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魁大会一过，京城里风向就格外明显了。


    醉月楼门前那两排出了名的红灯笼，似乎也比往日更亮了些，灯下的马车也一日比一日多，到了入夜的时候，门前常常堵得连轿子都要停到街角去了。


    那一晚莲生的剑舞，更是在京城传得神乎其神。真假不重要，重要的是信的人一多，来醉月楼的人自然也就更多了。


    这日刚入夜，楼里便已经坐得满满当当。曼娘站在大厅里，笑吟吟地招呼着一拨又一拨客人。


    她本来就生得和气，这几日心情又实在不错，连眼角那几道细纹都像是舒展开了。


    花魁大会的效果会好，她当然知道。否则她也不会专门把陆嘉言叫回来，只是好成这样，连她都有些意外。


    正想着，门外又有人走了进来。


    那人就这么随随便便的走着，也没有什么前呼后拥的排场，可偏偏一进门便很难让人忽略，大概是因为他无论走在哪里都是这个样子，就算是走上金殿也不例外。


    曼娘一眼就认了出来，她眼睛微微一转，唇边的笑意顿时又深了些，迎上去道，“李探花。”这已经是第三次见了，自然不必再像头一次那样客气生疏，“今日也是来看莲生的？”


    这个问题再合理不过，这几日来醉月楼的十个人里，至少有七八个是为莲生来的。


    李寻欢却摇了摇头，“莲生姑娘如今名动京城，想见她的人，大概已经够多了。”他接着道，“我来见依依姑娘。”


    曼娘脸上的笑停了那么一瞬，轻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随即她又笑了起来，只不过这一次，眼神多少有了点古怪，“依依？”


    她看了一眼李寻欢，依旧是那张俊朗得很难挑出毛病的脸，当然也依旧十分有钱。


    曼娘心里转过几个念头，面上却半点不露，只笑问道，“李探花，这个时辰来见依依？”


    李寻欢显然误会了她的意思，他从袖中取出一锭金子，放在她面前，“我确实是来见依依姑娘的。”


    曼娘低头看了看那锭金子，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好，”她毫不客气地把金子收了，回头叫了一声，“小桃。”小桃立刻跑了过来。


    曼娘道：“去，把你依依姐叫过来，就说我找她。”


    小桃眨了眨眼，她先看看曼娘，又偷偷看了一眼李寻欢，像是一下就明白了什么，嘴角也跟着翘起来，“知道了。”说完便转身跑了。


    李寻欢将两人的神情看在眼里，眉梢微微挑了挑。他虽然不知道哪里不对，却也并不急着问。有些事情若是有趣，太早问明白，反倒少了几分意思。


    曼娘将他领到一旁的厢房，又叫人送了酒菜，他并没有等太久，没过一会儿，外面便传来一阵脚步声，走得不快，甚至有些拖沓。


    门本就没有关严，很快便被人从外面推开，陆嘉言走了进来，她显然是刚被人从床上拖起来的，长发披散着，衣裳也穿得很随意，外衫松松披在身上，脚下踩着一双不多见的没有后跟的软底鞋，走一步便拖一下。


    她还在打呵欠，“曼娘……”她抬手挡着嘴，声音里困意十足，“你大半夜把我从被窝里挖出来干什么？有什么事不能明天白天说吗？”


    曼娘正好站在她与李寻欢之间，挡住里面的人，“半夜叫你起来，当然是有贵客点名要见你。”


    陆嘉言脚下一停，“见我？不是见莲生？”她想都没想，“谁大晚上的眼睛这么瞎啊？”


    曼娘终于忍不住笑了，“当然是李探花了。”她慢悠悠往旁边让了一步。


    陆嘉言又一个呵欠才打到一半，便停住了。


    灯下坐着一个人，他穿着一身颜色偏深的衣衫，手里正端着酒杯，姿态很闲适。听见这句话，他也恰好抬起头来。


    暖黄的灯光落在他的眉眼间，那双像是带着一点碧色的眼睛仍旧明亮而有生机，灯影映在里面，像是连笑意都跟着亮了起来。


    不得不说，确实很好看，好看得让人的困意都莫名其妙散了一点。


    只是这人嘴里说出的话，就不那么温柔了，“我非但不瞎，眼神应该还好得很，否则，岂不是很对不起今日我点名要见的姑娘。”


    陆嘉言：“……”长得这么好看，嘴这么毒，你爹娘知道吗？


    ……大概是知道的，而且不但他爹娘知道，江湖上之人也大多知道。不知道多少人的前车之鉴，千万不要去骂李寻欢，不然不但骂不到他生气，可能还会被他骂到气死。


    陆嘉言沉默了片刻，最后还是挤出一个十分虚假的笑，“哦——，原来是李公子啊。请问有何贵干？我正忙着约会呢。”


    李寻欢挑眉，就好像灯火在他的眉梢眼角跳动了下，“约会？”


    陆嘉言理直气壮的点头，“是啊，和周公约会呢，凡事总得讲个先来后到吧？我跟他都约到一半了，你突然把我叫起来，不太合适吧。”


    曼娘站在一旁，不说话只看热闹，唇边挂着笑，她从来不担心陆嘉言会吃亏，就算对方是李寻欢也不会。


    李寻欢却像是认真想了想，“这么说，倒的确是我失礼。”他略顿了下，只看着她，“只是上次，依依姑娘请我看了一场好戏。”


    他说得很认真，那样的眼睛就那样看着人，实在让人很难拒绝，“所以今日，是特地来回礼的。”


    陆嘉言眨了眨眼，觉得对着这样的李寻欢，真是再大的起床气也消了，“回礼？什么礼？”


    李寻欢答道，“我想请依依姑娘，也去看一场好戏。”


    陆嘉言歪了歪头，也来了点兴趣，“看好戏，有多好？比那日的花魁大会还好看吗？”


    李寻欢听着她半信半疑语气，微微颔首笑道，“我既然半夜把你从周公那里抢出来，总不能让你白跑一趟。”


    陆嘉言有点想笑，她发现这人年轻的时候说话很有意思，片刻后叹了口气，“唉，好吧，生前何必久睡，死后自会长眠，那还是看戏吧。”


    李寻欢端起酒杯，遥遥敬了她一下，“好句，洒脱得很，当饮一杯。”


    陆嘉言点头，“我也是这么觉得，”然后又补了一句，“不过，我是生前也要久睡，死后继续长眠。”


    李寻欢笑了出来，那笑意从眼底漫出来，比方才更明显，也更轻松。他忽然觉得，今晚这一趟来得很好。毕竟真正的戏还没有开始，他已经觉得很有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