认,想了想,忽然情绪激动起来:“皇后娘娘这话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找不到真凶,便一股脑将脏水都往我身上泼?我洛桃是死也不认的!”
装出一副心无城府心思戆直的样子,本是她的拿手好戏,殊不知这一次,冷汗将手心都濡湿了。
翟寰气定神闲:“怎么?你人在我手上,能奈我何?你死也不认,难道是怕多了这个由头,你的故事便圆不回来了?”
洛桃脸上仅有的一点血色也褪去,有种非常不好的预感,马上就被证实了。翟寰轻轻一笑,示意身旁宫人呈上手中之物——一只盖着黑布的托盘,翟寰揭开黑布,丢到地上,洛桃面前。洛桃鼻尖闻到血腥味,仍不愿相信地去看托盘里的东西,在看到之时,全身血液都被冻住。
那是一只死去的胭雪鸽。头上红羽飘摇,仿佛战败的旌旗。
翟寰动作慢条斯理,从托盘上拿起信筒,当着洛桃的面把里面的信纸慢慢展开——她其实早已看过内容,现在不过有意折磨罢了。
折磨敌人,向来也是她的拿手好戏,她喜欢从精神上摧毁对手,看着洛桃的样子,她知道目的已经达到——然而还不够,翟寰目光深暗,酝酿风云。
洛桃联络大厉的书信,她看过,稍一思索,便明白了事情大致的来龙去脉。
洛桃这次刺杀与下毒行动仓促,破绽百出,想是那背后之人下令,要尽快抓着自己的把柄,以致洛桃迫不得已铤而走险。虽说有莽撞的成分,但洛桃卧底多年,绝不像表面上看到那样简单,不可能全无准备。
那封信就是她的后手。
在信中,洛桃自称是越国皇帝旧府的死士,因翟寰好女色,帝后逐渐离心,竟逐渐演变到夫妻争一女的地步,皇帝先是宠幸翟寰心爱女宠,继而因嫉妒设计毒杀对方,终惨遭翟寰震怒赐死,翟寰在越国一手遮天,越国皇帝的真正死因秘不外传,她身为死士不忍,故代为陈情圣皇知晓——竟似一封御状!
这说法本离经荒诞,不足取信,而且依现在形势,皇帝与英度的都存活的情况下,即使这封信按计划达到,也沦为废纸,然而其中传达出的诡计却足以令翟寰忌惮。不管洛桃背后是谁,只要掌握了类似的思路,依法炮制,等事情足够大,闹到圣皇那里,到时真就有了挟制翟寰的把柄。
要知自曹知谦去后,大厉对越国的消息来源不如以往,圣皇又本就对翟寰有好女色的怀疑,若是传到他耳朵里,哪怕只是起了一丝疑心,说不定真会借口调查这件事重新插手越国事务,那是已经在越国站稳脚跟的翟寰最不想看到的。
“你这故事猎奇得很,读来也引人入胜,涉及皇家秘事,说不定传入坊间,很有人爱看呢。”翟寰占尽上风,丝毫不气,还悠然点评一番,洛桃直要咬碎银牙。
“可惜了——不对,是幸好,要真送出去,说不定真能给本宫添几分头痛。”翟寰道,“不过你也不用难过,这信要真送出去了,来人一查,皇上和你信中那名女子却活得好好的,本宫的四哥可不得打脸吗?”
洛桃心神俱裂,闻言暴露了下意识的惊慌,没有逃过翟寰的眼睛。
翟寰笑容如青莲初绽。“原来真是四皇子。”她轻声道,每个字如同惊雷打在洛桃身上。
是了,她一向稳妥,那封信上压根没敢署名!竟还是被翟寰诈出来了!
洛桃身上剧烈地发起抖来,害怕、惊惧、愤怒、悔恨……各种情绪纷涌而至,将她淹没,与此同时,一股极为剧烈的疼痛从尾椎直窜天灵盖,一下,紧接着又是一下。全身关节被捏断的痛苦她尚能面不改色,却不及这剧痛的十分之一,她被强行支撑的上半身也忍不住在剧痛下蜷缩。
这不正常——是那碗药!洛桃的脸因疼痛而扭曲。
翟寰居高临下看着她,面无表情,好似宣告她受刑的开始:“也该到时间了。”
洛桃身上遭受着绵延不绝的剧痛,耳膜鼓噪着许多声响,仿佛是此刻身体里未能宣之于口的痛苦尖叫,翟寰的话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很痛吧?”翟寰声音几乎称得上是轻柔的,“那是断骨生长之痛。刚才喂你喝的疗伤的汤药,这时间是该起效了。”
“你没听错,本宫不杀你,而且还要治好你,你如今关节尽碎,要全长好,不吃点苦头怎么能行呢?”翟寰悠然,此刻仿佛化身为以人痛苦为食的妖魔,“不过这苦头可能比平常更难吃点就是了,本宫一共喂了你三次汤药,你可知道第一次的是什么?”
洛桃哪里回答得了,闻言只是抬了抬眼皮,翟寰笑道:“是鸩狐蔓哦。不过本宫怕你死,又很快给你解了。听闻后遗症会让人五感特别灵敏,也不知你现在身上能有多痛?”
这是赤裸裸的报复,翟寰笑容越深,杀意越浓:“就是要痛!才能给你长长记性,这就是动本宫的人的下场!”
她声音猛地拔高,威势更长,目光不仅扫过地上的洛桃,也别有深意地掠过还坐着的四人——哪怕是一开始还谈笑自若的菡萏,此时也瑟缩着肩膀,大气不敢喘一声。
翟寰在截获洛桃密信之前,一直以为洛桃的目标只是皇帝而已,而英度,则是四人之中与洛桃合谋的那一个出于私心指使的靶子。获知密信,原来洛桃也将英度纳入了她的计划中,按理来说,这四人的嫌疑是下降了的……但翟寰仍旧放心不下。
翟寰让她们旁观,本就存了杀鸡儆猴的心思。一开始状态不好的芍药,受了惊吓,怀里抱着个痰盂,压着声音呕吐不止,即使如此,也没有勾起翟寰的任何怜悯之情。
至于其他三人,虽还不至于呕吐,也都面色晦暗,在座位上化作千年石像。
翟寰还没完,从主座上站起,直走到洛桃跟前,洛桃已经没有抬眼看她的力气,接着被捏住下巴强迫着抬起脸来。
因为痛苦,她脸上每条纹理肌肉都几不可察地颤抖着,翟寰从上到下仔细打量她。
“你倒是会隐忍,本宫很欣赏你这一点,所以再给你指一条路。”翟寰表情认真起来,“西书房之事,你若指认与你串通的是她们几人中的谁,或许我能让你少受点罪。”
这话当着众人,毫不避讳,房中鸦雀无声,齐刷刷的目光投向洛桃,其中含义不一而足。
洛桃痛彻心扉,能说出话,完全靠的是她性子里自带的混气,这时脸上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将我……杀了?”
她一点不排斥这个主意,这骨头断裂后重新生长的剧痛,倒真不如死了的解脱。
翟寰摇摇头,拒绝了:“本宫还指望将你完好还给四皇子谈判,自然不会让你死。只要你告诉本宫是谁与你串通,让你活着不受苦,本宫说到做到。”十分坦然可靠的样子。
洛桃听到“四皇子”,身上又剧烈地抖了一下。
“谈判……荒唐……”
翟寰已收起不久前突然爆发的情绪,就事论事,明明说的还是对方不爱听的话,看起来却诚恳得很:“本宫不那么觉得,我那四哥虽然佛口蛇心,谁知会不会顾忌你,任本宫剐块肉下来呢?你可是对他忠心耿耿,差点命都搭里面了,要是他连屁都不放一个,也太叫人寒心了不是?”
洛桃想笑,喉咙里只发出呼呼的响声。四皇子如何冷情的为人她二人皆知,难道是想借此策反她?不管是哪种想法都未免太过无稽。
事到如今,她被翟寰拿捏的死死的,再没有任何掀起风浪的想法,便是有心无力。可恨她现在求死不能,那该死的痛若是能缓解哪怕只有一两成,对她也是莫大的诱惑,只要,只要她说出是紫苏让她除掉英度……
她被这个想法所迷,一时眼睛也迷离了。
她不知现在紫苏是什么表情,很想向她那边望一望,可是没有力气那样做。她其实并没有什么维护紫苏的理由,本就是互相利用的关系,到了这一步,比她们再稳固的联盟都要散了,或者易位而处,换成是紫苏,肯定早就将她卖了。
背叛的理由有无数个,保持缄默的理由,却只有一个。
她眼前又仿佛浮现了她疯娘的幻影,怀里抱着姨娘干枯的人头,吃吃发笑,好像在笑她。
可不是在笑她吗,紫苏的妒忌如狂时而会让她在异国想起她的娘亲,就这么一个原因,多荒唐啊!
她并不觉得自己如今的维护有用,像她娘一样的女人,下场只会更惨罢了。她只不想紫苏折在她手上——
“并无一人与我串通过,皇后娘娘,您不该对身边人更有信心吗?”洛桃多说一个字都吃力,这句话却分外通顺,甚至还有心思嘲讽。
“很好。”翟寰虽然失望,也不纠缠,冷哼一声,“既如此,你好好养伤,等着本宫与四皇子交涉的好消息。”
洛桃不言不语,垂眼忍痛,翟寰知道她在想什么,故意说反话刺她一下才罢休:“你是担心四皇子会划清界限,对你不管不顾?”她揶揄道,“本宫却奉劝你常怀希望,你看阿奇嬷嬷也有曹大人不离不弃呢。”
“……”
放在平时,洛桃听到这种话气地能被点着了,这时只能转转眼睛,权当自己对翟寰的嘲讽反击过了。
第106章 安排
翟寰招呼红翎卫把洛桃带下去, 又重新坐回主位,随着她走近,座位上的各个石像们都有点坐立难安。
翟寰并不马上开口, 倒不是有意延长这种令人不安的氛围, 只因她也需要些时间理清思路。
洛桃看样子心意已定,指望她指认同伙,这条路已然断了。听到洛桃的回答, 她也曾有一刻的迟疑,会不会她说的是真的?她不该怀疑紫苏她们几个?
但理智很快给出了否定的答案。刺杀之事, 明显是西书房阴谋的回声,正像一击不成之后的困兽之斗,而她身边几位女使在这件事情上的站位格外耐人寻味。
此事牵涉朝堂, 但若说紫苏、汀兰、菡萏、芍药四人之中有人通敌,翟寰倒没有这样的担忧。不然就凭她们几人的地位,四皇子何苦要让一个安插了数年的棋子用命来拼?
再者,若是有人真的将手伸到她贴身女使身上,她十几年兵戎朝堂拼杀,也都是白混的了。
与其说是翟寰相信她们几个,不如说是相信自己。不过事有轻重缓急, 如今已有洛桃在她手上,这件事情短时间内告一段落, 之后跟四皇子的较量,才是翟寰眼前最棘手的难题。
因此, 翟寰有意暂时把这件事搁置下来——这并不意味着翟寰不再追究, 相反, 她还有别的考量:重压之下, 那人竟能稳住, 可见心计颇深,这时暂且抬手给予一些喘息余地,放松警惕,说不定反而会露出马脚。
也不是没有察觉到身边依旧紧绷的氛围,翟寰经过一番深思熟虑后,终于缓缓开口:“你们刚才也都看到听到了,洛桃其实是四皇子安插过来的人。”
她的目光再次从几人身上扫过,这次并不带什么目的,可被审视的几人依然不觉一凛。
率先打破沉默的,依旧是菡萏,她自认如今仍是她当事,洛桃也算是她的手下,出了这样大的事情,也就理所应当成了她的责任。
当然翟寰并不这样想,本来开启这个话头,是为了暂时结束这件事,倒并不是兴师问罪。
菡萏突然直挺挺地跪下:“殿下,奴婢有罪,请您责罚。”
她还未说明,若不是翟寰看到她神色坚毅,毫不心虚的样子,还真以为柳暗花明了。
菡萏也机灵,虽说她打破沉默,主动揽责,自陈时却极有分寸,道:“奴婢不察洛桃真实身份,反被蒙蔽,在西书房一事上被当了枪使,差点酿成大错,请殿下责罚!”
见她如此,芍药也紧跟着跪下,但她不比菡萏通透,洛桃的身份加上之前英度中毒的事情,将她的脑子搅得乱乱的,道:“殿下,我平时与洛桃走的颇近,她也算我看着长大的,实在,实在不知她竟是……”说到这里,竟还有几分伤心神色,艰难地吐出下半句,“……也请殿下惩治奴婢失察之罪!”
菡萏习惯了护着芍药,这时也不例外,芍药话音刚落,她忙补充几句:“殿下明鉴,我们几人都不曾知晓洛桃身份,更别说与之勾连了,平日里就算私下里走的近些,但于公上,从不曾涉及机要事务,若是殿下不信,可以先从奴婢查起!”
她这话斩钉截铁,分外笃定,既是回护芍药,也是在撇清自己。要知她已接手了太极殿大部分事务,若是走漏了什么机密消息,第一个怀疑的可不就是她吗。
她与芍药双双跪着,严阵以待,忐忑不安,另两个人反而悄无声息的。紫苏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汀兰早已麻木,瞥了跪着的二人一眼,又移开目光。
翟寰微笑,对菡萏道:“你这话说的,听起来有道理又没道理。”
菡萏低下头,自己也深以为然,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她力主清白,却没有任何依据,真要她说,其实依靠的唯有翟寰的信任而已。可是洛桃今天以前,也是被默认的“自己人”,这个时候谈信任,是不是太奢侈了?
她平时伶俐的口舌到这时也哑巴了,跪在地上,膝盖一片冰凉,有些发呆。只想着,假如殿下执意追责,她不奢望自己能逃得过,能挡在芍药前面就好了。
不料翟寰却道:“你们俩,都起来吧。”
菡萏先是恍惚,反应过来之后,是莫大的惊喜,抬头去看翟寰,只见翟寰双眼清澈,反冲她十分不严肃地做了个鬼脸,话里也颇为无奈:“放着手里的嫌犯不去追究,反而来清算身边的人,没有那样的道理。”
“谢殿下!”
菡萏声音清脆,随即欢欢喜喜地答应了。翟寰一向坦诚,既然都这么说了,菡萏是一丝心理负担都没有,这也算是某种主仆之间的默契。
一直以来笼罩在几人身上的阴云好像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阳光透了一丝进来。
汀兰旁观,死气沉沉的脸上多了几分波澜,嘴唇翕动,到底气馁,仍不发一言。
菡萏的情绪如同翻书一般,自从翟寰发话,即刻开朗轻快了许多,当然有一部分是刻意为之,托她的福,房间里的气氛总算活络了些。
不管怎么看,西书房的事到这里都该告一段落了,她们四人之间本来情分深厚,谁知这次竟发展到这样水火不容的地步,菡萏冷静下来之后也颇有悔意,况且翟寰明显有意抬手,要是真能翻篇就好了。
至于真相如何,她一时也没有办法把一切因果全部打通,不过洛桃落网,假如把一切阴谋都归之于现成的罪犯,倒不失为一种取巧的办法,她不会真不小心污蔑了汀兰吧?……
菡萏的目光随着思绪也投去汀兰的方向,正巧翟寰这时也转向剩下默默不语的二人,语气轻松:“你们二人呢?我看什么话都叫菡萏说了,你俩可还有什么新鲜的?”
紫苏和汀兰二人性子要庄重些,万不会像菡萏那样表现的没心没肺,其实这时随便推让几句也就过了,翟寰的意思已经表达的十分明显,这件事情重拿轻放,就看她们能不能把握住这个机会。
汀兰早想开口,被翟寰推了这一下,顺势道来:“奴婢与那洛桃不常往来,她是四皇子安插的耳目,奴婢一概不知。西书房一事上,奴婢从未参与,洛桃刺杀皇上、居士,奴婢更非她幕后诸葛。奴婢清白望殿下昭彰,听凭查验处置!”
言语间竟一点服软的意思都没有,似乎还有想让翟寰继续追究下去之意。此话一出,气氛又有点僵化的趋势,这样不假辞令,连翟寰都下意识皱了皱眉。
不过芍药有菡萏护着,紫苏按道理也要为汀兰兜底,因此这时也站出来了,“殿下。”紫苏不慌不忙的,引其他人都看过来。
紫苏面色略显苍白,声音比往常虚弱一些,却极沉稳:“今天发生的一切,都太快,太荒唐,恕我能力有限,一时竟难消化。”
竟不是为汀兰,而且紫苏一向要强,更是当先示弱,出乎了在场所有人的预料,可仔细想想紫苏的话,又忍不住深有同感。
“此事既涉及朝堂,我们手中又有洛桃,还算占据主动,接下来则以如何反制四皇子势力为要,切不可被其他事情分散了心力。”紫苏继续缓缓道来,“以我愚见,我们四人忝列殿下心腹,已经被人牵着鼻子耍弄了一圈,同室操戈难道还不够吗?若是还要因眼前的是非高下争斗不休,于殿下不是助力,反成拖累了。”
紫苏表情淡漠威严,看着孤高不可犯。一席话振聋发聩,落到不同人耳朵里,反应自不相同。
菡萏一直屏息听着紫苏说话,随着紫苏话音落下,也跟着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第一个附和:“紫苏姐姐深明大义,菡萏鼠目寸光,实在惭愧。”
她目光中的钦佩不假,听后知后觉的自省也是真,紫苏的话仿佛给了她当头一棒,她不禁自问,何时自己也能有那样的格局和气度?
芍药也忙跟着道:“紫苏姐姐说的极是。”自是与菡萏同心同德。
反观汀兰,依旧像个锯嘴的葫芦,低着头叫人看不清她的表情。
剩下没表态的,就剩翟寰了。
考虑到紫苏的话里处处为“殿下”着想,本尊的反应就显得有些平淡了,翟寰看了紫苏一会,道:“你真能这么想,那很好。”
紫苏垂眼,看着不动如山泰然自若的样子,实际紧张的背上早已出了一层冷汗。
她现在还能保持冷静,更多是出于一种本能和恐惧,许多情绪交织在一起,正在一点点蚕食着她的内里,外表上看去,却给人一种高深莫测之感。
紫苏笑笑:“哪里。其实人人都知要以大局为重,只是我逞能硬要说几句大道理罢了。”客套两句,抓着机会追问:“不知殿下之后有何打算?”
可能是发现这样问不妥,又加上一句:“我的意思是,对我们几个……殿下想如何处置?事情发生也有一段日子了,总得有个结论。”
她唯恐自己显得太过刻意,一句赶着一句解释,快没完了,最后只能用玩笑般的语气直问:“我们几个人好久都未办过差事了,殿下身边正是用人之际,可还能养多久的闲人?”
这话可说到了菡萏的心坎上,因此马上响应:“就是,就是。殿下如何查我们都不要紧,前段时间什么准话儿也没有,只教我们待命,未免太折杀人,人也要闲出病了。就是叫我们去做苦力也比那强啊!”
翟寰对紫苏的话不予置评,反是菡萏掺一脚进来,她瞥了她一眼,语气不冷不热道:“真叫你去做苦力,到时是不是又要换一个说辞?”
菡萏呵呵傻笑,俏皮话点到即止。
翟寰说完,又看了一眼紫苏,接着,却突兀转向另一边,道:“汀兰。”
汀兰始料未及,仓皇抬眼:“奴婢在。”
翟寰语气温和:“我没记错的话,你现在是在闲月斋做事吧?”
事情发生后,菡萏与芍药的职务基本停摆,紫苏名义上不受影响,但翟寰如今几乎不来御书房了,也形同闲职,只汀兰还在闲月斋正常当差,她不明翟寰用意,答道:“是,奴婢在太极殿中还能有差事傍身,已经很是知足,没有一天不在感念殿下。”
翟寰听她说得都有些心酸了,苦笑道:“你这样说倒叫我心里不好受了。”
汀兰应对远没有菡萏那样游刃有余,听了翟寰的话有点无措,耿直道:“奴婢惶恐。”
翟寰直道:“闲月斋不缺你一个,不如暂时回云英阁去,那边事务繁多,正缺人手,英度也一直念着你呢。”
汀兰听了话愣愣的。
“不过英度与我说过,怕你不想在她身边待,但她大病初愈,你先陪她一段时间,等她好些,你再主动请去宫里其他你想去的地方。英度今后说话和我一样管用,便是对你,她没有不允的,你到时想做什么,便做什么,想去哪里,便去哪里,你以为如何?”
翟寰话还没说完,汀兰已经泣不成声。其实不需要翟寰提点,英度待她的好,她全都知道,便是事发之后,所有人都当是她的阴谋算计,英度也相信她,还暗中帮衬她不少。
她如今最后悔的事,就是当时坚决请离了西书房,倒不是因为后面吃的那些苦……不带任何功利的,只是觉得自己辜负了一个真正对她好的人……
“奴婢……感念殿下恩德,为居士……百死不辞!”汀兰忍住抽泣,十分庄重地跪下,冲翟寰重重磕了一个头。
翟寰让汀兰站起身来,也颇有几分感慨。事情峰回路转,没想到被认为是罪魁祸首的汀兰竟还因祸得福,叫剩下几人心中也五味杂陈。
菡萏和紫苏尚未表态,芍药先忍不住了,鼓起勇气从芍药身后步出,双膝跪地:“殿下,奴婢斗胆,能否也让奴婢去云英阁继续伺候居士?”
芍药的问话很有几分破釜沉舟的架势,汀兰当时自请离开西书房,如果她能回到居士身边伺候,自己有何不可?芍药这样想着,暗暗给自己打气,表情从一开始的忐忑变得越来越坚定。
翟寰点点头:“嗯,我马上正要说,之前是特殊情况,今天之后,你也到云英阁去吧。”
芍药喜不自胜:“多谢殿下!”
翟寰于是冲她和汀兰二人道:“你们今后自当尽心服侍居士,也好叫我放心。”
“是!奴婢谨遵使命。”二人异口同声道。等翟寰叫她们起身,汀兰主动走到芍药面前,将后者扶起,芍药先是一愣,随即也将手搭在汀兰手上,彼此对视一眼,似是打开了心结。
翟寰把一切尽收眼底,转过头去,正好与菡萏投来的跃跃欲试的希冀目光撞了个正着,她心里好笑,说不准是不是故意晾着她,反而叫了紫苏。
紫苏正在发呆,闻言反应过来才道:“谨听殿下吩咐。”
“确有件事要吩咐给你的。”翟寰从善如流,语气温和,“今后我身边的琐事,还是交给菡萏和李宝二人协理,接下来一段时间,他们估计会很忙。御书房这边,我暂时想不到有什么事,若你不想得闲,正好有件重要的事要交给你。”
紫苏随着翟寰的叙述,心凉了半截,强笑:“是了,殿下不常来,我闲着也是闲着。不知是什么事?”
翟寰道:“其实也不是旁的。这个洛桃关系重大,交给别人,我总不放心……所以暂时想把她托付给你看管。”
话音落下,宛如石子投入湖中,在水面惊起了一些涟漪,随后急速下坠,被深不见底的湖水吞噬。
第107章 暗牢
暗牢里夜色浓稠, 不光是黑,还有死的颜色。紫苏随人步入,仿佛也成了其中许多幽灵中的一个。
这里位于皇宫地下, 是几代前一个以暴戾闻名的越国皇帝首建, 一直沿袭下来,已经空置许久,厚重的石门将内外隔绝成了两个世界, 今天时隔多年,终于迎来了首个也是唯一一个犯人。
紫苏到的时候, 洛桃已经被红翎卫安置在牢房深处,空旷的地下,紫苏耳边幻听自己的喘气仿佛都有了回声, 四周阴冷的气息穿透了她身上的厚厚披风,入骨之寒。
前方有红翎卫把守,给她领路的人脚步停了,退回她身边:“女使,就是这儿。”
其实那人声音不大,相反,压得很低, 或许是离得近,紫苏觉得靠近人的那半边脸颊发痒, 好像有一个看不见的人揪着自己面皮一样。她便抬头看了一眼,那人是翟寰刚才随手招来的一个婢女, 身材颀长, 肤色深些, 五官生的规整却浓烈, 好像用炭笔画工笔画一样。
这样一张脸, 她竟没有印象见过。
“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星子。”那人不紧不慢作答。
这名字紫苏是第一次听说,只是苦笑,想起自己早已不是太极殿的一把手了。
“星子,”紫苏道,“你送我到这儿,便可以回去了。”
星子一直恭谨地低着头,浓眉在阴影下几乎和眼睛连到了一处:“殿下命我跟随女使左右以供差遣。”也就是恕难从命的意思了,紫苏并不坚持,走上前去,最外面一扇铁栅门由两个红翎卫把守,从栅门的缝隙往里望去,里面是一条甬道,两旁才是真正的一间一间分隔的牢房,幽深至暗。
“见过紫苏女使。”两位红翎卫率先行礼,还没等紫苏说话,主动提出:“女使可是要进去提审犯人?”
紫苏忙摆手:“不必,殿下都已经审过,哪有我单独提审的道理,我与她也无甚可说的……不是。”
她养成了一个坏毛病,总是在说完上一句话之后才觉得不妥当,想要否认,又已经晚了。虽然可能外人听来都无甚差别。
她现在对自己的一言一行都分外关注,甚至到了左右互搏的程度,对面的红翎卫脸上已经出现了明显困惑的表情,还好这时翟寰不在旁边,她懒得再费心思与他说明,因而摆摆手,另起话头问道:“犯人现在怎么样了?”
她的目光朝栅门内飘去,什么也不见,只有一片黑团。
“她……”红翎卫有点犹豫,不知紫苏想问的究竟是什么,想到什么便说出来了,“犯人性情刚烈,送来路上一直清醒着,偶尔叫痛,有用的是一句都没说。”
紫苏想知道的却不是这个,耐着性子问:“我怎么听里面什么声息都没有?一定要保住她的命,殿下特意吩咐我,就是怕你们下手没个轻重……”
紫苏在说话,可好像又不是她在说话,另一个自己飘飘忽忽,悬浮在空中俯视着地上发生的一切。下面那个人在扮演“紫苏”,称职的面具隐去她真正的意图。
她是想知道洛桃的生死。但她是希望她死了。
紫苏的目光从远拉近,落到地上不远处,那里似乎有陈年血迹的痕迹,她不确定。
就在不久以前,洛桃明明有机会,但竟没有当众告发她,这让她很是意外。意外之后,涌上一种遗憾,唯独没有感激。洛桃若是选择供出她,她反而觉得更合理些,但她没有那样做,只会叫紫苏忌惮她的存在。
“请您放心,殿下已经再三嘱咐过不能伤她性命,为此还特意让太医煮了汤药来,刚才已经喂过了。而且里面还有我们的人守着,若是出了什么事,一定会马上告知,万不会像现在这样安静了。”那红翎卫道,看起来十分戆直的一个汉子,诚恳的表情一定叫紫苏相信似的——这样的死寂反而是好事。
紫苏无话可说,红翎卫又主动问了一句她是否要进去亲自看看,紫苏再次拒绝,笑笑:“不了,不瞒你说,我看着害怕。”
红翎卫这才恍然大悟一样,终于不再问了,请紫苏自便,继续与伙伴值守。
由于一种求生的本能,紫苏现在比其他任何时候都要警觉。她是想进去看洛桃的,不如说,她要亲自下手永绝后患才能安心……但是星子是翟寰的人,一直跟随左右,她没有机会。
一个格外恐怖的念头闯进她的脑海:翟寰叫一个她完全陌生的宫女跟着,是不是说明她已经怀疑她了?
她无法确认,更无法忍住不去怀疑,这样纷乱的思绪时时刻刻折磨着她,于此同时还要尽量扮演好众人眼中的“紫苏”,无时无刻不在反刍着她所做的一切是否会出卖自己……她觉得自己就要疯了。
她现在无比后悔自己当初迈出第一步的决定,可她早已坠入深渊。她还曾有一刻忧惧洛桃的手段狠绝,焉知到了此时,她的冷酷狠辣只有过之。
紫苏在原地还未发话,旁边的星子主动问:“女使要回去了吗?”作势又要在前面引路,颇有些画蛇添足的试探。
夜已经很深了,来暗牢是紫苏主动要求,来了却又不进去,难怪星子也拿不准紫苏的主意。
紫苏笑笑 :“我暂时不回去了,这才第一天,情况不稳,我得在这里守着。殿下好容易交代了事情给我,我不敢有失。”
“可已经这个时候了,更深露重的……”星子的关心听起来十分乏味。
紫苏声音轻柔,却不容质疑:“我今晚就歇在这里。”
星子不语。
一旁刚才一直和紫苏搭话的汉子这时插话进来,十分热心:“我们红翎卫两个时辰换一班,那旁边的看守房用不上,里面能烧炉子,暖和些。两位女使不如去那边歇歇,再做决定。”
紫苏看了看他,冲他道谢,顺着他指的方向,不远的拐角处原有间不起眼的低矮耳房,于是二话不说朝那边走去。星子无法,跟在她身后。
这耳房做临时看守过夜之用,自然简陋的很,不过已经收拾过了,倒是可以住人,房中角落的炭炉也是备好了的。
紫苏十分自然地走过去,拿起一旁的火石,试着打火。
她动作毫不生疏,不一会,炉子里就燃起了明亮的火光,暖融融的炉火驱散了不少寒意。
紫苏随即到房中的床榻上坐下,仿佛看不到星子还站在一旁。
星子道:“女使何苦这样苛待自己。”
紫苏笑着反问:“这哪里苛待了?我不觉得苛待啊。”
星子不言。紫苏看她一眼,但见她肩背宽阔有力,知是有些功夫在身上,又与洛桃那种不一样,不是女子习武常见的那种纤细,想起了什么,主动问道:“你也和殿下一样,是行伍出身?”
自从翟寰开了先例后,如今大厉也有女子从军了。紫苏也有意探星子的底。
星子答:“不是。”惜字如金。
“我从没见过你,你不是大厉来的?”
星子答:“不是。”
问一句答一句,这对话是进行不下去了,紫苏有些失望,星子的冷淡让她碰了软钉子,心气儿也上来了。伸手靠近炉火取暖,冷道:“你不愿与我多谈,站在那里只有碍事。难道殿下是叫你讨嫌来的吗?”
星子低头往后退:“那奴婢去门口守着。”
不等紫苏发话,真就出了耳房门,将房门掩上,站在一旁不动了。
紫苏气结,也没有理由再去叫她。因了这点小插曲,她总算恢复了一些正常的情绪波动。
但只维持了很短暂的一会,她很快冷静下来,因为想到星子这样守在外面,就好像她是犯人一样,她若不努力自救,说不定不远之后真有那样一天。
这样想着,紫苏继续她扮演的“紫苏”该做的事——不碰榻上脏兮兮的床被,和衣躺下,一只手曲着枕在头下,脸正好对着房中炉火的方向,那光影忽大忽小,忽明忽暗,却有一种静谧的节奏感,映在她空洞的眼里。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睡着了。精神上持续的煎熬终于让疲惫战胜了她。然而不在御书房舒适的房间里,她反而睡了个好觉。
在御书房,她总是做翟寰离开她的梦,其实算是回忆。
翟寰从军那年,她跟着一起去,两人去到军营报到,回来时却只有她一个人,她和翟寰当时的年龄一样,也是十三岁,还懵懂不知那意味着什么。
她以为翟寰过两天便会回驼城,可是她在公主府等了十天,一点音讯也无。
公主从军,连贴身侍女都打发了回去,这消息十天内在大厉京城和驼城之间传递了个来回,京中人人都赞五公主翟寰心志坚毅,皇后却很不高兴。
翟寰母妃早逝,从小养在皇后膝下,皇后顾及名声,总怕外人说她待翟寰不似亲生,虽然是翟寰主动要求将紫苏退回,一起跟来的宫人们都承受了来自皇后的斥责。紫苏首当其冲,被管事嬷嬷好一顿责打,嫌她办事不力,肯定是哪里惹得翟寰不满意才会如此,更扬言要把她撵出去。
紫苏从小跟在翟寰身边,也学会了几分翟寰的傲气,一则受了嬷嬷的屈辱,二则本来也思念翟寰,于是不等人亲自来撵,在一个雪夜离开了驼城,只身前往记忆中的军营方向。
入军营之前,翟寰曾提前踩点,当时也将紫苏带在身边,所以紫苏还记得,出了驼城不远,有一处小小的温泉眼,那里离军营已经很近,风景独好,当时翟寰颇满意,还笑称今后要常来。
紫苏便想着去那里等翟寰,所以毅然决然走入了天寒地冻之中。
管事嬷嬷责怪她的话里,只有一句她也颇为赞同,她是翟寰的贴身侍女,生死都要追随主子,如果主子不要她,她就自己找主子去,那是她的本分。
那一夜,在无边无际的雪地里走着,她将翟寰的白狐大氅随身携带,觉得冷了,就披在身上,便觉得好些了,不知踌躇满志地走了多久,连大氅都不再起作用,双足陷在雪地里,就快没有知觉,寒意从足上蔓延到全身,渐渐感到彻骨的严寒。她浑身止不住地发着抖,是毅力支撑着她一次次拔足前进,但每一次都在消耗着她所剩无几的力气。
等她千辛万苦走到目的地,被连日风雪冻至干涸的温泉眼却让她陷入绝望。带出来的风灯也早已熄灭,四周是空旷的黑暗,寂静的黑暗,绝对的黑暗,只有远方的军营里还能看到一点光亮,但她无论如何是走不到了。她蓦然想到世上之大,如果没有翟寰,她只是孤身一人,泯入雪尘。
——她总是梦到这里就醒转了,下半夜辗转反侧,无论如何都睡不好。可这一晚和衣睡在烤着炉子的狭窄耳房里,她好像回到了过去,在翟寰的营帐里……总算接着之前的梦做了下去。
巧在那晚翟寰正好想起查看温泉眼的情况,也在附近。那温泉眼连通的池子也被她找到,近日已成了她单独的沐浴之所,气温骤降,让她有点担心泉眼的状况。到了一看,果然不出所料,泉眼没能逃脱这滴水成冰的天气,被冻了个结结实实,也不知过几天能不能化冻,还是要等春天?她想着,提灯靠近一些,发现了旁边晕倒的紫苏。
紫苏迷迷糊糊被翟寰抱上马背,见翟寰如见天降神兵。翟寰棉衣外罩着护甲,两件都不够保暖,于是学军营里其他人在衣服里又塞了稻草,故而上身宏伟便如成年男子一般,行动也颇有不便,移动紫苏时,笨拙的磕碰了她好几次。
但她用白狐大氅将紫苏更紧地包裹起来,动作又十分温柔,她没有忘记她露在外面的双脚,轻轻地一揽,紫苏于是被折了起来,像个小婴儿被翟寰抱在怀里。暖意慢慢积攒,总算驱散了寒冷,她心也热了,砰砰跳着,随着马背上的颠簸,一下,一下。
紫苏在梦里香甜地呓语一声:“殿下……”
她在余生反复地咀嚼那一段回忆——翟寰带她回了营帐,没有责骂她,教她用火石生火,还煮起热汤。帐外风雪甚大,打在她们头顶绷得紧紧的皮棚上,像是某种节拍,翟寰玩心渐起,放下刀兵,跟着咿咿呀呀拉了一段难听的马头琴。
她就是那时起为她倾心,年岁渐长,她从未想过别人。她后来听了翟寰的话,愿意回宫等她,分开的日子,她每天都在想念,想到等她回来,她们便再也不分开。
眼角划过一滴清泪,紫苏愿长眠不复醒,但终究明白那也只是梦而已。
第108章 礼服
不知是什么时辰, 外面传来响动,似乎是来了不止一个人。紫苏半梦半醒,这下彻底醒了, 来不及怅然, 从榻上坐起,推门而出,动作一气呵成。
外面的星子转头发现身边多了个人, 颇有些惊讶。
“是出什么事了?洛桃怎么了?”紫苏急问,心里隐隐的期待在膨胀, 挤压得声音又细,又飘忽,她赶紧清清嗓子。
“您怎么起来了, 这才过了不过两个时辰。”星子慢吞吞地,还像闲话家常一样。
紫苏横了她一眼,不欲理她,直接去问红翎卫,现在的红翎卫已换过一轮,是两张生面孔。
“发生什么事了?”紫苏问,红翎卫二人面面相觑, 似乎也有点迷茫。
“没发生什么大事,”身后星子跟上, 不紧不慢解答,“刚才红翎卫换班, 噢, 还有, 又送来了一人。”
紫苏转身看她, 等她把话说完。
星子既恭谨又懒散的态度叫紫苏很看不惯, 她自己又好像毫无所觉,道:“那个人好像叫……小桃,听说是下毒了,自己承认的。殿下下令,暂时也关押到这里。”
紫苏又惊又怕,瞳孔狠狠一缩,面皮紧紧绷着,重复了一遍:“下毒?”
星子点点头:“听说是这样。”
紫苏从极度的惊愕中恢复了些理智,故作轻松道:“怎会?那个叫小桃的,是不是就是不久前救居士有功的那个宫女?”
星子被勾起了兴趣,反问:“是真?就是她救了英……居士?”
紫苏有些莫名,还是回答:“应该没错。”跟下毒有关,也和洛桃一样被投放到暗牢,她想不出别人。
紫苏心如死灰,那两个人都曾为她办事,这样说来,自己暴露也是迟早的事了。而且小桃与洛桃情况还不同,只怕分分钟就会供出她,情况对她全然不利,她想不出前路还有什么希望。
一旁,星子道:“这样说来,她也算有功之人,殿下不当下将她处死,而是先押到暗牢里来,也不知是打算如何处置。”
紫苏脑筋转的飞快,从星子的话里察觉出一丝不对劲,听这意思,小桃的功劳依旧成立,那不就说明她的罪名与西书房一事无关了?
是了,给英度下毒,是她与洛桃之前的交易,小桃是不知情的……
紫苏的语气放得愈加柔和:“我听不明白,她是给谁下了毒?”
星子也没多想,答道:“听说是怜妃娘娘。”
紫苏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像是怕自己当场笑出来,顺着话道:“她刚救了居士姑娘,本可记一大功,为何这般行事……也属实乖张的很。”
“那可不。”星子心不在焉地附和。
她前几天都被翟寰派出宫去执行任务,连着应付了殷武侯,心力所耗甚剧,刚回宫便听说英度命悬一线的消息,差点失态,好在很快危机解除,她的心情反复起落,私心仍觉得这事疑点重重。她当然心痛英度,但又没有立场,翟寰把她安插到紫苏身边,她本想当作短暂的逃离,现在才发现她根本逃不开。
路都是她们自己选的,对英度是这样,对她亦然。
星子颓废的心态都展露在脸上,紫苏看到了,也不明其意,只觉得这人多有古怪。
两人各有所想,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紫苏全部的把柄——洛桃和小桃两个人证,都被拿捏在这个暗牢,她此时反而不急了。因为急也没用。
她就像一只逃窜在林子里的狡兔,每次以为自己已经无路可逃之时,命运的箭头总会仁慈地偏一点点。她又燃起了一丝希望,万一还有机会呢?
要是她能选,洛桃和小桃,一个都留不得。但洛桃关系重大,她不敢下手,不过小桃……她倒可以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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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自从醒了之后,吃得香,睡得好,第二天早上醒来,神采奕奕。双喜来帮我梳头,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上一点病气都没有,似乎还比之前红润了些,一点都不像大病一场的样子。我颇满意,双喜招人呈上汤药,却有三碗。我看那浓黑的颜色,药碗旁佐以蜜饯,就知这药汤绝非善类。
果然,三碗下去,苦的我狠狠打了好几个激灵才罢休。
我还没问这些药是做什么用的,双喜主动道:“太医说了,居士现在看着是好的,精神气色更胜以往,其实都是虚火,这段时间要好生滋补,才不会伤到根本。”
我往嘴里塞了好多梅子,口舌生津,双喜光说还没完,冲身后打了个招呼,一串宫人呈上菜肴,我禁不住十指大动。
粥是鸡汤煲的,包子是鲍翅馅的,我随筷夹了一口咸菜,吃到嘴里才发现是人参块……我算是懂了“好生滋补”的含义,但不妨碍我用的很香。
我用完才想起来问皇后娘娘……以及刚刚过去一晚发生的一切。
双喜一一道来,皇后娘娘昨晚亲审幕后真凶洛桃,算是还了四位女使清白,马上又去翼然轩办公,在暖阁歇了一会,天还没亮,又起来上朝去了,现下还没回。我心道这样辛苦,她也该滋补一番才是。
双喜笑道:“芍药和汀兰两位姐姐不日就能回来居士身边伺候,奴婢这边先恭喜居士了!”
我听了也十分高兴,但也不好表现得太过高兴,谢过她的恭喜,只抿着嘴笑。
说到这个话题,双喜看起来一点私心也无,倒叫我觉得轻松了许多,接着听她说苏慕院的事情。怜妃娘娘中毒幸好得解,但肚里的孩子,终究没保住,如今尚在昏迷中,也不知醒来会如何。
说到这里,我们的心情都有些沉重,都觉得怜妃合了她的封号,实在可怜。双喜也叹了口气,接下来却换了语气,颇有些神神秘秘地道:“您可知是谁给怜妃娘娘下的毒?”
我心里一惊,原来犯人已经找到了!
“是谁?”我也好奇。
“您绝对猜不着!”双喜道,语气也激动起来:“俗话说,知人知面不知心啊。”言间,十分老道地摇了摇头。
“究竟是谁?”这下更勾起了我的好奇心。
双喜看了我一眼,诚恳道:“奴婢说了,您可别伤心。”
她这么说,我也认真起来。
“是小桃。”双喜道,看着我错愕的表情,抢着说:“没错,就是救了您的那个小桃。”
没有任何疑问,因为小桃自己承认的。在没有任何人怀疑她,也不存在任何指向她的证据的情况下,她自首的原因看上去只有一个,那就是她的确就是真凶。
若说是因为她良心发现又不像,因为小桃承认的初衷,就是不愿去给怜妃解毒。
据当时请她移步苏慕院的公公描述,小桃听说此时,反应先是茫然,目光飘忽了一阵,道:“我不去。”
总要给个理由,不然来传话的公公也难办。她沉默了一会,笑着说:“因为那毒就是我下的。”仿佛说着什么极平常的事情,直叫刨根究底的传话公公悔不当初。
“您说,她究竟是怎么想的?”双喜百思不得其解,直接问了出来,出口才发现失言,看着我的脸色。
我仍在震惊之中,还是笑笑:“我也不明白啊。”
我是这样说,但凭我对小桃的了解,想想好像又能明白了。她一直是一个睚眦必报的人,从前我们都还在春鸾殿时,她就曾在白天与她发生口角的宫女被窝里放蟾蜍报复,至于怜妃……虽不清楚她们之间具体的恩怨,但我想起那一次,在春鸾殿小桃几欲寻死的那晚,她那时还在苏慕院,会不会就是怜妃的原因?
说起那晚,我救了她一命,但也不意味着因此我就能把她昨天的相救之恩视作理所当然,我对她十分感激,想到之前还总觉得她有害我的心思,不免赧然,所以如今心情复杂。
我又多问了几句,从双喜那里得知皇后娘娘还未发落小桃,目前与洛桃一起看管起来。看着我明显挂怀的样子,双喜也不敢像一开始那样抱着玩笑的念头,叹了一口气,替我感慨:“唉,真就不明白她,明明救了居士立了大功,为何又干出这样的糊涂事自毁前程呢?”
我也同意双喜的话,况且在我印象中,小桃最在意的就是自己的前程,也不知为何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我们早已陌路,一时也不好揣测她的,只有暗暗祈祷怜妃娘娘能好起来,少些小桃的罪孽。找个时间,我还想去亲自问问她。
不过最近大概是没空了。听小桃又振奋起来介绍,皇后娘娘已经下旨,我的册封典礼就安排在三天后的吉日,其实之前一直在准备着,这才终于定下了日子。
我想着不需要我做什么,就是辛苦了下面的宫人们——结果是我想过了,光是双喜带来的需我试穿的吉服,就有十几件之多。
我早已把这件事当作我与皇后娘娘的婚礼看待,岂有不高兴的,不过试装繁琐得很,实在是累。
听双喜说,这些套还是筛选过一番的,念在我刚刚痊愈,不能太辛苦……我苦笑不言。双喜又解释说,一是因为典礼时间太紧,二是因为我这位份没有旧制可以遵循,一切从新,所以只有按照已有的礼服改制一番,所以今天才有那么多套要上身。
礼服款式不一,用的材料都至珍至宝,自不多言,隐隐约约感到是越级的规格,我也并不多问,肯定是皇后娘娘的意思。我不心虚是不可能的,但每每想到自己今后要时刻站到她身边,这样的事情需经历还不知凡几,所以暗中给自己打气,都以平常心对待。
“这蓝宝头面与礼服领上缀的东珠十分相配,居士看看?”双喜献宝一般,我随意扫了一眼,那领上一圈东珠圆润,光彩熠熠,以我的见识,从前在群妃朝觐之时,只在太后身上见过,连当时的皇后都没有的……
“……甚好。”我只有道。
双喜自顾自思索了会,又摇摇头:“不好,若是用那头面,殿下赐下的鸾凤步摇就累赘了……不用那头面,或是礼服也可以再选。”她回过神来,才发现拂逆了我,冲我不好意思地笑笑。
我不以为意,想起什么,笑道:“等芍药回来,她于妆造打扮上最有心得,有什么取舍不下的,说不定可以问问她的意见。”
双喜笑道:“居士有所不知,这些都是芍药姑娘把关过一轮才呈上来的。其实样样都能搭,就看居士喜欢哪个。奴婢是想着殿下额外赐下的首饰,能用上是最好的。当然居士不必拘泥,殿下发话,居士欢喜顺心是第一原则。”
我听了觉得肩上压力陡增,喜欢自然是都喜欢的……不过短时间内一定要选出里面最喜欢的,我便不确定了起来,从不曾想我会有这样荒唐的烦恼!
我想到了什么,又问双喜:“今天选衣,是只选款式?我怎么看都是玄紫色的?”
我心道,选头面首饰,最主要是看全身搭配,还是先确定礼服的颜色为佳。
没想到双喜理所当然的答道:“没错啊,皇后的官服,制式玄紫——居士肤白,不必担心与这颜色不相衬。”双喜把重点放在安慰我,全然不把前半句惊世骇俗放在心上一样。
我瞳孔紧缩,忙活了半天,我竟不知我是在选凤袍!
我表面八风不动,心想这城府是向皇后娘娘学成了,可说话间,还是结巴了一下,泄露了我心中的慌乱:“如此,那皇……皇后娘娘,穿什么颜色?”
双喜眼睛狡黠一转,笑道:“殿下发话,仪式上,您着凤袍,她戴凤冠,至于殿下穿什么——您别问我,我可不敢说!”
第109章 公允
双喜卖了个关子, 之后任我软磨硬泡,威逼利诱,她也不肯说了。我一阵气闷, 怒视双喜, 可双喜与我已混熟了,效果不佳。
双喜打了个哈哈,帮我取下耳上一对明月珰:“居士真的好奇, 不如直接去问殿下好了。奴婢也只是听说,怕反误了好事。”
“啊……”我不是为她说话的反应, 不过那耳扣在我耳垂上一戳,一阵麻痒,我没忍住叫出声来。
“怎么了?可是奴婢弄疼居士了?”双喜变色, 急着撩开我的耳发查看。
我按住她的手,抑制住身上异样的感觉,道:“无事,轻轻蛰了一下。”
“真的没事?”
“真的。”我道,估计也是那狐蔓的后遗症导致五感过于发达导致的,平常根本不算什么事。
双喜自玉容膏之后,行事更加妥帖小心, 之后的动作就放的更轻了,我也急于结束试装, 最终选定了一套吉服出来,底色是玄紫, 上面的凤样用的深青色孔雀绣线, 看着很是低调, 光线下如流光一般, 垂下的丝绦上缀着青蓝彩宝, 不至于单调。
双喜一开始选定的蓝宝头面,其实我也喜欢的,不过另挑了一副小一些的蓝宝点翠头冠,这样插上鸾凤步摇,可以点睛,也不至过于繁复。
我是这样想的,又怕自己终究眼皮子太浅,对上双喜赞叹的目光,有点不好意思:“先定这身,到时再问问芍药。”
因为不知皇后娘娘的装扮,就怕到时这身太过朴素,配不上了。
双喜连连点头:“居士好眼光,今天那么多套里,只这身是殿下之前穿过的一套吉服改的,至简则至奢,居士与殿下心有灵犀,殿下定然欢喜。奴婢这就吩咐下去。”
我听了她的话,心情畅快,冲她点点头,抿嘴笑。
正好想起来了,问道:“快下朝了,殿下什么时候回来?”
试衣都快忘了时辰,双喜忙差人去问,却道皇后娘娘已经在用膳的桌前等着了。我和双喜都一惊,对视一眼,笑了。双喜上前帮我褪去剩下试装的装扮,改作常服打扮,我也上手去取发上的珠钗,急着去见她。
双喜嘴里念念叨叨,说是典礼前叫皇后娘娘看见我的装扮就不好了,一定是那天亮相惊艳皇后娘娘才行……我跟着联想到那样的场景,低下头,脸上也热了起来。
一切都像梦一样,想不到不久后会有那样的一天,好像周围的一切都在提醒我,默认那天就等同于我和皇后娘娘的大喜之日……我也是头一遭啊。
当年柳贵人嘱意我做答应,从春鸾殿东门到西门来回,一顶红轿了事。
只能说人生际遇,玄之又玄……
双喜给我系上襦裙的玉扣,想到了什么,顿一顿,声音比平时低些,又快:“居士一会去见殿下要当心些。”
我疑惑看她,她咽了咽口水,竟有点紧张:“奴婢本不该说的,就怕居士与殿下只见起龃龉——居士之前昏睡时,梦中唤哀帝陛下的名讳,殿下这会儿指不定还醋着呢。”
我一惊,尚来不及反应,双喜松开手,轻轻将我向饭厅的方向推了推,有点结巴了:“奴、奴婢这回就不随侍了,还得带着选定的礼服赶去制衣局,居士且去吧。”
我还发着蒙,人已坐到了皇后娘娘对面。在宫人的服侍下净过手,皇后娘娘示意下,安菜嬷嬷拿起银筷,开席了。
我们今天难得是在房中正经的圆桌上进食,平时我们两人都在榻上支一个小桌,亲亲热热地靠在一处,不像现在这样两人分坐两边,被满桌珍馐隔得远远的。
皇后娘娘用饭几乎不发出声音,我也谨小慎微,一时只有宫人服侍偶尔发出的声响。
我对于现下的氛围多少有点拿不准,突然知晓了自己曾在皇后娘娘面前失态,更是心虚,一手端着盛饭的玉碗,用筷子一小口一小口地把米饭送到嘴里,没往常自在。我控制自己的眼睛不往远看,眼瞅着碗里的米饭发呆,粒粒圆润饱满,让我想到不久前满目锦绣,礼服上点缀的小颗明珠——虽然肚中饥饿,我还是忍耐着把速度放慢,维持着还算娴雅的姿态。
偶尔抬起眼睛,从碗沿的上方看过去,皇后娘娘也在认真用着饭,食不言。
幸好双喜对我说了,我才知道皇后娘娘正与我闹着别扭,原来之前种种,并不是我的错觉……可惜鸩狐蔓增强了我的五感,却没有让我的直觉变得灵敏些。
我绞尽脑汁,想要说些什么,来打破僵局,可是还有旁人在场,我又是清醒的,实在不想如此草率就提起哀帝的事……转念一想,醒来时身边围着那么多人,岂不是都听到了?实在丢脸。
还是说回眼前的难题,我的困境一方面源于我还没想好怎么说;另一方面,我满心期待着三天后的典礼,故而生出了逃避之念——我当然知道那不对,但是此时理智就像躲在云层之后的日头,光芒不再。
思绪转了几转,我鼓起勇气开口道:“今早我选了礼服。”
说完了,想起来双喜叮嘱我的,怕接着聊起礼服的细节叫皇后娘娘知道就不美了,于是急转话头,“阿云今天做了什么呢?”
皇后娘娘慢条斯理地将口中食物咽下,疑惑地看了我一眼,答:“我上朝去了。”
“……”
我暗悔自己这话问得不带脑子。皇后娘娘此时的神态其实在往常不会叫我多想,但双喜向我透了谜底,我便当处处都是谜面了,连她疑惑的表情里我都品出了些许责备的意味。见我呆呆的,皇后娘娘气定神闲:“怎么突然关心起这个来,想听?”
话好不容易接上,算是皇后娘娘给我解了围,我忙点点头,饭桌上多说说话,有利于气氛融洽。
皇后娘娘因是放下手中玉著,用锦帕沾了沾嘴,暂停不用了。我也学着,还将饭碗推远了一些。皇后娘娘看见了,却招呼安菜嬷嬷给我盛了一碗鱼汤放在我面前。
“别停下,边喝边听,我给你说说。”
我莫敢不从,将一勺色泽浓白的鱼汤舀到嘴里,尝出里面补药的味道,一股滋补的怪味,忍不住皱了皱眉。
那边皇后娘娘轻启檀口,真的跟我说起正事来,前朝后宫都有。前朝之事,什么“黑火油”,光王,缅宁,述龙军……我皆不懂,只知都是些机密要事,皇后娘娘所图甚大,我是插不上话的,只有认真听着。
聊到后宫之事,则绕不开我和怜妃二人接连被下毒,幕后凶手都已找到,这我已经从双喜那边听说了。皇后娘娘则向我透露更多内情,我才知原来这二人如今都被关押在暗牢里,由专人看管。洛桃身份特殊,竟是大厉四皇子派来的暗线,目的是为了以帝后风波要挟皇后娘娘。我听了咋舌,皇后娘娘说起手足相残,依旧云淡风轻,因为洛桃在手,可以反将四皇子一军,几乎可以说是满意的。
而小桃尚未被定罪,关押了一夜,什么都没交代。皇后娘娘因为考虑她毕竟救我有功,也不知能不能将功折罪,但顾忌怜妃那边就不好交代了,所以迟迟没有决论。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停,我懂得也是想问我的意思,终于有了对话的机会,我停下喝鱼汤的动作,道:“两样官司都涉及人命,人与人之间,是最经不起比较的,不能因为小桃救了我,就能抵消她伤了怜妃与其腹中胎儿的罪愆。”
我话是这样说,其实心里也十分矛盾,毕竟身处其中,于情上我应该为小桃求情才是,可于理上,不应用影响裁决正义的方式与我的报恩混为一谈,想着想着,觉得此事甚难,忍不住长叹一口气。
皇后娘娘突一笑:“人与人之间不好比较?你倒是十分公允。”
我只道她是在不齿我的薄凉,我无法反驳,低下头去。
“我以为这事还是交给专司法簿的大人裁决为上,越朝旧制立法宽仁,执法严明,自然公允,不像人皆有私心,我的‘公允’只会招人嗤笑罢了。”
她果真嗤笑一声,好像是在印证我的话,我无所适从,有点后悔自己说了那些话来。
她笑过却不罢休,仍追问:“你的‘公允’究竟是什么,不妨说来听听。”
我被问到,紧张有之,犹豫有之,又想着,若是我此时不为小桃求情,怕是今后过不去心里的坎儿,不若这回提了,今后再不过问就是了。由此打定主意,认真看着她道:“我自然是仍念旧情,万望皇后娘娘体恤。”
若是小桃和怜妃之间一定要选,我与怜妃无亲无故,定是偏向小桃,这话也算顺遂本心。我出口就仿佛卸下了千斤重的负担,可看到皇后娘娘的脸色,才知错了。
她愠色渐浓,一双凤眼明暗不定,不知在想什么。我从没见过她那模样,也乱了阵脚。
“你怎知我不体恤?我也念你的旧情,未对她用刑,只是关押,同在暗牢的洛桃,你可知我把她如何了?”
我不语,她接着道:“反正我心计残忍,你总要知晓,也好比较比较——我把洛桃全身上下关节都捏碎了,现在又让它们重新长过,其中苦楚非常人能忍受,我还特意让太医给她喝了保持清醒的药剂,便是昏死过去也不能。”
气氛凝滞,她的威压如有实质,从四面八方冲我挤来。我本想问她是比较些什么?又想到多说多错,便不言语,她忽地一笑:“怎得,吓得汤也喝不下了?”
我汤已喝到第二碗,确实早就喝不下了。碗中还剩一半,早已凉透。我下意识不愿忤逆她,舀起剩汤要喝,药味扑鼻,我又回过神来,改了主意,不仅放下勺子,还将碗都推远一些,强装镇定道:“这汤我不爱喝罢了。”
我至此仍没想明白她为何发怒,只希望她冷静一些,我们能再回到这餐饭本身,无论其他。我直视着她,暗暗希望她也能理解我现在的处境。我从未希望与她起冲突,但快逼近我的底线,我亦不能相让。
她的眼中是一片阴云,注定会是一场雷雨。
她对我的话恍若未闻,避开我的目光,调笑一样:“我还当你胃口甚好,怎么还挑食呢?”
语毕,指挥安菜嬷嬷再盛一碗新的来。
又一碗热腾腾的鱼汤摆在我的面前,药味逼出了鱼腥,混杂在一起难以言喻的味道。
“别喝凉的。”这回她对我说,仿佛关心,声音几乎是温柔的。
喝,还是不喝?
我默然,仍忍了这回,不过直接端碗,一饮而尽。
一碗鱼汤下肚,烫的我眼眶都热了起来。皇后娘娘半响没说话,终于凉凉道:“看嘛,这不是胃口还不错。”
我闭了闭眼,终于开口反击道“殿下适可而止吧,倒也不必冷嘲热讽的。”
她好像也在等着这一刻,琥珀色的眼珠子转过来,像是碎裂了的琉璃一样折射出冷光,话中也有冰碴子一样的怒气:“我冷嘲热讽?那你又是怎的?”
明明是她一直挑衅,怎么说的又成了我的不是?
积攒了许久的委屈此时一起同怒气爆发,我嚯地站起身来,气得身上发抖,却无法口出恶言。转身欲走,却不知自己能走去哪里,难道还能走出这个皇宫去?想到这里,又是伤心又是茫然,她看到我定在原地的动作一定觉得十分滑稽吧。
没等我想好去哪里,身后已传来玉著摔在地上折断的声音,回过神来,她先发制人,转身走了,马靴踩地重重的。我只有闷头向前,完全与她相反的方向,回到名为“云英阁”的宫殿更深处,我亦没有回头。
第110章 说客
云英阁的午膳不欢而散, 以翟寰摔著而出作结,消息很快传遍了太极殿。
仅仅是低气压已经不能描述翟寰身边的恶劣环境——从云英阁出来后,翟寰如无头苍蝇般在外围兜了许多圈, 别无可去, 最后一头扎进御书房。宫人们诚惶诚恐,低眉顺眼,仿佛天崩地裂前惶惑不安的兽群, 翟寰从来喜怒不形于色,很少有这般在人前气急败坏的模样, 宫人就是多看几眼就要倒霉,却不妨碍私下里小心传递着消息,唯恐池鱼之灾真的来了, 自己迟了一步就没跑脱。
御书房外院墙的角落处聚集着三两宫人,都是今日正当着差被翟寰赶出来的。这可是宫中前所未有的场面,与殿下和那位马上要晋封的神秘居士相关,众人又紧张又兴奋,好似一层鸡皮疙瘩上又附上一层鸡皮疙瘩,一时也忘了危险。
院墙里传来呼呼风声,偶有金石碰撞的声响——“那是殿下练着剑呢。还记得门口的那两只石狮吗?”为首的小太监比着脖子划了一道, “刚才路过,脑袋都被削了一半。”
宫女甲抖抖身上, 抱着胳膊,好像被远处的剑风吹得身上凉了:“不是咱们当活靶儿就好。”
宫女乙道:“殿下就算再生气, 也不至于拿我们手下人撒气……”
正说着, 拐角又过来一个小太监, 捂着右眼, 明显受伤了, 走路也一瘸一拐。
刚说话的几人噤声。
“小路子,你这是怎么了?”为首小太监强笑。
名叫小路子的小太监冲他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刚收拾殿下打桩儿的残局,一不留神,摔了,师父便叫我出来了。”
其他几人这才松一口气,不是殿下打的便好。招呼小路子也来加入他们的谈话局。
“殿下还打桩儿呢?这回打了多少?”
小路子苦笑:“御书房的好东西都叫打完了。还没息怒,所以这会儿练剑呢。”
其他三人听了心里发虚,一个道:“幸好紫苏女使不在。”
另一个接话:“若是紫苏女使在,指不定还能劝劝。”
最后一个叹:“殿下许久不打桩儿了。”
说完沉默,也都愁眉苦脸的。一会等殿下剑也练完了,不知他们几个还要如何当差呢。
“你师父在里面,可说什么了?”
小路子口中称的的师父正是李宝,不过众人也不抱希望,殿下与居士之间,宝公公还不知向着谁。
小路子老实道:“我师父现在忙的很,只他一人,还得各处救火呢,只盼着殿下能尽快冷静些。”
几人对视一眼,宫女甲问:“怎会只有宝公公一人,其他三位女使呢?”
刚才他们出来之前,菡萏、汀兰、芍药几位女使明明都在的呀。
小路子目光澄澈:“都被遣去云英阁了。”
几人皆惊,又追问:“什么时候?去做什么?”
小路子不解他们的反应,仍然回答:“就在刚刚,她们几位从正门走的,后脚我就出来了。”
“汀兰和芍药两位女使,本来今天就是要回云英阁的,所以去了。殿下又嚷嚷着要喝酒,于是叫菡萏女使去云英阁取来,所以便一起成行。”
小路子自觉这次回答的非常好,因对面几人听了,停止了追问,只是脸色……都有些奇妙,是他看不懂了。待他想问,那几人却又摆手不言,没有投桃报李一说,讨了个没趣,叫他也有点恼火,于是转身一瘸一拐走了——他还要去上药呢。
剩下几人目送他离开,心中所想,大同小异。
殿下与云英阁那位闹着别扭,往大了说,便如两军对垒,兵临城下。殿下熟悉兵法,这时将手下亲信都送出去,是何用意?
不是为逼战,就是要主和了……罢了,总不是他们这些人该烦恼的事情。耳听着院子里声音渐渐歇了,几人顺次往回走,一会作鸟兽散了,个个梗着脖子,万事小心,只怕触了霉头。
分手前,宫女乙自言自语的声音散在空中,说出所有人的心声:“也不知云英阁那边是何光景……”
同为宫人,相比起那边,云英阁里要好过上许多。英度虽也情绪激动了一阵,回屋将泪抹了,之后便一切照常,待宫人一如往常轻声细语。
只是手上也是闲不下来,写了会东西,心情不畅,于是改成绣花,绣花更要心静,所以绣了一刻钟就止了。双喜从制衣局回来,得知发生了什么事,大呼小叫,其间一直在英度耳边相劝,把后者烦的没法,宣布进寝房午歇才逃过。
双喜不被允许进寝房,急得在外间踱步,她说了许久,口干舌燥,终于坐下来,一旁的宫女适时献上一碗糖水。
双喜一瞟,颇有些口舌生津,不等她问,对方主动解释道:“红糖茯苓羹,居士不喝了,都放凉了,孝敬给双喜姐姐。”
双喜放心了,接过来享用,才喝一口——
“呸呸!”双喜掩口,难喝得鼻子眼睛都皱一块儿,“什么怪味!”
那小宫女弄巧成拙,也十分冤枉:“这是太医开的养身糖水,听闻很是滋补,居士尝了一口,不过看反应也不像多难喝的样子啊?”
况且,红糖茯苓羹,红糖和茯苓,能做多难喝?小宫女越想越疑惑。
“一股药味,说是补药也就罢了,说是糖水,怎么想的?”双喜十分嫌弃,嘴里味道久久不散,赶紧倒了杯清茶漱口,想起什么,问小宫女:“那太医已请走了吗?”
答:“人还在西阁,依居士的命令,要迂尊给云英阁上下宫人把一遍脉,这才刚开始,要走还早着呢!”
双喜把那碗糖水一推,气道:“你也去,把这羹给他尝尝,不入口的东西,叫什么糖水,我是居士也得生气!”
小宫女应诺,巴不得忙跑开了。
风波之后,云英阁却门庭若市,至此来了两拨人。
第一拨自抱家门,是翟寰派来取自己的发钗的,说是用饭前换下了,走时忘了拿。
英度彬彬有礼,问来人是哪根钗,那借口本就蹩脚,细问根本答不上来,说是凤钗,云英阁中最不缺凤钗,不下百数,英度便大开箱笼,请来人细找。
名字都叫不上来一个小太监,只想着尽快复命,额上汗都要滴下来。随手拿了一根,便说是了,就要告辞,可英度笑笑:“且慢,那钗是我的。”
两人发钗混用,早就不分你我。英度看着和气得很,一定要帮小太监记上一笔大功的样子,让他慢慢选,选到一根,再去宫造册上细查,某钗究竟是谁的。整个过程颇费时间,小太监欲哭无泪,一时半会是走不了了。
第一拨久久不回,第二拨等来了太医。这次绝口未提那位,只说是请平安脉,其时英度从绣绷上抬眼,捏了捏眉心,似是有些困倦,太医把完脉准备告辞,被英度叫住。
“我昨晚梦到有一病祟化形,告知我他藏身于我身边宫人之中,寄身者身体抱恙,我亦不能好全,因了这梦,我总放心不下,能否请大人帮忙在云英阁中开设义诊,为宫人们都请上一脉,根除病祟?”
“这……”太医为难,天降苦差,他也不好直接拒绝,婉言:“今日时间紧迫,云英阁中宫人众多,微臣怕是不能够……”
英度柔声道:“我已请人去了太医院,得知大人今日记档都在太极殿,除了看我,也不知还有谁需大人诊疗?”
太极殿中仅两位可以传唤问诊,除居士外另一位,他哪里敢提起……太医一时气短,道:“无,无人。”
英度笑了,端丽如兰:“那就是了。那就劳烦大人在西阁问诊,诊的是宫人,也是治我的心病,先谢过大人。”
“不敢,不敢……”可怜这太医年纪资历与院判只一步之遥,被支使至此,不敢怒也不敢言,连称两个“不敢”。
——这些都发生在双喜回来之前,双喜从前也没想过英度这般厉害。
她从别人那里听了这些事情都有点害怕,要是英度想针对自己……
英度明显不想针对她,所以花绣了一半,被烦的不行,就遁去午歇了,双喜不得不承认她私下里松了一口气。
她是李宝的人,李宝则是翟寰手下总管太监,她的身份总有骑墙之嫌。虽然至今问心无愧,事事为英度着想,但这次英度与翟寰的矛盾,好像给她的一个考验。实话实说,她有些摇摆不定,这两人和好,对她自然是最好的,可那是居士想要的吗?殿下那边明显有求和的意思,反是居士这边油盐不进,扣下两个人,什么消息都传不出去,也不知殿下那边如何了……
双喜心里乱麻一样,嘴里又出现了那种补药的怪味,忙用茶水压下去,可茶水浇得心里越跳越慌……
这时消息传来,又有人来了。
这次来的竟是绣珠,出乎双喜的意料,她原本想的是……罢了。
“锦妃娘娘是稀客,今儿怎么想到来了?”双喜忙去迎,一边着人去禀告英度,对绣珠歉然道:“不知道娘娘要来,我家居士正午歇呢。”
绣珠一双美目灿然,十分轻快:“那就赶紧叫她起来。不是说身体都大好了吗?”
双喜答应着,请绣珠坐下,心里暗道,锦妃天大的面子,难道也是殿下请的说客?
绣珠坐了一会,英度便从屋里出来了,只套了常服的外衫,有些匆忙,眼睛明亮,不知是泪光还是什么,一看就知午歇并未睡着。
双喜退到一边,本想叫宫人上些茶点过来,因是好些人都在西阁等着太医诊脉,一时竟使唤不动,只能自己去了。
英度当下也以为绣珠是翟寰请来的,与绣珠见了礼,且听绣珠要说些什么。
绣珠先是观望了一会四周,闲聊道:“这里原来就是殿下的寝殿?我第一次来——哦不,原是你与殿下的寝殿。”
英度低头喝茶,并不搭话。
绣珠话里听不出什么特别的语气,不过比从前多了些活泼劲儿:“我从前以为是何龙潭宝地,其实也就不过如此嘛。我不喜欢这些沉木乌木的,色太重,老气横秋的,反没我的阁子明亮透气。”
“我的寝殿,你从前在芙蕖宫当差,也是见过的吧,你觉得呢?”
英度点点头,想起绣珠的屋子——多用玉石和琉璃,木头选的都是颜色浅淡的梨花木,比起这里典雅抱拙的风格,更像女子的闺阁,想起旧日,不免微微一笑。
她有所感,绣珠的话,若是放在从前,完全可以理解为挑衅——但她觉得是另一重意思。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绣珠看着她的目光中毫无阴翳,好像已经走出来了,说起话来也敞亮清脆,从前的忧郁被涤荡过一遍,整个人焕然一新,英度还有愧疚,但对方已经不记怪她。
英度心里酸酸想着,假如绣珠是受翟寰之托而来,自己只怕会失落。
不过仍然值得高兴,这是肯定的。
绣珠看见英度摆在一旁绣了一班的绣绷,伸手让人取来,也不问英度,自己就着那剩下的半朵海棠接着针裰起来,头也不抬:“听说你和殿下今天吵架了?”
英度心往下一坠,心道:来了。
绣珠道:“你可能觉得我来的不凑巧,可我昨天就想来看你来着,怕你昨儿个没好全,所以才今天来的,凡事都有先来后到,明明是你们架吵得不凑巧,就不能迁就我吗?”
英度没听明白,问了一句:“什么意思?”
绣珠低头看绣绷,耳朵有点发红,指挥道:“你再拿一个来,与我做做针线,说说话,真是个呆子!”
莫说乌木沉木,榆木脑袋,她亦不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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