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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120

    第111章 非酒


    我打起精神陪着锦妃娘娘做了会针线, 眼睛觉得有点睁不开了,抬手揉了揉。


    借着午歇的名头独处了一会,窝囊地又哭了, 眼睛有些发肿, 我怕人看出,好在绣花要时时刻刻低头。


    有锦妃娘娘的陪伴,就好像暂时找着个机会逃脱。同样是绣花, 我现下就比之前心静,头也不抬地与锦妃娘娘闲聊, 颇有一种岁月静好的感觉。


    我们都盯着手中绣绷,锦妃娘娘道:“我还是不惯叫你什么居士,听着怪怪的。不如就以名相称, 你可知道我的?”


    我微微笑:“知道的。”绣珠。


    她大方道:“英度。”我忙答应一声。


    “你与殿下吵架,看这样子,是不是蛮严重的?”绣珠直问。


    我倒不指望能绕过这个话题,低头咬断绣线,嗯了一声。


    “啊……可三天后不就是你的册封典礼了?那还办吗?”


    恰时双喜带着茶点回来,正给我们续茶呢,听到绣珠的话, 手抖了一下,茶水偏移三分, 流到桌上。


    “奴婢罪过!”双喜小声惊呼,表情似笑非笑。


    这问题估计问到了双喜的心坎上, 但即便是她之前絮叨半日, 也终究没敢问出口, 谁知就被绣珠这样简单地牵出来了。


    绣珠表情一派纯然, 仿佛根本没把那当回事。


    我从前不知绣珠惯会冲人的痛处戳, 关键是这痛处被踩了一脚,反而生出一种爽快来,便发觉其实也没那么痛了,再加上她意外的反差表现,我不禁笑了起来。


    “不知道呢。”这也是实话。


    她后知后觉安慰起我:“别担心,我有感觉,殿下这醋,吃不了多久了。”


    我噎住:“你怎知她是在吃醋?”


    她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手上又刺了几针,仿佛拿着的不是绣绷,而是我的痛处:“宫里谁不知道,昨儿个你中毒昏迷时叫了哀帝的名讳,结果今天就大吵一架,随便一想就明白了。”


    “……”绣珠当时不在,若连她都知道了,可知流传甚广,我心情又低落了。


    “要我说,殿下这别扭,早该闹了。”绣珠道,“你还没跟殿下说过你和哀帝的事对不对?”


    “你怎知……”


    她理解地看着我:“换成是我,我也不知道要怎么开口。”


    我叹了口气。


    “但迟早都有这么一天,不如就趁此机会解开心结,往后日子还长,难道要每天都背着包袱吗?”绣珠也低头把绣线咬断,将绣绷举得远些,眯着眼睛细细端详,笑道:“成了。”


    好像刚才是她的自言自语一样,也无意要我回应些什么,这样两个人都轻松。


    双喜对绣珠十分殷勤,问绣珠还要不要添些什么,绣珠摆摆手。


    “看看你绣了什么。”绣珠对自己的作品十分满意的样子,转头过来看我的。


    我本来只是打发时光,绣的也不甚认真,忙活了半天只有一朵小花的轮廓,也是一朵海棠,还未绣颜色,比绣珠手上的要小一点。


    “我还道你女工多好,原来只会这一个花样呀!”绣珠笑道,道破天机。又抿着嘴笑:“你送我那坎肩上还多一双彩蝶,看来是用心了。”


    突提起坎肩,我十分惊喜。犹记得那是我刚到西书房时想着绣珠做的,曾想着或许永远都送不出去,送出去了,也杳无音信,谁知今日竟得了正主的褒奖!我明明没喝酒,也有点醺醺然,心满意足地冲她笑。


    她心念一动,自作主把我们的绣绷都丢远些,空下手来,笑道:“我难得来你这儿一次,今天教我酿酒如何?我听说你很会酿酒,我正想学。绣花熬眼睛,别把你的眼睛熬的更肿了。”


    我听了信以为真,顿感丢脸,下意识去遮眼睛,她笑声愈大:“我逗你呢!”


    绣珠今天心情好的显而易见,也不知是有什么好事了,被她熏陶的,我也把烦恼抛之脑后,况且能在绣珠面前大展身手,岂不比绣花好玩。我们移步到院子里,我让人把酿酒的家伙都拿出来,她谪仙一样的人,挽起宫装的袖子,亲自动手。


    这季节还存了一点金桂,我掂量着分量正好还能做上一小坛。


    她总归有孕在身,我怕她累着,只许她揉了一会桂花,和慈云再三相劝,她终于肯在熏笼旁坐下。


    双喜怕绣珠无聊,拿来了一些我之前酿的存货,每样一小盅,给绣珠品闻。


    她有身孕不便,都是闻闻味道,闻一会,用手绢揉一揉鼻子,看起来十分不熟悉酒气的样子。


    “都很香。”她简短地点评道,打了个喷嚏,双喜忙把酒盅放远些,生怕引起绣珠反胃。慈云帮着我做活,离得远些,却不影响拆自家主子的台:“咱宫里的人都知道您是一点酒都不沾的,装成行家里手的样子,也就够骗骗居士。”


    “……”


    绣珠面带愠色,我和双喜则笑起来。


    我也好奇,于是问:“既是滴酒不沾,为何突然想学做酒来?”


    “图个新鲜呗。之前不喝,又不代表今后不会喝!”她发狠的样子亦十分娇美。


    我讶笑:“喝不喝酒倒没什么打紧。酒喝多了还伤身,不如不喝。”


    “就要喝!等我……就喝!”她看了一眼肚子,含义不言自明,抬起头来,双眼发亮:“到时我要常与人喝酒,来了你这里,你亦要陪我。”


    我连连点头,顺着她的话道:“一定!”


    她神思激荡,似乎有还有一腔话想说,却不知如何开口,那些句子烫的她从椅子上坐起,绕着我身边来回踱步,我故意不去看她,专注自己手上的事。


    糯米淘洗干净,就要上锅蒸了——其实酿酒这些步骤一点不难,只怕是绣珠遇见了别的难题,借酿酒之名来试探我的。


    等着米饭蒸好的当儿,也没什么活要干,慈云于是也不拦着绣珠走动,绣珠来来回回,还是在我身边站定,我与她都看着眼前的蒸笼,各自揣着心事,空气里弥漫着温暖水汽的甜香。


    我等着她开口,心里明镜似的:刚才是她开解我,现在轮到我开解她了。


    她用一声长叹打开了话匣子:“不喝酒的人,难道就做不出美酒了吗?”


    还是在说酒——可是真的是在说酒吗?我心中狐疑,一时没开口。


    “你是在我在这宫里除了殿下外第二个以为可以交心的人,告诉了你也无妨。”她道,“有天早上醒来,我突然觉得我过去十几年都过的十分窝囊,所以想换一种活法。”


    “我见你们饮酒,自在畅快,潇洒之极,我也心向往之。”她的语气又低沉下去,目光飘远,想到了什么,“但我岂不知潇洒不是因为饮酒的缘故,而是他本来就是个潇洒的人。我一辈子规行矩步,偏不信邪,就决意先从喝酒做起。”


    她抬头笑着看我,目光有点羞怯:“这样是不是太傻气了些?”


    我忙摇摇头,若是她真的那样想,我高兴还来不及。


    经她一说,我也才恍然她今年还不过二十岁,比起我要小上许多。但后宫生活最是摧折人,她一贯内敛稳重,以至我很少将她当作妹妹看待。


    她说这话似乎颇有深意,但我一时却捉摸不透,她已低下头去,手自然而然地放在肚子上。


    不知怎么,我突然想起从前我无意间听到的一段她与皇后娘娘的对话,我躲在海棠花树下,只是远远听着,仿佛也尝到芙蕖宫里莲子清苦的气味……


    “不知你说的那个人是不是殿下?”我问,见她略有迟疑的表情,并未反驳,我就当是了,继续道:“殿下是天下最尊贵的女子不假,但就连她,也有所桎梏。我们每个人生来都有枷锁,只有大和小的差别罢了。若是再自作主设一重限制,就更艰难了。”


    “殿下为万民表率,也是为我们女子表率,有她当榜样,我们能学上万一,就够这辈子过得自在些了,你能那么想,殿下听到了也会很欣慰的。”


    我本不善言辞,看到绣珠听得有些入神,也不知听进去了几分,正犹豫自己要不要再好好整理一下语言,慈云打断了我,表情有点愣愣的。


    “我听居士的话入了迷,手比脑子快,照着居士一开始说的步骤,加了酒曲,是不是坏事了……”慈云脸皱了起来,一副哭相。


    我听了忙去看,细细嗅了嗅,味道是好的。我因是冲她笑道:“不必担心,正常也该到这一步了,你酒曲加少了,再添点就是。还好也是没加多,不然你家小姐第一次喝就要醉了。”


    慈云听了很是振奋,由哭转笑:“那就好,没坏事就好!”


    我在酒瓮前招手让绣珠也过来看看,绣珠踱步而来,我们的身影映在半成的美酒之上,里面还有一轮月影。


    不知不觉已经月上中天。


    我不直接去看绣珠的表情,就怕过于强势,显得好为人师,以酒为镜,看见她的表情明朗些许,便放下心来。


    一旁慈云还在道:“其实我从前在家时也见人做过酒,与居士的方法有些不一样的地方,不过也大差不差,我一心二用,手快放了酒曲,反应过来,悔也悔死了!还好没事,幸哉幸哉!”


    “就是这个道理,”我听了点点头,转头慢吞吞冲绣珠道:“做酒就是这么简单——用上好的酒曲,步骤也都对了,即使中间有些小差错,也不愁做不出好酒。”


    我不知她说的是酒非酒,总归是做出了我的回答。


    见她将眼睛一垂,笑了,脸上有一层月华的光辉。


    “我晓得了。”


    我支使慈云走远了,又加上一句:“若论莽撞的劲儿,你还得多跟慈云学学。”


    绣珠听见了又一笑,这回抬起眼来,一双眼睛光华璀璨:“一定。”


    我便知道我不用担心她了。


    母瓮留在我这里,我让慈云装了一小坛给绣珠带回芙蕖宫。


    我道:“拿回去静置三月,就可以入口了,再等等却也无妨,酒都是越陈越香的。到时若是你家小姐喝的惯,再来我这儿取。”


    慈云甜甜应答:“知道啦!”


    绣珠乖巧地站在我身边,系上风帽,漂亮的像个瓷娃娃,本来已经要转身走了,突把身子靠过来,小声在我耳边道。


    “等春天来了,给我再做一坛如何?我要送人的。”


    “当然可以。”我有些意外,然后笑道,“春天花果都多,你要什么味道的?”


    “桃花!”


    她小小搡了我一下,似乎有点羞怯,即刻跟我告辞,带着慈云走了。


    是真有什么好事发生了吧?我目送她的背影远去,头上粉晶珠花便如枝头含露桃花一样,雀跃不休。


    第112章 闷酒


    送走了绣珠, 我又在院子里呆了一会,宫人们忙进忙出,将新酒坛搬去酒窖, 制酒器具搬回库房。


    我一时还不想回屋子里, 便在熏笼旁刚绣珠坐过的小杌子上坐下,眼前一轮明月,我却没有赏月的心情, 绣珠走后,心里更空落落的。


    绣珠要桃花酒, 也不知是送谁……桃花酒,勾起了回忆,唉, 怎么能不去想她呢。


    距离我们的争吵已经过了一个下午,已经没有什么愤怒的感觉,心情像是一个干瘪的酒囊,只是觉得空虚。


    其实回头想想,我和皇后娘娘之间的争吵其实毫无意义,她本来就因为我和哀帝的事情心有芥蒂,或许我应该体谅她?


    可是我明明没做错什么……


    我的心里又一次天人交战, 一方面明白她身在高位,随之而来的阴晴不定和以势压人几乎是不可避免的, 我也曾伴君侧,深知此节;然而另一方面我又想, 许多人都可以那样对我, 唯独她不可以。


    我只求与她心心相印。这回着实失落, 因此虽心知我们两人中总有一个要低头, 一向温吞的我竟迟迟怠懒不想迈出那一步。


    双喜估计是察觉到了我的情绪, 反比绣珠在时要谨慎许多,凑到我身边,小心翼翼道:“到晚膳时间了,居士想在哪里用?奴婢好让人摆膳来。”


    “回屋去吧。”我干脆回应,就着她递来的手站起身来。


    心里空虚,愈发想要填饱自己。况且鸩狐蔓的后遗症犹在……应该是吧。


    靠的很近,我觉出双喜有些微的紧张,她转头吩咐下面人摆膳,回过头来,冲我陪笑道:“刚才还有人来问我,要向居士请示:今晚云英阁落钥吗?”


    我看了看她,一时没说话。这话明显是试探我,这是哪里突然冒出的“请示”?云英阁本在太极殿内,落不落钥也无所谓,况且这本来是皇后娘娘的寝殿,我只是借住,若是她要回来……我还能把她拒之门外不成?


    见我不答,她窘得低下头去,我也不看她,回避了这个问题:“还不到那个时候呢,再说吧。”


    双喜吓得一口气不敢喘,将我引入屋内。我才踏入门槛,她便逃也似地退到一边,马上又迎头招呼着去摆饭。


    我看清屋里的情景,便什么都明白了。


    屋内站着三人,汀兰,芍药,菡萏。菡萏……我何能引得她也出动了。


    这样的体面,不亚于皇后娘娘亲临。双喜不经问我便把她们先放进来,倒也不算她的错处。


    她们三人一齐向我见礼。


    汀兰与芍药道:“姑娘妆安。”


    菡萏:“居士妆安。”


    我忙叫她们都起来,看着汀兰与芍药,不无欣慰:“回来了,回来了就好。到了多久了?”


    芍药已上步到我身前来,后面紧紧跟着汀兰,答道:“没多久,也就跟姑娘前后脚儿的事儿。”


    我一手抓着她们一个人,汀兰一滴泪落到我们相握的手上,滚烫,也像芍药浑不怕落在我身上的目光。


    “这天大的喜事我还没及叫人准备的,正好屋里摆饭,你们可用过了?一起吧。”我招呼道,叫双喜:“添几副碗筷,菜也多加几道,再热一壶酒来!”


    “放心吧,居士,奴婢都安排好了。”双喜答应着,分外乖觉。


    汀兰与芍药在我一左一右,芍药听了笑道:“人家说不醉不归,既是为庆祝我与汀兰回归,今晚可更没理由不醉了!”


    不光她人回来了,说话间熟悉的俏皮劲儿也回来了,我更高兴。汀兰到底还有几分小心,改为扶着我的小臂,低声道:“汀兰伺候您。”


    我指着她俩笑:“你俩性情加起来,简直就是另一个双喜!”


    三人早已见过礼,这下各自打量一番,俱笑起来。我原本还有些担心她们相处,这才算看出来我是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菡萏还在旁边,我并未忘了她,收敛了些笑意,对她道:“菡萏女使是送汀兰和芍药来的吧?实在感谢,不如一起用过饭再走。”


    一句话堵了她说明来意,菡萏表情有些飘忽。


    我身旁两个还未说话,双喜先打圆场,笑道:“是啊,一起用个饭再走,也不差这会儿。菡萏姐姐看到居士无碍,也好回去复命的。”


    她这话并未得到任何回应,菡萏笑笑:“菡萏也想,不过还要赶着回去,没法作陪了。”


    她不留下我一点都不意外的,她继续道:“我来,一则是送汀兰姐姐与芍药姐姐来此,再则,殿下那边也请了人宴饮,还差些清淡果酒相佐,所以让菡萏过来取些。”


    没等我说话,菡萏又道:“那些酒都是之前居士亲酿,送给殿下的,殿下特意辟了专门的酒窖贮藏起来,我来取上几坛,也不知居士能否通融,免去菡萏件件去查宫造册的功夫?”


    这伶牙利嘴,也不愧是菡萏了,一时气氛冷了不少,双喜又想圆场,我于是朝她一点,冲菡萏道:“那是自然,想取多少都无妨,我让双喜一起陪你去罢。”


    双喜以为是惹怒了我,声音带了哭腔,就要解释:“居士,我不是……”


    我忙加上一句:“去完了就赶紧回来,若是晚了,我们就不等你了。我现在饿的快,你也是知道的。”


    双喜这才马上答应着:“奴婢晓得!”


    菡萏早已不耐烦的表情,双喜比她更急,转眼冲去前面带路,将人领走了。


    我其实并没有生气,我只是一个空虚的酒囊,眼下关心的只有面前的佳肴,那些才是眼下能够将我填满的东西。


    其实我约莫只有今天和皇后娘娘那次是真的动气了,但不知为何似乎就在宫人们心中留下了个阴晴不定的印象。我要汀兰和芍药在饭桌上入座,这回连芍药都推让起来,我也懒得费口舌,干脆自己搬来双喜的锦杌坐下,正拿起筷子,她们二人又站起来,脸上都有点惶恐。


    我这下比她们矮了许多,仰头看她们,笑道:“快坐下,平时也就罢了,这会儿不用在意那些虚礼。”


    听我这么说,她们二人才无奈坐下了,一个给我布菜,一个给我倒酒,我坚持要自己动手。


    ——不等双喜就开席,一是双喜的胆大守礼正介于汀兰和芍药中间,回来若是看到我们都等着她一人,只怕惶恐的饭都用不好;二是我估计她也不会很快回来,我急着把自己填满,并不是一句虚言。


    汀兰夹了一筷,在我的目光中,还是中途转向,归到她自己的菜碟里,她似乎忍了忍,没忍住,开口道:“姑娘如今身份今非昔比,待册封之后,便如国母第二,我与芍药这样,实在僭越,便是在殿下那里……淡薄尊卑也不至于此。”


    我嘴里吃上东西,心情好了不少,说起话来更直接:“那你做什么叫我‘姑娘’?不如和其他人一样,叫我‘居士’。”


    汀兰噎住。


    我道:“正是!你们待我不同,我也待你们不同,尊卑之分,在我眼中不及情分重要。我们便还如之前在西书房时一样相处——那时我名不正言不顺,你们也知我是宫女出身,也不见你们低看我半分。”


    汀兰听了,郑重点头:“姑娘的话,我记住了。”


    芍药一开始没哭,这会却拿了绢子沾着眼角,眼睛连着鼻子红了一片,冲汀兰嗔道:“来前就跟你说了,别说姑娘不爱听的话!”


    “是我错了,给你和姑娘赔罪。”汀兰道,虽然还是道歉,但比起之前要明朗许多——这才像我一开始认识的汀兰。


    芍药止住眼泪,又冲我道:“刚才菡萏故意刺您,您别放在心上,殿下一个人在西书房,哪有什么宴饮,是特意……”


    她还没说完,汀兰打断她:“还说我呢!我看你这话姑娘也不爱听。”


    我竖着的耳朵耷拉下来,往嘴里塞着饭菜掩饰,心想汀兰怎么变得迟钝了……


    芍药信以为真,还歉然道:“那我不说了。我和汀兰在来时路上就说好了,今后唯姑娘马首是瞻,别人……哪怕……都不行!”


    我笑着冲她们点点头,虽有感动,又有些别扭,深觉自己道貌岸然。


    又过了一会,双喜也回来了,我问了几句,只说是把酒和人,连带前几番的太医和小太监都送走了,其他绝口不提。


    接着一起用饭。今天也不知是怎的,我吃了几口便饱了,停下筷子,便一杯一杯地喝酒。我想如果我真的是个酒囊,这回也该满了,可是就像怀里揣着个空洞,总觉得不够。


    心情苦闷,反而不容易醉了,我心里隐隐知道我在等一个契机,可那个契机,直到饭毕,总也没有出现。


    第113章 苦酒


    那天晚上我喝了许多杯, 最后还是被她们三人劝下的,芍药最会惯着我,陪了我许多杯, 最后也摆手说不行了。


    “真不能再喝了, 姑娘。”芍药道,她之前口口声声说“不醉不归”,如今也求饶了, “今儿是我回来第一天,要是就酩酊大醉, 白叫下面人看了笑话。”


    只见她满脸无奈,连着脖子那一片都红了,确实不能再喝, 我仍有兴致,也只好放下酒杯。


    今夜于是就这样散了,芍药的话还提醒了我,这是她们回来第一天,说不准还要和下面宫人们熟悉熟悉,我在场反而不好,所以让双喜带着我去去歇下。芍药则要去打个水清洗一番, 汀兰陪她一起去。


    这边我与双喜进了寝屋,觉得双喜自从送完菡萏回来, 便有些心神不宁,之前还问的落钥一事也没再提——我就更不可能提起了, 所以一路无话。


    我简单洗漱一番, 便上了卧榻, 横竖就我一个, 所以躺在正中间。其实房间里一点都不冷, 何况脚下还塞了两个汤婆子,我却把锦被捂得严严实实,好像这样能让我心里那个孔洞不再漏风似的。


    “你也去吧。”我听见外面宫人们的笑声,对双喜道,“他们要游戏什么的,你也一起。拿点金叶子去,就当彩头了。”


    双喜平时是个很爱热闹的,这回反应却不甚热络,“奴婢不去也罢。”手里拿着灭烛罩,将要熄灯,却犹豫起来:“这才戌时,居士歇得是不是有点太早了?”


    我已经躺倒,失笑道:“不早了,是平时歇的太晚。”


    如果是平时,我与皇后娘娘一起打发时光,光阴一转即逝。


    想到这里,我心中发涩,冲她摆摆手:“不必在意我,你自去吧。若有事我会叫你的。”


    双喜仍有些欲言又止。


    我于是背向她转过身躺着,不说话了。过了有一会,感觉到灯影摇晃了一下,终被双喜罩灭。


    “那奴婢一会再来。”双喜低声道,退出去了。


    我当时并未觉得双喜那话有什么奇怪的,完全没有细想。我朝着床内躺着,睡意未至,酒意先行,迷瞪了一会,不知何时,双喜真的回来了,脚步急匆匆地,将我叫醒。


    “居士,居士,快醒醒。”


    我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坐起来。


    双喜忙前忙后地将灯重新点亮,又去给我拿衣服,边说:“我师父来了,说是殿下喝了酒,要去跑马场,谁都劝不住,我师父实在担心,所以来请您。”


    我听了前半句,一个激灵,直接从床榻上跳起来,不用双喜,手忙脚乱地自己将外袍系好。


    “酒后跑马?不要命了?”我是又急又气。


    双喜也皱着脸道:“可不是吗,听说殿下酒气熏天,醉的很呢,若是摔了可怎么得了!不过您放心,菡萏跟着去了,一时半会或还拦得住,再久点可能就说不好了,还得请居士出马。”


    我早已急得跟什么也似,所以匆匆罩上外袍,穿上鞋子就走。


    “来人!备轿!”


    不需我说,辇轿早已在院子里等着,一队随行宫人中,李宝站在第一个,我只来得及冲他点点头,便算是打了招呼,由双喜扶着上了辇,其间心一直砰砰跳个不停,便是坐定后也不见好转。


    我心情虽十分急迫,但坐辇轿从太极殿到跑马场,总还需要一段时间。双喜在一旁步随。初时我发问不休,过一会便问一次现在到哪里了。


    双喜回答地十分耐心:“到乾坤所了。”


    “前方是倚碧轩。”


    “过芙蕖宫了。”


    可渐渐地,我不再问了,放下辇轿旁的幕帘,任自己在这个小小的空间内独处,感受着自己的心跳渐渐平复。


    双喜反凑上来,在幕帘外主动道:“居士,前方过了毓秀宫,就到了西宫十六所的地界了。离跑马场很近了。”声音里的轻快藏不住。


    我没答她的话。


    又继续走了一会,她没得到回应,再次凑上前来——这帘幕用的绡纱让我能清楚地看见她的一举一动,她却看不见我的——这回她贴得帘幕很近,一手扶在额头上方眯着眼往里看。嘴里疑惑嘟囔:“难道是又睡着了?”


    李宝在前方走着,一直关注着我们这边,这时出言告诫:“好好走你的路。”


    双喜见李宝发话,如见救星,忙小跑到他跟前,小声解释道:“居士一直不出声,也不知是不是睡着了。”


    李宝先是看了看双喜,又往我这边投来目光,很快别了开去。一语道破:“也不一定是睡着了,或是故意不想理咱们,大概是想明白了。”


    双喜听了,吃了一惊,明显心虚,又朝轿内看了几眼作罢,此后噤声,紧跟在李宝身后,我便只能从帘幕后看到她的背影。


    我确实是想明白了。契机是在不久前转头时,感觉发髻上有东西摇晃,伸手一碰,竟是一朵珠花。


    想起来是双喜走前趁乱插在我头上的。


    若事态真有那样紧急,怎会还有时间戴上珠花?可惜双喜弄巧成拙。


    冰凉的珠翠印在手掌心里,我已经完全冷静下来。又想了想,这事看起来是由李宝和双喜一同策划的,我现在怀疑皇后娘娘酒醉是否是真,要知道即使是喝“雪刀”,我也没见她醉过。何况是我亲酿的区区花果酒?


    被一番诓骗,我自然不愉,但出于某种原因,我也没有将这辇轿叫停。


    我的沉默已经足够震慑,李宝与双喜本就理亏,更噤若寒蝉,蒙头在前方带路,四位抬轿公公稳稳架着辇轿,在这夜色中急匆匆行进。我心情烦躁,透过帘幕往外望去,看到经过的道路已由砖地变成了草场,促织声也大了起来,显然是不同于宫室林立的空旷荒凉。


    前方不远处,立着一座建筑,是我再熟悉不过的——春鸾殿,渐渐向它越靠越近,就像一幅旧日的画卷徐徐在我面前展开,熟悉有之,陌生也有之。它被拆掉了一部分,四方角楼,如今只剩三方,无垠草场补上了其中缺失的一角,仿佛从此处生发而出,原本宫室的院落中间,被我唤作“倚老卖老”的大榕树仍旧静静驻立在那里,即使入秋有一段时间了,依旧还有大半青绿,生机勃勃地一如昨日,仿佛从未变过。


    不知不觉间,我已随着辇轿,到了那画中了。


    “停下。”我出声令止。


    辇轿依言停住,却一时没有降下的意思,李宝的声音从幕帘外传来:“回禀居士,这才到草场的最外围,目的地还在前方。”


    我略带莽撞地一把将轿帘掀开,深吸一口带着寒意的空气,正遇上下方李宝和双喜惊愕的目光。


    “那又如何?就在这里放我下来。”我道,声音也急躁了起来。


    李宝尚未回答,情况一时像是僵持住了。


    我挤出一个笑,冲他道:“宝公公,你看如何?”


    与其说是问询,不如说是胁迫,因我站到了辇轿的边缘处,从上往下看,辇轿不算高,不过若是我不管不顾跳下去,只怕也得崴脚——总不至于到那一步。


    双喜急得上前一步:“居士小心!”


    李宝也开口了,语带劝慰:“您先坐回去,奴才才好叫他们落轿,不然他们也不敢的。”


    双喜也帮腔:“是啊,您这样太不稳当,若不小心跌跤了,奴才们就是有几条命也吃罪不起!”


    我本也不是真的有那个意思,目的已经达到,便满意了。刚准备回去坐下,转身便听到不远处传来一声清亮的马嘶,接着是有节律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我身上一僵,还是坐回原先的座位上,也是幸好轿帘也跟着落下来了,否则给人看着了我此刻的脸色,恐怕也是好笑。


    我仍能将外面人的反应看的清清楚楚,李宝还算内敛的,双喜则禁不住神色雀跃,乃至十分积极地招呼抬轿公公们将辇轿放下来。


    “……”


    辇轿稳稳落在地上,我这时进退两难,又不着急出去了。不过几眨眼的功夫,她已经骑马赶到,熟悉再不过的声音,长长“吁”了一声,马儿跟着嘶鸣,马蹄原地绕了一圈,听话止步,就停在辇轿前不远处。


    “皇后娘娘。”众人向她行礼,我更一点侥幸都不存了,明明没做错事,却只将眼垂着,只看着辇轿前方一尺之地。明明知道她在外面其实是看不见我的,这时格外抗拒与她的眼眸对上。


    “居士就在辇上。”要死!我硬生生从双喜的语气里听出了谄媚的味道。


    “嗯。”她漫不经心地答应一声,并不下马,驾着马缓缓往我这边靠近。


    我压着呼吸,感觉心口憋着的那口气越发灼热,让我觉得这小小辇轿里温暖过头,脑袋直发晕着。马蹄声笃笃,眼见她穿着皂色马靴,青色的绑腿,在马肚子两旁轻轻一夹。


    她已走得很近很近,属于她的气息仿佛山呼海啸,将我席卷。她略微侧低下身,朝我这边沉默地伸出一只手来。


    她在马上,而辇轿已落地,属她高些,轿顶挡住了我的视线,因此我这时想要去看她的表情也是不能了。


    此时想要揣摩她的心意,咫尺之外冲我伸来的手掌,好像是唯一的线索,它纤长,有力,稳妥,耐心,我心潮澎湃,酝酿着一种冲动。


    四周皆静,仿佛此处只有我们二人。她在等,我也在等。


    她一直也没有收回手,直到小手指微微一颤——就是那一丁点的胆怯,被我捕捉到,我二话不说,顺应了心里的那股冲动,将手递给她。


    手刚搭到她手上,似乎将她吓了一跳,接着就被她紧紧握住,她力气十分大,举重若轻地一拽,我小小惊呼一声,周围环境急变,再回过神来,人已经在她的身前马背上。


    “驾!”她的声音响在耳边,身下宝驹随即疾驰而出,将一切人、物顷刻甩在身后。


    夜风清爽拂面,一扫之前粘滞的氛围,一股若有似无的酒气却如影随形,我瞪大眼睛,她原来是真的喝酒了?


    她好像知道我在想什么,靠在我耳边道:“放心,不过一点酒而已,我就是在马背上睡着,也绝不会将咱俩甩下去就是了。”


    我听了一愣,接着笑起来——倒不是不信她的话,只是想起来这是我们吵架之后她对我说的第一句,便觉得滑稽。


    她叹了一口气,也像是松了一口气,沉声道:“是我熬不住,所以叫李宝和双喜想办法把你带来,你别怪他们。”


    她这样坦白,我就是还有怨气,也消了大半,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


    “想去哪里?”她振奋精神,颇有耐心地问我。


    我心情舒畅许多,四周无人,我提起声音,颇具豪气,指挥她道:“我第一次骑马,你便先带我四处跑跑!”


    她毫无怨言,反而轻笑一声:“遵命。”刚慢了一会的马儿,又即刻飞奔出去。


    她真跑起马来,大开大合,肆无忌惮——我其实一直知道皇后娘娘就是那样的人,不过这次是第一次领教到,新奇,但也欢喜,乃至忘了害怕。


    眼前的景象飞快向后退,人在马背上,像是在惊涛骇浪的海上行船,身体左摇右晃,好像随时都要脱离自己的掌控,却尝到一种甘美的危险,小肚子里生发出一种耐人寻味的痒意。我无师自通地像她一样微俯下身子,她早就在我身后将身子伏低下来,两个人身子贴在一处,气息幽缠,我虽被她圈在怀抱里,却是从来都没有感受过的自由畅快。


    我们一路跑到草场的更深处,周围的草地愈发葱葱郁郁,越长越高,又让人忘了季节。从马上眺目望去,能看见身后宫殿的群楼,也分辨不出哪里是春鸾殿。皇后娘娘好容易舍得把速度放慢,我竟有一种意犹未尽之感。


    马儿在及踝的草地中踢踏着悠然前进,视野中一闪而过什么闪闪亮的东西,还以为是远处星星掉落了,细看才发现是近处萤火虫翩然起舞导致的错觉。


    我全身心都徜徉在此处,全然忘了今天的几多不快。


    “早知你喜欢跑马,之前就该带你来了,不过没事,今后可以常来。”皇后娘娘道。


    她话里多少还有些不自然,不等她没话找话再说下去,我把手直接覆上她握着缰绳的手——一路上,除了刚开始她拉我上马那会,我们的手都刻意没有碰触彼此,若即若离,直到此刻我主动出击。


    “你吃醋吃够了没?”我才不接她刚才的话,只抓重点,转过半个身子看她,故作质问的模样。


    她手又一颤,马上紧扣住我的手,呼出一口气,才笑道:“不敢了。”


    她一旦示弱,我也跟着偃旗息鼓,心里化作柔情一片。


    “我走了就后悔了,碍于面子,才没回头找你,就硬捱着……唉,这么想想,”她低头又笑,有些懊恼的样子,“要那些面子做什么的!白吃了好些苦头。”


    我听她说的忍俊不禁。


    她又柔声道:“你知道我是在吃醋就好……我也是后来才想明白,我那邪火是为何……总是我一开始做的不对,你别见怪,我下次不会了。”


    她道歉这样认真,着实出乎我的意料,我连带着也反思起自己来……侧头与她对视,她的脸颊在月光下,好像上了一层白瓷的釉光,跑马时她的发髻散了几绺在颊边,平添几分生动,我怀疑有几缕发丝也扎到我了,但说不上是哪里……痒痒的。


    我没有动,也没有笑,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有些严肃,没来由地问她:“你吃苦头了?”


    她果然没反应过来,我从来没在她脸上见过这种类似“呆楞”的表情,迷茫地点点头,认真地探究地看着我,也收敛了脸上的笑容。


    天啊……更痒了。


    我与那种折磨人的痒意誓死抗争着,边慢慢道:“苦头哪有白吃的。”仿佛自言自语,皇后娘娘也迷惑了。


    我目光垂下,声音也低下去,好似怕别人听见,虽然这天地间目之所及也就我们两人:“……肯定有甜头等着你呢。”


    ——是嘴唇,她的发丝散乱中,一定是碰到了我的嘴唇。


    我近水楼台,再一转头便吻。


    第114章 甜酒


    说不清楚那甜头是给谁的。我刚吻上去, 她先是一怔,马上反客为主。我只有一开始占据着上风,很快就被她攻城略地, 毫无招架之力。


    无上的欣悦从我们接触的嘴唇上炸开, 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来的凶猛,我的肉身好像萤火虫做成的,一时聚起, 一时分散,全部感官围绕着她毫无规律的起舞。


    嘴唇分开, 她抵着我的额头喘息,我早已失了先前天不怕地不怕的气场,羞得连抬起眼睛也不敢。


    我听见她缓过一口气, 感觉到她一只手搭在我的腰间,另一只手则一震缰绳——又策起马来,调转辔头,急往春鸾殿的方向。


    我与她心意相通,什么都没说。不像来时路上一切都觉得新鲜,回去的一路,我都没敢抬脸, 眼前只有她的手热烈地抓着我,压抑着某种令人害怕的热情, 却极是叫人心动,我觉得耳朵连着脸颊那一片依然火着了一样的烫热, 被马上猎猎的风吹过也不见起色。


    很快便行至春鸾殿, 皇后娘娘一勒缰绳, 先翻身下马, 在马下朝我又一次伸出手——我也不矫情了, 毫不迟疑地将手搭到她的手上,她随即握紧,我主动向下一跳,就从马上掉到她的安定的怀里。


    她就像那一晚从宫外带我回来,那样似的抱着我,我抬手搂住她的脖颈,脸埋在她的颈窝旁,免去与她对视的羞涩。


    四周早已经没有人了,连一个宫人都看不见,宫殿中的长明灯却都亮了起来,院子里辉煌明亮,又见“倚老卖老”,每一根胡须在灯光下都纤毫毕现一般,更衬得此间如同仙宫。


    她抱着我走了几步,速度慢了下来,似乎有些迟疑,我察觉到了,从她颈窝里抬起头来,脑袋一热,问道:“你没力气了吗?”


    “……”她横过来一眼,表情有几分无奈,我猜她这时若是双手得空,说不定会伸手过来给我头上一栗子。


    “我可以自己下来走的。”我又加上一句,甚是喜欢逗她。


    她一下下定了决心,脚步换了个方向,原本往院子里走的,现在三两步踢开最近的一道房门。


    “想了想,外面还是太冷。”她不甚有底气的解释道。


    这房间巧了,正是我在春鸾殿的寝房——虽然后来成了一宫之主,我不习惯住主屋,仍旧住这个开门就能见到“倚老卖老”的小房间。屋内只点了一盏小灯,踏进屋里,四周一下便暗了下来,她将我轻轻放到进门暖阁的座榻上,将起身未起身之时,与我挨得极近。只要一偏头,我们的嘴唇便又能碰上了。有那么几息,我们都未说话,听着对方的呼吸声,都知道对方想要什么。


    这房间原本久不住人,现在这样,显然经过一番布置,房内温暖如春,空气中浮动着一股馨香,我座下的织锦软垫干暖舒适,床榻上想必也都打理好了。


    气氛暧昧胶着,只有我们二人,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都不会太意外……心里一个声音道,反正那一天,总会到来的,况且我们刚刚解开心结,更顺利成章……再说什么都是借口,归根到底,只是我想。


    昏暗的灯光下,我看着近在咫尺的皇后娘娘,移不开眼,回忆起刚才双唇接触的战栗感觉,除那之外还有许多地方我想一一吻遍。


    也是在那只能将人的轮廓堪堪看清的光亮下,皇后娘娘也在久久地审视着我——亘古一样的煎熬,实际上也不过几瞬,终于,她有所动作。


    却是站直了身子。


    “太暗了,我去把灯点上。”她道。


    看也不看我,转身而去的背影颇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直到她拿着火折子回来之前,我心中还抱着几分隐秘的幻想,灯已点上了,房中登时亮了起来,她手里捏着火折子,漫不经心地将它吹熄,红润的嘴唇随着熄灭的火光反倒暗了下来。


    灯光带来明亮的思绪,我这才渐渐找回理智,随之而来的羞愤之感,是对自己。在再也无所遁形的明亮的灯光下,我没忍住呻吟一声,捂住自己的脸。


    皇后娘娘不明所以,自然发急:“怎么了?”


    她把手里的东西丢开,来捉我的挡在脸前的手,我不肯,推拒了几下,可还是拗不过她的关心,对上她问询的目光,心一横,直道:“我刚才色令智昏,这会想起来丢脸了!”


    她一愕,便笑了。因是宽容的笑,我又想到什么便说了出来,毫无憋闷,所以懊丧的心情很快平复了。


    我们再一次手抓着手,这次身子也挨的很近,但又和之前不一样,很是纯真。


    她半是安慰半是剖白:“没什么好丢脸的,又不是我……你不知道我是用了多大的意志力,才把那灯点起来的。”


    她这样说,我心里果然舒服许多,不是我扁担挑子一头热就好。接着她的话道:“我当时想,你找不到火折子,说不定就……谁知那么快就找到了。”


    “你失望吗?”


    我大声道:“当然!”


    她脸微红:“我也没想到,可能就是天意吧。”


    话还是说开了的好,随着理智的回笼,我不得不承认,虽然刚才的狂热痛快的很,但假如我们真的顺应了那种狂热,恐怕之后也会后悔的,我们早已心心相印,没必要在这件意义非凡的事情上糊里糊涂,反而留了遗憾。


    皇后娘娘环顾了一下四周,大概是觉得有必要解释一番,道:“这些不是我的主意,不过我也不怪他们。”


    她说的他们,肯定就是李宝和双喜两个了。我其实也是一样,之前是不喜他们瞒着我自作主张,但现下我能和皇后娘娘解开心结,促膝长谈,还要多亏了他们才是。


    “他们为了咱们和好,可是煞费苦心了。”皇后娘娘苦笑道,又说了些我不知道的,“我让菡萏去取酒,你也知道,借口而已——双喜安排送来了两坛什么酒,你知道吗?”


    我摇摇头。


    皇后娘娘清咳一声,道:“两坛青杏酒,其中一坛,还下了助兴的药。喏,就摆在树下的酒桌上呢。”


    她玩笑一样说给我听,我听了只是咋舌。双喜兵行险着,何况不久前宫里才有类似的事,她胆子也太大了!


    “还敢下药——是她自己坦白的?”我实在好奇。


    “菡萏传话来的,”皇后娘娘答,也觉得有点匪夷所思,“她俩也是,一个敢说,一个敢传。”


    我又好气又好笑,不过想着毕竟在皇后娘娘面前,还是要为双喜维护两句,艰难道:“好在坦白磊落,她俩也都是好心。”


    我又蓦然想到,树下有青杏酒,青杏,谐音“请幸”,是明目张胆的邀宠……刚才皇后娘娘转头进了房间,原来恰好和我领会的意思的相反,那个时候她就做好决定了,她在我心中的形象顿时又高大一分。


    “你是不知道,我一开始听到送来青杏酒的时候,我的心情……真的难以言喻,”她道,“当时真想直接冲去云英阁找你,听说是双喜自拿的主意,才冷静了。不过后来将计就计,把你引来跑马场,确是我的嘱意。”


    她把前因后果一五一十地告诉我,既认真又懊丧的样子让我觉得好笑。一手支颐,斜眄着她,自知姿态有些轻浮。一个念头突然浮现在我的脑海,轻浮又如何?那坛青杏酒,如果真是我送去的呢?


    我在怕什么?今夜阻隔我们的,究竟又是什么呢?


    我望着她出神,灯下看美人,她清丽得如一朵夜昙,摄人心魄,我的目光不加掩饰,她暂避锋芒,垂下眼去。


    我们一旦不说话,气氛不冷反热,悬停在一种似是而非的状态中,仿佛随时都要滑向之前那种不理智的境地中去。


    我那一瞬间福至心灵,想明白了仍然困扰我们更近一步的根源是什么。


    “你吃醋的事,怎么就结束了?”我边想边说,随着思路的开阔,语气也更加笃定,“我好像还欠你一个解释。”


    我这话说的煞有介事,出口却好像什么影响都没有造成。房间里安静了一瞬,明明一点风都没有,烛火却一闪。


    “有什么好解释的,是我错了。”她一笑,掩饰不住有点灰心的样子,明显有点避让这个话题,我便知道我是对症了。


    我的心结是解了,她的原来只是藏了起来。还好被我发现。


    我此时特别感谢双喜,不久前向我透露了事情的真正起因,不然我此时还不得其法。皇后娘娘明明是在意我的过去,在意我与哀帝的,但是她有她的骄傲,或是别的顾忌,总不愿外露。


    那有何妨?她不愿问,我也应该主动告诉。


    对她有所交代,本来也是我的分内之事。


    “我昏迷之时,确实梦到了哀帝,梦里他想告诉我什么,我却一直参悟不透,所以着急喊叫了他的名字。”我一五一十地告诉她,就差把我梦里所见也向她如实道来,好在忍住了,“他梦里想告诉我的事情,我现在也还没想明白,但有一点是肯定的,与男女之情无关,我只有一颗心,如今全在你身上。”


    我说着说着,也眼眶微红:“我曾是他的妃嫔,这是没法改变的事实,从前为了深宫里日子好过点,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我若说从来没有对他动心过,也是扯谎。我不愿对你扯谎。但谈及情爱,我只对你……我从来没有对别人如此这般,你若是不相信……我也,我也没办法向你证明,你就当听个笑话,别往心里去了罢。”


    说到后来,我一开始的豪气干云丝毫不存,自知不该,还是流露了畏首畏尾,气势失了大半。一垂眼,眼泪又不争气地落下来了。


    她微凉的手指凑上来,帮我抹去,耳边响起她叹息的声音:“傻女……”


    我向她剖露心迹,只得到她这样不置可否的回应,自然不满足,而且也后知后觉难堪,将脸别到一边,她也不让,双手都抚上来,与我目光相对。


    “我也只对你。”她道,温柔笃定。我更忍不住落泪,她倾身拥我入怀,我正需要那样一个怀抱,也紧紧地抱着她。


    “可我不值得!”我在她怀里,不管不顾,反而正是因为有所凭依。大声说出自己深藏在心里由来已久的恐惧,也不知自己这样的直白是好是坏,“我此身注定残缺,你有冰清,我却不能拿玉洁来配你——便是配不上你!”


    她平稳的呼吸一滞,无奈道:“又说什么傻话,我不在意那些,你也不许那样想自己,都是些无稽之谈。”


    “你现在不在意,倘若今后在意了呢?”


    她不假思索:“我从来不在意那些。”


    我早就钻进了牛角尖,往日什么豁达随性也都没有了,追问:“为什么?”


    她仍有耐心,答道:“那只是男人的规训,不是做女儿的法则。”


    我听了一愣,似懂非懂。


    她也渐渐泛上些气性,惩罚地在我腰上一捏,没好气道:“你脑子也不清醒了,我说不在意,你还偏要我在意才行?哪那么多废话!”


    我确实有几分古怪在的。她之前态度温柔,说什么我也只当是安慰,不听;现在惹得她恼了,我才有几分确信,脑筋也开始转弯了。


    本来谈情说爱,就是你情我愿的事,就像她说的,她真的不在意,我还执着个什么劲儿?


    “那只是男人的规训,不是做女儿的法则。”


    她的话言犹在耳,我才想起来,我面前是天下最非凡的女儿,我也曾立誓要与她并肩,跳出世上这一切桎梏,哪成想长久受到的规训在我身上的遗毒,方才经历了一次好重大的反扑。


    想明白这些,我自知理亏,在她怀里安静下来。


    我最不该怀疑她言不由衷,我刚才仿佛在逼她承认自己在意,可明明是我的问题……凭借的蛛丝马迹,也一直只是我按图索骥。


    我越想越觉得自己不对,小声道:“对不起……”


    她听见了,从鼻子里轻哼一声,不与我计较。


    “我确实吃醋,不过只是以为你心里还有哀帝,但你都与我说明,我也就再无疑猜。今后那些无稽之谈,都不许再提了。”


    我忙不迭点头,她脸色稍霁,顿了顿,又道:“李宝不久前与我说了,哀帝其实……远比他表现的爱重你,你想知道我听到时都想了些什么吗?”


    我紧张地屏息,又点点头。


    她缓缓道:“我先是想,果然,世上只要有人了解你,就该珍爱你的,我想不出有什么例外;接着觉得欣慰,他有一颗待你好的心,不至于叫你从前日子太难过,我也能少些心疼。这两种想法此消彼长,其间时而嫉妒爆发,因为想到若是你也曾心许他,那个哀帝真是世上第一幸运之人,与你共度那些辰光,我却错过了。”


    “我听李宝说,你也是最近才从他那里知晓哀帝真正的心意,我不是圣人,一点不觉得遗憾,只是感到庆幸。多亏了他,才成全了我。我继而想到,我与他有什么不同?难道不只是幸运了一些吗?假如有一天那幸运不再眷顾我,我又当如何呢?”


    她说这些话时甚是平静,说到最后,目光陷入一片空茫幻痛,我听到这里,已经震惊到呆愣,连话都说不出,皇后娘娘竟也会有这样患得患失的时候?害怕迟早有一日恩遇断绝的人,难道不该是我才对吗?


    “你怎会那样想?”等我找回我的话语,震惊也未消减半分,她眼中偶尔流露的犹疑恐惧,更勾起我心中无限爱怜,“该怕那一天到来的人明明是我。若不是你,我在这宫中,乃至世间都无所凭依了。今天你摔筷而出时,我也不是没有想过,你若是用皇后的威仪来压我,我又当何去何从?正是这样想,我才不愿在你面前露怯,就是生怕你看轻了我。”


    她苦笑:“我哪敢压你?你是这样说,可何曾怕过我所谓的威仪?你也不是为了那个,所以委身与我一处,合该我怕的:你要是想走,随时都可以出宫,可我却只能困在这皇宫里。看过你笔下的繁华,便知你即便离了我,也可以活得潇洒从容,可我不一样,我……不敢想没了你的日子!”


    我心中又是甜蜜又是酸楚,拉着她的手,也说不出什么连贯的话了,只懂得否认:“不对,不对!”


    她眼中也有眼泪落下,我用手去抹,一手湿凉,其中也有我的,总也抹不净一样。我尝试了两下,便放弃了,改用干烫的双唇去接,沿着她的泪痕轻轻地啄吻。


    “我不那样想,你也不要那样想了。我不许。”我不知道要如何把我此时的心境传达给她知道,看她这个样子,我便心痛,只有先使上强硬手段再说——其实说不上什么手段,我自己出口也觉得这话实在苍白之极。假如这是说不想就能不去想了的事,人间也不会有那么多伤心了。


    我亦思绪翻涌,觉得这房中灯光亮了,照亮了心扉,却还不够亮——那不如还是之前那样暗着好。


    我这样想着,当即回身将烛火吹灭。房里一开始的残烛早已自行熄了,屋内失去光源,只有窗外还能透进一些光亮,只足以看清彼此的身影。


    “睡了吧。”我叹气一般道,寄希望于天光大亮,水到渠成。


    今天实在是太漫长的一天。


    她对我的建议没有什么异议,柔顺地答应一声,估计也是十分疲惫了,径自转身从暖阁向床榻挪去,面朝里躺下,竟就要睡了,呼吸渐渐变得绵长。


    我也随后在她身边躺下,却无心睡眠。她用背对着我,不声不响,不知是否真的睡熟了。我心里明白,她明明是那样骄傲的一个人,对我袒露了最柔软的部分,还要穿回她的铠甲的。


    我先是面对她躺了一会,横竖没有睡意,翻了个身,也背对着她,看向窗外。


    窗外是那棵被我唤作“倚老卖老”的老榕树。我人生的智者。


    多少无眠的夜里,我有所萦怀,眼前也是一模一样的景象。我烦躁的心绪慢慢沉着下来,我从前通过这种方式想通了许多困扰我的难题,这次一定也可以。


    我要如何才能把我此时的心境传递给她,让她相信?若是说的办不到……那就用做的!


    我打定主意,便再不得多躺一刻。撑着身体坐起来,蹑手蹑脚下床,皇后娘娘依旧躺在那里,无知无识。


    我怕再多一刻,我刚鼓足的勇气便会衰落,连鞋也不及穿,跑着出门去。


    第115章 借酒


    我把皇后娘娘摇醒, 耐着声气唤她:“阿寰,阿寰!”


    房中又有灯了,是我从院子里带进来的, 燃了大半宿, 此时也是一灯如豆,不过已经足够了。我能看到她的神情,被人从睡梦中摇醒, 她长眉微皱,其下那双惊心动魄的凤眼, 随即睁开。


    我有点失望,其间一片清明——不过只是小小的挫折,不能叫我打退堂鼓的。


    我侧坐着, 她仍保持着躺卧的姿势,我居高临下。


    “何事?”她只来得及侧身,声音有些哑,我替她觉得渴了,于是二话不说将手里东西递到她唇边,低声道:“请你喝酒。”


    我一手托着一个小小的酒盏,另一手则拿着酒瓶, 双手都稳稳的。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清甜的果子香在这床榻方寸之间弥漫。


    她还搞不清楚状况, 目光从酒盏移到我身上,瞳孔一震。我在她做出其他任何反应之前, 倾身而下, 堵住她的嘴唇。


    她因惊愕发出的声音, 这时才让我身上抖起来了。她下意识的动作, 将锦被往我身上堆, 手掌不可避免地落到我光裸的脊背上,拂下又带上一阵新的鸡皮疙瘩。


    我本来觉得冷,躲进被子里心满意足不过一会,很快又觉得热。她双唇微启,我顺利渡给她一口酒液,她慢慢觉得不够,向我讨要更多。


    可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她掐在我身上的手热烫的像铁钳一样,就如淬火一般,大量的水分离开我的身体,我还需要空气……挣扎着想到被子之外去,她根本不给我机会,我这时才尝到作茧自缚的滋味。


    她一声轻笑,我却啜泣起来,被她碰到某个地方,眼睛瞬间红了,宁承受着煎熬,也要直视她的眼睛,有句一定要告诉她的话:“我只对你。”


    不合时宜的理智,不合时宜的郑重。


    她动作随之慢了下来,似乎要停,我哪里受的住,生怕她要后悔,反正脸皮早就不要了,主动迎上去,伸手抱住她的脖颈,在她耳边哭道:“是……有药的……酒。”


    几乎连不成句,也不知她能听懂多少,感到她身上一震,下一秒把着我的手,也去探她的衣襟。


    她不说话,一切都在沉默中进行。那双一向清贵的凤眼,终于也被我染上了红尘的味道。


    我渐渐受不住,有时叫她:“阿寰,阿寰。”


    并不管用。


    所以换了再叫:“阿云——”


    如同之前同她一起跑马,忽上忽下,小肚子的痒又出现了,被抛掷到最高处时,我也无所凭依,什么都顾不得了,只想紧紧抱着她:“皇后娘娘!”


    剩下羞人的话都被她吞下,只剩一些细碎的呢喃。


    一直到天光破晓,我和皇后娘娘才慢慢止息。我实在太累,眼睛都快睁不开了,想要倒头就睡,迷迷糊糊中,感到皇后娘娘用被子裹着我,将我抱了起来。


    她轻笑:“榻上都湿遍了,还想睡这?着凉了怎么行。”


    她反而感觉精神更好了。话中的含义我明明该脸红发窘的才是,可实在太累,作不出什么反应,只有埋在她怀里抗议地哼唧几声。


    她披了我的外衣,抱着我便出门去,我身上余温尚存,且裹了被子,一点不觉得冷,只有颊边微凉的空气和清晨的光线提醒了我已经到了室外的事实,我觉得有点懊恼,朝她贴的更近,一心只想睡觉,她脚下未停过,出了房门,很快又进了一件屋子,我猜到是主殿,她又走了一会才把我放到新的床榻上。


    “睡吧。”她把我放到榻上,凑过来先亲了亲我,接着也上榻来。


    我迷迷糊糊的,伸手将她抱住,心里满是饱胀的欢喜。


    她还穿着一层亵衣,而我……于是心里不平衡了,伸手在她身上摸索。她的手一把抓住我做乱的手,小声道:“还没够吗?”


    我听了下意识一哆嗦,差点清醒过来。处在一种清醒和混沌的中间地带,我只想到,我对皇后娘娘的尝试,刚才半途而废了好几次,不如重新捡起来……可是我好累啊。


    皇后娘娘似乎知我心中所想,胸腔震动,笑了,一只手直握住我两只手也轻轻松松,半强迫地阻止了我的动作,又俯身下来,这次亲在我的耳垂上:“你这回放过我罢,下次再试。”


    我心中虽有点遗憾,但实在困乏得紧,正好借坡下驴,闭上了眼睛,不一会就在她的臂弯里睡着了。


    再次醒来,我的神思格外清明,转头一看身边,第一眼看到的却是窗外天光大亮,看样子已是晌午时分了。皇后娘娘不在。


    我一阵害怕,看周围确是春鸾殿主殿无疑,才先定下心——昨晚并不是我做梦,于是提起声音叫:“阿云——”


    出口又后悔了。我发现身上穿着新换的小衣,难道是皇后娘娘叫人来服侍了?若是皇后娘娘不在,却叫来双喜她们……我可没有准备好。


    “怎么了?”有人从屏风后走近,我怔怔的望着那个方向,一直到皇后娘娘走到我的身边,我都忘了回话。


    皇后娘娘觉察不对,看了看我,又顺着我的目光看去,温声又问了一遍:“怎么了?”


    在她来的方向,有一个东西一下吸引了我的注意力,我用手指着,只觉得醍醐灌顶一般:“那个屏风……”


    竟和西书房里的青玉屏风一模一样!


    许多画面一齐涌入我的脑海——我想起来了,这个屏风确是春鸾殿的旧物,我之前一直觉得西书房的陈设有几分熟悉,却一直没认出来……我怎么会忘了呢?不久前遇见哀帝的的梦里,明明还出现过。


    所以当时哀帝陛下想要提醒我的,那个地方其实不是西书房,而是春鸾殿?


    可是知道了是春鸾殿,又有什么关系呢?哀帝陛下想告诉我的,究竟是什么?


    仿佛好不容易走出一片瘴气,身旁又被迷雾围绕。


    我心道是自己多想了。那本来是我做的梦,梦境本就怪诞,何必刨根问底,自寻烦恼?


    皇后娘娘看看屏风,又看看我,神情是百思不得其解,我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反正之前已经将那个梦告诉过她,再多说几句也无妨。


    就把事情原原本本跟她说了,不忘干笑着找补几句:“宫中库房常有一样的物事,本也没什么稀奇的……”


    皇后娘娘皱着眉头,出乎我意料地上心,道:“西书房里重新布置过,但里面陈设还是越哀帝的旧物。”


    她看着我道:“春鸾殿里的御用之物,说不定不止这个屏风而已,毕竟……哀帝待你有所不同,此间——”说着,她转头又看了看我们身处的春鸾殿主殿四处的摆设,笑笑道:“确实也像个书房。”


    我心里直犯嘀咕,哀帝来春鸾殿长待此处,这里面也都是他下令布置的,难道因着喜好把这里打造成了西书房第二?可惜我从未去过哀帝在时的西书房,也就无从考证了。


    听她那样说话,我后知后觉的,怀疑她是不是吃醋?心里又打起鼓来。


    好在她并未再在这上面深入,转而关心起另一件事,问道:“你说,你梦里在和哀帝下棋?”


    “是……”迟钝如我,此时也犹豫了,显得有些支支吾吾。


    “你们从前,经常一处下棋吗?”


    我当她下决心要盘问我,反而坦然了,道:“对。”


    可接下来她的问话并不按照我脑海中的展开:“那你可见过哀帝常看一本棋谱?”


    “什么棋谱?”


    见我茫然的样子,她摇头笑笑:“罢了,想来也不至于,之后再说吧。”


    她既这样说,这事虎头蛇尾,便就此作罢。


    我只着小衣,说了一会话,才觉得身上有些清凉。


    她不知从哪搬来一套衣裙,献宝似的:“换上吗?”


    “……”


    像是猜到我在想什么,她主动道:“我还没叫双喜来,现下只有我服侍你。”


    和我猜测的一样。提到双喜,我下意识冷哼一声,撂下狠话:“她还敢来,仔细自己身上的皮!”


    皇后娘娘笑得灿烂,只看着我,我马上又意识到我的处境,胸前拥着锦被,背上仍然凉飕飕的,顿觉气势尽失。


    她说要“服侍”我,想来我身上的小衣,就是她“服侍”的结果。尽管……即使……我脸上仍然忍不住泛起红晕,她没等到我的拒绝,在床沿坐了下来,手上展开衣服,就要往我身上罩。


    她一下靠近,一下昨夜的某些记忆又涌进我的脑海,我像是被什么东西缚住了,一时间竟动弹不得。


    她身上辣木的香味又冲到我鼻子里,渐渐品出一种甜香。


    “哎呀,太滑了。”她道,十分无辜的,指着我的肩头,她服侍人的手艺堪称笨拙,袍子松松罩上了,我轻轻一动,便从肩头滑落。


    ……我很想收回之前的话,要是双喜在就好了。


    “是太冷了?怎么起鸡皮疙瘩?”她装作不懂地问,说着伸手在我的肩头上拂过,接着流连到我的锁骨,一套轻浮的动作一气呵成,配合她的神情,简直道貌岸然到了极点。


    我自然又不可避免地想到一些片段,兀自战栗不休,终是把身子偏到一边去,手忙脚乱地系上衣裳的绸带,其间她就笑笑地盯着我瞧。


    我恨的牙痒,心想等下次,我一定不能像昨天一样偷懒,也要让她尝尝易地而处的滋味。


    我料想她肯定不知我此刻在想什么,不过看到我没声了,便将身子靠过来,探头在我的颈窝,时不时地嗅嗅,如一只慵懒餍足的狸奴一般。


    因着无人服侍,皇后娘娘和我都披散着头发,只是松松通过发,头碰着头靠在一起,有一种千丝万缕的亲密。


    “没你的允准,我不敢叫别人来这,今天回云英阁去吗,还是继续在这里?”


    我饱受诱惑,一时想到可以放任自己与皇后娘娘在春鸾殿厮混……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还是回去吧。”


    ……哪里不能厮混的。我深深为自己这种想法可耻。


    “马上就是册封典礼了,”她道,习惯性地抓着我的手把玩,“本来说好了,那天才……我没忍住,你会不会觉得有遗憾?”


    我一噎,马上反驳:“哪是你没忍住的缘故……”说不下去,实在羞恼,她倒是委婉,因为明明是我主动的!


    想到这里,我目光乱飘,哪哪都看,就是不敢看她,目光甫落到一旁鸾凤雕花铜镜上,在镜子里又被她逮了个正着。


    “昨晚……你不会以为,真是药酒的作用吧?”她接下来的问题叫我心肝一颤。


    那酒不过是个由头,其实我们心里都明白。我当时也没想那么多,只是不想让她太有负担。谁知她是一点含糊也不许有的,她的直白,于我就是羞人,连在镜中,灼热的目光也穷追不舍,我有些招架不住,可是又舍不得移开。


    “你也不想想,我知道了双喜的算盘,又怎会留下有问题的那坛酒?”她呢喃私语,“你如此那般……是我没想到的,可归根结底,还是我忍不住。”


    我耳朵发烫,脑子里轰鸣一声,昏昏沉沉,目光微闪,终是败下阵来。


    感受到她话中隐含的汹涌又深沉的情意,我更坐不住了——于是翻身下床榻,正朝着那铜镜走去。铜镜下妆台的抽屉里,记忆中有一把小银剪,用手摸去,幸而还在。我手有些发抖,但很清楚自己此刻在做什么,直视镜中的皇后娘娘,一刻不曾眨眼,毫不犹豫手起剪落,手中便多了一截长发。


    镜中,皇后娘娘跟着走近,最后站在了我的身后。


    她一句话不说,显得有些庄严,从我手中接过小银剪,一样手起剪落,将自己的一段头发郑重地放到我手上。


    我们的头发放到一处,被我用红绸带扎住,不分彼此。我拿在手里,有种想哭的冲动,只是感到天大的幸福。


    “结发为夫妻”——我们都为女子,本不合适,可我一时却想不到其他的漂亮话来说明这一切。


    册封典礼不论,昨夜便是我们的婚礼了。从此,恩爱两不疑。


    我眼中酸酸的,既有感动也有感慨,却扬起唇角,她眼中也水波盈盈,宠溺地笑着,伸手将我抱住,铜镜中映出我们两个人的影子,说不出的美好圆满。


    我和皇后娘娘在不久后从春鸾殿启程,李宝派了人来接。回到云英阁,一起又用了午饭,回忆起前一天在饭桌上闹翻的事情,觉得恍如隔世,对视便止不住笑。


    云英阁里一切正常,甚至,过于正常了,好像之前的事情没发生过。我一开始还觉得有些刻意,不过习惯后就坦然了。


    春鸾殿的一晚好似一场美梦,到了春鸾殿外,美梦却并没有消失。为着两天后的册封典礼,太极殿里又陡然忙碌了起来。


    好笑的是我心里还抱着厮混的念头,皇后娘娘却避嫌起来,煞有介事,连续两晚都要住在翼然轩,午饭后便遁去。


    还有一人不见踪影,不说也知道,便是双喜那个鬼滑头。据说她去制衣局监工了,我权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一日匆匆而过。


    因双喜不在,我身边便只有汀兰和芍药佐助,二人分工明确,由汀兰负责大部分日常事务,芍药则包办了我当天的衣饰装扮,按部就班,一切顺利,阁中一片清平祥和,直到——


    “姑奶奶,这头发是怎么回事?”我又被拉去试妆,铜镜中,芍药抓着我参差的发尾哀叹。


    “……”


    我也是此时才发现,不久前,我因心情激动,拿捏失准,导致头发剪多了些,如今左边的头发明显齐整地短了一大截。


    册封典礼当天的发髻式样和头冠,本来已经挑好了,所有的头发都要绾到脑后去,如何把这短的一截藏进高髻里,就要考验芍药的本领了。


    我看着她脸色难看,过意不去,不由得劝慰道:“藏得住最好了,要是实在藏不住,其实也无妨……”


    芍药用手比着我的两侧头发,似乎是希冀它们能瞬间长齐似的,正比划着,突听我那么说,反被激起了斗志:“怎会藏不住?姑娘又小瞧我!”


    说着便兴冲冲向我介绍一种她研究出来的花水,可以维持发髻不散落一天之久,换成一般的,维持不了那么长时间不说,久了头发不梳开还会发硬,与她的根本比不了。


    她颇有兴致,我边听边点头,哪敢说话。


    虽说是我的册封典礼,我理应煞有介事才对,但春鸾殿那晚已然取代了我心中婚礼的位置,对待正式的仪式,反而平常心了许多。


    想到册封之后,唯一让我期待的,只有无须再与皇后娘娘分居,想到便一阵心悸,所以走神了。


    芍药正说道:“……所以我听了她的建议,把蔷薇换成百合,果然效果卓群——”


    声音戛然而止。


    我还当是发生了什么事,转头去看,原是门口来人了。是菡萏!我掩饰不住欣喜,几乎是从座位上跳起来迎接的,也就错过了芍药一瞬间失言的惶恐。


    菡萏的来访代表是皇后娘娘的音讯,我欢迎不迭,把人迎进来,迫不及待问:“这回怎说?”


    菡萏先一福身:“殿下一切安好,也问居士的安。”


    此时礼数周全,却像故意搔我的痒一样。


    芍药请菡萏坐,菡萏慢悠悠地婉拒了,这才招手让身后跟着地人把东西呈上来。


    这已经不是皇后娘娘第一次派菡萏送东西来,然而每一次都有新的惊喜。


    说起来,皇后娘娘人在翼然轩,与云英阁不过咫尺之遥,却因为忙得很,每次都只能差遣菡萏送信。


    她忙的并不为公事,而是为了即将到来的册封典礼准备,又与我不同,我身边还有汀兰芍药帮忙,皇后娘娘那边却只能她一人亲力亲为。


    听菡萏和芍药的说法,按照大厉皇室婚俗,新嫁娘在成婚前有些必要的功课要做,之前的帝后大婚,皇后娘娘连糊弄都没心情,这次却是铁了心要干成,至今把自己锁在翼然轩里用功。


    所谓的新婚功课,有膳、饲、稼、绣四样,原本需要新嫁娘在婚前一个月前陆续完成,交给夫家品鉴,以彰显女子贤德,皇后娘娘仅有不到两天时间,每做成一件,便叫菡萏马不停蹄来我这里送信。


    之前已经有过叫我意想不到的几次。


    第一次,菡萏送了一坛酒。新做的酒不能开盖,只能隔着坛口嗅闻,那酒味甚是纯正,我啧啧称奇,原不知皇后娘娘几时学会的做酒,我并未教过她呀?


    对于我的疑惑,菡萏垂眼解释:“殿下说常看居士做酒,大概知道其中哪些环节,又看了几本古书,自己摸索出来的。”


    “……”我听了撇撇嘴,说不上对自己未来新娘的聪慧是否有几分嫉妒,不服气道:“这算是什么‘膳’?旁门左道,她可算取巧了!”


    我渐渐觉出此中趣味来,即使时间已经这样紧了,却也难不倒皇后娘娘,她反而将这些任务完成得既有趣又用心,我心里佩服,表面上却要假意刁难才更好玩儿。


    只是苦了菡萏,充当了我与皇后娘娘之间的信使,第二次,要面不改色说出如下诡辩:“殿下说,酒是佐膳,佐膳也是膳。”


    “那也就是承认是旁门‘左’道咯?”


    可怜菡萏还板着脸,我和芍药早已乐不可支,其时一旁穿出一声清脆的吠叫,有只小东西在提醒自己的存在。


    菡萏带来一只体若雪球的小白狗,送到我面前,我一怔,马上笑了:它长得有点像小时候的大莱,顿时心软的不行。


    “殿下说居士会喜欢的。”菡萏道。


    我已经忙不迭将小狗抱到怀里逗弄,开心得合不拢嘴。


    我的新娘实在聪慧,取巧也讨我欢心。这“饲”之一道,虽也是旁门左道,可是旁到我心里去了。


    “给他起名字了吗?”


    “尚未,殿下说都听居士的。”


    我见这小狗讨喜可爱,放到地上,便围着我转起圈子,自是喜欢的不行,哈哈一笑:“看他身形灵巧,不然叫‘翩翩’吧!”


    ——说得那样飘逸,其实早已是只小胖狗了。翩翩,偏偏——对,我就是还在取笑皇后娘娘另辟蹊径呢。


    菡萏表情耐人寻味,在我和芍药的憋笑下领命而去。


    我将翩翩抱在怀里继续逗弄,把手放到它的嘴边,它便用软软的奶牙磨着我的手指,一时失神,想到大莱,也想到几年前,不知不觉中好似又和过去的自己道了个别似的。


    菡萏第三次来,带回来了一枝海棠。


    据说皇后娘娘刚刚在太极殿花苑里亲手种下了一棵海棠树,送来的这一枝是母树上结的。


    我本没问,是菡萏主动道:“这不是秋海棠,是春海棠来的。”


    “那这?”如今的季节,哪来的花?


    我投去疑问的目光,菡萏却什么都不说了。


    我正喂着翩翩肉干吃,转眼忘了追究,让汀兰把海棠插到净瓶里拿来给我看一眼,随口问道:“怎么想到要种海棠?有什么说头吗?”


    “这……我也不知。”菡萏回答,明显是假话,默了一会道:“居士很快就能知道了。”


    我正要细问,翩翩转头去够我手腕上垂下的珠链,两只小爪并用,塞到嘴里,我急了,几个人一起忙着去阻止翩翩,就怕它吞下去。


    出了这一点小插曲,我还想问菡萏,就错过了机会。


    将翩翩送去睡觉了,我才继续与芍药坐到镜前整妆,恰逢菡萏第四次到访,便是这一次。


    皇后娘娘会送来绣品毫不意外,只是不知道绣的会是什么——托盘呈上来,其中放着一个荷包。


    我拾起荷包,心里一颤,忍不住脸上就浮出笑意。


    芍药在一旁歪着头看,或许以为我是在笑皇后娘娘的绣工,也笑着帮皇后娘娘说了几句:“可别看就这么简单的花样,可难为殿下了!”


    菡萏在一旁点点头,深以为然。女红和皇后娘娘,想来就是非常不相干的。


    只见那荷包上一朵云一朵花紧挨,绣工稚拙如同小儿,一针一线皆是心意。


    我笑不是为别的,只因为这个荷包,在场只有我知道来历——那时我还不知她的身份,曾有树下之约,可那次我并未等来她,将这个荷包留在那里。


    我只当丢了,谁知被她拾去,兜兜转转,又回到我手里。当时的痴心相许,换来今日的两心相对,真心换真心,当时有多怅然若失,此时都化作尘埃落定的欢喜。


    我不接她们的话,只是拿着荷包傻笑,菡萏和芍药都不知缘由,也不便细问。是菡萏都要走了,才忍不住问我:“居士这次还有什么要我带去给殿下的话吗?”


    “不用”我爽朗浅笑,“她知我心,便如我知她心。多多的话,明天晚上等我当面对她说。这几回麻烦你啦!”


    菡萏被说的不好意思,口中称不敢,就此退下。


    第116章 凰君


    我永远都记得那一天, 是朝凰元年九月二十四。


    册封仪式天不亮就要开始,太极殿内几乎整夜未熄灯,我姑且还阖眼了几个时辰, 一直睡得也不沉, 被芍药、汀兰、双喜几人唤醒时,她们早已梳妆停当,就等着我了。


    太极殿内在我睡着的时候也被装饰得焕然一新, 主色为金红的彩灯和帘幔装点得宫殿吉庆中又不失庄严,直如我想象的话本传说里的凤凰居所。


    我如提线偶人一样由着芍药等人梳化摆弄, 看着铜镜中自己的眉眼渐渐舒展青翠,唇颊嫣红丰盈,额上花钿璀璨华贵, 竟比往日觉出几分陌生,想到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仍然感觉像在做梦一样。


    但愿长眠不复醒。


    芍药动作麻利,尽管如此,上妆也用了一个时辰,汀兰同时给我梳头,等芍药手空了, 马不停蹄就来给我挽发,就快得多。


    用特制的花水梳过的头发果然柔顺听话, 芍药技术高超,不过三两下就在我脑后挽出一个完美的高髻。我忍不住去摸我短了一截的发尾处, 也是牢固服帖的触感, 芍药呵呵笑着, 显然颇为自得。


    戴好发冠, 再插上步摇, 头上顿时重了不少,我即刻端庄起来,转头都费劲。芍药汀兰双喜三个,则转着圈观赏起来,嘴中啧啧称赞,我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想要低头却也不能,不习惯正面承受了所有溢美之词。


    其中双喜才回来,为了讨好,最是夸张:“居士天香国色,真如九天神女一般!”


    我真受不住这词,像被人推了一下,将头猛得一点,于是几人都笑起来。我横了双喜一眼,她抿起嘴巴,收敛了些笑容,她名义上是从制衣局护送吉服而来,乖觉着上前为我更衣。


    吉服远比那天试衣时沉重,点缀的东珠几乎多了一倍,美则美矣,就是像在人外面套了个软壳子,行动不便。


    我本想着,我这一天就如偶人一般,想也不需要我做什么,仪式刚开始,确实也没什么,典礼在太元宫举行,我从太极殿过去,一路都坐辇轿。


    太元宫是皇后娘娘每日上朝之地,处在宫城最东方位,已经不属于后宫范畴,朝觐大典都在这里举行。我哪里来过,手脚都拘束起来,头冠沉重,更不敢乱看。


    辇轿停下,幕帘被一把金如意挑开,我抬眼去看,是身着淡紫女官服的菡萏,冲我微笑。在她的搀扶下,我慢慢从辇驾中步出,旁边早有随侍宫人等候,不过我认识的仅菡萏而已,汀兰等人只能留在太极殿里等候。


    辇驾外面的景象吓了我一跳,所在乃是长长的通往太元宫主殿的丹陛中间的一个平台,其下,群臣穿着各色官服,依品阶站着,齐刷刷低着头,肃穆恭敬;其上,还有九层丹陛,一人身形修长,身着明黄,孤身站在正中。


    是皇后娘娘。


    旭日从她的身后升起,明亮的光芒给她镀上一层金身。从下仰望她,我此时看不见她的表情,也不知她有没有看我。


    “居士稍事等候,殿下很快加封结束了。”菡萏侧过身,在我耳边小声解释。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丹陛最下面的礼官,面朝群臣继续宣旨:“……寰负大厉圣皇考命,初以皇后立,母仪天下,作民父母,万方向化,念位不配德,承天授命,今起彰以凰君之名,改年号为朝凰,开风气之初,明民心之向,所以布告天下,咸使闻之。钦此。”


    洪亮的声音响彻整个太元宫广场,随着最后一句钦此,下方的群臣早已准备好了,一齐跪下,口中念诵:“恭贺凰君,凰君千秋万岁!”


    人头攒动,声音也如潮水一般,层层传到丹陛之上,直如山呼海啸一般。四周奏起庄严的礼乐,我也朝上看去——丹陛的终点处那一人,受戴凤冕,额前一排流毓垂下,分显得外高远疏离。她身着明黄衮服,上绣金凤,从始至终的静默,却有一种无上的威严,以一人之势,立于王朝之巅,面对其下人潮,也丝毫不见弱势。


    我也双膝发软,差点有了匍匐的冲动,好在我知道她永远是我的阿云。


    她抬手示意群臣平身,一举一动无限风华,我看得入迷,多亏菡萏又凑过来提醒道:“居士,现在该您了,请上丹陛。”


    这……我回过神来,目光总算移开,落到我面前的九层丹陛上。


    我刚刚意识到了两件事,第一,原来这不仅是我的册封典礼,也是阿云的;第二,我要穿着这身衣服爬丹陛!


    不过九层丹陛,虽长,总是有尽头的!我暗暗给自己打气,可是马上就气馁了,头冠和吉服之重,我由人搀着,小步挪移已然费劲,要迈开步子上丹陛……这回我的膝盖是真发软了。


    可是别无他法,我刚在菡萏的帮助下迈上第一阶,菡萏却要往后退,任我一个人,我急得发出声音:“慢……”


    一只温暖的手顶替菡萏将我牵起,我剩下的话都被吞进肚子里。


    阿云主动下了丹陛到我身前,我只道她身上的负重不比我轻,但身形是比我灵巧多了。就凭这一会的功夫,走到我面前,脚下更是轻盈得一点声音都没发出,引导着我前行。


    礼乐换了又轻又慢的调子,在我们面前柔软铺开。我浑身好像多了使不出来的劲,抬腿往前……还是重。


    阿云这时也没办法帮我,只是耐心等着,同时提防着我摔倒。我咬牙坚持,动作总算连贯了一些,力有不逮之时,阿云便在我腰上托一把。


    漫长的攀登时间,我还有心思与她说笑,“凰君?凰君娘娘?”


    阿云高挺的眉眼在冕毓后时隐时现,略微一皱,不过心情很好:“听着甚不顺耳。”


    我如过来人一般,对她道:“一开始被叫‘居士’,我也很不习惯。”


    有礼乐铺陈,我们仿佛闲聊起来,短短两天不见,早有说不完的话。不过外人看来,我们都目视前方,端庄持重。


    实则我不一会就靠着她的手歇一歇。


    “你要不习惯,还是叫我皇后娘娘就好,天下之大,我只允你。”


    我低头掩去浅笑:“我晓得,你只是我的皇后娘娘。”


    她听懂了,将我的手轻轻握紧,情意在不言中传递。


    她戴凤冕,我着凤袍。


    她若为凰君,我也是她的凰后了?


    便如她是我的新娘,我也是她的新娘一样。


    我永远都记得那一天,是朝凰元年九月二十四。我在太元殿被封为居士,封号“云棠”。至今没有人敢说明‘居士’究竟是一个什么品阶的女官,不过与新任凰君同上九层丹陛,颁下玉印宝册,我俩一人一半。


    册封典礼在晌午前结束,太元殿前群臣飨宴,皇后娘娘不仅要应酬,额外还要单独接待大厉的来使,我不能一同跟去,于是先回到太极宫。


    午后是后妃之间的茶歇,办的比往常隆重些,我不算她们中人,不过今后时常还要走动的,皇后娘娘不在,所以由我主持。


    回太极殿里,我脱下吉服,重新换了一套常服,虽然比起日常还是要隆重繁琐一些,但比穿着吉服时,是要松快多了。


    都是仲秋的时节了,我却在冒汗,终于卸下吉服最里一层的比甲,我如释重负地舒出一口气,双喜拿热水沃过帕子,贴在我发汗的脖颈上给我擦拭,我灌下一口凉茶,一冷一热得十分舒爽。


    我算是过关了,也不知道皇后娘娘现在如何。我遥想着。


    双喜心里则装着别的事,道:“晚点还得请太医过来给居士看看,别上次的病根儿还没好全,又受了凉。”


    我并不把她的话放在心上,鸩狐蔓的余毒,若不是她提起,我都快忘了。


    换过衣服,又重梳了头,我遍身通泰,双喜伺机就要去请太医来扫兴,我不准,离午歇还有一段时间,我不爱听她的唠叨,所以只携了芍药出去逛花苑。


    双喜在屋内顿足,我拉着芍药几乎是跑出来的。


    不过我才爬过丹陛正腿脚痛,跑了一会就累了,与芍药信步走着,芍药从来拗我不过,只是频频看向我的发鬓在跑动中松散不曾。


    我笑她:“这是堕马髻,就是要松松的好看呢!”


    芍药撇撇嘴,不以为意。为了我一侧剪短的头发,芍药花了心思才设计出今天的午歇发式,看着华贵慵懒,其实每一根发丝都精心设计过,要是真像我说的跑散了能更好看,芍药能把梳子吃了。


    我摸了摸头上,还牢固的很,就算有什么万一——“不怕!大不了回去再抹点你那个花水就成了。”


    她欲言又止,也不知是不是要反驳我,我赶忙朝前一指,身子也朝前冲去:“是不是到了?就是这里?”


    我特意来看皇后娘娘“稼”的那株海棠。却是什么都没有,地里只有细细的幼枝,光秃秃的,一点绿意也无。周围被人精心围了起来,有三人合抱那么大的围栏,也不知这海棠种出来了之后,要长成那么大,还要多少年?


    恐怕那时候我和皇后娘娘都成老婆婆了。


    本是感伤的联想,在我这里却特别甜蜜。


    原来我在皇后娘娘那里,是海棠吗?关于这个海棠的谜语,在我今天得知封号是“云棠”的时候才解开。后知后觉,皇后娘娘在荷包上绣的花样,原来也是海棠。


    我还不知这花是如何与我联系上的,不过有了心理作用,我现在倒是很喜欢海棠花。不过花苑里走了一圈,连秋海棠也没看到。


    我想到什么,问芍药道:“菡萏上次送来的春海棠,是哪里的?这个时节竟还开着?”


    芍药不出我所料,摇头道:“我也不太清楚。”


    “我本想,若有,一会午歇上赏妃嫔簪花时,把牡丹换成海棠来着……罢了。”


    我也不是没想过去问菡萏,可菡萏跟着皇后娘娘,现在不知忙成什么样,想想还是不打扰了。


    芍药看了我一会,突然开口道:“我不知菡萏那株在哪里,不过我有一片花圃,其中也有春海棠开着,若是姑娘想要临时换簪花,我或也可以想办法弄来。”


    我眼睛一亮:“那太好了!多有劳你!”


    芍药却有些犹豫的样子:“这个不难,不过有件事情,我想得告诉姑娘知道才行。先请姑娘莫怪。”


    我不知她要说什么,只疑惑地看着她。芍药艰难道:“不瞒姑娘,我之前在西书房时跟小桃交好,因我平时爱研究一些花花草草的美容功效,小桃是其中专家,那个花圃便是她帮我养护的,四季常新,她还给了我许多配方上的建议,我一直很感激她。”


    “她犯下大错,我本来也无意因私为她求情,说这些也只是想让姑娘提前知晓内情,免得之后从别人那知道了膈应。”芍药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临时改变了主意,“都说到这里了,也罢,我老实跟姑娘说吧!”


    她话音一转,表情坚定,显是下了不小的决心:“前两天,念在旧情,我私下里去暗牢里看望她,她状态不很好,一直还念着姑娘,说想见您一面。”


    “我芍药只认您一个主子,孰轻孰重,我还分的清楚,自然也不会请求您迂尊去看望一个罪人。不过,不过也请姑娘体恤人总有私情,我与她交好,将她的愿望传达了,只是使自己心里安稳些。若是因此让姑娘添了烦恼,芍药先行谢罪,听凭姑娘处置!”


    她说完就要跪下,我忙制止了她:“不怪你,快起来。”


    芍药表情依旧凝重,我便顺着她的话问:“小桃怎么不好了?”


    “暗牢湿冷,到那不久便得了风寒。”


    我点点头,表示知道了:“我这段时间不得空,本来也有打算过后去看她的,你提醒我了。今天我先叫太医去给她看看,免得病情拖重,之后闲了一定会去看她,你放心吧。”


    我说的都是真心话,芍药听了难掩喜色,十分开心地答应了。


    每次想到小桃,我都有一种矛盾复杂的心情,终是给我明亮的心情蒙上几分阴翳,我尽量不叫芍药看出来,否则她又要自责了。


    很少人知道我和小桃的全部内情,芍药再为我着想,也把这事想的简单了。我们走回云英阁,仿佛与来时无异,芍药要带人去取海棠花,正好双喜叫来的太医在阁子里等着,我顺便把太医指给芍药一起,芍药心知,又指了几个人出去了。


    第117章 小宴


    午歇小宴一开始进行得还算顺利, 芍药果真带回了足数的海棠,换下了原本会上用以簪花的牡丹。除了怜妃失子不久,仍然卧床修养, 所以告了假, 凡宫中有品阶的妃嫔几乎都来了。怜妃可怜,我着人把给她的礼物送去,或许是想到小桃, 芍药主动应下这个差事,才回来不久, 转头又去了苏慕院。


    我回想着皇后娘娘平时待人接物的样子,代替了她坐在房间中央的尊位上,下方所有人的一举一动都看的清清楚楚, 姑且还算从容。


    等众人都落座,我命人赐下簪花和见面礼若干,依品级分发下去,得到谢恩声无数。也不知是谁先开始叫我“云棠娘娘”,一传十,十传百。


    我有意要和宫中后妃划清界限,原本开场第一句, 便是让在场诸位娘娘,叫我居士便好, 可宫中习惯了以“娘娘”尊称,一时半会还改不过口, 以致形成了如今这样的局面。


    我犹豫着要不要再强调一次, 怕自己显得太过死板, 本来一开始我也不熟悉“居士”这个称呼的呀?


    总之我还没开口时, 为首的悯贵妃第一个有了动作, 她第一个将赐下的海棠花簪在头上,接着在众目睽睽之下站起身来,说是为今天的册封礼备了一份薄礼。


    她口中称居士娘娘,居士……娘娘……也算听了我的话,不过听进去的不多。


    “听闻居士娘娘平日里爱读书写字,故准备了这一套墨玉打造的文房四宝,材料不算特别名贵,不过是家父从前在文殊之乡寻来,取其美意,万望娘娘文思泉涌,时时玉安。”悯贵妃笑道,随即行了大礼。


    我经不起她那样拜,放下心里那点计较,忙道:“本不必多礼,多谢悯贵妃有心了。”说着看向汀兰,将悯贵妃扶起。


    与悯贵妃客套着,我心里却涌上一种滑稽的感觉。悯贵妃在这场合送的东西,怎可能不好,只是文房四宝……她估计很是花费了一番心思,还以为投其所好,假如没有芙蕖宫里那回事,或许是的。


    看来她是完全蒙在鼓里,之前她做计陷害绣珠的那一次,难保她已经忘了,要是知道那祸根《环钗春游记》实则出自我手,这会会是什么表情?


    这些只是我心中所想,自然不会宣之于口。面对悯贵妃的忐忑,我笑意愈发深了,悯贵妃坐回座位上,几次不安地腾挪。在她之后,众妃也从座位上站起,躬身齐道:“臣妾同贺居士娘娘玉安,千岁千千岁!”


    我也忙叫众人免礼,看到人群中也有绣珠,脸上的笑容藏不住几分戏谑,心想也不知她是否也和我想到一起去了。


    终于等讲完这漫长的礼数,众人也都重新坐定,汀兰让人呈上茶果,大家一起边用边聊。


    这次召集后宫,除了为我册封之后昭告众人,另奉皇后娘娘的意思,还有一个消息要宣布,我便当了这中间的传话筒。


    原来皇后娘娘自立为凰君后,皇上处境愈发尴尬,索性主动请离了皇宫,将要回到安王府旧址居住,皇上估计自己也觉得回到王府要自在些,皇后娘娘岂有不允,自然顺水推舟。


    这个消息目前还尚未广而告之,这次提前放到后宫台面上来说,也因这件事情与后宫众妃息息相关。


    按道理来说,皇上迁出宫去,妃妾们应该跟着一起,可是皇后娘娘横插一脚,允准若有妃嫔愿意留在宫中,也不得阻拦。如今留在众妃面前的,便有两条路:一是跟随皇上出宫,二是继续留在宫里。若是跟皇上一起出宫,位份可以保留,若是留在宫中,则不能日后以嫔妃自居,由皇后娘娘安排。


    但具体是个什么安排法,皇后娘娘却也语焉不详。


    我把皇后娘娘的意思传达完,众人面面相觑,交换着眼神,都不敢说话。


    我未得到任何回应,在我意料之中。毕竟……听了那两条出路,哪个傻子会选第二条呢!继续当皇上的妃嫔,不说别的,一辈子荣名富贵是不愁的了。至于说第二个……似是而非的,皇后娘娘也不说清楚,可恶!


    许多双眼巴巴的目光投来,希望我再多说上几句,我只当看不见。皇后娘娘特意交代,不用多费口舌,真正的有心人一听便懂。


    我心里也清楚皇后娘娘所为的用意,所以成了铁壁一面,不管是谁的目光飘过来,我都报之以神秘莫测的微笑,对方恍惚中也跟着笑笑,随即移开目光,这招屡试不爽。


    一场午歇小宴逐渐走向尾声,氛围却趋于拘谨,众人沉默着咀嚼吞咽,好像一群兔子在进食,不知道还以为今日太极殿膳房准备的茶点格外美味呢。


    等我面前的点心盘子都撤走了,汀兰拿了茶杯给我漱口,悯贵妃找准机会站起来告辞,有了她打头阵,其他人也跟着,陆陆续续散了大半,还不愿走的人都待不住了。


    我心里惦记着一个人,适时开口:“锦妃娘娘请留步。”


    绣珠还在座位上,颇为淡定,我走到她身边去,未语先笑。见她面前的点心几乎未动,便问:“怎么就用了这么一点?可是不合胃口?”


    与绣珠说话,比我同满屋子人说话要放得开多了,心情也轻松起来。


    绣珠坐着,唇若含丹,目似琉璃,也微微冲我一笑,一手搭在小腹上,几乎已经成了习惯,笑道:“点心美味,式样也多,我都尝了尝。这是最后一道,实在用不了了……居士娘娘。”她说完,歪头促狭地看着我。


    有话好好说,最后却偏要加上一句……我实在汗颜,认输了一样:“休再折杀我了!”她在人堆里戏谑的笑容仿佛还在眼前,如今但笑不语,杀伤力只多不少。


    我们转眼挪去一旁的暖阁叙话,汀兰没跟着来,说是要清理会场,也叫慈云一起,因此只我和绣珠两个,说话更自在些。


    玩笑罢了,她先开口道:“你今天大喜,我其实也准备了贺礼,不过悯贵妃今天打了招呼要送,我怕越了她去,所以没带过来。”


    我忙摆手:“你我之间,不必多礼。”


    她却认真道:“要的。我是真心祝你和凰君两位永结同心,比翼齐眉。”


    悯贵妃送礼只敢投我所好,却不敢点明此节,绣珠不避不讳,我才真的感觉到有人在分享我与皇后娘娘的喜悦。


    “多谢你。”我笨嘴拙舌,却只能将手与她的握着,除了感动、欢喜,还因悯贵妃的事,我想到此前种种,也曾连累绣珠,她却全都原宥,另有一重感激,对上她的目光清澈柔软,我便清楚她此刻全都明了。


    她接着道:“我无意瞒你,换了两个月前,这种话我肯定说不出来的。只因我当时,对凰君也是与你一样的心思,你可知晓?”


    我心里一点波澜未动,看着她道:“我晓得的。”


    怎会完全不知呢?自然是有所察觉的。


    我甚至不敢拿自己与绣珠做比,她如皓月,我如萤火,唯独比她多了点幸运,也只有天知道,明知她对皇后娘娘有意,我面对她时有多诚惶诚恐。


    好在那些都已经是过眼云烟,绣珠主动提及,想来是真的放下了,我们对视着笑笑,都有几分释然,感觉连最后一点隔阂好像也消失了。


    我让双喜把翩翩带来给绣珠看,绣珠说起从前在家时,也曾养过一只小狗。


    翩翩被抱来前正在睡觉,在保育官的怀里,困倦地抬了抬黑葡萄一样的眼珠。看见我靠近,尾巴摇了摇,懒散地将头往我这边蹭了蹭。


    我从保育官手中接过翩翩,抱在怀里给绣珠逗乐,绣珠想抱,顾念着有身子,只能眼巴巴地看着。


    “它叫什么名字?”


    “翩翩!”


    绣珠打量了一会,扑哧一笑,团起翩翩两只软软的耳朵:“确有几分像蝴蝶的。”


    呃……这一层我却从未想到。我和一旁汀兰听了,忍笑辛苦,如何告诉绣珠,叫“翩翩”其实是其他的原因?


    索性还是误会着吧。


    我想到夏天时分,芙蕖宫中芙蕖盛放,吸引蝴蝶无数的景象,笑道:“等你宫中芙蕖开了,到时翩翩也大些,我带它去你那儿扑蝶玩儿,想想就觉得可乐了。”


    绣珠逗弄翩翩的手收了回来,搭在小腹上,目光悠远:“那时……说不准的。”


    我看着她,才想起来,忙道:“是了,那时候小皇子刚出生,你估计没那闲心……”


    还没说完,她有些苦涩地看着我道:“不,那时,我还在这宫里吗?”


    我慢慢皱起眉头:“那是什么话?你怎会不在宫中?”


    她十分平静道:“或许在安王府。”


    这话骇了我一跳。


    “你,你怎会那样想?”我着急的都结巴了,“皇后娘娘那么说,明面上是给后宫嫔妃第二条路,可是只是为了你!难道你不清楚吗?”


    她才恍然大悟一般,可是语气平静得不妙:“我有感觉,不过不敢确定,原来真是这样。”


    我张口结舌地看着她。


    她又道,低下头,目光落到小腹上:“可我总得为这个孩子打算。”


    此话一出,我哑口无言。


    我好像今时今刻才意识到这一点,绣珠是要为人母的人了,到底是不同的。


    绣珠低声道:“这个孩子……虽是我当时一时意气之举,到底是把他带到这个世上来,我总不能撒手不管。不管皇上如何,终究是他的父亲,他还有前途,我却是没有了。”


    我忍不住反驳:“哪里的话,你今年才多大?从前入宫是错,怀子是错,如今便有个拨乱反正的机会,为何不抓住?况且说到小皇子未来的前途,在安王府一定有留在宫中好吗?我也不那么觉得,凰君殿下肯定会照拂你们母子的,反而是到了安王府,皇上就一定会看重你们吗?说句不好听的,你现已失宠,上面还有个悯贵妃压着,也不是能容人的,之后便要拼出一生在那个后院里搏杀,也未必能出头呢。”


    我说到这里,绣珠已把头低了下去,看的我不忍,歉然道:“我话说的重了,你不要责怪。”


    绣珠低着头,声音翁翁的,已有了鼻音:“你说的不错,可是……”话中几分犹豫,几分黯然:“凰君殿下是能容下我,可终不能一心系在我身上,要是……”


    吞下后面的话,她抬起头来,眼中含着一汪泪滴,终是没有落下来:“唉,我再想想吧。”


    这个时候,我心里明白也逼迫不得,抓着她的手不放,只希望她能做出明智的决定。她含泪微笑,终是抽开手去,我也留她不住。


    第118章 忘情


    绣珠走了, 过了好久,我心里都不是滋味,为她担心, 唯恐她会做出让自己后悔的决定, 我拿不准主意,心道等皇后娘娘回来了,要与她好好商议一番。


    我想到最近两次见绣珠, 她的情绪起伏有些异样,也不知是不是在芙蕖宫里发生了什么事?于是又在心里加上一件待办:找时间拿绣珠身边的慈云来问话。


    这样想着, 没过多久,慈云倒自己找上门来,说是有东西落在太极殿了, 等汀兰引见她到我跟面前来,便省去那些借口,心照不宣:“居士娘娘,帮帮我家小姐吧!”


    果然如我所想,绣珠的态度跟她最近遇到的事情脱不开干系,身上不由一凛:“你说,我看能怎么帮。”


    下午发生了这好些事情, 皇后娘娘入夜时才总算回了云英阁。她早遣了人来告诉我,晚饭也不能和我一起用, 因此她到的时分,我已经用过晚饭, 早早洗漱停当, 随时可以就寝。


    她踏入寝房, 一点声息也没, 我正在座榻上闲翻着一卷书册, 没察觉到她的靠近,伴随着手中书册被抽走,她一声轻笑,倾身而上,瞬时天地翻转。


    我只有一瞬间的惊吓,反应过来时,我们已经在接吻了。从头到尾,我们默契地一句话没说。我边喘息着伸手去够她的脖子,顺势将她的外袍脱下,她换过一身宫服,里面是暗红色的里衣,衬得她露出的一截脖颈莹润如同美玉一样,用手抚着,又滑又温热。


    她才从另一场宫宴上下来,身上弥漫着酒香,恍惚将我带回上一次……唇间却是清冽的,好像泉水一样清甜,酒喝不够,好像就只有这一口清泉可以解渴……


    和上次有些许不同的话,只是我们这一回都轻车熟路。


    她也在剥我的衣服——我换了寝衣无法,终是落了下风,寝衣还是平时穿的白绸寝衣,不过为了呼应今日,小衣换了红色的,绣的是凤穿海棠……


    两唇稍稍分开时,她见了那图案便低笑起来,我臊的不行,想用手挡住,她却霸道地将我双手背在身后。


    我低声辩解:“是汀兰选的,我只是拿来穿……”


    这时屏风外在门口值守的汀兰正好轻咳一声,我吓得脚趾头都绷紧了。原来她来,尚未屏退他人?


    ——倒也不能怪汀兰她们没眼力见,天色还不太晚,谁知凰君一来就要做那种事……


    她只当没听见。


    “那便不要穿了。”她改咬我的耳朵,引起我身上一片战栗后,又顺势而下,沿着我的脖颈,慢慢咬开小衣挂脖的系带,这期间我咬紧牙关,一句声音也不敢溢出,两手背在身后,仍在她的掌控之中。


    或许是见我太紧张,她总算大发慈悲,将我从座榻上抱起,改往更深处的床榻上去。我手里的书册随之掉在地上,落在厚软的地毯上无人在意。


    厚厚的床幔隔绝了外面的一切,灯光也昏暗下来,我被她放到云被层褥之中,小衣还松松挂在身上,欲盖弥彰,人是又羞又懒,半垂着眼睛。她当着我的面,不容分说,把着我的手,一根根褪下镂金指套,将时间拉的漫长极了。


    一夜忘情。


    我习惯了早上醒来皇后娘娘总也不在,第二天却是个例外。我醒过来时,皇后娘娘的手搭在我腰间,在我颈后绵长而安宁的呼吸。


    我轻手轻脚地转了个身,一手支起脑袋,就看她什么时候能醒。


    这一看又入迷了,虽然清楚地知道自己醒着,但她在我身边安详静谧的时刻,总也像做着悠长美梦一般。


    她睁开眼睛的动作毫无征兆,我是第一次见到。一般人睡醒,总有昏昏沉沉的片刻迷朦,于她却并不适用,上下眼皮一粘一张,睁眼间精光迸射,仿佛反射着刀光剑影,枕戈待旦一般。


    她眼珠又隔了一会再动,仿佛伪装一样打了个哈欠,眼中光华渐敛去,才开始观察周围的一切。


    下一刻自然是看到我了。


    她伸手极为自然地将我搂在怀里,两人蜷在被窝里说话,她有点像撒娇:“怎么这么早就醒了?”


    “不早了啊。”


    “哦,比我早。”说话间在我头顶蹭着,“我今日休沐不上朝。”解释了自己的赖床,又打了个哈欠:“你昨天不累吗?我可都累了。”


    白天了,不比晚上肆无忌惮,她话里的意思又叫我脸红了,挣扎着要起:“日上三竿,总要起的!”


    在被窝里闹了一阵,双喜估计是听到动静,凑了上来:“凰君,居士,可是要洗漱?”


    我从她手中逃出,好容易坐起身,又像床上烫热一样跳起来,唯恐再被她捉到,看到双喜来了,正巴不得,道:“要!备水来吧!”


    夜里备过两次水,都是汀兰服侍,所以早上换班成了双喜。在我连哄带拖下,皇后娘娘总算起床洗漱,又飞快地用过早点,皇后娘娘懒散地很,与往日大不一样,虽然起来了,也只是换个地方歪着。


    双喜忙前忙后,安排得井井有条,我问皇后娘娘今天什么打算,皇后娘娘道:“好容易休沐,早上先容我看会书吧。”


    说着便安排下去。


    我心道,看书是好事啊,怎说的好像不务正业所以才放到休沐来做一样。等皇后娘娘要的书送来,我顺势瞥了一眼,懂了:《环钗春游记》。倒也不意外。


    于是皇后娘娘离了床榻,上了座榻,身子一歪,靠着轩窗看起我写的话本儿来。不用她说,我另支了一张小桌在旁,就地写作,她看到什么情节衔接不上的地方便随时问我,两人一来一回,倒十分得趣。


    双喜忽然上得前来道:“殿下,太医张院判到了。”


    我和皇后娘娘从各自手头抬起头来,互看一眼,都看出了对方眼中的疑惑:谁请太医了?


    而后,我才想起——


    果然是双喜的主意,瞅准皇后娘娘在场,我无法反对,只有请张院判请平安脉。


    我狠狠瞪了双喜一眼,但见双喜终于如愿含笑。


    之前我只是怕麻烦,只因觉得自己身上都大好了,不过张院判都到眼前了,让他把个脉,宽宽皇后娘娘和双喜的心也不错。


    我果然身上大好——张院判也如是说,看到皇后娘娘和双喜心安的表情,我心中一暖,也跟着笑了起来。


    皇后娘娘探身向前,问道:“之前说的居士体内残余鸩狐蔓的余毒,药效也都清了?”


    张院判拈须笑笑:“回殿下,鸩狐蔓毒性猛烈却不长久,虽然有余毒,在人体内最多可维持一天而已,于居士大体无碍,您可以放心。”


    “哦——”皇后娘娘长长地答应了一声,一定要问明白的:“也就是说,鸩狐蔓让居士五感格外敏感的时段,已经过去了?”


    张院判笃定地点点头:“正是。”


    皇后娘娘大笑,旁人尚不知她在笑什么,我却只想逃,眼望着面前三尺地,只望那里或许能有个洞叫我钻进去藏身。耳中听见皇后娘娘道:“孤明白了,张院判,多谢你,下去领赏吧。”


    张院判于是被双喜领出。周围又清静了下来。静的能听到屋外的鸟叫。


    只有我知道皇后娘娘刚才究竟问的是什么……两次夜里,我好几次受不住,皇后娘娘无奈:“你这也太快了。”


    “就这么敏感吗?”


    我用胳膊挡住脸,心慌道:“都是那个……鸩狐蔓!”


    ……


    也不知过了多久,皇后娘娘也没开口揶揄我,我壮着胆子抬头。于是撞上她一手支颐,含笑看着我的目光。


    还好我在抬眼前,已经想好了对策,一招巧妙的祸水东引。不过我本来也要找机会和皇后娘娘商议的,多少有点假公济私——


    我说:“阿云,绣珠和慕凡领卫的事情,你怎么看?”


    第119章 锦家妹妹(一)(bg)


    绣珠和慕凡领卫的缘份, 由来也有个把月了。事情要说回几个月前,绣珠被罚禁足芙蕖宫那段时间,皇后娘娘派了一队红翎卫守护, 打头的正是慕凡领卫。


    绣珠那时心情郁结, 慈云怕绣珠整日闷在屋里生病,所以一有机会就催着绣珠出去走走,两人绕着芙蕖宫的外围散步, 与红翎卫隔着一道宫墙,时不时就能见到墙外红翎卫走动巡逻的身影。


    其实慈云选的路线, 完全可以避开外男的——所以红翎卫本也是她计划中的一环。


    她的想法很简单,老看一样的风景,人是会腻会倦的, 自从绣珠被困在芙蕖宫里,芙蕖宫就像与外界断了联系一样,度日如年,如果有什么新鲜的,慈云能想到的就只有这一群奉命而来的红翎卫。


    她承认,自己可能有点以己度人了。她们宫女堆里确实有这样的消遣,不代表绣珠也吃这一套……毕竟, 说出来实在有伤大雅。


    她心情忐忑地带绣珠走了一遍路线,好在绣珠没说什么。第二次, 她也去了。第三次,绣珠主动问起来:“今天出去走走吗?”


    她忙答应着。


    慈云有一种不敢告人的念头, 男人和女人, 其实没什么区别, 小姐和她们, 其实也没什么区别。男子能像赏花一样品鉴女子的美貌, 反之亦然,而小姐……之前是被拘住了。暂时被困在芙蕖宫里,反过来想,反而成了一重解禁。


    她不敢深想,绣珠则仍旧苦闷,对于慈云的提议,只是不太抗拒罢了。虽然每天走动,但目不斜视,笑容也很少见一个。


    要说赏男人花,满园芳菲,慕凡领卫当属其中翘楚。


    他和红翎卫穿一样制式的衣服,不过帽上红翎缀了一圈宝珠,很好认。他身量高大,气度不凡,远远站在那里,就足够扎眼。


    他因外表英伟,又出身大厉贵胄,在宫女中声名很旺。


    慈云将这事添油加醋给绣珠说了,绣珠于是抬起眼睛看一眼,只微微挑了挑眉毛,就差说“不过如此”。


    慈云又道:“仰慕慕领卫的人实在是多,但真的敢行动的可没几个。说起来,那个英度姑娘倒真大胆,上次敢当着好多人面拦下慕领卫,结果讨了个没趣,好丢脸皮!”


    慈云愤愤不平的话果然让绣珠提起了点兴趣,于是又多看了慕凡几眼。


    慕凡何其无辜,他值守的位置斜对着宫门,也察觉到斜里来了女眷,微低了头,能看见他下颌刚硬的折角,看起来是很会隐忍的一个人。


    红翎卫有几个固定的班点,分插在芙蕖宫外,一段距离一个,只有那一个班点,可以从门内望到,慈云算了,三天一轮。每过三天,慕凡在此值守,雷打不动。


    慈云感觉到自家小姐对慕领卫提了点兴趣,颇有点喜出望外,于是从各处搜罗了更多消息,就为分享给绣珠。


    “据说慕氏是大厉有名的世家,与殿下母家也颇有渊源,慕领卫是慕氏几代才出的将才呢。”


    绣珠边说话,手里握了把团扇摇着,漫不经心道:“若真有将才,怎会才做了个小小领卫?”


    慈云噎住,无言以对。


    那段时间绣珠因己伤神,难免比平时多了几分尖刻,绣珠的胞兄也在军中挣前程,那才是真的在铁与血中搏杀,相比之下,慕凡在宫中做侍卫,未免有终南捷径之嫌。


    绣珠或许曾有对慕领卫燃起过一丁点的好奇,不过极其微弱,凡被慈云弄巧成拙,便像被雨浇湿了的柴火,还包括对其他事情,一概提不起兴趣,又开始每天闷在屋内,叫慈云心中暗悔。


    正在这个时候,出了茹菀那回事情。


    说起茹菀,这人也实在有些手段,不服不行。据说她是在一次宫人结伴去内务府领宫份的路上,不慎“掉队”,“撞见”了皇上,当晚就得了宠幸。第二天乘了轿子从正门入。


    消息传来,慈云被气了个够呛,绣珠还算淡定,听说人和轿子还在正门,笑道:“那是什么意思?难道还在等我去迎她进来?”


    慈云切齿:“反了她了!”


    禀告那人面露尴尬,道:“是慕领卫守在门口,不让人进。”


    哦?绣珠有点惊讶了,眉毛一挑。


    慈云也来了精神:“小姐,咱们看看去?”


    在慈云希冀的目光中,绣珠沉默半响,站了起来,慈云喜出望外。


    看戏去,为何不看?


    绣珠和慈云,还带了一行人出发,快走到宫门口,远见一顶粉缎软轿停在路边,一个高大男人侧身的背影挡在门前,只是沉默。一个娇俏的女声争辩:“……宫牌我就是落下了,不然你问皇上要去!你敢吗?”


    慈云小声嘟囔:“狐假虎威,平素见她对慕领卫多少温柔小意,我还以为……啧啧。”


    绣珠听见了,还没说话,门外的茹菀已经见着了她,表情由愠怒转为惊讶,随即被一副笑脸取代。


    她身上穿着芙蕖宫的宫女服,从头到脚的簪花珠饰,春风得意被藏在笑脸之下,像是软和的刺,恭敬行礼:“参见锦嫔娘娘!”


    慕凡也听到了,于是转过身也冲绣珠作揖:“锦嫔娘娘。”


    终于和传闻中的慕领卫近距离打了个照面,绣珠有意回避目光,只惊鸿一瞥——确实一表人材,剑眉星目,沉稳坚定,很容易叫人心生好感。


    绣珠转头向茹菀那边,脸上微微笑:“这是在做什么呢。”


    茹菀头一梗,当即告状道:“锦嫔娘娘来了,不妨为嫔妾做个主,嫔妾要回宫,慕领卫不让我进门!”


    听她自称“嫔妾”,慈云冷哼一声,提起声音道:“不知是哪位娘娘?若是要来芙蕖宫拜访,找人提前递名帖来,这规矩还不懂吗?”


    那茹菀听了一愣,脑子没转过弯来,脱口而出:“奴婢是娘娘宫里的茹菀啊!”


    她这话出口,引得在场众人纷纷发笑,连绣珠嘴角都上扬几分,慈云更不加掩饰,犹记得手绢捂着嘴,几乎前仰后合,肆无忌惮:“原来是奴婢啊!那就好说了。”


    茹菀回过味来,有些懊悔,也有些尴尬。


    一场唇枪舌剑,莫若说是慈云单方面的碾压,在场只慕凡没笑,接着慈云的话,只是一板一眼:“若是芙蕖宫的宫人,锦嫔娘娘可要把人领走?”


    慈云忙道:“不可不可,什么茹菀,没听说过。”她急得摆手撇清,生怕跟茹菀沾上关系的样子,转念又怕别人以为其中有什么私人恩怨,留下话柄,于是笑道:“芙蕖宫里上百号人,奴婢哪能都记得住,奴婢都记不住,更不消说我家娘娘了。如果不看宫牌,人人都说自己是这宫里的宫人就能蒙混进来,芙蕖宫里岂不大乱了。您说是吧,慕领卫?”


    慕凡闻言看了看她,微微点了下头,明白了。


    于是转头对上茹菀,依旧铁面:“烦请姑娘出示宫牌,否则恕不能放行。”


    茹菀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搞清楚了自己的处境,却依旧犯浑,冲着慕凡撒气:“我都说了多少遍了!我的宫牌,昨晚落在乾坤所了!”


    慕凡不见愠色,却也油盐不进,道:“姑娘既然知道宫牌的下落,也就不算丢了,便请麻烦姑娘取回。”


    茹菀气道:“我不去。反正再过几日,皇上也会封我做答应,那宫牌也无甚用处,干嘛非要跑这一趟?”


    她的话落在空地上也没个响儿,慕凡直接不再理睬,再无余地。


    可怜茹菀初得宠幸,正自命不凡,因为这一番又被打回原型,心里亦是没着没落的。一边是慕凡,一边是慈云,两堵铁壁叫她走投无路,冲动之下几乎想要向面善的绣珠求助,犹豫了片刻才认清了现实。她没求绣珠是对的,绣珠只管看戏,不管生死,看着面善,实则冷淡。


    慈云唱完红脸,又唱白脸,忍着幸灾乐祸,一本正经冲茹菀道:“咱们宫里前段时间才出了事,甚至锦嫔娘娘都尚在禁足期间,更要执法严明。茹菀,这回忘了宫牌本也是你不该,麻烦你再去其他宫里跑一趟,就不要为难慕领卫了吧。”


    一番话冠冕堂皇,把茹菀压的死死的。茹菀在大太阳下出了一脸汗,好好的妆也花了,终于认命,还算体面地一福身,低声道:“是。”


    慈云根本不给她机会,转头将那顶跟着茹菀来的粉锻小轿打发了,茹菀脸色发白,心如死灰。


    茹菀眼中已经酝酿了泪,我见犹怜。慈云看着门清儿的,茹菀要去乾坤所一趟,也不吃亏,说不定还能在皇上面前告个状,加深加深印象。


    ——前提是,她要能进乾坤所,她手上也没宫牌,谁知乾坤所的侍卫会不会拦呢?


    慈云心里不客气地想,嘴上更不客气,柳眉倒竖,温和也不装了,喝道:“还不快去!”


    茹菀悻悻转头走了,背影里两个清瘦的肩膀一耸,好像已经提前抽噎起来,做出那副样子,自然是要给皇上看的。


    估计也就是她吧——现在还有几人觉得皇上做主能有用啊?


    茹菀已去,剩下绣珠与慕凡相顾无言,慈云一通发作,这时却敛了声气,规规矩矩,连喘气都不敢大声。


    过了一会。慕凡先开口道:“锦嫔娘娘还有吩咐吗?”


    他从始至终目光规矩地落在面前一尺之地,声音低沉入耳,像是晨露划过草茎。


    绣珠低着头,笑笑:“没什么。慕领卫见笑了,本宫这也走了。有劳。”


    慕凡作揖不敢,绣珠便拉着慈云转身回去。


    慈云对那一次的评价:解气,但不过瘾。如果真把那天发生的事当作一场戏目来看,开端、过程,她都满意,唯独结局有点遗憾。


    ——她家小姐,怎么那么快就走了呢?


    她有点希望小姐能和慕领卫再多说上几句话,不为别的,英雄佳人的戏份,多多益善,要知光是小姐和慕领卫站在一处,就是再顺眼不过的一副画了,可惜。


    绣珠回了寝宫,慈云默默观察,绣珠一切如常。直到临入睡前,忽然想到什么,望着烛火发呆:“原是那样一板一眼的人,难道是我错怪了他?”


    慈云福至心灵,马上明白绣珠说的是慕领卫,估计是想到之前说慕领卫走终南捷径那遭,马上帮腔道:“可不是嘛,据说慕领卫是极稳重克己的一个人,若是真想走什么捷径,凭他的家世,公主郡主都可尚了,何必跟那位一起来越国当个侍卫?”


    她说的“那位”,自然指的是翟寰,自从绣珠与翟寰闹僵,慈云尽量不在自家小姐提起后者,谁知这回还是犯忌了。


    绣珠在慈云脱口就明白说的是谁,这次难得没有感伤排斥,却想叉了:“你是说,他所图乃是殿下?他心悦殿下?”想到这里,思路好像一下子开阔了,念及自身,随即凄凉一笑:“岂不是和我一样白日发梦的可怜虫……”


    “没,没,我哪里是那个意思!我”慈云根本没预料绣珠会往那方面想,又急又悔,恨自己那张嘴,为什么要提慕领卫尚公主的事儿。


    因为心仪的公主被许嫁异国,奋不顾身追随而来,宁愿做侍卫也要痴心守候……好像话本里这样编排,确实通顺……这下连慈云也不确定起来,不知如何补救,反而让绣珠更是确信。


    慈云多说多错,哪里还有白天口齿伶俐的劲儿,一下噤若寒蝉,绣珠伤心了一会,无言睡去。


    第120章 锦家妹妹(二)(bg)


    茹菀的事只是一个开始。


    茹菀那天费劲走去乾坤所, 果然又因为没有宫牌,被拦在外面,耐着性子顶着处暑的毒日头等了几个时辰, 才终于等到皇帝回到乾坤所。


    以彼当时的惨状, 妆面已花,精神恹恹,我见犹怜来形容不大妥当, 大概要用触目惊心才比较准确——皇帝确实印象深刻。


    昨晚才临幸的小宫女,他还不至于忘了, 不过也没多上心,遣了人去给她找宫牌,就要回宫, 可是茹菀别的本事没有,就这上的本事大,竟将人缠住了。


    皇帝耐着性子又体贴几句,茹菀的哭诉他没听进去,满脑子都被她干裂嘴唇上的沟壑吸引了,于是招来小太监:“给朕帮茹菀姑娘递点茶水润润喉,快去。”


    茹菀话说到一半, 脸上绽出一个甜甜的笑:“多谢皇上疼惜。”因为笑,唇上的一道道竖纹被横着拉开, 胭脂陷在一条条沟壑里,看得皇帝眉头一皱。


    茹菀只道皇帝也为自己遭受的不公待遇不忍, 更泫然欲泣道:“嫔妾与皇上情不自禁, 锦嫔姐姐心中肯定有气, 这回撒了才好呢。嫔妾不敢怨恨, 今后在芙蕖宫也一定谨小慎微, 好好服侍皇上与锦嫔姐姐。”


    皇帝这些话听了不知多少,本波澜不惊的,听到某处才恍然大悟:“你是芙蕖宫的?”


    茹菀抬眼疑惑地看了看皇帝:“嫔妾芙蕖宫茹菀。”


    皇帝若有所思,茹菀没来由一阵心慌,正想要说些什么,被奉命来递茶水的太监打断。


    茹菀忐忑谢过,捧在手里小口啜饮,一双眼睛从杯沿上方朝皇帝看去,欲语还休的。干裂的嘴唇沾了水,润泽了些,在皇帝眼中,硬是看顺眼了。


    茹菀的宫牌也随后就到,皇帝好似突然下定决心,一向温儒的脸上多了一丝狠劲儿,截下太监手中递出的宫牌,亲自拍到茹菀手里:“错!是朕的茹贵人。”


    茹菀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手里的宫牌实实在在,证明这不是一场梦,她于是任由自己被几乎晕眩的狂喜淹没。


    昔日宫女茹菀摇身一变成了茹常在,仍旧住在芙蕖宫。


    她本来只想挣个答应,常在都是她不敢想的,本应该知足才是,不过那天皇帝要封她为贵人的话犹在耳边,所以对于这最后的折中结果,不能不承认还是有点失望的。


    芙蕖宫那样大,分她一个偏僻的宫室绰绰有余,比起之前做宫女时与人同住不知要宽裕多少,可是,可是,她总忍不住想,要是她是茹贵人,与芙蕖宫的主位锦嫔就只有一步之遥,平起平坐是做不到,至少不会有现在这样强烈的寄人篱下的感觉?


    虽然有这那的遗憾之处,平心而论,她回到芙蕖宫之后的生活,还算差强人意。


    正式册封的御旨还没下来,严格来说,她还算不上主子,本以为回到宫里,少不了吃主殿的挂落。殊不知只要她不主动招惹,锦嫔那边根本没有理会她的意思,只第一天锦嫔派了个嬷嬷来领去她的宫室,又拨了几个宫人服侍,象征性地交代了几句,除此之外,主殿那边就当不知道她的存在一般,连她主动提起每日该去向主位娘娘请安的“本分”,都被以锦嫔娘娘爱清净为由,轻飘飘打了回来。


    被轻视的懊恼,连同遥遥无期的正式册封,时不时哪一天就出来蛰一下她。


    唯一值得安慰的是,皇上倒是经常来。一想到落到自己头上的恩宠,茹菀还是对未来充满希望的。她渐渐把主殿那边的忽视当成了软弱,怜妃娘娘的例子在前,她有什么不敢想的?


    茹菀不知道的是,关于她的位份,背后还有一重曲折。


    那日皇帝要封茹菀为贵人的指示先是报给了悯贵妃,悯贵妃接了个烫手山芋,向翟寰请示,翟寰稍想了想,派菡萏去了芙蕖宫。


    托盘上静静躺着一封空白的御旨和朱印。


    “殿下这是什么意思?”绣珠的反应称不上热络,抬手阻住马上要上前接过的慈云。


    菡萏明了绣珠还在生气,翟寰此举又存了弥补的意思,故而姿态放的很低,陪笑道:“前儿个皇上要封娘娘宫里一个宫女,给的位份有点不妥当,依殿下看,本来也是娘娘宫里的人,还是娘娘决定什么位置合适。”


    那御旨上的名字和具体的位份,都是空白,只要填上,再盖上皇后的朱印就能生效,全套都给绣珠拿来,整个后宫的生杀好像全在她一念之间。可绣珠在乎的不是这个。


    “皇上要封的是什么位份?”


    “说是要赐贵人。”


    绣珠一笑:“那封了便是,本宫没意见。”


    菡萏一愣,无言。


    急得慈云在边上规劝:“现在可不是小姐使小性的时候,那茹菀分明是皇上用来折辱您的!您就算还生殿下的气,也犯不着自损八百呀!何况殿下不伤一毛的。”


    绣珠眼神一黯,将话听进去了,心中又涌上悲凉。


    菡萏站得远些,只见她主仆二人交耳,听不见说的什么,但也能猜个大概。见绣珠沉默,才插进话道:“殿下说了,这封旨既然给您,您如何决断,殿下无有不可的,甚至……这道封旨您不想浪费在那个宫女身上,也不是不行。”


    菡萏语带委婉,听得绣珠眉毛一挑,不懂装懂道:“这是什么意思?还能怎么用?”


    菡萏看了看绣珠,犹豫了片刻,道:“这话不该我说,但殿下对您愧疚,菡萏这段时间一直看在心里,她也一直想找机会弥补。这道封旨,若是娘娘愿意,也可……”


    她话未说完,绣珠冷冷打断:“不必了。”轻声道,“哪有自己给自己复位的道理?本宫的脸皮还没有那么厚。”


    菡萏并不意外,绣珠既已表态,也不好再说什么。


    她的意思,就是翟寰隐含的意思。绣珠从妃位擢降到嫔位,也有一阵了,风头过去,翟寰想将绣珠复位,却又怕绣珠心傲,不领那个情,所以借此机会送了一道空白封旨来。


    绣珠果然不领情。她心里明白翟寰的用意,可是想的却是,既然对她有所亏欠,为什么不能自己直接来对她说呢?


    对,她就是还在赌气。


    “把那劳什子封旨收回去,本宫罪嫔一个,犹在禁足期间,哪里轮的到本宫对别人生杀予夺?”


    菡萏知道不好硬劝的,叹道:“娘娘这哪里的话,不过一些小事,犯不着娘娘伤神。”


    “只盼娘娘体谅则个,这封旨送出,要是原封不动拿回去,菡萏没法交代,私以为,还是存在芙蕖宫以待来日,殿下那边,菡萏会如实告知。宫女讨个名分这种小事,若娘娘不想理,还有悯贵妃主事呢。”


    绣珠心烦:“嗯,就让悯贵妃处理。”


    菡萏来这一趟,竟是无功而返,她并不气馁,临走前,一回头,在绣珠看不到的地方冲慈云招招手。


    慈云绷得紧紧的面上稍松,找了个借口出去与菡萏会合,心中是感激的,她正愁不知道怎么私找菡萏呢。


    结果茹菀位份一事,千回百转,还是回到悯贵妃手上,宫里风传茹菀是受悯贵妃的安排,悯贵妃意在避嫌,于是暂时将此事搁置。还是茹菀回来那天晚上,连个安置的地方都找不到,无人可寻,只有又找来绣珠定夺,绣珠觉得茹菀也有几分可怜之处,吩咐今后以常在相待便罢。


    茹常在便是这么来的。


    绣珠以为这件事情便算是了了,可自菡萏走后,心情不舒又持续了几日,太极殿再没话传来。


    又是一夜,绣珠在寝殿心情烦躁,犹豫要不要出去散心,待叫慈云时,慈云从外面进来了。目光晶亮地看着她:“小姐。”


    “什么事?”


    “慕领卫在外面求见。”


    绣珠一愣,满脸疑惑:“他?有什么事?”


    慈云也不知是真话还是假话,眨眨眼睛:“我也不知。”


    “……”


    绣珠迟疑道:“这么晚了,他一个外男,见他不合适。”


    明摆着的事情,却非要绣珠自己说出来,慈云何时这样迟钝了?慈云却道:“慕领卫在太极殿都是来去自如的。”


    绣珠挑眉:“那又如何?”


    慈云拖长声音道:“都是在这宫里,咱们芙蕖宫也不必那样迂腐,况且有我陪着小姐,这宫里灯火通明的,谁敢传出什么闲话?”


    “……”


    绣珠没想到慈云这样直白,是自己问的,却噎住了。她本来也好奇慕凡为何来,犹豫了一会,终于点头。


    慈云装作不知自家主子心中正天人交战,帮着绣珠换了衣服,又重理发鬓,上了晚妆。磨磨蹭蹭,终于移步到寝殿外书阁的会客室,绣珠宣人进来。


    房间里灯光明亮,照的进来那人帽上的红翎纤毫毕现,绣珠移开目光,落到地上的影子是颜色浅淡的灰,像宣纸上迅速洇开的墨色。


    她一时觉得气闷,吩咐人去将房间四面窗户都全打开,慈云抢着领命,一转眼跑的远远的,绣珠想将人叫回身边,已经晚了。抬眼只与来人撞上目光。


    慕凡一身兵甲,给这入夏的天气带来一丝冷意,他垂下眼帘,向绣珠行礼,单膝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


    绣珠忙把团扇握在手里在面前一挡,已然后悔了,心慌道:“起来。有什么事?”


    她得承认自己没那么洒脱,在宫中私见外男,从小受过的闺训叫她心虚得很。


    好巧不巧,慕凡来又是因为皇帝。


    绣珠正襟危坐,慈云走远,她身边一个好使的都没有,耐着性子听慕凡说明来意,心里已经在构思逐客令了。


    然而她越听越楞,慢慢团扇也放下了,怀疑自己听错:“你说你把皇上拦在外面了?现在?”


    慕凡毫无心理负担地点点头,仿佛他的所作不是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他来就是为了请示绣珠,放行非得经了主人的同意才行——仅仅是这样的简单的道理,却丝毫没有去想皇帝进妃嫔的宫里才是普遍的天经地义。


    慕凡拱手,提醒道:“请娘娘示下,卑职还要回去复命。”


    他这话意思,皇上此刻还在宫外等着……


    绣珠难免觉得荒唐,更荒唐的是,皇上竟然也就乖乖等着。


    “你拦他做什么?”绣珠问,好奇战胜了心虚,也削减了几分威严。


    不过这话在慕凡耳里多了些别的意思,慕凡难得多了点迟疑,出言提醒:“皇上来找茹常在。”


    绣珠不悦,心知对方误会了自己,还当是她恩宠遇冷,正盼着皇上来呢!再一想,脑筋转过弯,她好像知道慕凡此举是为何了。


    “是殿下让你如此?”绣珠存了几分报复的心理,提到翟寰,便看慕凡的反应。


    慕凡一愣,表情有些茫然,但没有否认,沉默了。绣珠便愈加相信自己的判断,是了,若不是翟寰的命令,世上哪有什么一心维护她的人?之前拦茹菀,这次拦皇上,这人不是迂腐,就是痴心,自己还是别自作多情了!


    提起翟寰,绣珠心里也不好受,不过看着对面的人,像照镜子一样品味自己的伤痛,竟久违地感觉到一种快意来。


    “殿下是怎么跟你说的?”绣珠轻声,语气里多了几分笑意,仔细分辨却是极冷。


    慕凡忍着纳罕,耐着性子道:“殿下没有什么特别交待的,只让属下万事听从娘娘差遣,不必顾及旁人。”


    “你都什么时候去回禀殿下?”


    慕凡斟字酌句道:“或受传召,或有所禀。”


    “何事该禀?”


    慕凡道:“这……属下不好说,从急从权。”


    绣珠已想好了主意,扬起嘴角,道:“你每日在宫门口值守,对这宫里发生的事了解到底有限。今天你既找到本宫,本宫给你出个主意,今后你改换到琼林阁外值守,不至于下次想要去太极殿禀报时无话可说。”


    琼林阁便是芙蕖宫内绣珠的寝殿。慕凡听着,眉间渐蹙,道:“娘娘乃后宫女眷,属下恐此举于礼不合。”


    绣珠早想好了话术,笑笑反问:“你什么意思?”


    “……”慕凡到底不敢直说。有些顾虑,其实任何人都心知肚明。


    见他沉默,绣珠反而沉着,自顾自道:“听闻你在殿下的太极殿里,来去自如。我芙蕖宫中,也不得迂腐。”


    “况且这宫中人来人往,灯火通明的,慕领卫是怕传出什么闲话出去?”


    绣珠把之前慈云的强词夺理照搬一遍,也不见脸红。只看慕凡又要说话,看样子仍是要回绝,她忙一锤定音:“别忘了殿下是怎么交代你的。”


    万事听从差遣……


    慕凡坚毅的神色终是软和下来。拱手应了,总算教绣珠满意。


    绣珠暗暗松了一口气,其实手心紧张得都是汗。若是慕凡执意回绝,她真不知道怎么下的来台才好。


    总归还是搬出翟寰好使。绣珠支着下巴,望着慕凡有些怔愣。她不久以前还不敢直视他,但自从想到眼前这个人和她处于一样的位置,她看着他就像照镜子。而谁照镜子都是很坦荡的。


    慕凡在下,垂着眼帘,教人读不懂他此时的心思。


    初夏的夜风,从四面敞开的轩窗进入,围着琼林阁里的两人打转,发上珠钗,帽上红翎,几乎同时轻轻颤动起来。


    一个念头滑过慕凡脑海——原来这就是锦家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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