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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50

    第41章 活下去


    龚晶晶莫名其妙当起和事佬,说:“两个人关系好才会吵架嘛。”


    阿遥偏头,奇怪地看她一眼。


    龚晶晶拍了一下自己的嘴,眼睛乱飘,尴尬表示:“当我没说。”


    “我跟他……”阿遥也想认真地分析自己跟长黎的关系,可一种关系如果需要扒开来去深究其中意义,那本身就失去意义了,以后只能当陌路人。


    于是阿遥及时掐断了没必要的探究。


    “他很好,”阿遥说:“他对我很好。”


    龚晶晶说:“好人卡啊?”


    阿遥摇摇头,“不是的。”他笨嘴拙舌,实在讲不出花里胡哨的话。


    “好吧,”龚晶晶搭茬,有的没的说一句:“我有点懂。”


    其实懂个屁,在懵逼环境下苦中作乐而已。


    然后怕什么来什么,忽然阴风平地起,配合诡异的嘶鸣和越发清晰的笃笃声,那些东西越围越近!活物的阳气在此刻就像一盘新鲜出炉的烤羊腿,难以抵挡的美味。而人的精神状态接近恐惧的极限,哭已经无法释放巨大压力,只剩木然和时不时想要干呕的身体反射。


    阿遥听见身后龚晶晶咽了口唾沫,叽咕一声,哆哆嗦嗦开口问:“阿遥,我们还能往哪里跑?”她现在都不是怕,是懵:“你们村哪儿来这么多鬼东西?”


    阿遥想说都是你们带来的,可瞬间大脑猛地一震,面色煞白,问龚晶晶,“你听见有人喊救命吗?”


    龚晶晶本来摇头,脖子卡一半,眼睛挣得把眼尾的皮都撑开了。


    “听见了!”她的脸色也没比阿遥好多少,从茫然到拧着五官的惊悚,变化相当明显,“好像是……”


    那救命声是从连哭带嚎的震悚里漏出来的绝望,摔倒了,伴随厚重脂肪连滚带爬的缓冲感,发出的动静传到空气中,有点闷,也有点弹性,很快爬起来继续跑,感觉不到疼似的。


    人胖了就是这点好,耐糙。


    “多吉!”阿遥不是该哭还是要高兴,就循声冲出去。


    “诶你别冲动!”龚晶晶紧跟在阿遥身后,晃铜铃的手速堪比期末赶论文。


    多吉后劲不足,喘成狗了,左脚拌右脚,面朝下直挺挺往地上杵,鼻梁摔折了,血喷出来跟眼泪鼻涕搅和在一起,一般鬼见了都嫌弃。但追他在屁股后面,觊觎他脑袋的东西不能称之为鬼,它们不是一团出窍的能量,是入邪的恶灵侵占原主的身体,嗜血凶残,六亲不认!


    “妈妈……”多吉爬不起来,绝望呼救,喊他最信任的人,“阿遥,救命!”


    关键时候,一只长了四个角的小狐狸从墙上蹿下来。


    ——吱。


    它歪歪脖子,确认眼前人的五官。


    多吉居然记得它,“是你!”


    确认好了,乘黄叼住多吉的衣服后领,把他拖走。


    正追上来的恶鬼掐住了多吉的脚踝,骷髅手指扎进肉里,卡着骨头,喷出来的鲜血让它更狂暴。


    “啊!!疼!”多吉惨叫。


    乘黄蓬松的尾巴瞬间涨大两圈,发出金光,劲刃般甩向黑暗中的东西。


    扭曲尖锐的鬼啸声骤然刺穿耳膜!


    “我操!”多吉的脑浆浑了,差点吐出来。他反应算快,感觉脚踝的束缚消失,立刻缩回来,结结巴巴地对乘黄说:“跑、跑!”


    乘黄速度飞快,撒腿就奔。


    多吉受不住颠簸,终于一吐千里。


    乘黄嫌弃这个胖子,可想到长黎的警告和不给吃肉的威胁,只能惨兮兮地忍住。它能闻到阿遥的气息,就在附近。


    阿遥没跑多久,看到一团金色的光朝自己来,带着朝圣的暖意,他眼睛亮了。


    龚晶晶在此环境下不相信任何东西,警惕地问:“又是什么玩意儿?”


    阿遥稳了稳心神,说:“琉角!”


    乘黄喜气洋洋地扑到阿遥怀里:吱——


    它晃着尾巴,叫阿遥往后看。


    阿遥就看见了多吉,全须全尾,半死不活,还在还有人类呼吸的频率。阿遥鼻子一酸,眼前水雾蒙蒙,他摸摸乘黄的毛,问:“是他叫你来的?”


    “吱!”


    阿遥闷声闷气说:“对不起。”


    “我滴乖乖,”龚晶晶没见过这种动物,“这是啥,能带回去研究吗?”


    “不行,这是我的,”阿遥一顿,立刻纠正,“不对,它不是我的。总之不行。”


    乘黄站到阿遥肩上,都不搭理董晶晶。


    多吉晕过去十秒钟,睁开眼看见阿遥脸悬在自己面前,嗷地一声,喜极而泣都具象化了。


    然而无数恶鬼阴魂不散也同样具象化,乱成菜市场的脚步声重且尖锐,能切开沉厚的大地,翻滚的乌云也被森然的鬼气吸引,聚拢在阿遥他们三人的头顶。


    于是来不及寒暄,阿遥拽多吉想跑,没拽动,喘着气说:“多吉,你太重了。”


    多吉说:“我重你第一天知道吗?”


    阿遥喊龚晶晶过来帮忙。


    龚晶晶血气还满足的,勉强能拽走半米路。


    多吉先泄气,“算了,跑不了的,阿遥。”


    阿遥还在坚持。


    龚晶晶问:“胖子,你到底又怎么回事?”


    “村里的人都死了,他们死在自己的院子里,尸体叠在一起,我听见动静进去看,那些……那些人突然跳起来要抓我!”多吉的衣服在逃命过程中被撕成了烂布条,冷风渗进骨头里,冻得他说话都颠三倒四,“他们有些没有头,浑身都是血!”他的哀嚎变得悲切,心脏被揉烂了,呜咽一声:“妈妈也死了。”


    白玛阿妮——


    阿遥被心脏被狠狠一拽,眼尾飞红。那个会给他做新衣服,会留好吃食物的温柔阿姨死了,死在这样一个荒唐的阴谋里。


    阿遥的喉管涌上一口血,顺着唇角流下来,可就是没有眼泪。


    人麻木了,哭不出来。


    多吉说:“阿遥,我没有妈妈了。”


    “……”


    阿遥觉得自己很没用,他没有办法,也没资格要求那位拥有神力的仙官来扭转乾坤。


    阿遥的心脏在漏风,很疼。于是绝望演变成了一种令他陌生的愤怒。


    这种愤怒一旦到达某种程度,灵魂便不受本源控制,翻腾着想脱离这具无用的皮囊!


    越来越汹涌。


    阿遥眼底重影闪窜,印堂剧痛,他忽然失去意识。可实际在神识深处,阿遥仍有几分清醒,感觉好像在身体某个很深的位置,正在分裂出另一个主体。


    “阿遥!”龚晶晶晃醒他。


    阿遥强压下分裂感,撑着腿站起,他只晕了几秒,还没到失控的程度。


    然而四面楚歌,接下来又该去哪里?


    阿遥连茫然都找不到方向。


    多吉已经不哭了,前方邪祟成群结队,冲碎了黑暗的屏障,狰狞恐怖的朝他们涌来!


    一时间,血腥味、人类器官暴露出来的腥臭味,蛋白质酸腐的焦味,全都混杂在空气中,哪怕阎王来了都得骂骂咧咧地挠头皮。


    龚晶晶那辟邪的铜铃摇出残影了都没有,她大喊一声跑啊!


    可阿遥和多吉都没动。


    他们眼中悲伤,直愣又哀切地看着群鬼中间,一个穿着白色藏袍,却被鲜血侵吞的女人,她的身体从锁骨到腹部,横着一条很深的伤口。她没有眼睛了,脑袋歪在脖子上,两条手臂变成了骷髅,向前举起,狰狞丑陋,散发着鬼的怨气。


    阿遥知道她是白玛阿妮,她以前那样漂亮。


    跟白玛一起的还有很多人,阿遥都认识。他们看着阿遥长大,阿遥看着他们死。


    院子里的树落下最后一片叶子,净坛村的天好像不会亮了。


    阿遥单薄的肩背随呼吸起伏,很慢很沉,最后一下没下去:“不…不能这样。”


    “阿遥!你别冲动!”龚晶晶大脑没反应过来,手先伸出去拉阿遥。


    阿遥一直温吞,他从来不会冲动,这是他第一次意识到以天地平衡的理念去放纵这些东西是错的。


    不入轮回的恶鬼到底以什么意义存在?


    没人给阿遥答案。可是突然有个声音冲进他脑中,苍老的,很低沉。


    “永生与秩序,唯无所用心,方逍遥自在。”


    阿遥心口的那团能量越积越盛,压得他目光沉沉,连气场都不一样了。


    龚晶晶被吓了一跳,怀疑眼前的阿遥是不是被什么东西夺舍,她惊恐的松手。


    多吉心大,完全没发现异常。他怕阿遥真冲上去送死,哭着说:“阿遥,妈妈死前叫我跑,跑的越远越好,她让我找到你,她希望我们活下去!”


    活下去。


    这三个字像一盆水,把阿遥浇醒一点,他体内有两个灵魂正在交战,物理意义上的那种。现在本体灵魂略胜一筹,阿遥理智尚存,他抬眼看面前厉鬼像墙似的压过来,乘黄已变大体型,足高三丈,周身金光更胜。它当在最前面,不似从前萌态,压低了头,喉咙发出嗬嗬的警告声。


    但厉鬼浑然不怕,以佛当杀佛之势,嘶鸣着涌来!


    “完了,”龚晶晶抹了下脸,绝望地说:“还能往哪里逃啊?这回不死也得死。”


    阿遥冷静下来,看向四周,最后指一方位:“东南巽地,食伤泄杀,九死一生,走这里!”


    龚晶晶搀起多吉,这两位现在相当默契,绝口不问阿遥怎么懂这些,无条件信任,跑得狗都麻利。


    阿遥也跑出去几步,听见身后有厮杀声传来。


    乘黄已经咬死几只厉鬼了,但它毕竟不是凶兽,没有以一敌百的战斗力,厉鬼集体撕咬上来,它吃不消。乘黄的体型比刚才又膨胀很多,它很烦躁,抬起前爪正要狠狠砸下去!


    阿遥看见它爪下的鬼是白玛。


    “琉角,”他喊:“回来!”


    乘黄很听话,想也不想,吱一声又飞回阿遥肩膀上,蹭蹭阿遥的面颊。


    阿遥摸它头上的角,说:“乖宝宝,辛苦了。”


    他回头,最后看一眼遮天蔽月的厉鬼群,以往相熟的人再也分不清五官,白玛也消失其中。阿遥悄悄流下一滴泪,被乘黄蹭掉了。


    作者有话说:


    神官大人:暗中观察


    第42章 脑袋嗡嗡响


    逃生的路并不全是生机,九死一生也不是闹着玩的警告。


    阿遥跑前面领路,精神高度紧绷。路上偶尔扑出几只骷髅鬼,模样大差不差,煞气、狰狞,桀桀低吼。好像净坛村里的人一夜之间都以同样方式死去,再遇不到一个活人。他们的魂被镇压控制,不会灰飞烟灭,也不得投胎转世,甚至好像都在朝同一个方向奔走。


    额角的汗流下来几滴,立刻被风卷干,阿遥耳边是多吉和龚晶晶气喘吁吁的活人气,心里却忍不住发毛——怎么跟生死祭记载的吸阴魄养生魂的说法不一样。


    盖在净坛村上面的雷云越积越后,窜动不止的闪雷也从最初的白色变成紫色。


    长黎说过那种是天雷,要么渡劫,要么劈杀。


    阿遥想得走神,没注意从左边墙壁里突然砸出来的骷髅手,骨尖刺进他脸颊划出一个血痕。


    乘黄生气地蹦出去,一口咬住骷髅手腕,直接啃断了。


    几根骨头连起来的手掌掉到地上,立刻摔散,食指的骨头尖沾着阿遥的血,竟有火光蔓延,将其燃成一截焦骨。


    阿遥呆住了,眨眨眼,脑袋嗡嗡响。


    什么情况?


    多吉也吃惊,他抬起手指,探向阿遥面颊,小心翼翼地蹭点血过来,闻了闻,没什么特别。然后他忽然想起什么,腮帮子肥肉一抖,“阿遥,上回那个神棍的纸人,追着你跑,你还记得吗?它好像也是沾了你的东西才歇菜的!”


    阿遥记得,当时应该是眼泪。他遇鬼的次数多了,其实后来还有很多次这种情况发生。


    多吉只知道最初祭祀的那次,他惊叹地说:“你的血还能辟邪?那敢情好啊!”说着就把揩来的那点血往自己脸上涂。


    龚晶晶看不下去,照着他后脑勺呼一巴掌,“你傻吗!”她气急攻心地骂:“把他血放光了都不一定够挡那些东西!”


    多吉:“……”


    也是。


    多吉想了想,说:“有多少先挡多少嘛。我们能等到救兵吗?”


    阿遥无言以对:“你们要不要问问我的意见,我没想放血。”


    龚晶晶咬牙,继续骂:“救兵个屁,方圆八百里都是反派!别磨蹭了,继续跑!”


    这样毫无规划地逃下去不是办法,净坛村已经变成了一个鬼蜮迷宫,他们最后不仅体力跟不上,精神也会崩溃。


    “等等,我先想想。”阿遥已经两天没好好吃饭了,这会儿手脚都软,脑子也混,他靠墙喘气。滑落的藏袍碍事,他干脆把外袍脱了,身上轻松一点,可思绪却愈发混乱。


    微亮的耳坠变成黑暗里唯一的光,晃漾在阿遥耳边,照着他清晰的下颌和白皙的脖颈。


    阿遥的喉结滚了滚,没头没尾突然蹦出一句:“半个小时前,我跟救兵吵了一架。”


    多吉:“……啊?”


    “我骂他混蛋。”阿遥无端陷入焦虑,如果真的要死了,他有点想见长黎最后一面。


    阿遥心跳很快,不确定是因为陷入绝境的恐慌,还是因为再一次想起长黎,“我……”


    话未说出口,头顶猛然有阴气笼罩,凉飕飕地往阿遥后颈钻。阿遥抖颤一下,还没抬头,一卷乌黑如瀑的长发揪着墙沿倒挂下来,盖在阿遥面前,紧接着是一张溃烂的发臭的脸,下巴都被削平了,一截舌头勾在外面,还能发出渗人的笑。


    它就这样直勾勾盯着阿遥,舌头往上一卷,舔舐似的刮走阿遥半脖子冷汗。


    湿漉漉,凉飕飕。


    阿遥紧张得脊椎骨都要绷断了。


    紧接着厉鬼张口,想咬断这根漂亮的脖子。


    “香……”


    它会说话,这只鬼等级很高,阿遥第一反应想,有东西趁乱从外面混进来了!


    事发突然,谁也没有反应过来。


    “啊!!”龚晶晶惊遽尖叫,瞬间击破诡异又僵持的局面。


    乘黄平地跃起,扫尾飞出金光利刃。


    这厉鬼竟有黑气护体,金光穿透不了它!


    阿遥被定住了,一根手指都动不了。鬼气侵蚀,他脖子很凉,心口那股能力却愈发腾盛,好像随时都要冲破脆弱的牢笼。阿遥咬牙抬眸,与对面的东西对视一瞬间,耳坠的光爆射出一道狠劲的能量,将恶鬼击飞。


    那东西悬空一转,又风似的调头荡回来,这回直冲阿遥门面!


    太难缠了,阿遥想跑都来不及。


    多吉和龚晶晶想上前帮忙,阿遥呵声说:“你们别动!”


    紧急关头,漆黑的天边突然飞来个什么东西,裹着一层冲天的灵气,直接插进恶鬼的天灵盖。


    阿遥被恶黑的臭气熏了一脸,但他没有眨眼,看清那东西是根拐杖,桃木材质,顶端雕刻祥云纹,因常年被人握在手里使用,磨得很亮。


    拐杖的灵气在骨头碎裂的声响里与恶鬼同归于尽。


    阿遥惊诧:“爷爷……”


    多吉头皮一麻,他压根没看清村长是从哪儿冒出来的,也喊:“村长!”


    村长拽住阿遥的手腕,说:“别愣,赶紧跟我走!”


    村长不瘸了,也不佝偻,他脸上皱纹依旧满布,可精神气却像一只被灌满气的球,拍一下弹三米高。这种割裂感很诡异。


    阿遥怀疑他,边跑边问,“爷爷,我们去哪里?”


    村长头也不回,说:“祖灵堂。”


    阿遥悬着的心放下了。


    对,他被困在幻境时,骷髅鬼进不去祖灵堂,那里似乎百毒不侵,刚才怎么没想到。


    奔去祖灵堂的路上,村长好像开了天眼,连弯都不拐,立马就到了。他砸开祖灵堂的门把阿遥扔进去。


    “待在里面别出去来!”接着回头又骂拖后腿的两个人,“没吃饭啊逃命当散步,再溜达下去全给恶鬼打牙祭当夜宵吞了!”


    多吉确实没吃饭,饿得肚子都小半圈,但他现在比较怕村长,不敢怒也不敢言——和蔼的小老头怎么变这样了?


    祖灵堂陈旧的木门一关上,瞬间隔绝外面嘶鸣的鬼声和冲天的阴森诡气,所有人都暂时舒了一口气,他们都没说话,于是有风吹来,呼声平缓持续,但并不焦心。


    村长找来一根蜡烛,摸出打火机点燃,微渺的光只够照出一丁点空间,他晃了半圈,说:“阿遥,你在哪里?”


    阿遥没说话,他能听见呼吸声。


    龚晶晶先看见阿遥在烛火下微晃的影子,对村长说:“他在那张桌子边。”


    阿遥站在梨花桌的案前,面对一块空白的灵牌一动不动,微垂着头,像中邪了。不知情的人提心吊胆起来,以为又要出幺蛾子。


    村长叹气,“阿遥,你想知道什么就直接问吧。”他这么大年纪,跑这么久,竟一口气都不乱。


    阿遥偏头,清凌凌的目光看村长一眼,他和从前一样单纯天真,可其中混杂的难过也好明显。


    村长的心揪了一下,“阿遥,我……”


    “爷爷,”阿遥问:“净坛村还有救吗?”


    村长重重咬了下牙,“我不知道。”


    阿遥便沉默下去。他确实有一肚子问题,可在生死面前,所有疑惑的答案似乎都不值一提。


    该问什么?怎么问?


    阿遥木愣地捞来灵牌,抬手时,夹在衣服里的书掉了出来。


    龚晶晶眼尖,一眼认出来,提声问:“这、这是教授的书,怎么在你这里了?”


    阿遥怔了一下,微蹙眉,好像回忆的闸门开得慢,过很久才想起来。他弯腰捡起书,说:“邵教授给我的,他说我想知道什么就自己看书,但是里面的字我不认识。”他顿了顿,又问:“这是什么书?”


    “我也不知道,教授说是古籍,”龚晶晶说:“对,他去了趟汪家的博物馆,回来后就随身携带这本书!”


    所以可能还是跟现在发生的事情有关!


    阿遥屏着呼吸重重眨了下眼睛,下一秒就把所有问题抛到脑后,他将书放到案台上,翻开第一页。


    半个字都没看清楚,骤然脚下一晃,屋顶房檐也跟着一起晃。


    多吉一屁股摔地上,懵逼地看着扑棱在空气中的木屑和灰尘,说:“地震了?”


    第43章 他会想起我吗?


    阿遥天旋地转,被一阵巨力掀到桌下,香炉、烛台、灵牌一齐滚翻在他脚边。他手里还紧攥着书,余光瞟见无字灵牌磕在桌脚上,瞬间断了半截,他的心也跟着突突重跳两下。


    “又、又怎么了?”龚晶晶不知被掀到哪个角落,传来的声音很闷。


    事发突然,村长也始料未及,只得稳住身体趴到地上,耳朵紧贴地面凝神听了片刻。


    “不是地震。”村长皱着眉,表情没有轻松一点。


    这种震动的幅度不算剧烈,但频率很快且高,伴随持续尖锐、充斥了整个耳道又分不清来源的哀嚎声。好像一具身体的某个部位,某种沉疴,终于腐烂,破溃化脓,再被外力狠狠翻绞蹂躏,疼得都哭不出来。


    这种痛感似乎会共享,阿遥忽然脸色发白,像被万箭穿心。


    他从桌底下慢慢爬出来,咬碎了牙,指甲用力抠进地里,血淋淋地留下了几道痕。


    “爷爷……”阿遥的喉管同时翻涌起血腥,他颤颤巍巍地抬起手,指向震得噼啪作响的门,说不出一句完成的话:“打、打开……黑丛林……”


    龚晶晶和多吉连滚带爬地过来,他们想扶起阿遥,可一碰到人,阿遥就抖得更凶,紧紧蜷缩身体,说疼。


    好像他的皮囊在刀山火海的油锅里被反复折磨,死不了也昏不过去,他的认知很清晰,与不远处的某个生灵产生共感。


    村长震骇不已,突然手足无措。


    “村长!”龚晶晶喊醒他:“开门!”她随后大哭,含糊不清地说阿遥好像快死了。


    村长猛一激灵,终于回神,冲向大门。


    老旧的门板不知被什么东西卡得死死的,村长紧咬着后槽牙,抬脚一踹,木板门当场四分五裂!


    积聚的阴风如腾蛇入口,凶猛灌入祖灵堂!


    同时,厚重的云层终于膨胀到极限,伴随着隆隆的轰鸣,骤然破开一道犹如深渊的裂口,比天柱还粗的紫雷轰然劈下!


    于是,雷鸣、鬼泣、狂风、暴雪同时席卷而来,像是有十架直升机在耳边狂轰滥炸,要命的音波频率震得人七窍流血!


    “啊!!”阿遥痛得生不如死。


    他身边的多吉和龚晶晶已经被这动静冲得晕死过去。


    只有村长还憋着一口气坚持,他大吼:“大人!!”


    大地又震颤三下,像是回应,比刚才猛烈。


    沃土崩裂,黄泉路断,天地间所有孤魂野鬼受召唤前来,以黑丛林为出口盘踞,污浊之气直冲天际,引得紫雷愈发狂暴。


    雪山倾覆,倒向茶古圣湖,砸得湖面卷起万丈高的水幕连,一波接一波翻涌,迅速吞噬山川草木,仍浇不灭天道的怒火。


    如果恶念盛行,天雷并不介意将净坛村连带茶古圣湖一起沦为平地。


    这本是上古先圣对万鬼设下的束缚,如今却成为诅咒。


    万物生灵不能与天抗衡。


    阿遥滚在地上,眼睛通红,死死盯着外面遮天蔽日的末世之状,随后所有不甘的冲动和愤怒的委屈都变成了沙沙作响的轻柔呼吸。


    他听见有人说:“阿遥——”


    好熟悉的声音,阿遥心尖猛地一颤。


    他看见一道风似的影子劈开连接天地的水幕,飞到空中,脚踩一朵凋零的云,悬停于黑丛林上方。


    是长黎。


    阿遥的脸颊滑出一道泪,眼眶潮润的,比刚才更红,混杂着难以名状的牵挂。


    长黎一身黑杉,长发如瀑,垂至脚踝,几缕鬓发被衣摆裹卷,随风悠荡漂浮。他敛眸静默,凝望千疮百孔的黑丛林与净坛村,对此状漠然置之。


    长黎脚下是无数凶恶的厉鬼从地裂的缝中涌出,他们争先恐后,丑陋至极,却并未互相撕咬,相反齐齐仰头,朝长黎虔诚跪拜。


    并非神性使然,而是本源体系中的高低贵贱。


    阿遥将这些看在眼里,身体仿佛有无数蚂虫噬骨,痛苦加剧,“长……”他呢喃:“长黎……”


    阿遥的声音太轻了,他不知道长黎有没有听见。


    悬在天上的神官显然无动于衷。


    恶鬼像秋山的落叶,越堆越满,它们交叠在一起,搭出了一座可以上天的台阶。台阶在长黎脚下被拦截。


    长黎的眼皮眨也不眨,寂寥无声。


    鬼山骚动起来,一团黑影飘至半空,显出模糊的人型,有头颅、四肢,弯曲的脊背,没穿衣服。它似乎不会走路,但模仿得很好,踩着台阶,一步步往上,最后停在长黎面前。


    “兄长,我出来了,”它说:“我很想你。”


    长黎冷眼旁观,倏地嗤笑。


    与此同时,数道天雷劈在他们四周,力量之强劲,骤然深入地下十丈,焦丑的腐烂气味瞬间弥散开来。


    一神一鬼对此无动于衷。


    鬼说:“是不是只要我杀了他,你就会看我一眼?”


    长黎掐住它的脖子,咔哒一声,毫不费力地拧断。


    那头颅搭在肩上,阴恻恻地笑。


    长黎很容易被激怒,他抬起另一只手,掌心能力腾涌,神灵混杂鬼气,凝出一团黑白相间的幽光,猛然攻向头颅,从天灵盖扎入!


    幽光无限膨胀,霸道的鬼气终于引来狂怒的天雷,直直劈向长黎!


    天雷结阵,昏沉如地狱的黑丛林瞬间亮如白昼,万千鬼脸暴露在世间,包括长黎,他面颊蔓延开来的黑色鬼气如同枝叶的纹理,狰狞得清清楚楚。


    没有比这更可怕的东西了。


    阿遥被刺目的光照射进眼底,下意识眨眼避开。


    长黎偏头看去,惨淡地扯起唇角。


    “你看啊兄长,”那东西说:“他会嫌恶你,世间所有一切都会背叛你,只有我不会。我们天生地养,本就该是最亲密的一体!”


    “哪怕你抛弃我,我依旧追随你。”


    “兄长。”


    长黎:“……”


    紫电天雷将长黎的黑杉劈成碎条,灼热的火光侵入他的身体,那具并不存在的肉身开始崩裂,修长挺立的轮廓像细碎的粉尘,飘散在火雷的轰击中,像银河光耀的碎星。


    那鬼见状,笑得张狂:“你……杀不死我。”


    长黎的神性消散,压抑万年的戾气陡然爆裂!


    他低声说道:“那就一起死。”


    这次的雷击与上回在黑丛林的不是一个量级,紫电的能量加载,好像先把天地劈成两半,再以地动山摇之势,裹挟着世间一切怨气,全部砸向长黎!


    长黎手掐鬼王,神态从容,他从来无所谓生死,不在乎过程,能解决麻烦就好。


    只是有点可惜——


    长黎在爆裂的白光中,眼尾余光不可抑制地游向不远处那件破败的房子里,阿遥奄奄一息地蜷缩起来,像一只痛苦的小猫,拼命挣扎向生。


    长黎轻轻皱眉,恍惚间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在万年以前,也是这样一副场景。他失魂落魄地地自嘲:荒落,你就不该捡我这么个脏东西回去。


    可是捡都捡了,就不必耿耿于怀,这些祸端我来给你收拾干净。


    长黎想,天地永生不息,以后即便没有我,他照样会在他的轮回中,安安稳稳地看春花烂漫,最后干干净净地回到属于他的位置上。


    挺好的。


    一道紫雷从长黎的肩胛骨劈进心脏,他的手抖了抖,微渺的贪婪又不合时宜地冒头——


    他偶尔如果想起我,那就更好了。


    他会想我吗?


    他会……记得我吗?


    长黎其实不太自信,他也不敢再有更深的妄念。于是那渐散的余光停留在阿遥脸上的时间长了点,像欲言又止的情愫,但视野却越来越模糊,似乎天罚的雷劫中混着矫情的雨水,糊住了长黎的眼睛。


    鬼在长黎手中先化成了灰,他未调息,鬼力更凶更盛,翻手一挥,气浪全部冲向鬼群!天雷再以千百倍的力量反噬!


    长黎终于有点感觉了,他的骨骼、静脉、血肉,连带污秽的魂魄正在被碾碎。


    很疼。


    炽热的烈火从地狱里长出来,恶狼扑食般涌向净坛村。


    黑丛林和净坛村在某种亲密无间的联系下,发出撼天震地的声音,尖锐得让人听一耳就生不如死。


    老村长终于坚持不住,他喷了口血,屁股后面露出一条黄色的尾巴,随后双膝一软,扑通跪下。


    阿遥听见声音了,他不觉得刺耳,相反特别难过。阿遥眼前灰白无影,应该是瞎了,他看不见长黎,什么也看不见。


    “这是什么?”阿遥问。


    黑丛林在塌陷,无数恶鬼随鬼王湮灭。


    村长颤颤巍巍地说:“万鬼同啸。”


    阿遥蕴在眼尾的泪珠太重了,坠到面颊,融来血珠,于是眼泪的轨迹变得清晰,它没入鬓发,卷向耳垂,最后攀缠在玛瑙耳坠上。


    蓝色的幽光像静谧了万年的圣湖,吹出来一个水泡泡,将阿遥以侧蜷的姿势裹进来,犹如回到人类最初的样子。


    阿遥闭着眼睛,胸膛不再起伏,他看上去没有呼吸。


    古籍掉在阿遥脸颊边,被风吹开,定在第一页,纸上没有字,只寥寥几笔,画了山,山下有湖,悬在无边辽阔的土地上。


    阿遥的泪混着血,滑过玛瑙耳坠,与纸上的湖水交汇,一同淌进画中地面的裂缝里。


    古籍倏地迸发出柔和的金光,无限扩散,毫无征兆地将阿遥吞进书页里。


    作者有话说:


    咳咳,我说两句……


    好了说完了


    第44章 臣服


    阿遥在黑暗的混沌中缓慢坠落,他耳边寂寥无声,仿佛浸润到了宇宙最初的状态里,浑然天成的厚重感令人昏沉欲睡。


    但阿遥没有睡着,他弄不清自己在哪,就没敢放松警惕。阿遥的感官变得无比清明,知道这里没有风,甚至都没有空气。在浑沦无边的黑暗里,阿遥怀疑自己是此空间唯一活物。


    或许也称不上活物。


    阿遥抬起两只手,想握住,总飘飘然地穿透过去,这状态有点像魂魄。


    “……”


    我死了吗?阿遥第一反应是这个,但又觉得奇怪——净坛村团灭,大家的死状应该都不好看


    为何黄泉路只有他一个?


    这不合理。


    还有,长黎呢?


    阿遥又不可抑制地想起他,晃了下脑袋也没能成功地把他从识海里丢出去,扎根了一样。


    于是阿遥认命,不想了,既来之则安之。


    时间悄然流转,阿遥漫无边际地飘荡很久,他有点累了,开始无措起来,害怕自己会被融进黑暗的混沌中,于是焦急地寻找这里的边界与开端,然而徒劳无功。


    情绪再稳定的人来这里都得疯。


    又不知过去多久,阿遥从绝望变为麻木。正当他已经接受这种状态时,憋闷的胸膛骤然被重冲一下,一瞬间,所有浊气应激而散,像千年冰川迎烈日消融,酝酿出第一缕温柔清新的空气。


    阿遥终于活过来,蓦地睁大眼睛,狠狠喘了两口气,但没轻松多少。与之而来的是对重力的感知。他的坠落的速度正加快,并且这个空间已经到了四方的极限!


    他会摔死!


    宇宙形态倏然改变,这种改变不知是新生还是毁天灭地。


    阿遥身处其中,心惊胆战。


    然后他听见一个浑厚的声音,在黑暗震颤不止。


    创世神苏醒,他手持巨斧,开天辟地,凶猛决然。


    阿遥怔忪,黑亮的瞳仁映出一道顶天立地的身体。这具身体又过一万八千年,终是力竭死去,化作世间万物。


    阿遥感受一切,回神时已泪流满面。


    然世界初落,并不安稳。


    阿遥虽安然降落,可空寂的虚无感让他发疯。


    天上日月焦灼,阴阳未判,空气中的云雨翻涌沉浮,世间万物糅杂在一起。铺在阿遥面前的是茫茫杳杳的天涯,脚下寸步难行。


    最先有变化的是大地,地面上无数纵横交错,如天堑险涯般的裂缝随着时间推移慢慢合拢,当昼夜开始有序交替,云雨和谐共处之际,第一株杂草冒出头,承盘古开天清气而生的先圣抻着懒腰从地里钻出来。


    他身着白衫,发髻微乱,一副玉琢仙容,眉尾轻轻垂落,锋芒不盛,多几分悠远,也藏着一份浅淡的温柔。


    阿遥看着他,心跳漏跳几拍,像照镜子,又不是。


    明明长得一模一样,可那人身上不怒不扬的静穆悲悯,是自己没有的。


    阿遥说不上什么心情,就是突然明白很多事情,又纠结着找彼此相似之处。这时那人转过身来,淡淡地凝视阿遥被困的位置,随后饶有兴致地眨了眨眼。


    阿遥紧张地抿起唇。


    双方都不动,悄无声息地对峙起来。直到吹来一阵风,那人束发的纱绳浮到空中,浅绿色的,像春光的温柔,他的笑意更深。阿遥吹不到风,头发也没荡起来,他激灵一下,这才想起自己正处在魂魄飘飘的状态,对方看不见自己。


    可他的眼神又不对。


    真的看不见吗?阿遥并没有放松。


    于是对方笑意更甚。


    他笑起来特别好看,不疏离也不清寂,挑挑眉,轻声说:“哦。”


    “……”阿遥险些又局促起来。


    但那人后来没有做什么,他摇着白色流云扇,转身回去,离开此地。


    落在阿遥周围的结界骤然消失,脚下的桎梏也没有了,阿遥自由了,可人生地不熟,他没地方去,想了想,便悄悄跟上那人。


    天地浩渺,山川寥廓,万象始生,阿遥跟着他走了很久很久,一路景象荒芜枯燥,那人却安然自得。阿遥受其影响,也逐渐平心静气,好像进入一段漫长的修行。


    在此过程中,阿遥知道了他的身份——


    上位大地灵圣,执掌大地生息,稳固山河地脉,地圣君,名叫荒落。


    阿遥听过这个名字,在长黎口中,一共三次。


    长黎挂念的从来都是荒落,他的温柔和赴死的甘愿也全因为这位上古先圣。


    阿遥只是跟他长得像而已。


    他说不上什么滋味,口中泛着涩,胸腔有些酸,眼眶也好烫。阿遥只能快点调整情绪,他不难过,尽量坦然接受关于长黎的一切,然后哀悼自己无疾而终的情感。


    “唉……”阿遥忍不住叹气。


    荒落看天空青鸟飞过,呢喃一声:“傻瓜。”


    阿遥:“……”


    他飘到荒落面前,“你是不是可以看见我?”


    荒落斜坐在石头上,一手托腮,透过阿遥,双眼依旧凝望天空,他嘴角挂笑,似乎对天地外的一切毫无感知。


    于是阿遥在另一个虚空里面对这位上古先圣,他花了很长时间,做了比较,最后得出结论——自己除了脸跟他一样外,其他毫无相似之处。


    高高在上的尊神行事都疏狂落拓,荒落在其上又多了几分散漫疏放,他立于天地间,不恃圣威,不见热烈,眉眼浅淡温和,行于山海,专注自己的本能。


    阿遥亲眼见证了荒落不厌其烦地抚摸大地所有角落,由他经过的人间,草木繁盛,金山玉石遍野,花鸟走兽各异,到处生机盎然。


    这样又过了很久,荒瘠的山海变得和荒落一样好看。


    阿遥闻不到花香,但能看见粉花在摇曳,他高兴得鼓掌。


    荒落对此也非常满意。


    然天下之大,神明创造无数生灵,却未及平衡之思。灵物不会死亡,没有轮回,所以不存在秩序。


    于是争端往往由“这个从树上掉来下的果实属于谁”开始,强者扑杀弱者,天道高高在上,圣者顺天而行,败者伺机而动。


    世界藏污纳垢,欲望裹挟心性,总有一方心不平衡,它们于是搅动风雨变化,连神明都无法精准的控制,干脆不管事,任其野蛮生长。最后演变成激烈的战斗,一言不合就杀得你死我活。


    简而言之,乱成一锅粥了。


    曾经鲜活的大地无数次陷入满目疮痍的境地。


    那段时间,荒落收拾山海,他都不怎么笑了。随着战火越来越多,荒落也惝恍起来。


    又过万年,天柱被撞,轰然倾倒,砸得大地悲鸣,浊气从生。大地的裂痕此消彼长,弱灵者无神明庇佑,在哀嚎中消散无踪,凶恶者不服压制,愈发猖狂。


    荒落疲惫又哀伤,头一次对天道产生质疑。


    有一圣者鳞身龙躯,眉有白毫,强大威严。他飘悬空中,准备向大地裂痕最狰狞处的位置降下九天雷罚,从此寸草不生。


    荒落拦住他,问:“你作甚。”


    伏羲指给他看,“污浊之地,易生霍乱。”


    荒落看去,只见地底巨大裂痕中有黑雾弥漫,它们趁机旋绕着星火,阒然浮空。


    黑雾的气息不一般,有魂化的趋势,且未见真身,不明善恶。


    “这天下本就够乱了,你还怕多它一份?”荒落嗤笑:“罪魁祸首你不去镇压,盯着它们就能平息浩劫吗?”


    “不能,”伏羲说:“但任它肆意生长,秩序只会更加失衡。”


    荒落问:“它到底是什么?”


    “鬼,”伏羲说:“九幽万鬼。”


    荒落拧了下眉。


    天柱崩裂,山海浩劫,这一下砸死了太多生灵,使得怨魂集聚不散,又在机缘巧合下汲取大地之气,最终魂化与污浊之地。


    照伏羲的意思,将它们扼杀在摇篮,以绝后患的同时,稳固秩序。


    “秩序?”荒落不敢苟同:“万物各占一分,此消彼长,光不能吞尽黑暗,生不能灭绝死亡,强不可独占所有,弱亦该留有喘息余地,平衡才是天地本该有的样子。”


    伏羲平心静气地说:“秩序是约束众生万物的永生之道,并非杀灭其中一方。”


    “除了以杀止杀外,我可没见有任何约束。”荒落就事论事,并非强词夺理,“倒是你,只会在一旁看热闹,适当体恤众生悲欢可好?”


    伏羲无奈,“你这嘴。”


    荒落耸肩:“不想听可以捂耳朵。”


    “荒落,”伏羲叹气:“你太心软。”


    心软没什么不好,所以荒落从不否认,“它生于大地,多少与我有牵绊,不该随意化为尘土。”


    伏羲看地下不断扩大的黑雾,忧心忡忡道:“万鬼不同于其他生灵,它们生来虚妄,不会臣服任何神明——荒落,你收服不了它。”


    “我收服它作甚?”


    伏羲默了默,说:“它的存在,或许会打破你这套天地平衡的骨架。”


    荒落没有说话。


    “也罢,”伏羲收手,天雷止歇,“想护就护吧,真有祸患,你自己收拾。”


    荒落笑笑。


    阿遥围看全程,他觉得那位大神有句话说的不对,荒落并非心软,他是悲悯。这种悲悯跟长黎身上偶尔显露的感觉有些像,但是荒落的要深刻很多。


    荒落送走伏羲,若有所思地凝望下方。


    那黑雾不知为何分裂出两团,各自盘旋空中对峙。


    “有意思。”


    荒落朝污浊之地飞去。


    第45章 “想跟我走吗?”


    阿遥吃过亏,见到黑雾就应激,于是下意识伸手去揪荒落,不想他靠近这些可恶的东西。可阿遥忘了自己如今只是一个无法被归类的虚空异形,荒落看不见他。


    “唉——”阿遥叹气。


    荒落稍一闪身,便去了污浊之地。阿遥急忙跟上。


    污浊之地瘴气冲天,粗壮的巨树紧挨着连成一片,高可蔽日,不见尽头,它们虎视眈眈,凝睇着闯入者,伺机吞噬。地上枯草腐臭弥散,泛着浓黑的死气,叶片却是锋利的刀刃,与流窜的藤蔓一起,只待活物踩入陷阱,就疯狂收割嗜血。


    这地方就像另一个空间的黑丛林,阿遥不禁打个哆嗦。


    荒落相当自在,他没那么多顾虑,黄土之下,皆他所有,上古先圣,自然有抵抗邪鬼的屏障。但荒落似乎有其他打算,他自落地后便刻意收敛了气息。


    阿遥盯着荒落的侧脸走神,他突然想起一个事情——既然长黎很荒落是旧相识,那长黎现在在哪里?


    正困惑着,周围突生异象,一根山脉粗的树藤猛击下来,直冲荒落面门。荒落只掀了掀了眼尾,正眼不看一下,轻飘飘躲开。那树藤扑了个空,狠狠垂到地上,砸出一道数百米深的深渊。


    又坏一处,荒落肉疼。


    阿遥则是感官爆炸,差点被这地动山摇的动静掀翻在地,他拍着胸口轻轻喘气,嘟囔道:“真是一点没变,太野蛮了。”


    邪物似乎被荒落惹怒,无数藤蔓同时蹿出,如妖龙过境,恨不能把天捅个窟窿。它们目标明确,齐齐对准荒落,没有前缀警告,疾风骤雨般冲来!


    荒落的眼皮还是不抬,轻牵起唇角,脚尖点地,踩着风跃起。流云折扇悬飞而出,在荒落的手中变成一条白色蟒鞭。


    蟒鞭刚冒头,带着流电的白光,立刻腾飞出去,它击碎了潮湿水雾,在空气中划出一条看似无害的白色痕迹,却在碰在藤蔓的一刹那,将它绞得粉碎。


    凄厉的嚎叫声在污浊之地倏然炸响,久久不散。


    “回。”荒落召回折扇。


    他掸了掸衣袖的灰土,弯腰捡起一段指节大小的藤蔓,一缕细如发丝的黑气在他眼前消散。


    荒落挑了下眉,“原来如此。”


    继续往里走,景物大差不差,只是瘴气的浓度陡然加深,视野范围缩小到三步之内。


    邪鬼破坏阴阳磁场,导致此地昼夜不明。荒落点起掌心火,他没有再走动,而是动了动耳朵,沉心凝神,似乎正在倾听什么。


    阿遥也听见了两声持续性的啼叫,是动物发的声音,这个世界有很多长相奇怪的动物,比如牛头马身还会飞,但是叫声像鸡的东西,荒落管它叫鸟。


    总之阿遥不理解。


    现在回荡在此地的声音有点像鸟叫,很惨,像临死前的挣扎,好像正在被比它更强的物种扒皮抽筋。这个世界弱肉强食很正常,但荒落的表情不太好,他循声穿越瘴气,瞬间杀到屠宰场。


    两团黑雾各据一方,周围铺满生灵尸体,浑噩的血腥气漫天彻地。


    荒落只看一眼就明白其中因果。


    鬼由浊气化成,没有实体,无需进食,但恶念天生,它们需要腐烂腥臭的东西来维持自身丑陋不堪的意念,所以不断撕咬、啃噬、争斗,将生灵同化。它们不在五行中,不再秩序内,更遑论天地平衡。


    伏羲说得没错,恶鬼出现,或许将造成另一种失衡。


    但也没有解决办法,荒落设想:如果将它们放置在一个合适的位置上呢?


    眼下不允许荒落推演太多,因为他发现,鬼这种东西,长得丑,没脑子,它们不仅排外,还内讧。


    除了分裂出来的两团黑雾外,地面只要有裂纹的位置,黑气不断外溢,凝成小团黑雾,但往往没成气候,就被更强盛的力量吞没。它们之间有一套生存法则,在画地为牢的斗兽场内,用最原始的方式把对方吞进肚子里,然后各自为王。


    恶鬼最丑陋的一面全部暴露在荒落眼前。


    还有虚空中看不见的阿遥。


    尖锐的惨叫声此起彼伏,不过一刻,斗兽场如同火海炼狱,生灵尸体堆积成山,血流成海,惨不忍睹。


    山海自然平衡,就不能随便干预,可如今这般场景,荒落终归心有不忍。于是当一只长了四个角的狐狸误入斗兽场。


    “吱——?”


    荒落:“……”


    阿遥:“……”


    乘黄即将被分食之际,荒落准备相救了。只是他手没伸出去,其中一团黑雾突然转了风向,它周身腾起阴鬼之气,毫无征兆地冲向另一团黑雾,猛烈地穿透了它!


    噬恶的黑雾还混杂着新鲜的血气,它愤怒嘶吼,快速反击!


    两只鬼对冲,平地卷起骇人的能量,岩浆裹卷枯叶如猛浪滚来,吞灭堆积成山的尸体,周遭巨树轰然倒塌,无数细碎的黑气还没冒头就被砸回地底,瞬间灰飞烟灭。


    阿遥都看呆了,这是在干什么?


    荒落并未出手,他的目光落在其中一团黑雾上,它明显更占上风。


    但没五感、无灵韵的东西,再占上风也就那样。它把黑雾压到地上,啸声尖利,恶狗扑食般,野蛮地要将其生吞,那架势,好像有什么血海深仇,极其厌恶。


    荒落围观热闹,差不多了,开口说:“你吃了它,自己恐怕也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它一顿,连尖啸也回落。


    荒落挑眉一笑,“能听懂我说话?”


    被压制的黑雾趁机反扑,但不对它的同类,而是攻向荒落。


    荒蛮无知的污秽之物就是这样,凭残暴的本能和凶性摄取能量。在黑雾混沌的意识里,荒落这种才是真正的先天圣灵,可遇不可求,只要吞了他,就能主宰这方天地!


    荒落好奇恶鬼的能力极限在哪儿,于是伺机而动。却没料到,它不知从哪儿蹿出,速度极快,膨胀数倍,横当在荒落身前,硬抗下震天骇地的气浪!


    荒落:“……”


    晚上的月亮也不一定能见着了。


    阿遥的心忽地提到嗓子眼,他不知为何焦灼起来。


    荒落抬手,掌心轻轻贴在它将散未散的轮廓上,帮它稳住戾气。


    “别跟自己较劲,”荒落说:“它伤不了我,你也护不住我。”


    于是一圣一鬼两道能量相缠,激发出微渺的波动,荒落掌心微烫,他愣了愣,有些讶异,说道:“稀奇。”


    一团鬼雾,与污浊同源,在理智与本性的博弈中,竟有了灵根反应,而另一团与之同宗的黑雾却只有劣根。


    万物都有自然法则,荒落想,眼前这团鬼雾注定摆脱不了同宗同源、同生同死的束缚,暴虐之下必有天罚。


    不知以后会是什么样,可惜了。


    流云折扇击溃黑雾的攻击,荒落轻跃一下退开,捻诀布阵,指尖灵光流转,落地便化作繁杂的玄色光纹。阵眼就在光纹正中,锁住了鬼雾。


    “九幽万鬼,”荒落温润,笑不及眼底,“我留你们魂魄存续,日后安分守于阵中,不许踏出半步,违者便是灰飞烟灭。”


    说罢,他不听狂暴的嘶鸣声,也不看它们的反应,转身便走。


    可走出两步,他就停下了。


    荒落低头看轻轻飘飞的衣袂,好像被什么东西扯起来,又不敢拉扯太用力,小心翼翼地试探。他啧一声,一缕比头发丝还细的黑气就冒出了头,不知有意无意,总之让荒落看见了。


    荒落没忍住笑出声,随后转身,拍拍手,阵法解开一角。


    “过来。”


    鬼雾慢慢飘过去。


    这两团黑气一模一样,但荒落就是能分出区别。


    “你想跟我走吗?”荒落万事不入心,可他真正笑起来,浅灰色的瞳底有万川山河,迷人心神。


    鬼雾没动。


    荒落想了想,说:“外面天高海阔,总比这里好。”


    鬼雾终于有反应了,它又往上浮起一点,散出两缕黑气,探摸到荒落的面颊。它会观察荒落的反应,不见厌恶和排斥,于是胆子稍大,又冒出两缕黑气,这回贴得紧了。它像是不小心蹭到了荒落漂亮的眼睫。


    荒落眨了眨眼,“这是你表达友好的方式?”


    鬼雾以为荒落不喜欢,全都收了回来。


    连阿遥都能看出它的局促。


    “走吧。”荒落未说其他。


    离开污浊之地,荒落沿山脉一路北行,修复大地创伤,鬼雾从凶恶的鬼王变成乖巧的跟宠,存在感很底,似乎总怕荒落将它赶走。


    行至雪山,荒落观雪景壮丽,便停下不走了,他找了个合适的地方,闭眼睡觉。


    鬼雾担忧荒落会不会冷,于是默不作声地缠绕在他身体上。


    荒落没睡多久,缓缓睁开眼,说:“放肆。”


    鬼雾缩回去。


    荒落笑了笑,勾勾手指,说:“过来。”


    鬼雾听话,好自觉地钻到荒落手掌下。


    太阳刚升起来,荒落若有所思,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揉它。


    片刻开口,“我给你起个名字吧。”


    “黎光初晓,守本心长久安宁,”荒落说:“叫长黎,好不好?”


    好像天外飞来一块陨石,砸穿了阿遥震荡的灵魂。


    第46章 混账东西


    几百年过去,长黎依旧是黑雾形态,它日夜都在荒落身边如影随形。


    大地与其万物的自我修复力极强,不用荒落多费力气,山河很快壮丽如初。荒落以为这就是自然长生与平衡的最好框架,无需所谓秩序束缚,也不用追求极致完美,存在便是自在逍遥。


    当然其中也包括五行之外以浊气化生的鬼。


    荒落习惯了长黎的存在。他观山海,见鸟兽,将一路所见所闻都说给长黎听。


    长黎不会说话,所以任何时候都不会有回应。他喜欢飘在荒落肩头,侧耳聆听。但长黎其实也没有耳朵。


    潜移默化的相伴,成了最初心动的依赖。


    长黎在荒落身边久了,灵根孵化意识觉醒的同时,胆子也渐渐大起来。他偶尔会闹点脾气,比如某天行至昆仑山,荒落捡了只受伤的陆吾回来,疗伤喂食,无微不至地照顾,都不怎么搭理长黎了。


    一开始长黎还缠在荒落身上,荒落得去寻草药,实在被缠得没法,挥手挡开长黎,说:“别闹。”


    飘荡的黑雾明显顿了一下。


    荒落没察觉,匆匆飞向昆仑山顶,临走前留下一句话给长黎。


    “你待在这里别动。”这算嘱咐,荒落没别的意思。


    可在长黎听来,这是疏离的颓唐,他总认为自己不配。飘散在雾团周围的丝缕黑气无精打采地耷拉下来,像没劲的狗尾巴。


    很快荒落回来了,陆吾的伤也治好了,没有要离开的意思。荒落抱它,哄它睡觉。荒落身上有天然的亲和力,不同于神性的悲悯,是一种能吸引世间万物的温柔。


    长黎知道自己对于荒落来说永远不会是特别的,他终于明白很多时候,自己都是痴心妄想。天神高高在上,应该与其保持距离。长黎于是变回最开始的拘谨,他以为这样通透懂事。


    荒落对于一团黑雾的心路变化依旧毫无察觉且一无所知。


    后来陆吾归于天性,奔向自由,荒落的身边来来去去,始终只有长黎。但长黎却愈发沉寂。


    荒落跟长黎讲昆仑山景象,玉光漫溢,浩气浑浑,云雾在半山流转缭绕,山中万物尽有,奇木遍地。


    长黎看上去听得很认真。


    荒落自顾自说很多,突然想起什么,挑眉横一眼长黎,“你都能看见吧?”


    长黎漂浮半空,不给回应。


    “费我口舌。”荒落换个姿势坐,双手枕于脑后,悠哉地闭眼。


    长黎这回连活气也没有了。


    荒落:“……”


    不对劲。


    荒落撩起眼皮,见长黎浮在三米开外的空中,不近不远,有种闹脾气不能告诉你但你一定得知道的意思。


    拧巴且别扭。


    “啧,”荒落来了兴致,他坐直了,一手搭在膝上,托着腮,另一手伸出一指,朝长黎勾了勾,“过来。”


    长黎没动。


    荒落唇角微扬,淡淡地说:“长黎。”


    黑雾忽的哆嗦一下,看似不情不愿地往前飘了半米。


    荒落气笑了,“过来,我说最后一遍。”


    如果长黎此刻有人型,恐怕也会像只战战兢兢,怕被抛弃的小狗。他晃晃荡荡地飘回荒落肩上,嗅到白皙脖颈的浅淡清香。


    昆仑山景漂亮,可对长黎来说,世间万物都不及他。


    “你到底怎么了?”荒落问。


    长黎不会说,他顺势缠绕上荒落的手臂,徐徐游荡,在玲珑的腕骨间多绞几圈,见半透薄肤微微发红,最后才于掌心落下。


    “闷葫芦,”荒落摸他,说:“我该给你变张嘴巴出来。”


    长黎没有太多想法,他很满足此刻温柔的现状。


    荒落却真的开始斟酌起长黎以后的生存状态。


    恶鬼不被天地所容,要不是有荒落的圣灵之气庇护,长黎恐怕刚出污浊之地,就会被伏羲设下的天雷劈成灰。


    离开昆仑山,荒落准备继续北行,长黎却出事了。


    恶鬼的戾气由最腥腐的污浊滋养才会鼎盛不衰,长黎很久没嗜血吸阴了,又在阳气最盛的昆仑山脉停留太久,文火慢炖似的,终遭反噬。


    长黎本性中屠戮生灵的恶念压不住理智,灵根褪色,将散不散要飞出本体。他半疯半魔,趁荒落分神之际,冲入高山丛林,以同归于尽之势,释放巨大鬼气,杀了一只凤凰鸟。


    “长黎!”荒落竟追不上他!


    天雷感应邪祟,不讲道理,轰然劈降,将本就奄奄一息的长黎炸得四分五裂。


    这事闹得很大,长黎本该在那时候就神魂俱灭了,但荒落保住了他。只是无人知晓荒落最后向天道承诺了什么。


    荒落向伏羲求来涅槃石,花了一百年时间,捡齐了散落在山海各处的长黎的残魄,将它们仔细收入涅槃石中,再贴于心口庇护。


    长黎如若再生,不能以鬼雾的形态出来。


    得想个办法。


    又过百年,荒落兜兜转转,回到最初带回长黎的地方。压制恶鬼的法阵还在,另一团黑雾受长黎影响,此刻也丧魂失魄。可这地方与之前相比,树木长势更加茂密,阴气也愈发冲天,似乎是磁场发生改变。然荣枯往复,天地之常,荒落并没有探究。


    阴极则阳生,幽阴绝地之中,往往藏有阳和温煦之域,以来调和阴阳平衡,否则这地方只会寸草不生。


    此地是长黎本源,对他或许有帮助。


    丛林很大,没有边际似的,且恶气冲天,荒落绕着这片区域走,走到北面,看见一片湖。


    这湖没有名字,是大地在修复时自然形成的景观。湖岸铺满细碎的石头,湖面悠远平静,映着不远处的雪山,与蔚蓝的天空交相辉映。


    荒落踩着碎石,在此伫立,他瞭望远方,有些失神,忽然心口微微发烫。


    荒落眨眨眼,抬手贴住心口,涅槃石传递而来的温热从他掌心沁入,游荡全身。


    这是长黎自意识消散以来,第一次给荒落回应。


    “你喜欢这里?”荒落眉眼温和,说:“是个好地方。”


    这时卷来一阵水花,打湿了荒落的鞋,他低头,见水里有一条形似鲤鱼却生鸟翼的灵物正在慢悠悠晃荡。


    “文鳐鱼,”荒落眉目舒展,笑得更加温煦,“五谷丰登啊。”


    长黎贴着荒落的心口,微微攒动一下。


    荒落颔首,说:“嗯,看来是喜欢的。”


    他取出涅槃石,谨慎地将长黎的残魄勾取出来,先渡灵气滋润,待他略有生机,再慢慢地度化到文鳐鱼体内。


    长黎的煞气与文鳐鱼的祥瑞之灵冲撞,彼此水火不容,荒落无法插手,这也是自然之道。后来文鳐鱼不动了,慢慢沉入湖底,荒落想也不想,跟着跳下去。


    湖底很凉。


    “长黎——”荒落捞起文鳐鱼,捧在掌心,指尖微不可察地颤抖。


    没有任何回应。


    荒落莫名哀恸,他闭上眼睛,额头贴上去。


    时间沉默很久很久,久到雪化春来,秋叶再落满山林。直到又一轮寒霜覆上荒落眉心,文鳐鱼的翅膀忽然晃了一下,轻得像幻觉。


    荒落屏息,眼睛都不眨,他从来没有这样忐忑过。


    一颗珍珠似的水泡泡漂起来,慢悠悠地浮到荒落脸颊上,碰到他浓密细长的眼睫,终于炸开无数细碎的水珠,摩挲着荒落澄澈的眼尾。


    很痒。


    荒落想起来眨眼,这一下好像有什么从眼尾滚落,静默地混进湖水里。然后,无数水泡泡从文鳐鱼身上冒出,争先恐后地朝荒落扑去。


    荒落:“……”


    文鳐鱼晃起鱼尾和双翼,活了过来,悠游在荒落身边。


    荒落伸出手指,轻抚它的鱼鳍。那手指很不老实,到处流荡,摸到鱼肚子,挑起指尖刮了一下。


    文鳐鱼倏地游开了,鱼尾朝向荒落。


    荒落乐不可支:“还会生气呢?”


    他就欺负长黎不会说话,只能吐泡泡表述情绪。


    荒落目光温和,眼底的笑意很真切,“能生气就好。”


    文鳐鱼游向湖心最深的地方,那里灵力充沛,对长黎的化形有帮助。它依依难舍地磨蹭很久。


    “行,”荒落说:“我去岸边架个火推子,再不走我就捞你上去烤了。”


    长黎:“……”


    荒落说:“应该会香。”


    于是离开前,长黎卷走了荒落的发带。


    山遥水远,荒落坐在岸边,满头青丝如瀑般松松散落,他眼底蕴含温情,嘴却不饶人,骂道:“混账东西。”


    作者有话说:


    百变神官


    第47章 偷吻


    荒落为寻宇宙之道,遍历四方山河,如今忽生倦怠,便在湖岸边择了处风水宝地,栽一棵树,便悠哉躺平,等枝繁叶茂,时间又过千年。


    清闲时候,荒落随救了只误入丛林的狡,他说它呆笨,哪儿都敢去,瘦骨嶙峋的,给那帮恶鬼打牙祭都不够。


    狡的身形似猎犬,头顶长了对牛角,尾毛灿黄蓬松,吼声像狗吠。这只狡看着刚会走路,它很黏荒落,伤好了也不走,跟在荒落的身后讨食。


    荒落喜静,实不习惯身边有太多热闹,就没给狡起名,因为名字关乎因果,一旦结成,就会产生无数牵念,剪不断理还乱。


    比如湖里不见踪影的那位。


    荒落手里有两个果子,分出去一个,狡吃完了还要,荒落就不给了。


    “别闹,我养鱼呢。”


    说罢,他便将手中仅剩的果子扔进水里。


    红彤彤的果子往水底下沉,很快不见踪影,随后水面漾起涟漪,在日光的映照下跃着粼粼波光。


    “啧。”荒落盯着湖面眯了下眼睛。


    随后他叹气,瞧吧,这就是随意缔结因果的下场。


    后来狡就走了,过两日又回来,叼着许多果子给荒落吃。丹木果是这片区域盛产的果实。


    荒落啃了一个,挺管饱。


    “你又往丛林里钻了?怎么不长记性。”


    狡原地转半圈,面朝湖的侧岸,五公里左右,也有一片丛林,那里没有恶鬼,也没有污浊之气,长了许多果实,狡是误打误撞才找到的。


    “嗯,果子很甜,”荒落抬手轻拂,衣袂下金光撩动,飞向那片丛林,“是福泽之地,安心待下,被乱跑了。”


    狡汪一声,尾巴摇得飞起。


    荒落在此地安守许久,周遭不论飞鸟走兽还是草木枯树,都受其圣灵恩泽,或化成精怪于人间奔走,或攒功德延年益寿,就连不远处的恶鬼都消停许多。


    但荒落总对一切兴致缺缺,他长时间窝在树上,平静又沉默的凝望湖面,偶尔贪睡。


    一觉醒来,四季流转,又入冬了。这几天日头不错,荒落拨开繁茂的枝叶,微微掀开眼皮,瞧了瞧湖面,被日光迷晃了眼,于是翻身继续睡。可惜错过了湖水翻涌起微波的瞬间。


    片刻过后,连太阳也不见了。


    荒落感知有一片阴影卷来,同时窸窣声响,好像什么人拨开了枝叶,轻手轻脚地爬上来,悬在自己身上。


    凝视而来的目光很灼人。


    荒落微蹙起眉,还不睁眼。


    那人伸来一指,轻轻揉开荒落眉间皱痕。


    荒落浅声叹息道:“放肆。”


    “……嗯。”


    荒落终于乐意睁眼睛了,只是大概心理建设做得还不够充沛,乍见一张远山含黛、清隽绝尘的脸,愣是连呼吸也停了一瞬。


    “长黎?”


    长黎颔首,“嗯。”


    他似乎担心荒落看不清自己,趁机挨得好近。


    荒落不知怎的,难得局促,眼睛胡乱飘荡,实在没地方好看,最后只能跟长黎对视。半晌,荒落探手过去,挺犹豫不定。


    长黎化成人形,新脑子格外灵光,知道荒落想干什么,就贴心地把脸送进他手里。


    荒落于是从善如流,不轻不重地捏起长黎面颊,逐一品鉴。


    肤若凝脂,面若莹玉,手感也格外透凉。


    荒落问:“水里很冷吗?”


    长黎歪了歪脑袋,似乎没听懂。


    荒落挑眉笑问:“不会说话?”


    长黎摇头,他长发垂落,盖在荒落的肩头。


    荒落撩起一缕,卷于指尖,“长得真好看。”他浅灰的瞳色流光溢彩,饶有兴致道:“说句话来听。”


    “说什么?”长黎声音很沉,还像闷在水里。


    荒落想了想,说:“说我名字。”


    长黎先学会了灵物间的得体,他说:“先圣……”


    荒落瞥他一眼,“我说名字。”


    “荒落。”


    长黎的呼吸含混着湖底的抄起,他叫出荒落的名字,水雾弥散,全撒在荒落的脖颈上,凝出细密的水珠。


    荒落浑不在意,他捧起长黎的脸,笑着说:“可算养大了。”


    长黎学不会用两条腿走路,还是用他以前那套,怨魂似的飘在荒落身边。荒落偶尔嫌烦,打发长黎去找吃食,然后自己偷偷跑,不出两天就被会长黎找到,又鬼似的缠上来。


    荒落不甚费解,“你怎么找到我的?”


    长黎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荒落能被他气笑,“山野精怪的鼻子都没你灵。”


    长黎就乖乖站在一旁任由荒落说,他心里清楚,荒落如果真想躲,任凭自己闹翻天了都找不到人。


    荒落说到最后,叹一声气,目光又落到长黎脸上。他想了很多事,比如长黎魂化于污浊之地,未被阴恶的邪念裹挟,强大的自我意识带他逃出生天,又经历魂散与涅槃,九幽万鬼最后以另一种形式降于世间,这是新的意义。


    荒落觉得长黎那双静如湖泊的眼睛装着万象山河中最纯粹的自由,他该去更广阔的世界修行悟道,这对他自身有好处。


    可长黎哪儿都不去,他就在荒落身边,三步以外都嫌远。


    “荒落,你在想什么?”长黎说话还不是很利索,所以一字一顿,听上去格外诚挚。


    荒落推他一下,“说归说,别挨那么近。”


    长黎不肯。


    荒落发现这人力气是真大。


    并且轴,一根筋,长黎不依不饶:“想什么?”


    “想我是不是应该把你扔进哪个火坑里去体验几年人间疾苦。”


    长黎听闻此言,瞳底清冷的潮湿与不远处湖水泛起的涟漪交相辉映,那股可怜劲儿说来就来,“你要赶我走?”


    惹美人垂泪,铁石心肠者合该天打雷劈,荒落最怕他来这一套,心软了,话也软,好声好气跟他说,“什么叫我赶你走?你长腿了,山高海阔,不只有我身边一亩三分地,你……”


    长黎说:“不去。”


    荒落话音一哽,半点脾气没有,“爱去不去。”


    长黎不显山露水,欣喜得十分内敛,他将藏在怀里的果子送到荒落唇下,“我刚摘的,要尝吗?”


    荒落张开嘴,勾着舌咬来一口,举止自然。


    舌尖触到长黎指尖,温热的潮润炙火似的烧遍长黎全身脉络,胸腔内陌生的内脏急速跳动。长黎第一次体验到化出人型的美妙。


    “嗯,”荒落浑然不觉,眯着眼睛将剩下的丹木果嚼进肚子,“甜。”


    长黎说:“还有。”


    荒落摆手:“饱了。”


    长黎就收回去,然后又安安静静地待在荒落身边,不见半点九幽万鬼之主的气势。


    荒落扭头就看见长黎的脸,实在比满地奇形怪状的野兽与精怪养眼,他最后自己把自己说服了,没在和长黎提离开的事情。


    山海地大物博,到处都是金山玉石,荒落每行至一处,随手掰一块玉,制成各类饰品,全往长黎身上堆,笑着说一句好看,下次继续。


    长黎也随他弄。


    无尽的远方也不再有贫瘠的风,都是习惯成自认。


    长黎以为这辈子都是如此,可尘世的战乱从未停歇。荒落执掌大地生息,他的责任从来不是享片刻欢愉与安宁,即便他认为与长黎相伴的这段时日,天际的景色实在温柔。


    那也改变不了什么。


    当世间庞杂的物种挤在一起,人类、异兽、神祇抢夺城池,尸横遍野。于是鬼魄游荡尘世,牵动浑浊之地异象频发,直到山河受损。


    世界的平衡岌岌可危,它们需要威严的神明来一场大刀阔斧的改变。


    荒落于梦中惊醒,脸色煞白,神态却平静。


    长黎问:“怎么?”


    “没什么,”荒落对他笑,可眼底分明是寒意。


    “荒落。”


    荒落说:“突然看见自己的下场罢了。”


    不是好话,长黎紧紧攥住荒落的手。


    荒落垂眸,扫视一眼长黎凸起的指节,某种怪异的情绪涌上心头,他皱了皱眉。


    长黎忐忑不安。


    “阵法将破,”荒落并未深想,只说:“我要回去一趟。”


    长黎知道荒落指的是哪里,他什么都不问,说:“我跟你一起。”


    荒落不看长黎,微一颔首,将手抽出。


    长黎怔然地翻看掌心,余温犹在,却空荡荡,他有点慌,但不敢问。


    污浊之地邪气已然沸反盈天,丛林像侵蚀者,吞并周遭一切,已蔓延至湖岸,荒落种下的灵树成了恶鬼的口粮,只剩孤零零一片枯叶垂挂。


    阵法已破,黑雾跑了,还是来晚一步。


    从那以后,荒落沉默很多,他不太跟长黎交流,总面朝湖泊,独自出神,天边的云霞没从前那样亮。


    粉饰起来的太平被瞬间撕碎,长黎无比憎恶自己的来源,荒落的态度说明了一切,他认为自己终将被抛弃,最后回到肮脏、丑陋的起点,以杀戮为信条,亲手斩断荒落的维持了万年的生灵平衡。


    不要!长黎想,我不是这样!


    长黎突生信念支撑,又觉得这做法很可笑,他不敢告诉荒落,怕看见丁点轻蔑的回应。长黎的目光始终跟随荒落,从早到晚,直到荒落闭眼。


    胸膛起伏平缓,他睡着了。


    信念托生肖想,长黎凝视荒落柔和寂寥的容色,被冲动击穿理智。


    长黎靠近荒落,挨过去,面对面,额抵着额,贪婪感受温热的呼吸。


    或许亦是蓄谋已久,长黎喉结微滚,吻上了荒落的唇。


    第48章 “不知轻重。”


    长黎并不知晓亲吻的含义,并且还是他单方面的。


    荒落总这样抱起乘黄,挨在嘴边蹭,长黎于是有样学样,却依旧笨拙。


    长黎猜想这样的做法可能不合伦理,但他控制不住,因为荒落的双唇好软,软得令他忍不住得寸进尺。于是长黎就不满足于仅贴在一起,他想要更交缠,彼此亲密无间。


    理智被从心口腾起的火烧得炽盛,长黎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


    荒落睡得很熟,眉眼甚至都不蹙一下。直到那舌试探又大胆地想要撬开他的齿。


    意味不明了。


    荒落的手指轻轻抽动一下,这是疲惫梦境中的无意识反应。长黎视而不见,他不想停,初尝雨露甘甜,贪婪被滋养膨胀,让长黎把所有自贬菲薄、克制妥帖的体面一脚踢开。他迫不及待,近乎自虐地想看看这层窗户纸被捅破后,荒落是什么反应。


    会不会一鞭子把他劈碎?


    长黎是期待的。


    荒落的眼睫颤了一下,他不大舒服。


    长黎心口骤然绞痛,眼中惊恐万状。


    他想,窗户纸捅破后呢?荒落知道了又能怎么样?这是亵渎神明,我不配。


    长黎不怕湮灭,他怕荒落赶他自己。如果结局如此,长黎就什么都不敢做了。


    他怔然片刻,进退两难,双唇仍若有若无地摩挲着荒落的唇角,没来得及分开。


    天上雷云轰响,荒落终于被惊醒。


    “长黎?”距离近得不可思议,荒落抬手抵着长黎的,推了一下,问:“你做什么?”


    “我……”长黎不敢看荒落。


    荒落微一蹙眉,长黎的心就往下沉。


    可荒落并不在意发生过什么,也没追问,都些无伤大雅的事,他甚至没空听长黎的辩解,紧拧着眉,偏头看向丛林。


    那区域突然猛然震动,大地裂痕蜿蜒如龙瞬间劈至脚下,摧枯拉朽般吞没沿途一切事物,枯树轰然倒塌,掉落进沟壑深渊。


    荒落揪住长黎衣衫的后领,重重地把他往天上扔!流云折扇先冲向丛林,荒落紧随其后,宛如雷龙猛击出去!


    长黎本就形态不稳,加之情绪不平,又受天地异象影响,露出本体。鬼雾的黑气与白色的灵力交缠,他差点控制不住自己。


    空气剧烈震颤,长黎已经找不见荒落的踪影。不远处,黑暗的丛林被圣灵的气浪劈开一道深不见底的笔直豁口,繁茂的枝叶相互摩擦发出巨响。长黎毫不犹豫,追随而上。


    浊气最盛之处,荒落布下的法阵已被破坏殆尽,黑雾中这祸患也早就不知逃窜去了哪里。


    这程度绝非被困于阵中恶鬼能办到的事情。


    荒落飘悬其上,淡漠凝眸片刻,伸手于虚空浅浅一抓,几缕金丝与黑气纠缠,从破败的阵法飞出,落入荒落掌中。


    荒落面无表情,将其捏碎。


    长黎也飘至荒落身边,他问:“是谁?”


    荒落扫量眼前这团鬼雾,突然恍惚一下,觉得下唇有点疼,他愣神缄默。


    长黎却以为荒落故意不搭理他,于是追问:“荒落,是谁?”


    荒落扫掉心口一点怪异的别扭,言简意赅地说:“人皇。”


    人皇依托人族各部落心念血脉而生,强悍时可硬撼上古天神。他们不是正邪对立,不分好恶,只为族人生存权而战,说好听点是文明之争。但打归打,输赢各凭本事,可是扯上九幽万鬼,那性质就不纯粹了,也不好收场。


    荒落神色凝重。


    长黎问:“人族怎么和邪鬼扯上关系?他们想干什么?”


    荒落静默沉思,他抬起手,习惯性伸向鬼雾团,蜷着手指轻轻抚摸。


    长黎配合他晃了晃。


    荒落:“……”


    他一直没想通,长黎与黑雾同为邪物,为何差别如此之大。


    荒落没好气地数落长黎:“你志向呢?”


    长黎还挺高兴,“我把它抓回来当着你的面吞下去,算是好志向吗?”


    “别了。“


    长黎问:“为什么?”


    荒落哭笑不得:“我怕你撑,再被他同化,变丑了怎么办?”


    长黎笑了笑,说:“不会的。”


    他这样说,明显底气不足,忍不住看荒落脸色。


    山海生灵,无论神族、妖族、人族,甚至精怪,都讲究血脉正统相连,这份羁绊不同于其他,开天神斧都斩不断。长黎与黑雾同为浊气化生的天地邪鬼,本是一体,机缘巧合分裂,虽个性意念不同,但本质不可改,不因为长黎得了个名字,就高它一等。


    荒落见长黎沉默,想他所想,淡淡地说:“长黎,你不一样。”


    长黎说:“可它如果惹怒天道,我也会一起去死。”


    这是事实。


    荒落要在它插手人族战乱之前,逮它回来!


    “别怕,长黎。”荒落的手穿进黑白相交的雾气里,惹无数清气盘缠而上,他顿了顿,再徐徐开口,“你有我。”


    一丝雾气缠绕腕骨,骤然一紧。


    荒落勾唇,“它可什么都没有。”


    长黎想说点什么,他的人型时隐时现,情绪又被惶恐和动容包裹,他想把一颗真心捧出来给荒落看,然后再诚挚地问,我能不能抱抱你?


    可惜时局不给长黎机会。


    这时忽然邪风狂肆,平地卷起万丈黄土,大地的悲悯响彻天际,湖面翻涌起比山高的水浪,以惊骇之势向丛林猛拍过来!


    荒落的神力猝然溃散,他浑身剧痛,剜心断骨,皮肉之下,筋络寸寸崩断,好像血脉深处突然长出无数利刃,反复碾磨他的灵魂!


    长黎猝不及防,眼睁睁看荒落摔进残缺的阵法中。


    “荒落!”他也要冲进去。


    然飓风结成屏障,把长黎牢牢钉在一丈之外的位置!


    荒落心脉俱损,骤然吐出一口血。


    上圣的鲜血,灵气盛然,流入阵法当中,意外催生残留的韵力。金光浮于空中,与黄土相融,像一张血盆巨口,要将荒落活生生吞灭于阵中!


    有人放走了九幽万鬼,同时在法阵中动了手脚,是高阶锁仙术,还有偷天换日的障眼法,让天道以为被困在阵眼中的还是鬼王,引天雷劈杀!


    这招专门用来对付荒落。


    所以狗屁丛林异象,全是请君入瓮的把戏!


    长黎目睹一切,理智顿然崩盘,他并不言语,也不吼叫,看似平静,像一潭死水,实际上,意识已然狂暴。


    鬼气催生魔性,鬼雾骤然暴涨至天高,凶猛如浪卷,法阵周围粗如天柱的树干尽数被拦腰掀断,长黎从来不是善茬!


    风云突变,天道雷罚从四面八方滚涌而来,天龙于云层中凶煞盘旋,吞尽万里天光。


    长黎不看不问、不管不顾,催毁天灭地之威,强锁巨龙之身!原本要劈上法阵的天雷被强杀的鬼气引走,狠狠砸在黑雾上。一时间,金紫雷光与鬼气疯狂撕扯,刺眼的光爆席卷千里天地。纯阳和极阴轰然对冲,能量风暴将周遭山峦瞬间夷为平地,大地龟裂出密密麻麻的深渊沟壑!


    天雷不歇,上古天龙的嘶吼声竟混杂痛苦。


    长黎要赢了!


    他杀了一只凤凰,要是再把天龙宰了,八个长黎也护不住他。


    又该酿成大祸,荒落滚在地上,艰难地抬起眼:“长黎……住手!”


    长黎疯魔了,他根本听不见!


    阿遥在另一端虚空眼睁睁看着一团污遭的世界,仙界桃园如今满地狼藉,他心中不是滋味。阿遥深知对面全是神仙打架,不论生灵还是恶鬼,为生存没有绝对对错,他批判不了任何人,也明白自己的意识改变不了局势。阿遥犹如蚍蜉撼树,重重拍打结界,他叫长黎的名字,希望能唤醒他,又难过地看法阵中受伤的荒落,身体竟然也生出一股刮骨抽筋的痛。


    “好痛……”阿遥捂住胸口,跪倒在地,弯曲的背脊不停发颤。


    我该怎么办?


    阿遥觉得自己很没用,不论在哪个世界,他都做不好所有事情,也护不住在意的人。


    叮——


    脆耳的轻响钻进阿遥的耳廓,一缕微渺如丝线的灵光渗进结界,悬停在阿遥面前。


    阿遥木讷地睁大眼睛,顺着灵光看出去,视线的焦点落在荒落脸上。


    荒落满身灼痕,风骨却半分未折,他冲阿遥笑,无声开口:回。


    灵光凝成一颗星点,倏地扎进阿遥眉心!


    阿遥瞬间感觉被一道巨大的力量拖走,眼前景象急速后退,成了走马灯似的幻影,上古山海的美妙与祸乱随之湮灭,他过去十八年的生活,点点滴滴,清灵透彻地溯洄一遍,仿佛死前的泡影。


    阿遥再次听见成千上万的鬼叫声,比什么都真实,他又回到净坛村,在祖灵堂。


    “别怕。”有人跟阿遥说话。


    “……”阿遥的脑子转得慢了,想不起来这声音,只觉得亲切。


    “哦。”他说。


    于是最后关头,阿遥记起了长黎的吻。他不知道那个吻的滋味,可能蕴含点悲切。


    也是可怜人。除此之外,阿遥没有其他想法。


    他不要再挂念长黎,又忍不住不挂念。然而事实摆出来,阿遥比谁都清楚沉淀万年的思恋是斩不断的羁绊,在漫长的时间长河中,自己那一丁点的喜欢,根本不值一提。


    有点遗憾呢,阿遥的意识就这样隐没了,他没有找到回家的路,可能真的要死。


    粗重的木梁砸在村长身上,他一声不吭,拼死护着古籍。陈旧纸叶上的血已经干涸,却怎么也合不上。


    世界飓风狂轰滥炸,从龚晶晶口袋里滚出来的铜铃疯狂震响,滚到古籍边,震得更猛!突然,页面上血迹爆出刺目白光,瞬间照亮祖灵堂,风和鬼气竟被白光逼退。


    村长发懵,咽了口唾沫。


    待白光散步,阿遥全须全尾地站在废墟当中,微微抬眸,不知凝视什么。他眼底没有情绪,对周遭的血腥视而不见。


    “阿……”村长话说一半,卡住了,他惊疑不定,抬高脖子辨认片刻,“上圣!”


    阿遥——


    不对,是荒落,他淡淡地应声,“嗯。”


    荒落看天雷,试图找到那个执拗的身影。


    村长想跪拜,奈何身残,于是额头砸地,哐哐两声,一时找不到舌头:“神官大人他……”


    “不知轻重。”荒落烦躁地摆袖,他身上的藏袍被摧残得破烂不堪,实在摆不出威严架势,他没好气地说:“真当自己天下无敌吗!”


    作者有话说:


    回归本体,拯救老公!


    第49章 “我好疼。”


    村长不敢言。


    荒落扫袖,轻一摆手,压着村长身体的房梁倏地飞了出去。


    村长身残志坚,挣扎着爬起来,非要把头磕出去以表遵从。


    “行了别跪了。”荒落心情不好,撩手在空中虚虚一抓,断成两截的空白灵牌飞到他手中。


    他问:“这是怎么回事?”


    村长简直汗流浃背,他不仅有尾巴,后颈的黄毛都冒出了头。


    荒落冷冷地扫视一眼,“你是狡?”


    村长虔诚,跪得更深,“承上圣庇佑,先祖化形于人间,续万古灵根。”


    荒落庇佑过无数生灵,已经忘了这是来自哪一段因果。


    “刚才的问题,”他道:“说实话。”


    “您肉身湮灭于浩劫,残存仙魄不入轮回,无所归处。我承袭先祖守神之责,世代抚育您的凡躯,守您岁岁安生,待寿终正寝,再入下一轮转世,千年往复,直至您魂归神位。”


    村长讲完,不敢抬头探究。


    荒落很久没出声。他眼底情绪不明,看着空白的灵牌,并未出现阿遥的名字,抬指轻抚,灵力也未有波动,就是快破木头。


    说明阿遥其实还活着。


    “养魂——”这尾调含混哀叹,“净坛村因此目的落成,里面的人都由精怪所变?”


    村长咬了咬后槽牙,不敢不答:“……是。”


    荒落问:“谁的主意?”


    这回村长是真不敢吱声了。


    荒落继续娓娓道来:“养魂术不合大道,违轮回之理,稍有不慎,反噬将如悬顶之剑,酿更大祸劫。你们不怕?”


    村长的话音发抖:“不怕。”


    “他倒是把你们教得好。”荒落扔了手里的灵牌,目光再次投向远处,冷晒道:“怨不得遭雷劈。”


    村长:“……”


    “大人他实在是有苦衷……”


    荒落说:“苦衷?”


    紫雷翻空,愈发汹涌,怕是其中鬼魄难压。于是更狂烈的雷柱接踵砸落,纵横肆虐,轰鸣震响山河。


    这不单是轰击肉身,更诛神魂。


    “不论生灵,是神是鬼,死了就是死了……”荒落一顿,他看见狂暴的紫雷中有道灰影,像弥散的尘埃,正在泯灭。


    荒落双眉紧蹙,声音带着急促的喘,有些哑,他真气急了似的,“他有几条命?”


    村长比荒落还着急,不顾满身重伤,恳求:“上圣,大人他撑不住啊!”


    荒落不再说什么,他抬手,掌心以微拢的姿势悬于空中,好像等什么归来。


    几秒钟后,一道凌厉的气浪闪耀白色灵光,劈开长空浑浊的气息,稳稳落在荒落掌心。


    是流云折扇!


    荒落翻手,气浪掀起万丈高,他踏空一跃,朝天道雷罚急遽而去!


    长黎的右臂连带肩胛骨在天雷的轰劈下化成了灰,肉身裂痕狰狞交错,蔓延至脸,丑陋无比,这都不算什么。只是魂灭飞过程有些痛苦。


    化生于污浊之地的鬼王,历经万年孤寂,他守候很多年,期盼很多年,到头来挣脱不出宿命的桎梏,沦为山海轮回之外,最肮脏的存在。


    长黎不在乎那些,他只遗憾看不到结局,也无法再最后见他一面。


    他眼瞳里映射出天雷的形状,逐渐扩大,目标明确,直劈头颅而来。长黎没有眨眼,不屑嗤笑。


    然紫雷并未如约而至,天外却飞来一道神影,见缝插针般落于长黎身侧,搂住他腰,将残破不堪的身躯摁进怀中。


    不容挣扎反抗。


    来者持折扇挡下紫雷轰击!他面色不善,沉沉抬眼直视天道,以威严之势冷声警告:“谁敢动他。”


    长黎呆愣地注视荒落,那眉眼微扬,神性悯然,沉静又微怒,都不是阿遥会有的样子。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可能被劈烂了,怎么都不跳,说不出话,也不会呼吸,像魂散前的幻觉,变成了一个傻子。


    长黎抬手,缓慢又无力地将荒落的鬓发别到他耳后,说:“荒落?”


    荒落:“闭嘴。”


    长黎松一口气,软声哄:“你别生气。”


    “嗯,”荒落冷笑:“气得能从棺材里跳出来扒你的皮。”


    长黎无力地牵动唇角,笑得比哭难看。


    “你想叫醒我,我便来了。”荒落声音很轻,分不出好坏,“不高兴?”


    长黎像做错事的熊孩子:“对不起。”


    荒落问:“你只会说这个了?”


    长黎不说话了。


    荒落看他就来气,干脆不看。


    上古先圣与天道神雷暴烈对抗,谁也占不到便宜。尤其荒落,他怀里是奄奄一息的长黎,无论如何也放不开手脚还击,再加上这具肉身实在纤瘦无骨,碰一下就坏,坏了魂魄就会散,到时真就一尸两命。


    他不敢托大,只能保守防御。


    天雷阵法已成,阵法所有活物均被标记,刚刚还气焰嚣张敢跟天雷叫板的鬼王,如今像只没吃饱饭的兔子,羸弱地靠在荒落肩上,只有进气没有出气了。


    荒落渡了点灵力给长黎,实在不想搭理他,还是忍不住问:“你有圣骨,天雷为何还盯着你不放?”


    长黎静默许久说:“荒落,圣骨是你的。”


    “长黎。”荒落不爱听这些。


    长黎似乎有点委屈:“圣骨并未融进血脉,我的本源依旧与天道相悖。”


    天雷的目标不止长黎,净坛村如今变成脏污的鬼蜮,无论是逃出归墟的黑雾,还是死于生死祭下的孤魂野鬼,扎堆在这里,都是这场灾难形成的因素。


    阴阳相克,天道使然,就算荒落是上古先圣,也阻挡不了命定因果。这雷不能再往长黎身上劈了,要想办法把它引走。


    “黑丛林,东边……”长黎声音轻到要荒落贴得更近些才能听清楚。


    “什么?”


    长黎吐出一口气,他明明身体冰凉,就只有这口呼吸是温热的,仿佛在唇齿间酝酿许久,最后虚虚弱弱地全部撒在荒落颈间。


    荒落怀疑他是故意这么做,无奈斜他一眼。


    长黎笑笑,喘口气,说:“它没有离开,还在黑丛林,天雷劈不到它,因为有成千上万的孤魂野鬼给他吸引火力。”


    东边鬼气最盛。


    荒落说:“明白了。”


    长黎:“他大费周折弄一出生死祭,就是为了这个。”


    荒落不语,他不了解另一位九幽万鬼,但长黎了解。按长黎的意思,那位是想避开天道雷罚的眼睛逃出归墟,于是祸水东引,利用禁术,在短时间内搜来无数怨魂鬼魄,集中到阴气最盛之地,引天雷来肃清人间污秽。


    到时,怨魂化为灰烬,九幽万鬼就会在生死契的牵制作用下,将所有经过淬炼的鬼气吸进肚子里。


    “如果继续放任不管,它会把天捅个窟窿。”长黎说:“我们恐怕对付不了。”


    荒落冷笑,“但它没想到你会这么疯吧?宁可同归于尽。”


    长黎的脸白的像被月光侵蚀透了,“是我做的不够好。”


    他认错的速度和态度在荒落这里简直是火上浇油,“你觉得我是这个意思?”


    长黎:“……”


    其实荒落在很早就觉得长黎和那位之间的关系很古怪,他不说,荒落就不提。事到如今,荒落总该知道一点。


    “你跟它到底怎么回事?”


    长黎淡漠地说:“它认为我跟它一体,就必须同心。”


    荒落讥笑:“过于自信的臭毛病该治。”


    他难得这么刻薄,长黎笑笑:“别治了,下次抓住它,直接宰了吧。”


    荒落:“……”


    九幽万鬼同为一体,哪有说宰就宰!


    紫电裹着巨大的雷球猛砸下来,流云折扇变成长鞭,狠狠挥向云霄,将雷球瞬间抽散!荒落的手被一股磅礴的力量震的生疼,他抬眸,目光阴戾,死死盯着即将砸下来的第二个雷球!


    长黎冰凉的手指微微抬起,搭着荒落的手腕,悠悠划向手背,见缝插针似的捏了捏荒落发麻的虎口。


    荒落:“……”


    “就剩一条胳膊了还不老实,你可真是……”他无言以对,心都硬不起来,重话也说不出口。


    长黎得寸进尺,“真是什么?”


    荒落又抽散一个雷云球,残余的电流渗进皮肤,流淌于血脉,最后在心口炸开。不是很疼,搅得识海莫名烦躁。


    “真是放肆!”荒落说:“长黎,松手。”


    长黎好像得到了荒落的使用手册,半死不活地抬杠,“不松。”他气虚又无力,眼睛阖上了就没睁开过,好像随时都要死,再闷哼一声:“荒落,我好疼。”


    荒落真就一点办法也没有。


    他闭上嘴,不搭理长黎,朝东边疾飞。天雷不死不休,继续狂轰乱炸地紧随其后。


    丛林东边密密麻麻都是鬼,它们交叠在一起,甚至比树都高。野鬼都没有脑子,它们只会顺着某个气味聚集起来,然后互相撕咬,狰狞哀嚎,丑陋至极。


    世间凡人都恐惧它们,确实没错,这种东西,看一下都伤眼。


    长黎在雷电的轰响声中听到点声音,终于啃睁眼睨视片刻,他无比嫌恶的开口:“鬼从来不该留存于山海,那是污点。”


    荒落又想叫他闭嘴,突然他感觉不对,皱眉说:“它不在这里。”


    “嗯,”长黎没什么情绪,“跑了。”


    祸害遗千年。


    荒落迟早要杀了九幽万鬼,但在这之前,他必须保全长黎。


    “不喜欢脏?”荒落微微低头,下颌轻轻蹭过长黎的发顶,“我替你打扫干净,好不好?”


    长黎已经说不出话了,荒落渡给他的灵力也快要聚不住他的魂魄。


    荒落眼里的东西又沉下去,抬眸望向天穹时,眼底杀意凌然。


    天道受鬼气的刺激,翻腾的黑云层瞬间膨胀数倍,云中紫光攒动,几秒钟后能量攀至极限,随后一声巨响震彻八荒,粗壮如山柱的紫色天雷破云而下,带着它不容置喙的天威,猛朝下方轰击!雷光所到处,山石数目眨眼焦烈汽化!


    荒落视若无睹,目不斜视,他微微侧身,将长黎护到身下,凝上古先圣之力,手中长鞭横贯天地,神力满溢!


    “镇!”荒落高声呵道。


    长鞭紧紧绞住雷云,荒落再拧着手腕重重一翻,控长鞭带天雷狠砸向野鬼群!


    天道凝成的巨大雷球横空砸落,在黑丛林暴烈!


    作者有话说:


    神官大人装可怜手到擒来捏


    第50章 “傻子。”


    长黎从未有过如此轻松的时候,像羽毛,随深冬的雪花飘到在湖面,轻轻漾开涟漪。


    幻想的画面太美妙,与天雷轰炸中万千野鬼哀嚎的现实截然相反。


    空气弥散着着雷火灼烧的焦腥味,诡秘了万年的黑丛林与孤魂野鬼一起,被天雷夷为平地。长黎受重伤,此刻安静如鹌鹑,他在荒落怀里,不嚣张了,鬼气几乎闻不着,又有荒落的灵气护体,天雷自然瞄不准他。


    拨云见日,一切似乎尘埃落定。


    荒落抱着长黎,被天雷爆炸时产生的巨大气浪裹挟,急速坠落,轰一声重响,地面掀起半天高的黑土。


    待黑土散落,天道的余音还在回荡,一个天坑赫然出现在眼前。


    荒落在天坑最深的位置,他将长黎护在身上,五脏六腑都跟着天地摇晃。


    “长黎……”


    荒落虚虚叫一声,没人应答,长黎连一根都发丝都安静得像宇宙真空里飘浮的尘埃。


    “长黎!”


    他没有呼吸了,伏在荒落身上。长黎的肉身只剩一半,脸是完整的,但也皮开肉绽。九幽万鬼没有血,伤口弥漫出来的黑气不依不饶地纠缠。


    荒落深呼吸,捧来长黎的脸,没时间仔细端详,他抬起两指并拢,点在长黎眉心,微浅的金光散开,缓缓没入皮肤。


    蔓延在长黎脸上的黑色纹路逐渐消退,金光在他身体游荡至后腰,最后消散于脊柱。几秒钟后,一条金色脊骨浮现出来,完好无损。


    荒落的心脏被一根食指粗细的针扎的一下,挺疼的,牵扯到鼻腔酸涩,他说不上来这是什么滋味。于是面无表情地收了手指。


    额间灵气消失,脊骨又重回长黎体内。


    荒落眼不见为净。


    长黎的肉身被天雷削了一半,腿脚早已成为大地的肥料,掘地三尺都未必能找回来。荒落不费那工夫,就地将长黎放平。他悬掌于长黎心口,随后催动体内灵气,与长黎的血脉建立联系,再沿着他身体缓缓摹刻。


    从腿到身躯,再到手,荒落很有耐心。


    可时不待人。


    长黎的半边身体刚描摹出来,以半透明的状态黏住另一半身体,还未真正显化,突然不远处又炸起一声轰响。


    荒落心神一震,掌下灵气骤然溃散。他抬头,蹙眉望向那处,是净坛村方向。


    荒落站不起来,他真的筋疲力尽,在凡躯里的神魄被至纯之力推挤,那是这具身体原本的灵魂。


    阿遥要醒了。


    “抱歉。”荒落说:“还有事情没做完,你再等等。”


    那力量于是停歇下去。


    阿遥也真的很好说话,他甚至可能会同意荒落一直存在,直到自己彻底消亡。但这与因果循环的道论相悖,一具身体永远不可能存在两个魂魄,只是凡尘还有牵挂,意识才未彻底苏醒。


    荒落没有将这些讲给阿遥听。


    没时间,也没必要,阿遥经过轮回,这一世作为独立个体存在,便该有掌控命运的主导权。


    荒落只是借用,所以要抓紧时间。


    净坛村的人都变成了鬼,并未去投胎,而是漫无目的地徘徊游荡,似乎等待谁一声令下。


    荒落推算生辰八字,窥得其中信息。村里人都为精怪所变,因世代抚育先圣魂魄,所以身怀功德,他们阳寿未尽,不该是这个下场。


    “生魂……”


    荒落踏空而立,头发被风吹得很乱,他低头望着被烈火灼烧、茫然无措的魂魄,他半张脸也融进冲天的火光中。


    这火不寻常,烧得也蹊跷,荒落勾指挑来一簇火苗,嗅了嗅,是天雷残留在人间的火种,不知被什么东西投掷过来,从祖灵堂开始着,火势迅速向周围蔓延,很快吞没整个村庄。


    荒落低诵法诀,指尖向前虚点,莹白灵光顺指缝流淌,慢悠悠坠入火光当中,没有湮灭,来来回回地寻找什么。


    不一会儿,中气十足的哭嚎声从火中传递出来。


    荒落的眉心松开一点,勾了勾手指,泡泡似的灵球裹着多吉和龚晶晶,从火海中浮了上来。


    这二位脸上没有少见多怪的诧异,全是又多活一天的悲壮,抱头痛哭。


    荒落挥一挥掌,泡泡球加速飞离,空气中只留多吉震天响地的一声嗷,尾音飘荡许久。


    再等片刻,荒落的眉又拧了起来。


    下面还有人!


    灵力继续探寻,却被挡了回来。


    荒落淡淡开口:“狡。”


    “上圣,”村长苍老悲切的声音在火中颤颤巍巍,“我不走。”


    荒落无言。


    “我世代生息于此,这片土地刻着全族的过往,如今这番结局,我不苟活。”一只形如黄狗的狡蹿进火里,他说:“请上圣成全。”


    荒落缄默很久,直到东方边际天光微亮,微渺的柔光照出他颓丧的背影。他的声音很空洞,说:“是我的错。”


    火继续燃烧,没有要熄灭的趋势,曾经安稳平静的净坛村,变成凡尘山海中最不起眼的一片灰烬。


    一滴泪似雨点般坠于火海,被唇间蒸腾。


    荒落眉眼微沉,抬手伸向茶古圣湖。湖面的水轻但高频的震颤起来,在荒落的意念控制下,卷起一面比雪山还高的水幕,滚向净坛村。


    半湖的水拍下来,火终于熄灭,随之而来的诡异则又在荒落意料之外。


    村民遭遇劫难后化出原形,无数精怪的魂魄飘起来,乌泱泱一片黑影,朝着一个方向飞去。它们意识混沌,眼中失焦,像任凭操控的傀儡。


    荒落遥望它们飘离的方向,那里的尽头是归墟。


    “啧。”他冷笑一声,便不再斟酌,踏起云,闪电般朝前追赶过去,蓦地定在这些魂魄前面。


    魂魄听召唤行动,不知谁挡了它们道,烦躁低吼。


    这时鬼气弥漫,头顶云层翻涌,眼看天雷又有复苏的迹象。


    阿遥的魂魄正在苏醒,于是本能抢夺身体的使用权。荒落的灵气溃乱,意识也逐渐模糊。


    最后关头,荒落速战速决,他将仅剩的灵力全部逼出,拍出一道墙似的结界,砸进地面,直插云霄,困住了魂魄的去路。


    狂暴的嘶吼身尖锐刺耳。


    荒落充耳不闻,捻诀布阵,他金光浮身,在贯穿天地的结界上,以身为笔,流畅地画下一道符咒。


    “封!”


    平地卷风,攀缠住荒落,吹得衣服猎猎作响。他神情肃穆,手抵巨大的结界符咒,一步步将所有精怪的魂魄逼退至已成灰烬的净坛村。随后再捻一诀,结界变成一个于天同高的半圆形罩子,将整个净坛村连魂魄带草木全盖在里面!


    荒落撑得太久,目光有些涣散,喉咙涌上一丝腥甜的血气,他咽了下去。


    还没完。


    金色的符咒半浮于结界之上,在荒落催动的灵力下,骤然炸散成无数星光似的尘埃,飘飘洒洒地落下,穿过结界,覆盖里面所有一切。


    随着法阵缔结,关于净坛村的废墟旧址和里面魂魄的一切便都消失不见了。


    阳光照耀世间万物生灵,这里只剩一片茫茫枯草,仿佛净坛村从未出现过,也没人会记得。


    荒落脚下踏着的云倏地消散,他无力地歪垂着脑袋,眼皮沉重,迷迷糊糊,终于放弃挣扎,从百米高空摔下来。


    快坠地时,飘来一道比纸还虚薄的灵力,晃晃地托了荒落一下,立刻消散。也好在有这样一个换种,摔一下不至于太疼。


    荒落砸在天坑边,头先落地,给他本就模糊的意识雪上加霜。他顺着天坑的斜坡往里滚,满身尘土地又回到长黎身边。


    荒落眼前虚影层叠,他用余光看得并不真切,好像长黎的手臂长出来了,用了点灵力,手指抽搐几下,挺倔。


    “傻子……”荒落呢喃,阖上眼睛,再没意识。


    阿遥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中他跨越万年风雨,明白神的执着与信念,窥见一段不能撼动情愫和追逐。他失落过,又说服自己,最后回来原来的位置,却遭风云突变。


    阿遥弱得像一只蚂蚁,被困在狭小的空间里,看见苦难的经过和悲惨的结局,他什么都做不了,只会哭。可是哭没用,后来无数鬼魂涌来,都是阿遥熟悉的面孔,质问他为什么不救?


    阿遥被恐惧笼罩,他蜷缩起来,躲在角落,不肯不出来。


    他不想要这具身体了。


    “阿遥……阿遥!”是多吉的声音,一声比一声急切。


    阿遥头疼欲裂,意识被重锤砸开,他骤然睁眼,趴床边吐,吐到最后黄水都出来了。


    多吉手忙脚乱地拍着他后背顺气,一边狂摁铃,大喊:“医生!医生!他醒了!”


    穿着白大褂的人鱼贯而入。他们把阿遥摁回枕头上,扒开他的眼睛一通检查,杵过去一根手指,晃了两下,问:“能看见吗?”


    阿遥想点头,奈何头不听使唤。


    医生架着手电筒又要戳落来,阿遥拧着眉,艰难困苦地开口:“疼……”


    所有人都松一口气。


    阿遥生命体征平稳,医生对多吉说:“除了脑震荡,其他没问题,再观察两天就可以出院了。”


    多吉千恩万谢地冲医生出门。


    胖子深吸一口气,扑倒阿遥床边,埋着头开始哭。多吉哭得很聒噪,但人气十足,堪比灵丹妙药,阿遥的头慢慢就不疼了。他抬头,无力地摸了摸多吉的后脑勺。


    “唔……”多吉抬起脸,眼泪鼻涕混在一起,实在有碍观瞻。其实他也没好到哪里去,手折脚断,好在肉厚,没半身不遂。他问阿遥:“我是谁?”


    阿遥:“……”


    仪器发出平稳的提示声,阿遥呼吸很轻,哑声问:“这是……哪里?”


    “医院,”多吉说着又开始哭:“茶古圣湖周边发生地震和雪崩,我们被埋在石头下面,是救援队挖出来的。”他哭着哭着就抖起来,不敢说了。


    阿遥的胸口轻微起伏,“多吉,继续说。”


    “我求他们去净坛村救人……”


    “嗯,”阿遥问:“然后呢?”


    多吉的眼睛被惊恐覆盖,他掐着手指,无措地复述,“他们说……什么净坛村?没听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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