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彻底沉下来时，画舫上的灯将整个湖面点成了一片灯海。


    春风从湖面吹过，灯影便跟着水波一晃一晃，碎成无数细小的金光。岸边的彩棚也都亮了起来，远远望去，几乎分不清哪里是岸，哪里是水。


    丝竹声一场接着一场，有清越的琴，有婉转的舞，还有让人如闻仙乐的歌声。姑娘们各显其能，迎来满场喝彩。花魁大会，也越发的热闹起来。


    陆嘉言手边堆着好几篮花，不一会儿就送出去大半，她看得很认真，送得也很干脆，一点也不犹豫。


    李寻欢起初还在看湖上的表演，后来却渐渐发现，看她似乎也很有意思。


    他见过许多人给美人送花，少年公子一掷千金，只求美人回眸；富商豪客互相攀比，送的已不是花，而是面子；江湖人倒痛快些，喜欢便是喜欢，可若恰好有两个人喜欢上同一个姑娘，有没有花还是两说，刀剑说不定已经先亮出来了。


    像她这样姑娘送给姑娘的，还送得大大方方，没有一点遮掩的，他也没见过。


    倒陆嘉言再次送出一篮花之后，他端着酒杯笑着开口道，“我以前只见过男人争着给美人送花，第一次见姑娘家送得比男人还痛快。”


    陆嘉言咬了一口瓜，听到这句话也是不在意的挥手，“那你多看几次就习惯了。”


    李寻欢摸出银子，随手放在桌上，“会不会习惯还不知道，不过幸好我还有些钱，不然还真不敢跟着依依姑娘这么送。”


    陆嘉言想起他第一次来醉月楼时随手扔出来的那块玉佩，又想到前几日品酒大会的一千两银票，有些想笑，“那李公子觉得花得值不值得呢？”


    李寻欢目光从湖上的画舫转回来，落到她脸上。眼前姑娘的那双眼睛，倒映着灯火，泛起水波般的涟漪，带来春日暖阳的气息。


    “今天到现在为止，都很值得。”他今日大概确实是有眼福，不过这眼福不在画舫之上，而在这彩棚之中，在自己的身边。只是不知道在这面具下，又该是怎样的动人风景。


    恰在这时，湖上的一艘画舫慢慢退开，四周原本此起彼伏的说话声忽然变了，就好像带种隐隐约约的躁动。岸边有人开始往前挤，旁边几个彩棚里也有人探出身子，显然都在等着什么。


    李寻欢立刻就察觉到现场气氛的改变了，“下一场是谁？”


    陆嘉言正低头挑着果子，闻言抬头望了望，然后眉眼立刻弯了起来，“终于到了，是最后的压轴节目，上届花魁得主的醉月楼。”


    醉月楼的画舫从灯影深处缓缓驶了出来，下一刻，一声鼓响忽然撞破了满湖丝竹，“咚——”声音低沉，震得人心口都像跟着一跳，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


    鼓点渐渐密了起来，先前满湖温柔缠绵的靡靡之音被一扫而空。那声音并不花哨，却一声比一声有力，像催马像点兵，又像远处滚过来的春雷。


    李寻欢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他转头看向陆嘉言，陆嘉言朝他举了举手里的酒杯，“美人如玉，”她说，“剑如虹。”


    台上的人已经出来了，正是曾给李寻欢倒过酒的莲生。她今夜一身利落的红衣，长发高高束起，手里只有一柄剑。剑已出鞘，灯光照在剑锋上，清凌凌的像一泓秋水。


    鼓点再起，莲生一步踏出，剑也随之而动。剑锋从身侧掠过，红色衣摆在风里扬起。鼓声越来越急，她的剑也越来越快，剑光随着身体划出一道到极亮的弧线。


    下一瞬，鼓声骤停，剑势骤收，满湖竟跟着静了一瞬。莲生站在灯下，红衣尚未完全落下，手中长剑却已经稳稳垂在身侧。


    片刻之后，喝彩声轰然炸开，掌声和叫好声几乎同时响起，岸边鲜花一篮一篮送出去，穿梭的小舟都像一下忙不过来了。


    李寻欢这才慢慢将手里的酒杯放下，“好。”这一声比方才认真得多，“果然是美人如玉剑如虹，让人遥想昔年公孙大娘舞剑器，亦是观者如云，掌声如雨。”他赞道，“也难怪，这一曲能够压轴了。”


    陆嘉言已经招手叫了人来，“给莲生送花，剩下的都送过去。”


    李寻欢转头看她，“我今天看到你在搭台子，莲生姑娘这一曲是你排的？”


    “我哪里会编舞，”陆嘉言很有自知之明，“醉月楼专门请了人来教的，我就是帮着搭了台子和灯，”再好的舞，也要有舞美来衬嘛，“顺便提了个建议。”


    李寻欢有些好奇，“什么建议？”陆嘉言答，“把琴曲换成战鼓。”


    “难怪你要提这个建议，”李寻欢回想那鼓声，立刻明白了陆嘉言这个建议的意义，“若是用琴曲，这支舞依然会很好看，但过于柔美，反而失了剑舞的气势。”


    陆嘉言笑了起来，“我也是这么觉得，莲生长得太柔美了，可她其实性子很硬，所以我就想，不如干脆把琴撤了换战鼓。她越是长得温柔，剑越要利落，反而更好看。”


    “确实更好看。”李寻欢说完，看了她一眼，看得陆嘉言也莫名其妙，“我哪里说得不对吗？”


    “没有什么不对，我只是在想。”李寻欢喝了一口酒，酒光浸润，眼底仿若含着春水般的情意，“依依姑娘若是亲自舞一曲，又会是什么样子。”


    “我？”陆嘉言指了指自己，表情是忍不住的震惊，“你确定？”不是，大哥啊，你到底脑补了些什么奇怪的东西？


    李寻欢点头，“这里应该没有第二位依依姑娘，你既然如此懂剑舞，那舞起来应该也是极美的。”


    “是极有趣吧。”陆嘉言的语气非常诚恳，“我手一扬，”她比划了一下，“多半不是惊艳，是惊叫。可能是剑飞出去，也可能我先飞出去了。”


    李寻欢那口酒差点呛进喉咙里，他偏过头咳了一声。


    陆嘉言还在继续给他分析，“如果运气好一点，剑没飞，我也没飞，那可能咔嚓一声，不是扭了脚，就是闪了腰。花魁大会办了这么多年，歌舞琴曲大家都见过，舞到一半把自己送去看大夫的，应该不多。”


    李寻欢终于笑出了声，他本来就是个很爱笑的人，笑起来时那双带点碧色的眼睛格外明亮。


    陆嘉言却还没完，她朝湖面上那些来来往往送花的小舟看了一眼，煞有介事地道，“到时候我收到的花，一定很多。”她似刻意非刻意的顿了下，“不是赞美，是医药费。”


    李寻欢刚刚拿起来的酒杯又停在了半空，片刻之后，他认命似的把杯子重新放下，“这杯酒看来是喝不成了。”唇边的笑怎么也压不下去，“不然今晚不是你去看大夫，而要换成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