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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60

    第51章 “你要吻我吗?”


    关于净坛村的痕迹被上圣之力抹除,它像是从未出现在浮沉万千的山海世界中,也未在人们的脑中留下半点涟漪。


    在阿遥昏迷的这段时间,多吉试图向所有人证实净坛村的存在、它的遭遇,然后跪着哭号,请求专业人员去营救可能生还的人。


    所有人当他是疯子,并且揣着怜悯的眼神要把他送去精神科,龚晶晶摁住了他。


    龚晶晶已经成长了,眼下伤残者太多,只剩她一位四肢健全并且脑子还好使的高材生,要稳住场面,先得稳住这胖子。


    龚晶晶摁着多吉的后脑勺,有些凶,“闭嘴!”


    多吉泪眼婆娑:“嘤。”


    “发生了这么多事你还看不出来吗,瞎咋呼什么?”龚晶晶挺严肃:“有人……不对,有大仙以身入局,帮我们了。”


    “那净坛村还能回来吗?”多吉他不关心什么仙不仙,他吸溜一下,鼻涕还黏在嘴里,“我阿妈,还有村长他们,都能活过来吗?”


    龚晶晶嫌恶心,她不忍心打击小胖子,又不能胡说八道,愣是没把气叹出来,憋了一会儿,只能说:“我不知道。”


    多吉又想嚎,被龚晶晶瞪回去。她给多吉找事干,让他先去照顾阿遥。


    多吉问:“那你呢?”


    龚晶晶也蛮愁,“那位不知道怎么样了,我得去ICU门口守着。”


    阿遥沉默地凝视天花板看,目光无神,他听多吉从头到尾讲完,水也挂完了。多吉要叫护士来,阿遥的眼睛终于动了一下,稍稍撑起身体,自己拔了针头。


    多吉吓坏了,但他没有聒噪,盯着阿遥,心里很别扭。


    “阿遥,你到底怎么了?”多吉觉得阿遥变了,不像以前那样没心没肺。


    “我……”阿遥脸色很白,微沉着眼,抿了抿唇,说:“我想起一些事情。”


    多吉问:“什么事?”


    阿遥如果再想深一点,他头就会疼,跟炸开了一样。


    多吉怕了他了,“好了好了,我不问了,你饿不饿?”


    阿遥说饿,多吉递给他一个馕。


    阿遥埋着脸,在沉默中全吃完了,没喝一口水,多吉光看着都噎。阿遥把手里的碎渣掸干净,打了个又轻又短的嗝,然后看多吉,问:“多吉,他在哪里?”


    多吉反应迟钝,懵了吧唧问:“谁?”


    阿遥的双颊不再死白,他眨了下眼睛,有些含蓄,“他。”


    “哦!”多吉说:“你朋友!”


    阿遥翻身下床,找鞋穿,“ICU在哪里?”


    “他昨天晚上从IUC出来了,现在就住你隔壁的病房,龚晶晶守着他。”多吉赶紧拉住他,“阿遥,医生说你不能乱动。”


    “我吃饱了,有力气,可以动。”阿遥很感谢多吉,说:“我会保护自己,不会晕倒了。”


    多吉想起阿遥被人从废墟里拖出来的样子,有点想哭,“我身边只有你了阿遥,你不要出事。”


    阿遥心有不忍,如果以前,他会答应多吉,乖乖回病床睡觉,但现在,冲动盖过了心软。


    阿遥说:“可是我很担心他。”


    多吉愣了一下,松手了,他很快接受自己并非阿遥唯一好朋友的现实,因为长黎当时被找到的时候,那样子真的很惨,他更可怜。


    “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多吉说:“他可能有点吓人。”


    阿遥点点头,:“嗯,我知道,谢谢。”


    多惨烈的画面阿遥都见过了,他以为自己做了足够强的心理建设,在看见长黎的一刹那,眼泪还是不受控制地扑出来。


    多吉把龚晶晶拉出来,病房里只剩阿遥和昏睡不醒的长黎。


    阿遥站在门边,踌躇未决,他不敢靠近。


    窗外阳光灿烂,透过玻璃洒在长黎脸上,泛着点烟火气,让他看上去真就是个病入膏肓的凡人。


    长黎比之前更瘦了,眉心紧蹙,没有阿遥在另一个虚空里看见的鲜活。


    终究陪在他身边的,不是他想要的人。


    阿遥自己给自己捅刀,心里居然畅快一点,他擦掉眼泪走过去,中途推开了碍事的桌子和椅子,在床边坐下,掀开了被子。


    长黎浑身上下全是纵横交错的伤口,医生想缝合都没处下手,只能先保守处理,给长黎包成了粽子。阿遥想也不想,全给拆了,他以为自己会哭,没想到越拆越冷静。


    天雷轰击出来的伤口阿遥之前就看过,这次他刻意回避直视,稍稍敛眸,样子有些窝囊,束手束脚地侧躺到长黎身边。


    病床太小了,阿遥只能挨近点。


    房间里空调温度很低,阿遥就把被子拉上来,给两个人盖紧。


    “长黎,”阿遥在他耳边低语,“你什么时候醒?”


    他话音落下,长黎的眼睫就颤了一下,轻得阿遥以为是自己眼花看错了。他继续在长黎耳边呢喃,“我有点害怕,我帮你好不好?”


    在被子底下,阿遥小心翼翼,先伸小拇指蹭过去,碰到长黎的手,指腹贴着指腹摩挲,再勾住。


    阿遥会看一眼长黎有没有反应,他比任何时候都紧张。


    长黎没有任何反应,连呼吸也轻。他不是没有意识,就是睡得比较沉。


    阿遥松一口气,手继续往前蹭,他掌握了方法,自以为不动声色,很快与长黎十指紧扣。


    阿遥不确定之前的方法有没有效,他只能试一下。


    “唔……”阿遥想把长黎的手臂抬起来,太沉了,比村长家那口能让五个人吃饱饭的黑郭还沉。他怀疑长黎的手是铁做的,于是捏一下,肌肉紧绷,很有韧性。


    阿遥心痒痒,贴着手掌摸了摸。他没发现自己跑题了,专注的凝视长黎的脸。苍白的面颊上有一道很深的伤,口子豁开很大,肉往外翻,不断有黑气冒出来。


    阿遥皱了下眉,心一横,干脆骑到长黎身上。他有点担心这道伤口会在长黎脸上留下疤,随后愣了愣,被自己天真又荒谬的挂怀弄笑了。


    “不管你是什么,几万年都活下来了,这次也一定平安无事。”阿遥探手过去,伤口的温度比体温高,烫得他指尖一抖,呼吸都滞涩了。他撩开长黎额前的碎发,缓缓低下头,鼻尖抵着鼻尖,彼此的呼吸温柔交缠。


    阿遥很痴迷这种单方面的接触,他闭起眼睛,笑了笑,说:“大人,万事顺遂呀。”


    阿遥魂魄中看不见的灵气翩然而出,长黎疯狂汲取,他的伤口开始愈合,从脸颊那道豁口开始。


    没多久,阿遥累了,肚子又饿了,医院到处都是消毒药水的味道,他不喜欢,于是迷迷糊糊地趴在长黎身上,枕着他的肩膀睡着了。


    阿遥做了很多零碎的梦,他以为自己睡了很长时间,其实就过去十分钟。眼皮太沉了,阿遥懒得睁开,他还想睡,忽然天旋地转,后脑勺陷进柔软的、混着药水苦涩味的枕头里,胸口却像被一块坚硬的石头压沉沉压住。


    “啊!”阿遥喘不上气,有气无力地挥手挣扎。


    随后他的两只手腕交叠着,被一只宽大的手掌攥紧,举过头顶摁住。


    位置换了,阿遥没有选择权和自主权。他心如擂鼓,悄悄睁开眼,一道黑影卷泛滥的鬼气就贴了上来,很不客气地磨咬阿遥的下颌。


    长黎的牙齿很锋利,并且半点没收力。


    阿遥皮肤薄,虽然没咬出血,可是红了,他有点疼,忍了一会儿。阿遥没有推走长黎,他不会拒绝人,慌乱的时候也只会小声提醒,“长、长黎,你怎么了?”他稍稍偏开头,实在为难,“你轻点咬。”


    长黎还是被阿遥微小的躲避动作刺激了,他咬得更凶。


    阿遥不想遭罪,他扬起脸,配合长黎能咬得更顺利些。


    太乖了。


    “好了吗?”阿遥问。


    长黎一直不说话,阿遥只能听见他又深又沉的呼吸,好像裹着风霜砸进耳朵里,全是急切的探索欲。


    “长黎,你等等,”阿遥试图跟他商量,“我们先谈,好不好?你有伤。”


    根本没用,长黎压着阿遥,偶尔挺腰耸动,毫无章法。


    阿遥想接下来该怎么应对,微阖的眼睛倏然睁开,全是不可置信。他察觉被长黎反复啃咬的位置渐渐潮润,不是被咬破后渗出的血,是长黎的舌,正急不可耐地舔舐上来。


    阿遥终于确定此刻的长黎是有问题的。他推了一下长黎的肩,作用聊胜于无。


    长黎的唇在阿遥的唇角打转。


    阿遥用力掰开长黎的脸,正色道:“长黎,你清醒吗?”


    这是彼此在混乱发生之后第一次对视。


    长黎的眼睛是灰蓝色的,像茶古圣湖半隐在雾霭里的样子,很浑浊。阿遥就知道答案了——长黎不清醒,他魔怔了。


    “你要吻我吗?”阿遥呆呆地看着长黎,眼睫悬着,一碰就要落下来,他从来没有攻击性,“大人,我是谁,你知道吗?”


    第52章 不能仗着我喜欢你就欺负我


    长黎不会知道,至少此刻不会。伤口愈合的过程比天打雷劈还要痛苦,他此刻的神识是涣散的。


    长黎的手掌紧贴住阿遥的脊背,把他托起来,以坐怀的姿势将人禁锢。阿遥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长黎吻得很凶,所有急不可耐都变成了进攻式侵略。阿遥需要呼吸,口齿稍稍松开一点,就被攻城略池了。


    这根本不是吻,阿遥感觉自己就是一块肉,马上就要被吃进野兽的肚子里,他有点想逃了,可长黎不让,他几乎要把阿遥揉碎了嵌进自己的身体里。


    阿遥很疼,哼不出声,于是所有情绪的反应都涌到了眼睛,潮润的水汽弄湿了眼睫,眼泪溢出来,顺着面颊,在纠缠的口齿里打了个转,最后混进唇间的湿意里。


    阿遥尝到了味道,微咸,苦涩。


    该怎么开导这种情绪呢?


    阿遥没有接吻的经验,长黎有,虽然只有那一次。阿遥看见过,太温柔了,总会想起来,也会好奇那滋味。所以他忍不住比较,到最后怎么都开导不了自己。


    “我不要……”阿遥用肩膀抵了一下长黎。


    “冷,”长黎没有再发疯,“我很冷,别推开我了。”


    阿遥:“……”


    装这么可怜干什么?


    长黎会这样都是被惯出来的,因为有用。


    阿遥会心软,就不会再拒绝长黎。他还会环紧长黎的脖颈,抱得更紧密些。


    阿遥发现自己的衣服不见了,病号服脆得像纸,一扒就碎。长黎寒冰似的与阿遥紧贴在一起,彼此的皮肤摩挲,伤口加速愈合。


    两个心脏的距离从未如此相近,共振的节奏趋于同频。


    阿遥高高仰起头,大口呼吸,他的眼睛只能睁开一条缝,看见很多星星在闪,伸手想抓一颗,就被长黎攥着手腕揪回来。他暴露在空气中的脖颈白皙伶仃,长黎不太客气地咬了一口,接着又盖着后脑勺把他摁回来,接着没完没了地吻。


    阿遥只皱眉,没哼声,他的体温飙升,烧得人都晕了,迷迷糊糊地产生幻觉,比如长黎全身上下还是冷,不过有个地方很烫,像烧透的铁。


    阿遥些微困惑,晕过去之前还想呢,这是怎么了?


    病房静谧,铁床嘎吱作响,响了很久。


    阿遥再醒来的时候,眼睛是木的,顶着鸡窝头,还在长黎怀中,手被他攥着。他们汗涔涔的,浸湿了半面床单。


    阿遥坐起来,破床随之咿呀一声。


    “……”


    这声音他昨晚就听够了。


    阿遥的嘴角破了个口,被咬出来的,这样的伤口还有很多,脖子、锁骨到胸口一连串,跟葡萄似的。他没生气,更没害臊。他端详起长黎,沉思片刻。


    事情都发生了,害臊除了显露别扭外,没有任何烘托正面情绪的作用,阿遥在这方面很有自我意识。


    长黎身体的伤口好得差不多了,小腹还有一道细长的豁口,已经不冒黑气了,马上也能愈合。他这次伤得比上次重,但愈合的速度却比上回快。


    阿遥想,大概是疗伤的程度深浅不同。


    他叹声气,手又情不自禁地探过去,不轻不重地摩挲。


    然后阿遥就又被抓住了。


    长黎的手灰白冰凉,皮肤薄得近乎透明,可以看见经脉丛的血流走向。他看上去哀弱,实际力量惊人。


    阿遥呆呆抬眼,碰到长黎的目光,愣了很久,后知后觉地脸红起来。


    长黎笑笑,虚弱无力地开口:“阿遥。”


    阿遥抿了抿唇,没话找话:“嗯,你醒了。”


    长黎的眼睛在阿遥脸上游荡,从鼻尖到唇角,再游到飞红的面颊,一言不发,看得阿遥局促起来。


    “你……你放开我。”阿遥不能动,他没穿衣服,很不得体。


    长黎只松开一只手,拇指蹭蹭阿遥的唇角,问:“我弄的?”


    “对,你弄的,我身上还有很多,”阿遥挪动半边身体,伸手摸床下够来衣服,“大人,你有点凶。”


    即使面对面说话,长黎还是没由来的焦灼,他想抱阿遥,又在那句有点凶的委屈控诉下犹豫不定。


    “对不起。”长黎说。


    “我原谅你了,”阿遥很干脆,“但是我现在想穿衣服。”


    长黎说好,把另一只手也松开了,但眼睛一刻没离开阿遥。


    阿遥表面上着平静,其实心里很慌,他连逃跑的路线都想好了。只是长黎没有给阿遥机会,那皱巴巴的病号服一套上,连扣子也没系上一颗,长黎就贴上去抱抱了。


    长黎的下颌搭在阿遥肩头,还是说:“对不起。”


    阿遥没吱声。


    长黎的心被他吊起来,“阿遥?”


    他这一叫,阿遥的鼻腔倏然泛酸,他不敢看长黎,只把他当成一根萝卜,才能把憋了很久的问题说出来,“大人是喜欢我吗?”


    长黎没说话。


    阿遥看不见他的表情,但能感觉到那个胸膛里的心脏猛烈振跳起来。


    阿遥也怕自己哀竭下去,于是一鼓作气,“可是我喜欢你。”


    长黎还是没声音。


    阿遥继续说,语速有点快,“大人看上去不高兴,是因为我不是他吗?”


    长黎知道他说的是谁,“没有。”


    阿遥听出来长黎的尾音有些颤,但这并不能代表什么。他的手搭在长黎后腰,手指卷起长黎的头发,一下一下地揪。


    “在祖灵堂的时候,我被一股力量吸进古籍里,我看到了很多奇怪的画面。”


    “嗯,”长黎哑声说:“都有些什么?”


    他们想寻常聊天。


    “应该是山海最初的模样,到处都是金山玉石,那里没有人,全是飞鸟走兽,环境很好。然后地里蹦出个漂亮的神,头发很长,系着绿色的发带,他跟我是同一张脸。”阿遥顿了顿,低声说:“刚看到他的时候,我吓了一跳。”


    长黎环着阿遥的腰,紧了紧手。


    又该掐红了。


    “他应该不知道我的存在。”阿遥拍拍长黎的手背,勾着指尖轻轻挠一下。


    长黎放松下来,埋着脸,在阿遥的颈窝蹭,“然后呢?”


    “我跟着他走了很多地方,沃土丰饶之处,嘉木丛生,奇禽异兽自在栖居;大荒贫瘠之地,沙石漫野,寸草不生。很神奇。”阿遥看向窗外,透过明亮的阳光,似乎又回到那个世界,“大人,你见过那些吗?”


    长黎说:“见过。”


    阿遥笑笑:“后来发生祸乱,地裂开了,钻出来很多东西。他盛怀慈悲之心,在一处鬼气森森的地方,捡了团鬼雾回来,把它塞进鱼里养。”


    长黎问:“养大了吗?”


    “养大了,”阿遥拍拍长黎的后颈,“养得很听话。”


    长黎松快的轻笑一声。


    阿遥想了想,又说:“可能我有滤镜,反正他那时候挺乖的。”


    长黎默了默,“现在不乖了?”


    阿遥说:“现在凶。”


    长黎没问接下来阿遥还看见了什么。


    阿遥讲的关于山海世界的话题到此也戛然而止。


    “再后来,我就看见一道白光,应该是回来了,在这之后发生的很多事情我就不记得,醒来后在医院。”阿遥闷声闷气,又有潮湿的悲伤涌出来,“大人,净坛村没有了,你的信徒都死了。”


    “我知道,”长黎淡淡地说:“他们不是我的信徒。”


    这话多少有点绝情绝义了。


    阿遥没有生气,他只是有点失望。


    长黎说:“净坛村还在,他们没有死。”


    阿遥眼睛亮起来,“什么?”


    “他们世代真正尊崇的信仰,始终庇佑此方生灵。”


    阿遥不是很懂。


    长黎喟叹一声,他抬头,与阿遥面对面相视,好像试探中混着忐忑不安,想从阿遥的澄澈的眼底找出细微的不同。


    但是没有。


    阿遥描摹起长黎的眉眼,很轻。指尖所到处感官集聚,长黎觉得很痒,也很享受。


    “大人。”


    长黎说:“叫我的名字。”


    “哦,”阿遥说:“他从来不叫你大人。”


    长黎的心口被棉花堵了一下,却反驳不了。


    “大人,你看我的时候,又不是在看我,对吗?”阿遥说这话的时候情绪很平静。他不是在求证什么,只是好奇的探究真相。


    虽然真相很苦,好在阿遥已经把自己说服了,所以他也会坦然面对。


    “你对我特别好,是因为你觉得我就是他,还是把我当成了他?”


    长黎把阿遥这个问题翻来覆去咀嚼很久,怎么都咽不下去,他此刻的感受堪比遭天雷劈。


    于是阿遥等了好久都没等到长黎的回答,他耸耸肩,大度的表示不再追问。


    可长黎却受了刺激,重伤初愈的身体在阿遥面前端的喘口气都费劲,端着端着,好像梦想成真了似的,一口气在喉管岔开,突然猛烈地咳嗽起来。


    阿遥没想到会这样,手忙脚乱给他顺气,“大人,你还好吗?”他还狡辩:“我、我实话实说而已,逃避这种事情,下辈子要变成乌龟。”


    缩头的那种!


    一股无名怒火在长黎心口腾升,他斜阿遥一眼。


    阿遥莫名心虚,“瞪我干嘛?”


    长黎冷哼,“阿遥还想有下辈子?”


    阿遥:“……”


    怎么有点要公报私仇的意味。


    “我刚才说的都是真的,”阿遥又怂又委屈:“你不能仗着我喜欢你就欺负我。”


    长黎扣住阿遥的手,轻轻一拽,把他摁进怀里,“讲完了吗?”


    阿遥眨眨眼。


    “行,”长黎说:“你讲完了我讲。”


    第53章 软肋


    “我不是神,”长黎开门见山:“所以阿遥,你不必叫我大人。”


    阿遥想了想,可以接受这个说法,“好。”他问:“我在书里看到的一切都是真的?”


    长黎不答,意味深长地看他。


    阿遥一愣,脑子转飞快,“唔,长黎。”


    长黎挑眉笑了笑,“对,是真的。”


    阿遥于是有点紧张了,“你继续说。”


    真要长黎讲,他突然不知该从何说起,踧踖着斟酌很久。


    阿遥不催,安静地等。


    “他叫荒落。”长黎哑声说。


    阿遥比长黎坦然,“我知道。”


    “创世神开天辟地,荒落承戊土浊气而生,执掌大地生息,”长黎微垂着头,长发虚掩着半边面颊,“山河地脉之上,万物皆受他的上圣灵力感化降生,包括我。”他呼吸缓慢,后半句很轻:“所以从一开始,荒落对我来说就是不一样的。”


    可与之相反的,长黎对荒落而言,只不过沧海一粟。


    阿遥张了张嘴,竟不知该说什么。当一个人对自己的意义非凡时,其他都是泯灭众生的。


    “我跟草木生灵,甚至山野精怪不一样。”


    阿遥问:“哪里不一样?”


    “我太脏了,”长黎说:“污浊之地爬出来的鬼,因天生恶念被排除在五行外,我没有形态,在你死我活的野蛮环境中,我只能啃食同类,或者让生灵变成同类后再将其绞杀。可是我不喜欢血腥味,太臭了。”


    阿遥立刻就明白了,“所以九幽万鬼分裂出了两个。如果按照人类的关系归类,你们算兄弟,对不对?”


    长黎怔了一下,不可思议地看向阿遥:“你……”


    阿遥将长黎的头发别到耳后,又轻轻拍一下他的发顶,“你不喜欢恶,但是它喜欢,道不同不相为谋,这个道理我懂,上圣会不懂吗?”


    阿遥想叫长黎不要妄自菲薄,可是转念一想,自己始终站在旁观者的角度听故事,没资格让当事者放开心态去接受他当时的状态。这叫合理的边界感。


    所以他把话都憋回去了。


    长黎在听见上圣后的称谓后,恍惚了一瞬。


    阿遥捏捏他的手:“长黎?”


    长黎笑了笑,目光温和:“我第一次仰望他时,觉得自己也是干净的。”


    年少惊艳,魂牵梦萦。


    所以长黎不管不顾,在荒落离开之际便跟了上去。


    长黎说:“我很长时间不敢看他的眼睛,怕在其中发现厌恶。”


    阿遥不知替身叹气,“他不会。”


    “嗯,我后来知道了。”


    阿遥想了想,“荒落说过,赐予生灵姓名会牵涉因果,可是他早就给你想好了名字。他希望你不受本源束缚,在山海间自在畅行。”这不是安慰的话,他是把知道的说出来而已。阿遥勾起长黎的手,低声说:“你别辜负。”


    长黎眨了下眼,有些动容,关于荒落的一切他都记得,却唯独没有这句话。


    “他什么时候说的?”


    “你还在湖里当鱼的时候。”


    长黎:“……”


    阿遥有些好奇,“长黎,那时候你自在吗?”


    “忘记了,”长黎有问必答,很认真,“文鳐鱼是祥瑞之灵,我不能强占它的身体,只能以灵养魄。其实当时我能不能化形,连荒落也不确定,他只能试。”


    荒落始终遵循天地自然之道,不会强行替谁逆天改命,一切都要看长黎自己的造化。荒落就这样守了长黎许多年。


    好在结果不错。


    阿遥默了默,突然想到什么,眼睛很亮,“所以我的挂坠就是你送的?”


    长黎点头,算承认了。


    “可是你为什么从来不出现?”


    “你的体质特殊,魂魄易招阴邪,挂坠是由湖底沉积前年的原始制成,辟邪挡宰,”长黎说:“我偶尔会俯身在上面。”


    阿遥些微不满:“你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


    长黎垂眸,避开阿遥的注视:“你平安无忧,我贸然出现,会打扰你的生活。”


    阿遥追问:“那你以前也从来没有出现?”


    长黎知道他口中的以前指的是什么,“没有。”


    阿遥撇撇嘴,“冠冕堂皇。”


    长黎气若游丝,虚弱得仿佛吹阵风就能倒,但他肩膀绷得笔挺,“我并无半点敷衍。”


    长黎发现阿遥的手在抖,紧抿的唇血色微显,牙齿无意识磨咬舌尖。


    “想问什么慢慢想,别着急。”长黎抬指,轻柔地触碰上阿遥的唇。


    阿遥的舌尖刮到点冷涩的苦味,收回嘴里咂摸几下。


    长黎失笑,问:“尝出什么味道了?”


    阿遥愣住,随后也笑。


    长黎就这样轻飘飘地把阿遥欲言又止的焦虑抚平了。


    阿遥坐着累,腿也盘麻了,他往后靠,挨着床头,硬邦邦得太硌。阿遥于是含蓄又直白地瞄了长黎一下,问:“大人,我能靠在你怀里吗?”


    长黎挑眉问:“改不过来吗?”


    阿遥乖巧地笑了笑,“习惯了。”


    长黎不再计较,张开手臂,说:“来吧。”


    阿遥就挨过去,低着头往长黎怀里钻,头发碰到他的胸膛,再亲密地蹭了一下,“谢谢大人。”


    长黎抚摩着阿遥脊骨,从上往下,微慢且轻,“净坛村过去一年发生的异象并非全是自然灾害。”


    这个阿遥知道,他更想知道另一件事,于是嘴比脑子快,最后不算委婉地问:“你没有想管一下吗?”


    长黎十分坦诚地回答:“没有。小打小闹的皮毛花招,没伤到你,我不出手。”


    阿遥叹一声气,无言以对。


    长黎问:“觉得我冷血吗?”


    阿遥点点头,头顶翘起的一撮毛刮着长黎的下颌,“有一点。”


    长黎笑笑,不置可否,他淡淡地说:“祭祀那天,野道士被它释放出来的鬼气俯身。敢动你,事情就脱轨了。”


    那件事过去很久,长黎提起,阿遥就想起来,忍不住蹙眉,“那天的事情你都看见了?”


    “看见了。”


    “你也没管,”阿遥话音一顿,“不对,管了,你拧掉了他的头。”


    长黎抬手拨了下阿遥的呆毛,“吓到你了吗?”


    “没看全,我以为是幻觉,”阿遥打趣:“不过新世界的大门算打开了,你不知道,我以前是唯物主义者。”


    长黎似乎对现代词汇很陌生,“是何意?”


    阿遥说:“不信鬼神,唯物而论。”


    长黎却嗯了一声,认真探讨起这个话题,“当太多自以为是又被欲望冲昏了头脑的生灵出现在蛮荒之地时,自然平衡迟早被破坏,他们未被规则约束,无秩序、无人伦,以杀戮为荣,天道便指派上古创世神出面收拾残局,重建天地。”


    阿遥随着长黎的描述,身临其境般又回到书里的世界。


    “第一次封神战后,山海八荒被分为天界、人界、冥界、灵界,上古先圣为稳固四界壁垒,画定规则,要求四界各司其职,各守其疆,互不侵越,违者必遭天谴。”长黎娓娓道来:“规则制定后,世界太平很多。所以现在人类未见鬼神,唯物可以理解。”


    “九幽万鬼……”阿遥反应很快:“它擅自越壁了?”


    长黎颔首:“它不止是越壁,它还想捅破旧规,毁灭秩序,以鬼王为尊,与天地同寿,创建以它为首的新天道。”


    阿遥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可它不是被镇压在归墟吗?”


    “最开始,他吞噬了一部分由归墟翻涌时露出来的瘴气,以来掩盖自身鬼气,得以神不知鬼不觉地释放一缕鬼魂,流窜到人间和黑丛林搅浑水。”


    生死契就从那时候开始,汪松临对长生的偏执念太深,是最完美的契主。九幽万鬼引诱汪松临找到摄魂石,不止因为生死契,最主要的原因,当年上圣配合天道在归墟布下法阵,阵眼取了一缕摄魂石的哀气,极阴,与阵下的九幽万鬼相互牵制。可一旦摄魂石的本源出现,强行将其唤醒,阵眼随之松动,归墟就再也困不住九幽万鬼。


    “它已经逃出归墟了?”阿遥发现自己的声音在轻微发抖


    “它应该没有完全破坏阵眼,”长黎的手停在阿遥的蝴蝶骨,轻拍几下安抚,“我猜它需要在极短的时间内找到可以替代自己去填满归墟的东西,这样才不会被归墟的狂怒反噬,天道的雷罚也不会这么快劈到它头上。”


    “什、什么东西?”


    长黎突然沉默。


    “大人?”阿遥心惊胆颤,“长黎!”


    长黎没有解释太多,只说:“九幽万鬼是上古大荒时期以地脉浑浊阴气化成的鬼王。”


    阿遥听懂了,他很聪明。


    它想找能替代自己被归墟镇压的东西,可是把全世界的孤魂野鬼搜罗起来都没用,神域有特定条件!


    长黎把阿遥抱得紧些。


    阿遥也抱长黎,脸埋在他胸口,声音很闷,“我不会哭的,你说吧。”


    长黎说:“净坛村的村民,身上都有极大功德,他们变成生魂后,鬼气就开始吞噬这些功德,再有生死契从旁催化,阴恶之力无限膨胀,差不多够用。让这些东西去填归墟里空出来的坑,短时间内,归墟不会发怒,天道也不会发现,它能喘口气。”


    阿遥把脸埋得更深,声音闷得几乎听不清,“他一开始的目标就是要屠杀净坛村?”


    长黎感到胸膛潮湿一片。


    还是哭了。


    他喟叹道:“还有杀我。”


    阿遥又不是很懂了。


    长黎淡淡地说:“上古至今,无数先圣身陨,九幽万鬼也该顺应这道轨迹,在某个时间段消散。然因世间阴恶浊气长盛不衰,我与它仍存于山海大荒中,这不合大道常理,该低调才是,可在它看来,却是得天独厚的机会。”


    阿遥问:“什么机会?”


    “九幽万鬼同源一体,力量可摧天灭地,它怨恨我有异心,囚它于归墟哀号万载。既然我不愿为它所用,那便只能将我斩杀吞噬,令九幽万鬼重归同源一心。”


    然后再捅破天地!


    长黎说得轻描淡写,阿遥却听得头晕目眩。


    “可你说过,你们同生同死,它如果它杀你,岂不是杀自己?”


    长黎摇头,说:“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长黎想了想,“我们轻易死不了,所以它会趁我身弱离散之际,吞我魂魄,将其驯服后占为己有。这种时候,我算不上真正意义上的死亡,只是再不会有自我意识了。”


    阿遥控制不住发抖。


    长黎勾住他下颚,捧起他的脸。


    阿遥满面泪光,不想让长黎看。他要偏头避开,长黎不给机会,强硬地吻上来。


    不偏不倚,正好落到阿遥的眼角,舔走了泪珠。


    长黎温情脉脉,“阿遥怕我死?”


    阿遥喉咙一哽,说:“我怕你生不如死。”


    长黎无声笑笑,“有你惦念,甘之如饴。”


    “去你的。”阿遥觉得他装,冠冕堂皇的,特别叫人来气。


    “可是不对啊大人,”阿遥气着气着终于反应过来,“归墟吸了它不少能量吧?它到现在都畏首畏尾,从来不跟你正面交锋,最后即便对战,他不怕你的反噬吗?”


    “不会,”长黎嫌恶地嗤笑一声,“我不吃脏东西。”


    阿遥:“……哦。”


    好朴实无华的理由。


    长黎云淡风轻,“它笃定能吞噬我,我也反噬不了它。”


    阿遥揪住长黎的衣领,睁大眼睛,有些急迫:“为什么?”


    “因为我有软肋,它没有。”


    阿遥恍然失神,他的软肋是荒落还是我?


    “阿遥,他的目标是我,你可以不必卷进来。”长黎深切凝视阿遥,“你第一次进黑丛林,我本可以直接把你送出去,以后无论隔着多少山海与生死,我们都不会见面,可是我……”


    他没往下说,阿遥却知道他欲言又止的意思。


    贪心不足,原为此意。


    长黎深邃的眼睛是一面沉重又干净的湖泊,湖泊上多了一艘小船,船头坐着一个人。阿遥凝望湖面倒影,终于分辨出了船里的人,是自己,然而虚空一晃,那人又不是自己了。


    阿遥说不上什么滋味,也谈不上失落,稍稍有些无奈吧,“大人,不论是你还是它,都以为我就是荒落,所以从天灾开始,到祭祀仪式,才会这样肆无忌惮。”


    阿遥抿着唇,眼尾还红,乌黑的眼睛潮润朦胧,他眉心微微一蹙,好像谁都要欺负他。


    长黎见他这样,心口一拧,任何措辞与借口都被堵回喉咙,“阿遥……”


    “你们都觉得我不会死,就折腾我。”阿遥的眼泪流下来,顺着面颊滑向唇角。


    长黎便也顺着这道混迹吻下去,辗转到阿遥发颤的唇角。


    阿遥哭着控诉,“可是我不是荒落,至少现在不是。我没有关于他的任何记忆,是因为我没有死,还是他没有活过来?”


    第54章 如胶似漆


    长黎突然吻得很重,又凶,“别说了!”


    又来了,阿遥也有脾气的。他给自己设了底线,不要每次都服从。


    阿遥于是用力推开长黎。


    长黎还虚弱,往后仰倒,堪堪稳住身形,胸膛剧烈起伏,然后不可置信地看向阿遥。


    阿遥也没好到哪里去,抬起手,乱七八糟地抹脸。


    他们两个人都很乱,从心到身,都无法收拾干净。


    长黎无法说明荒落和阿遥的区别,或者说服阿遥他就是荒落,那阿遥就无法在这样的混乱中越陷越深。


    “大人,”他最后一次郑重地问长黎:“如果我有一天不见了,再也不会回来,你会像惦念荒落一样想我吗?”


    这句话飘进长黎的耳朵后碎成无数奇怪的符号,怎么都串联不起来,他像被山顶滚落的雪球砸到了脑袋,顿时茫然,盯着阿遥的脸好半天,才不知所措地说出一句:“什么?”


    阿遥没得到答案,也没什么想说的,他低头,指尖掐着掌心疼,好保持意识清醒。


    “哦,没什么。”他把自己的病号服穿妥帖了,下床找到拖鞋再穿上。


    阿遥有条不紊,呼吸都不乱,他走到病房门口,看上去好稳重。


    但是这门打不开。


    阿遥拧着门把手拉,感觉门内外好像抵着千斤重的巨石。


    “……”他这才反应过来,自进入这间病房后就再也没听见走廊的动静。阿遥别别扭扭地说:“大人。”


    长黎肩膀轻颤,好似被叫醒了魂,抬指一点,结界消失,房间内沉闷的空气随时散开。


    门锁咔哒一声,也松了。


    “你好好休息。”阿遥没看长黎一眼,低着头匆匆跑走。


    阿遥跟长黎说了很长时间的话,可实际才过去五分钟。


    多吉见阿遥回来,懵住了,“这么快?”


    阿遥失魂落魄地点点头。


    龚晶晶看出点异样,关心他,问:“你怎么了?”


    阿遥说没什么。他太饿了,直勾勾看着多吉手里的卤肉饭。多吉被他盯得发毛,“阿遥,你别这样看我。”


    阿遥没说话,还是盯着卤肉饭,抿了下唇。


    多吉就明白了,“你饿啊?”


    阿遥点点头,像扒拉了垃圾桶又一无所获的猫。


    “距离你上个馕进肚子还不到五分钟!”多吉嘴里这样说,然后他依依不舍地将卤肉饭推给阿遥。


    “谢谢。”阿遥狼吞虎咽,头一次吃相如此奔放。


    多吉和龚晶晶大跌眼镜。


    多吉说:“你好像饿了八百年。”


    阿遥心想,自己进长黎病房的五分钟比八百年还难捱。他没嘴说话,却忙不迭点头。然后衣领滑下来,脖颈的新鲜红痕犹抱琵琶半遮面地露出来。


    龚晶晶眼尖看见了,愣了一下,疑惑明明之前还没有。顿时她心中大为震撼,接着联想前因后果,更是如遭雷劈。


    龚晶晶拉多吉到角落,小声问:“你们村有搞基的传统吗?”


    多吉莫名其妙:“啊?”


    阿遥咽下嘴里的饭,抬眼看过去,“搞基是什么?”


    龚晶晶挺尴尬,同时单方面哀悼了一下自己出师未捷身先死的喜欢。经过这么多匪夷所思的事情,她无比感怀自己还活着的美好,所以喜欢不喜欢就显得没那么重要了。


    于是等阿遥吃完饭,龚晶晶言归正传,“阿遥,你朋友怎么样了?”


    阿遥注意到龚晶晶的目光,放下筷子,紧了紧衣领,他眼神乱飘,有点心虚,“他、他还好。”


    龚晶晶暗暗龇了下牙。


    “他被救援队抬出坑的时候可不太好。”


    阿遥心一提,没藏住情绪,问:“他怎么了?”


    “跟片烤鸭似的,浑身上下没一块好肉,可就是不流血,你说稀不稀奇?”龚晶晶挺会形容,却也不算夸大,“要不是有人民至上的原则,他去的就不是ICU了,而是被拉进实验室!”


    阿遥脸色好白,他想起长黎虚弱的痛苦,心里攒着的那点气也烟消云散。


    多吉心有余悸,时不时想起家破人亡的遭遇,他想哭不敢哭,难过且无力,“阿遥,我们现在怎么办?”


    阿遥沉肃下来。


    他不能跟多吉说,净坛村也许还有希望,里面的人包括白玛阿妮都能找回来。阿遥不能保证这些,他也不知道接下来要怎么做,他们该去哪里寻找出路。


    龚晶晶说:“阿遥,能问问你朋友吗?”


    阿遥还没说话,门口一道声音传来。


    “问我什么?”


    长黎换了身衣服,倚靠着门框,头发扎起来垂到腰后。他还是苍白,瘦骨嶙峋的,像是风一吹就倒,眼睛也没有很亮的神采,温和地看着阿遥,浅浅一笑,随后走向他。


    阿遥的心脏漏跳一拍。


    龚晶晶知道长黎的身份不简单,她如今事业脑爆棚,硬着头皮打断那二位的秋波,问长黎:“大神,我们接下来怎么办?就挨打吗?”


    长黎睨她一眼,“你想怎么办?”


    长黎气场太强,只一眼就让龚晶晶惴惴不安,“我……”


    “你的朋友死透了,”长黎冷冷地说:“活不了。”


    龚晶晶:“……”


    长黎说:“净坛村或许可以。”


    多吉听闻此言,都想给长黎磕一个。


    长黎的眼睛始终没离开阿遥,他待人疏离,但言语礼貌,“龚小姐。”


    “啊?”龚晶晶正受打击呢,倏然被点名,没反应过来。


    “汪松临现在在哪儿?”


    龚晶晶说:“应该在京市。”


    “我们现在出发,”长黎淡淡地说:“去京市。”


    龚晶晶诧异:“现在?你们的伤没关系吗?”


    长黎没再回答龚晶晶的问题,他已经站在阿遥面前,微微俯下身。


    阿遥呆呆地眨眨眼,身体往后仰。


    长黎托住他后脑勺。


    大庭广众之下,两人又挨好近,如胶似漆。


    阿遥浸在长黎的眼瞳里,心如擂鼓,他的血液在飞速流动,奔涌到脸颊,红得叫人想咬一口。


    “阿遥,”他问:“还生气吗?”


    长黎的一缕长发飘到阿遥殷红的面颊,被染得滚烫。阿遥想说什么,喉结稍稍一动,欲言又止。


    长黎很耐心。


    “大人,”阿遥问:“你的伤好了?”


    长黎托起阿遥的脸,双唇若有似乎地摩过他下颌,温声说:“没完全好,所以要你。”


    阿遥于是点点头:“哦。”


    龚晶晶杵了杵懵逼的多吉,现场讲解,“胖子,看见没有,这就叫基佬。”


    多吉:“……”


    京市很远,要先坐车,再坐火车,最后乘飞机,得折腾一天才能到。这里所有人都没问题,只有长黎嫌麻烦。


    在阿遥看来,不管长黎是神官还是鬼王,他都有办法眨眼就瞬移到目的地。但是现在长黎受伤了,不仅身体弱不禁风,心理上更是一块玻璃,一碰就碎。他依赖阿遥,所以瞬移不了,于是安安分分地跟在阿遥身边,体验了一回人间的交通工具。


    长黎上回入尘世还是两千多年前,那时的人间油灯土房、饿殍遍野,与现在天差地别。站在机场入口,老古董也被现代化科技迷了下眼。


    “那是何物?”


    龚晶晶虚心解释,“飞机,您老没见过?”


    长黎斜视他,“老?”


    “我没其他意思啊,”龚晶晶汗都出来了,“这是尊称。”


    长黎不与她计较。


    阿遥和多吉也头一次真正踏进乱花渐欲迷人眼的世界,他们跟山顶洞人的的区别也就是多吃了几顿外卖,于是也听话地跟在龚晶晶身后,她让干嘛就干嘛。


    阿遥还得牵紧长黎的手。


    神官大人实在玉树临风,貌比潘安,往哪儿一站都是人群的焦点。


    阿遥小声嘀咕,嘱咐长黎:“大人,你别被拐跑。”


    长黎笑笑,“你别不要我就好。”


    说的甚是可怜。


    阿遥和多吉的身份证丢在净坛村,现在可能都成灰了,他们补了张临时的,家庭住址只到当地的县,也不涉及净坛村。好像他们两个从石头缝里蹦出来,过去的十多年恍若一场虚无的梦,时间过去越久,越会怀疑净坛村是否真出现过,甚至开始迷茫自己的来处,是不是从头到尾,自己都是孤苦无依的人。


    龚晶晶安慰多吉,暂时不要伤春悲秋,解决困境之前,他们要先把长黎弄上飞机。


    长黎没身份证,他买不了飞机票。


    阿遥耐心地跟长黎解释什么是身份证。


    长黎似乎听懂了,又没完全董,弱柳扶风似的的挨着阿遥的肩,低声细语说:“我变一张出来?”


    阿遥:“……唔。”


    长黎眼尾一直有笑。


    龚晶晶越看他俩越像调情,“大神,这不是变不变的问题。不是,”她有点懵,“什么叫变,你怎么能变出来?”


    阿遥扶额。


    长黎观察片刻机场大厅内往来的游客,大概了解了所谓乘飞机的步骤流程,也懂身份证的作用。神官大人学习能力很强,于是抬手一翻,一张身份证就夹在他两指间。


    “是这个吗?”


    这张身份证真有对应的个人信息,可以买票。龚晶晶和多吉眼珠子都瞪出来了,他们以前只知道长黎厉害,可能在某方面有过人之处,现在看来,他简直不是人。


    “大人,”阿遥拉拉长黎的手,小声说:“你低调一点。”


    长黎从善如流:“好。”


    然而登机后,神官大人不声不响,嫌经济舱的座位小且挤,随手创造出一点资产,带着阿遥和俩跟班升去了头等舱。


    头等舱安逸,还有咖啡,龚晶晶塞了半个月的心终于通畅一点,然而没通多久,她想起一个团队满怀期待出来,回去只剩自己了,心又堵得慌。


    “大神?”龚晶晶叫长黎。


    长黎跟阿遥并排坐,位置靠窗,阿遥特意安置的,他们跟龚晶晶隔了一个过道。龚晶晶喊了长黎两声,长黎闭目养着神,连眼皮也没动一下。


    “大人。”阿遥成了传话筒,捏捏长黎的小指,小声在他耳边说:“睡了吗?龚小姐叫你呢。”


    长黎浅浅地勾了勾唇,还是不睁眼。


    阿遥现在很知道长黎的需求了,他很含蓄的勾住长黎的手指,虚虚一握,很快松开。


    长黎挑眉,笑意更深。他抬手抚过去,碰到阿遥的耳垂,带起玛瑙耳坠微微晃动,被天际的阳光折射出一缕幽蓝的波荡。


    阿遥看着长黎想,其实神官大人其实很好哄。


    龚晶晶虽牙酸,仍坚持不懈,“大神,有事请教。”


    长黎于是纡尊降贵地睁开眼睛,“何事?”


    “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


    长黎说:“破生死契。”


    龚晶晶问:“怎么破?”


    长黎很干脆:“不知道。”


    龚晶晶:“……”


    长黎大概心情不错,愿意多说两句,“先找到生死契的源头再讲其他。”


    话题至此停顿下来,龚晶晶不知道该怎么继续往下问。


    阿遥听的认真,想了想,说:“所以汪松临是关键?”


    长黎撩起一点眼皮,懒洋洋地凝视阿遥,手指从他的耳坠游荡到面颊,捏一下,马上红了,手感上瘾,他有些失神。


    “大人?”


    “嗯,”长黎眨眨眼,挺自若,“这位汪先生跟它有联系,还有半块摄魂石也在他手里,无论如何,得去瞧他一眼。”


    阿遥沉默,深知此行凶险万分。


    龚晶晶听长黎说得轻描淡写,可身体反应很诚实,她觉得阎王去勾魂就是这副样子,于是鸡皮疙瘩此起彼伏。


    还有,汪松临跟谁有联系?这话龚晶晶不敢问。


    多吉吃了三份飞机餐,只饱了肚子,依旧没心没肺,“破了生死契以后呢?”


    “也许净坛村可以复归尘俗。”


    荒落当时耗费最后灵力,布阵施咒,将净坛村与其精怪的生魂隐于尘世,暂时抹消掉关于它们的所以痕迹,这并不是泯灭。如追本溯源,将坏了万年的沉疴与毒瘤斩草除根,山海清净了,净坛村自然也会回来。


    生死契还在,黑丛林接连净坛村,这斩不断,于是源源不断的恶鬼阴气正在慢慢吞灭精怪身体里的功德。当最后一点功德消散,净坛村将会彻底变成一座孤坟,大罗神仙难救。


    这些事情长黎都没跟阿遥讲过。


    但阿遥比长黎了解的还要敏感,复归尘俗这四个字的分量太沉,这条路崎岖,并不好走。


    长黎轻轻拂开阿遥眉心的皱痕,温声说:“阿遥,我们时间有限。”


    阿遥心口一窒,攥紧长黎的手,问:“多久?”


    “最长半月。”


    到达京市已经半夜,这里的天气比高原还冷,阿遥把自己裹得很紧,还是忍不住发抖,走两步腿就软,晃晃悠悠跌进长黎怀中。


    长黎甘之如饴,抱紧阿遥走路,这会儿倒不虚柔了,装模作样问一句:“阿遥怎么了?”


    阿遥想了想,说:“醉氧。”


    龚晶晶跟在后面,忍着没翻白眼,她拿出手机划拉,“先去找汪松临对吧?”


    阿遥稍稍抬头,眼睛越过长黎的肩,闷声闷气问龚晶晶:“你知道他在哪里?”


    “一开始住院,但他能搞这么多事情,就不可能还在医院,我猜他回汪家老宅了,”龚晶晶语速很快,点屏幕的手速也很快,眉头越拧越深,“可是地图里找不到汪家老宅,我打不到车。”


    长黎淡淡说:“不用麻烦。”


    “什……”


    龚晶晶话音未落,只见眼前爆裂的白光骤闪,眼球像被针扎穿了,视线顿时陷入黑暗。


    长黎亲了亲阿遥的耳朵,说:“阿遥,闭眼。”


    阿遥听话,说好。他感觉环着自己腰的手臂变紧了,沉得像铁。阿遥有些期待,攀缠住长黎,避免中途掉下去。


    几秒失重感后,双脚又落回实处,阿遥没睁开眼睛,扑面而来的冷风中混杂了低低的腐臭味。阿遥皱了皱眉,这味道似曾相识,像他第一次误入黑丛林闻到的气味。


    汪家老宅浸润在黑如浓墨的夜色中,几栋复古楼的建筑依稀可见,并排耸立,楼与楼之间种满了高耸入云霄的数,像游荡的孤魂,随风发出沉沉的呼啸。眼前一道陈旧的黑色铁栏门雕刻繁复花纹,与夜色中的薄雾纠缠,朦胧且阴森。


    “真牛逼。”龚晶晶先对空间置换的体验做出了淡定且真实的评价,而后目光被铁栏门上的花纹吸引。


    一朵朵像花似的艺术品,凑近了仔细看,竟是一张张扭曲又狰狞的脸!它们各个怒目圆睁,张到极限的嘴巴里好像吞没了无尽的深渊,让人不寒而栗。


    龚晶晶看着看着却失了神,她觉得这些脸像被困住的可怜灵魂,挣扎、哭嚎着想逃出来,于是争先恐后,头破血流,哭得越发惨厉。


    那些混乱的五官猛然冲到龚晶晶面前,嘴唇嚅动,叫她的名字。


    “汪老师……”她认出其中一张脸是汪聿峥,还有张乔伟。


    还有很多她见过、认识的人!


    学校里的同学、老师……


    龚晶晶被浸在冷汗里差点溺死,她惊惧的退后半步,腿一软,往下摔。


    阿遥接住了龚晶晶:“小心。”


    龚晶晶无措地看着阿遥,哭都哭不出来:“这到底怎么回事?”


    阿遥沉默不言,哀哀地看向长黎。


    长黎也缄默,他淡然的凝望黑夜虚空,目光最后落在其中一栋建筑的三楼窗户上,正好被一棵巨大的樟树遮挡,只露出玻璃一角。


    “以生死契噬阴魂布阵续命,”长黎冷笑:“看来这位汪先生是知道自己死到临头了。”


    第55章 信他鬼话


    阿遥顺长黎的目光看过去,见小小的玻璃一角,突然有昏暗的橙光闪烁明灭。


    阿遥心一提,脱口说:“大人,那个房间有人。”


    长黎说嗯。


    阿遥低声问:“汪松临?”


    汪松临这三个字仿佛是魔咒,刺激了某些阴魂的神经,铁栏被暴动的鬼脸绞拧,竟生生扭曲变形,咔咔声回荡在空气里,阴魂痛苦的哀嚎声像滔天巨浪,摧枯拉朽地前来毁灭世界。


    龚晶晶和多吉受不了这种高频的声音,死死捂住耳朵,可都没用,他们头晕目眩,想吐又吐不出来,就恨不得把耳道掏出来。


    “阿遥,”比起长黎,多吉更信任阿遥,“救命。”


    阿遥的情况比多吉好点,不多,就一点。阿遥捂着耳朵还是有声音漏进来,这种感觉很奇怪,好像身体正在被攻击,应该很痛苦,魂魄却飘飘然,陷于弥散和超脱之间,所以又感知不到身体的求救。


    阿遥心下一怔,抬眼看长黎。


    长黎未表露担忧,脸上也没有其他情绪,他两指并拢,指尖凝起白光,在阿遥的眉心和两侧太阳穴轻点一下。


    温和如月光的暖流瞬间渗进阿遥的识海里,屏蔽了骇人的噪音,使他安定下来。


    有两秒钟时间,几帧陌生的记忆画面在阿遥的脑中闪回。


    山海、鬼雾、战争。


    “大人,你……”


    长黎纵眉,温声问:“好点吗?”


    阿遥没回答,深深地注视长黎。


    长黎坦然迎视,对阿遥笑笑,“怎么?”


    阿遥:“……”


    惯会装大尾巴狼。


    长黎侧身,站在阿遥身旁,他稍稍斜靠过去,肩挨着肩,不轻不重地在阿遥耳边说:“阿遥,因果有序,顺其自然,我不会做其他,你也不必忧心。”


    阿遥心里五味杂陈,无言以对。他深吸一口气,稳了稳心神,抬手揪揪长黎的衣袖,“大人。”


    长黎附耳过去,“嗯?”


    “荒落知道你的心思吗?”


    长黎怔忪。


    “不知道吗?”阿遥讶异,不知为谁心酸,哀哀地说:“怪遗憾的。”


    长黎问:“你认为如何?”


    阿遥想了想,“喜欢就说,靠他猜吗?”


    长黎:“我说过了。”


    “你说给我听,他又不知晓。”阿遥就事论事,“我不负责转告。”


    这话在长黎听来像抬杠,“我哪里惹到你了?”


    阿遥于是偏头不看他:“没有。”


    这二位端着酸醋当情调,全然没注意一旁打滚的凡夫俗子。龚晶晶难受地恨不能一头撞死,她咬牙切齿,“你俩能不能管管我们的死活。”


    阿遥:“……”


    长黎也爱莫能助。


    头顶天雷虎视眈眈,他不能贸然施法去打散附在铁栏门上的无数怨魂。城市不是黑丛林,做什么都要收敛,更不必惊动暗中窥探的眼睛。


    长黎眼皮微撩,又扫视一番那透着刺骨阴寒的窗户,目光渐渐冷下来。


    阿遥问:“可以进去看看吗?”


    长黎颔首:“可以。”


    多吉的哭嚎声惊动了巨树中的乌鸦群。阿遥想扶多吉坐起来顺顺气,奈何胖子实在太沉,阿遥差点被带倒。


    “大人,”阿遥担忧地问:“他们怎么办?”


    “无碍。”长黎抬手画阵。


    多吉和龚晶晶的脚下很快浮出一道纹路连贯的符咒。


    符咒简单,调性偏温,不耗人精力,也不会招来天雷。白色的柔光将两人围住。


    “此阵隔音,”长黎言简意赅,“不要随意出来。”


    他未用全力布阵,所以看着唬人,实际只能隔八成噪音,对龚晶晶和多吉来说也够用。这两个人趴在地上大喘气,一边干呕。


    龚晶晶满脑子都是门上的鬼脸,受了蛮大的打击,她有气无力地冲长黎挥手,“知道了。”


    长黎搂起阿遥,往怀中一摁,抬指捻诀,劲风瞬间卷地而起,与泥沙枝叶一起缠绕周身,叮铃一声响后,两人倏然消失。


    待阿遥反应过来,已身处室内,这里的黑暗与外界不甚相似,混杂阴恶,只不过更加寂静无声。


    阿遥从长黎怀中抬眼,朝外看,方知周遭环境。


    他们大概站在某一层的走廊中。


    走廊很长,铺着花样繁复的毛绒地毯,很厚,踩在上面没有声音,他们站在走廊一端的尽头,另一侧尽头是个房间,门关紧了,上面贴了五张黄色红字的符咒。


    咒文感知到闯入者,正散发幽幽红光以示警告。


    阿遥与长黎对视一眼。


    阿遥无声问道:“大人,那是什么东西?”


    长黎盯视片刻,伸手在空气中虚虚一抓,勾来一丝气息萦绕于指尖,而后轻轻一捏,那气息便瞬间消散。


    “辟邪镇宅符,”长黎淡淡地说:“画此符者道行不浅。”


    阿遥想起屋外阴气冲天的怨怼和扎堆哀嚎的鬼魂,再对比辟邪镇宅,就显得非常可笑了。


    “他害了那么多人,几张符就能镇住宅吗?”


    长黎说:“有用。”


    阿遥懵了懵。


    长黎对此泰然处之,说:“我进不去这道门。”


    阿遥拧着眉毛眨了眨眼,盯着长黎看,“大人在逗我玩吗?”


    长黎笑笑,说:“怎么会。”


    阿遥显然不信他的话。


    “此符材质特殊,其上咒文镇鬼,”长黎说:“若只是花架子,汪松临早被外面那群东西撕了。”


    阿遥欲言又止:“那你……”


    长黎轻描淡写道:“我也是鬼。”


    阿遥扭头过去,不想与他讲这些——信他鬼话的都是傻子。


    长黎端得温润,实际天生反骨,他想去任何地方,别说眼前这道门和几张破符咒,哪怕是天雷劈来了,他也照闯不误。


    现在倒是装得纯良,肯定藏坏心眼的。


    阿遥不想试探长黎,身处险境,没有那么多时间可以浪费。


    “大人,我进去吧。”


    “好,”长黎不多问,看上去十分顺着阿遥,“进去后小心,不要打草惊蛇。”


    阿遥疑惑,蛇在哪里?这问题不是关键,且往后放放。阿遥于是开始琢磨要怎么进?


    阿遥现在是凡人,所以那些符咒肯定对他无效。


    所以大摇大摆地走进去吗?似乎也不太合适。


    阿遥和长黎突然僵持在原地,谁也没有先说话。


    长黎好整以暇,等阿遥开口。


    阿遥没问,就那样直愣愣看长黎,然后歪了歪头,温软软叫一声:“大人?”


    长黎很快败阵,喟叹似的吐出一口气,攥紧阿遥的两个肩头,让他背对自己,随后再抬臂绕他胸前,把人勾来。


    阿遥微微凸起的蝴蝶谷紧贴着长黎的胸膛。


    “阿遥,闭上眼睛,”长黎的唇挨着阿遥的耳朵说话,“我说睁再睁。”


    阿遥总是因与长黎的亲密接触而心跳加速。


    “好。”他的尾音有点都。


    长黎说:“别紧张。”


    阿遥慢慢摇头,话说的很慢:“我不是……”


    长黎轻笑一声,问:“不是什么?”


    阿遥张开嘴,只是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长黎冰凉的掌心紧贴着阿遥的脊背。阿遥猛颤一下,清晰地感觉到一股极致阴寒的力量瞬间蹿上后颈,隐于体内深处的灵魂惴惴不安地躁动起来。


    阿遥绝对控制自己的身体,他相信长黎,没有睁眼。


    再一道与阴寒之力相悖的灵气灌入,所有躁动被抚平,阿遥一下从地狱回到人间。然而没舒服太久,他的魂魄被什么东西狠狠一拽,飞离体外!


    速度太快,阿遥都来不及叫出声。


    “睁!”


    阿遥听到指令,猛睁开眼,只见沉厚的木门越逼越近。他屏住呼吸,握紧拳,未退避分毫。


    叮——


    耳畔低鸣声回响,木门仿若无物,阿遥的魂魄穿透过去,符咒也不过轻轻漂浮两下,安然回落。


    可屋内的场景让阿遥大跌眼镜。


    第56章 吓死我了


    卧房很大,空旷,仅有一扇被封死的窗户,正中间是一张床,床上躺了人。


    刚刚阿遥在外面看见从窗户里透出的橙光不是灯,是烛光。白色的蜡烛围着床,铺了满地,全部都烧蹿着火苗,不规律的各自簇动,映射着窗外的树叶,影影绰绰地落在阿遥脸上,无端泛起战栗。


    除了蜡烛以外,屋角四方悬挂招魂幡、三清铃,四方相面贴满黄纸红咒。正对床头的墙上挂一面八卦镜,镜下是供桌,桌上干净无尘,只有一只香炉,炉内三支清香,香火不断。


    这地方阴得不像话!


    阿遥的魂魄悬于半空,周身有金色灵光缠绕,邪祟不得近身。他从烛火上方飘放,来到床前。他做足了心理准备,然而一看到床上的人,才发现准备还是做少了。


    汪松临真的很老了,一具枯骨包着一层衰萎的人皮,皮上布满血肉疙瘩,渗出黄色的脓液,有一颗肉疙瘩正好张在他的嘴里,脓液往喉咙里流。汪松临半阖着眼睛,吊着眼白翻起,呼吸缓慢,偶尔停顿,时不时发出咯咯的声响。他就像一棵凋残的老树,浑身散发胶黏的腐臭,从头到尾都是一副垂死挣扎的鬼相。


    阿遥搞不懂,都到这地步了,还有什么好活的?


    “他现在恐怕想死也死不了。”


    是长黎的声音。


    阿遥一愣,左右看看,“大人,你也在看吗?”他没有找到人,小声问:“你在哪里?”


    “我在你的眼睛里。”


    阿遥发现长黎很会讲这些哄人的话,他眨眨眼,有些不好意思,“哦。”


    长黎又问:“吓着你了没有?”


    确实有点恶心,但阿遥这段时间见识到的恶心的东西多了,所以适应得很快。


    “还好,”阿遥觉得这地方邪门,于是谨慎起来,没有再往前凑,“大人,他怎么了?”


    “被生死契反噬了。”


    阿遥惊诧:“这么快?”


    “大概是他发现被鬼骗了,想强行斩断与生死契的联系,”长黎不紧不慢地说:“自食其果。”


    汪松临被九幽万鬼哄得天花乱坠,他根本没想过,凡人的身躯能不能承受巨大阴气的强行灌入。现实往往是命还没续上,残留的阳寿就被不知从哪儿招来的野鬼分食干净。然而又有生死契的制约,他死不了,最终变成一条人形纽带,专门给九幽万鬼输送阴恶的浊气,滋养其不断膨胀。


    阿遥明白了,整个房间乱七八糟的镇邪之物,都是汪松临想对抗生死契和九幽万鬼的后招,可惜没什么用。


    长黎的声音又传来:“还是有用的。”


    阿遥吓一跳,“我没说话!”


    长黎的话中有笑意,“你心里说话了。”


    于是阿遥的心脏怦怦乱跳,“你能听见我的心声。”


    “能。”


    “怎么回事?”


    长黎说:“因为我在你的灵魂里。”


    阿遥不太信服这个回答,抿了抿唇,没好气地说:“大人你不正经。”


    长黎说:“嗯。”


    阿遥:“……”


    以前倒没发现神官大人的脸皮可厚。


    阿遥不想这些,揪回刚才的话题,继续问:“怎么有用啦?”


    长黎说:“被他夺命的孤魂野鬼被符咒禁锢,进不来这个房间,否则汪松临只会剩一具被扒皮断骨的身体。”他顿了一下,讥讽说道:“哦,可能头颅完整,会眼睛眨。”


    阿遥一点也不想听,他问:“大人,摄魂石在哪里?”


    “他嘴里。”


    房间光源太暗,汪松临的嘴巴只打开一点,阿遥卡着视野看过去,只见他口腔里黑漆漆一片,像田间老鼠挖出来的洞,又黑又深。


    阿遥小心翼翼,再飘近一点,还是没看清。他想了想,问长黎:“现在取出来吗?”


    “还不是时候,”长黎大概嫌恶,“阿遥,别看了。”


    阿遥好像故意的,继续盯着那枯槁的嘴巴虚心求教,“为什么不是时候?”


    “冒然销毁这半块摄魂石,人间怕是要有动荡。”


    现代社会,死后大多有亲朋好友操持后事,所以孤魂野鬼少,最近也没有大灾发生的新闻,那汪松临从哪儿找来这个多阴魂?阿遥想起刚刚龚晶晶的反应,显然认识铁栏门上的人脸。想到此,他凌凌一抖,顿时毛骨悚然!


    “想到了?”长黎夸他:“阿遥很聪明。”


    阿遥点点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


    人间动荡。


    长黎的意思,被汪松临用摄魂石吸来的魂魄,除了在黑丛林阴气滋养的野鬼,还有一群他现杀现取,阳气最盛的人,也是阴气最盛的魂,反正油多不坏菜。而这群鬼魂被用某种障眼法控制,现在仍以正常人的形态过着正常的生活,他们上课工作、朝九晚五,没被发现,未有超度。如果突然销毁摄魂石,破了生死契,这些行尸走肉可能会在公共场所突然离奇死亡,确实会引发动荡。


    汪松临太贪心了,这种贪心害了他自己,也正好合了九幽万鬼的意。那只鬼现在恐怕像吃了大补丸,不管身体还是心理,都膨胀到极致。


    更不好对付了,阿遥叹气。


    长黎听见了哀叹,贴心地询问:“阿遥在担心什么?”


    阿遥说:“你知道还问。”


    长黎于是不说话了。


    火苗幽幽,跳得快了些,可惜阿遥忧愁,没发现这微渺的变化。然后,有一簇火苗猛地往上一窜,晃了阿遥的眼睛,他拧了下眉。


    几乎是瞬间,满地火苗同时暴涨,熏黑了天花板,室内温度腾升,水晶灯噼啪作响!招魂幡与三清铃轮番震颤不休!八卦镜挣脱墙面,飞旋而来,对准阿遥。


    同时床上如死尸的汪松临直挺挺坐起!


    他嘴里不知念了句什么咒语,八卦镜射出剑似的白光,将阿遥的灵魂围困其中。


    阿遥浑身像被万箭穿心般剧烈疼痛。他大脑一片空白,唯二存在的感知又令他万分恐惧——他可能回不去自己的身体了。


    “啊!”阿遥疼的叫出声。


    这声音刺激了汪松临,他像一具僵尸,笔直伸手,眼睛球似的突出来,僵拧着脖子,猛扑向阿遥!


    “你终于来了……”


    阿遥躲不了,下意识闭眼,疼痛盖过了恐惧,他浑身发抖。


    那黑色腐烂的手爪将要碰到要的脸!阿遥留在走廊的身体毫无征兆地喷出一口血。


    这时,满墙黄符剧烈震动起来,一地火苗似乎带着惊恐,急颤着像逃窜的蛇。再大的房间在此刻也显得狭小拥挤,于是里面所有动静瞬间变成低频的共颤,发出尖锐刺耳的声音。


    长黎凭空出现,单手托起昏迷的阿遥,将他拥如怀中。长黎的动作很温柔,眼睛看向汪松临,像淬毒的刀,阴沉狠厉。他的手心凝出一团灵气,翻手狠狠往下一砸,满地烛火熄灭,伴随呼啸的风声,三清铃断成两截,招魂幡碎成烂布,只有八卦镜还在锤死挣扎。


    玻璃窗被掀开一点缝隙,怨魂闻着味,鱼贯而入。


    长黎手指八卦镜,铜面哒哒两声,失去灵光,砰一声坠地,碎成两半。


    怨魂于是更加肆无忌惮,它们拖来汪松临,把老头压在地上。


    “救……救命……”


    长黎冷漠地扫他一眼,淡淡说:“留一口气,别弄死了。”


    阿遥听见闷轰的雷声,他惊醒了,顾不上自己还透明飘忽的灵魂有没有回去身体,捧起长黎的脸仔细看,查他完好无损,就放下心来,“吓死我了。”


    长黎捏住阿遥的下颌,轻轻勾过来吻住。


    第57章 “会吓着你。”


    阿遥眨眨眼,小心翼翼又带着试探,他伸出舌尖,然后被咬了一下。阿遥蹙眉,但是长黎劲好大,推不开。


    然后眼前事物迅速倒退,一阵剧烈的恍惚过后,阿遥属于身体的感知终于又回来了——比如他被长黎堵得喘不上气。


    阿遥有些欣喜,又蛮焦急,唔唔嗯嗯几声,长黎当真不停。阿遥就咬他下唇,不重,被一只小野猫挠了似的。


    长黎松开阿遥。


    阿遥其实蛮不好意思,“大人这是做什么?”


    “喜欢就说,不能靠猜,”长黎从善如流:“就刚刚,你说的。”


    阿遥没想到这种回旋镖也能扎回自己头上,他没脾气狡辩,鼓一眼质问:“那你是喜欢我吗?”


    “你说呢?”长黎不正面回答,说着又要吻上去。


    “等等,等等——”阿遥服了他了,“大人,时不我待。”


    长黎挑眉,满眼可惜:“行吧。”


    走廊尽头的房间传出汪松临无力但惨烈的哀嚎声。他就这样了,暂时不会死,活着又痛苦。人生在世,要相信因果报应。等事情结束,长黎会取出他嘴里的摄魂石。汪松临最后连骨灰也凑不出一盒,他没有下辈子了。


    阿遥问:“接下来去哪里?”


    长黎带阿遥离开别墅。


    “鬼市。”他说。


    “真有鬼市?”阿遥像听天方夜谭,“怎么走?”


    长黎有点头绪,但不确定,他捏捏阿遥的脸,说:“先离开这里。”


    铁栏门外面,龚晶晶呆滞地坐在地上,她眼睁睁看鬼脸消失,好像熟悉的人又在面前死了一遍。眼泪被风干了,多吉叫了她好多声都没反应。


    多吉很无助,他想离开这个鬼地方,他太想家了,于是悲从中来,张开嘴就要痛哭。阿遥突然从天上掉下来,往多吉的嘴里塞颗糖。


    多吉砸吧一下嘴,哭意就憋了回去。


    胖子在这个队伍里属于吉祥物。神官大人亲口认证多吉八字好,命里带运,碰谁旺谁。他一直没想起来最初闯入黑丛林后发生的事情,也没认出长黎的身份。多吉稀里糊涂,一路跟到这里,活到现在。


    阿遥觉得挺难为多吉,他口袋里还有最后一颗糖,也准备给多吉。


    长黎摊着掌心过来,摆在阿遥面前,问:“我的呢?”


    阿遥:“……”


    他只能在心里跟多吉道歉,然后把糖放进长黎手里。


    长黎没动。


    阿遥就不懂他的意思了,眼睛闪两下,随后看向长黎。他表情很可爱。


    长黎的眼睛点了下糖果,再看阿遥,挑了挑眉。


    意思很明显,他要阿遥喂。


    这举止分对什么人做,对多吉自然,如果对长黎,阿遥会不好意思,所以迟迟不动。


    龚晶晶已经清醒,直白地翻了个白眼,“你俩差不多得了。”


    这话像提醒,让阿遥想起刚才的吻,于是默默把头偏向背光处,不让人瞧见他飞红的面颊


    长黎只逗阿遥,看他羞赧时生动,没真叫他为难。收起糖果,长黎问龚晶晶:“你知道汪家的私人博物馆在哪里吗?”


    “知道。”龚晶晶去过一次,还记得路。


    她说着,脑子里浮出博物馆的外观和周围环境。


    长黎抬指,在龚晶晶额间一点。眼前景物飞速转动,空间颠倒。再回神,他们已经站在博物馆入口了。


    一回生二回熟,连多吉都习惯了。


    这里算城郊了,特别荒凉。汪家的私人博物馆规模不小,又不对外开放,可能因为长期没有人气,所以这里连株野草都笼罩着一层诡异感。


    多吉和龚晶晶边走边搓胳膊,总感觉有阴风往裤腿里钻,可附近风平浪静。


    阿遥在长黎身边,两个人隔着一拳的距离。阿遥时刻警惕,他现在鼻子很灵,闻出恶鬼的气味,虽然很淡,足以让他精神紧绷。


    长黎缠住阿遥的小指,勾过来,攥在掌心。


    “不用担心。”


    走过两扇朱红色的大门,门槛都很高,直接被长黎掀翻了,于是鬼气更盛。阿遥的指甲在长黎掌心掐出痕迹。


    这儿说是博物馆,藏品却寥寥无几。


    长黎牵着阿遥的手,最终在一个石刻的罗盘前停下。


    阿遥盯着罗盘发呆。


    八道符号、天干地支、二十四山、九星卦诀全部镌刻盘上,符文沟壑间游曳的浅淡青芒隐射在阿遥脸上。


    “大人,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长黎没说话,他拨动天池磁针,注入阴力,天心十字红线于艮、坎二凶位扫过,二十四山刻度突然错移,罗盘剧烈颠簸起来,盘面黑气漫溢,磁针震颤发出尖锐细鸣!


    馆内尽头一面空白的红墙缓缓裂开一条缝,随后,更深重的黑雾弥散出来。


    像一扇正在开启的门。


    果然是这里。


    长黎凝视雾气,淡淡说道:“鬼市入口。”他牵着阿遥的手没有松开,此刻十指紧扣,“走吧,去看看。”


    龚晶晶紧随其后,“我也去!”


    多吉没龚晶晶胆子大,泪眼婆娑地求助阿遥。


    如果里面是鬼市,恐怕普通人想进去,要付出相应的代价。阿遥想劝龚晶晶三思,长黎先开口了,他比阿遥直接。


    “你想现在就死?”


    龚晶晶哆嗦一下,“什么意思?”


    鬼市的大门完全敞开,大剌剌地供人观赏,然其中深不见底,黑雾缠绕冰寒的白气,看一眼都能折寿。


    长黎言简意赅:“活人勿入。”


    龚晶晶指阿遥,“那他为什么能进。”


    长黎懒得多废话,打横抱起阿遥,侧身轻跃,隐入黑雾之中,“因为他有我。”


    淡漠的尾调还在空气里回荡,那扇门轰然便已阖上。


    很长一段时间,阿遥不知道是自己瞎了还是周围实在太黑,他又不敢出声问,怕惊扰什么东西。过了大概十分钟,长黎停下来。


    阿遥蛮紧张,挺了挺腰,小声说:“大人?”


    长黎嗯了一声,说:“到了。”


    周围还是黑,但阿遥依稀能看见一些影子,混在大片大片的黑雾中,它们在动,不,准确来说应是飘。


    太安静了,鬼不会说话。


    阿遥倒不怕这些,只是初来乍到,担心坏了规矩。他想了想,问长黎:“大人,这里是冥界?”


    “不是,介于人界和冥界中间,”长黎放下阿遥,说:“我渡些气给你。”


    阿遥莫名:“什么?”


    长黎单手捏住阿遥的双颊,让他抬头,便吻上去。长黎的吻一次比一次霸道,似乎不满小火慢炖的情调,直接顶开口齿,舌尖刮蹭阿遥的口腔。


    阿遥体内满盛的阳气被一股极强的阴气覆盖。


    太冷了,在寒冬腊月的雪山里都没有这种体验感。阿遥不受控制地发抖,牙齿打颤,咬破了长黎的舌头。


    阿遥慌忙道歉:“对不起大人。”


    长黎笑了笑,好大度地原谅阿遥,说:“没有下次。”


    阿遥忸怩地想,哪里来的这么多下次。


    其实他们之间还有很多话没有说开,好像揣着明白装糊涂,会快乐一点。


    阿遥舔舔唇,暗下决心,如果下次之前,一定先把话说清楚。


    长黎浅笑凝视他,没说话。


    阿遥被长黎渡了些鬼气,看黑雾里的影子清楚很多,它们都不像人影,模模糊糊的一团,没有具体轮廓。


    阿遥觉得自己变轻了,也快没有轮廓,大概是鬼气的作用。


    “大人。”阿遥捏捏长黎的手。


    长黎侧身低头,听阿遥说话:“怎么?”


    “我身体的鬼气能维持多久?”


    长黎说:“出去就没有了。”


    阿遥好像还挺舍不得:“不能再久一点吗?”


    长黎意味深长地说:“是有可以让这鬼气长久不散,永随你身的方法。”


    “什么?”阿遥好奇。


    长黎笑笑,不往下说,“罢了,会吓着你。”


    阿遥:“……”


    欲盖弥彰不可取,但他也知道好奇害死猫。眼下正事要紧。


    鬼市不同于人类集市,没有人头攒动的烟火气,也没有一个个摆在路边的摊位,这里清幽寂静,一条路直通到底,似乎尽头就是阴间的黄泉。


    路的一侧,房子挨着房子,井然有序。每间房窗户紧闭,大门虚掩,门的左上方悬挂一只白灯笼;门口台阶左侧烧着一根白色蜡烛,而台阶右侧则飘着一团灰蒙蒙的影子,低着头,垂着手,晃晃悠悠,像迎宾的门童。


    阿遥看什么都觉得新鲜,问长黎:“大人,这是什么?”


    长黎说:“鬼铺。”


    鬼铺没有门牌,也没有产品介绍,谁能知道这里面卖什么?酒香也怕巷子深,这里倒好,干脆连味道也没有,全凭直觉吗?


    阿遥甚是不解,但他没多问,乖顺地在长黎身边。


    越往里走越黑,阿遥却看得越清楚,那些“门童”渐渐有了五官。


    走到一间矮房前,突然摇出一声铃响,幽然震颤,混杂叹息,还有细碎的寒霜在空气中缓缓漾开。


    阿遥的后颈瞬间起炸起几层鸡皮疙瘩。


    长黎搂住阿遥的肩,阴阴侧目,看向一边矮房。


    阿遥屏住呼气,跟着长黎的目光看去。


    矮房的门比其他房子打得开一点,烛火摇曳,白灯笼晃得也凶。“门童”浑身是水,走一路,滴一路,湿漉漉地飘来。


    它怕长黎,尽量避开,停在阿遥身前,挡住了路。


    阿遥没躲,抬眼直视它。它的五官不清楚,被长发盖住了。


    此鬼无恶意,所以长黎没有动作。


    阿遥小心翼翼问:“你有事吗?”


    水鬼不答。


    这时,浸着森然寒意的声音,随腥冷的雾气,幽幽地从房间漫出来。


    “踏鬼市,遍阴阳,难得之货,各求所需。”这不是正常说话的样子,带这点九曲十八弯的调,像唱出来曲。


    阿遥想起以前听过的京剧。


    长黎不大有耐心了,撩起眼皮,刮眼过去。


    在鬼祖宗面前装神弄鬼,长黎没直接掀了这层屋顶,算他修身养性多年,素质有所提高吧。


    阿遥歪头在长黎胸前蹭了一下,头顶翘起的头发挠到他下颌。


    “大人,”阿遥软声软气哄,“淡定。”


    长黎吃他这套撒娇,说:“好。”


    水鬼引路。


    待长黎和阿遥进入,房门悄无声息,倏地紧闭,白灯笼不晃了,蜡烛也幽幽熄灭。


    第58章 事端


    鬼铺子里更冷,门一关,像通电的冰箱。布置倒是干净,一张长桌,一把太师椅,没有任何商品成列。


    水鬼摇身一变,成了掌柜。


    掌柜把太师椅往外推了推,恭恭敬敬对长黎作揖:“大驾远道而来,招待不周,见谅。”它说着,拿出一沓黄纸经文就要烧给长黎。


    长黎没有阻拦,也不客气,收了香火,眉目舒展了一点。


    阿遥不懂套路,看得瞠目结舌。他在长黎耳边小声说话:“大人,还能这样?”


    长黎浅浅一笑,摸摸阿遥的发顶,“人间信徒诵经,不仅礼佛,还可超度。”他娓娓说道:“所以不论神仙还是鬼,本质区别不大。”


    阿遥领悟——经文算通用货币。


    掌柜把头发往两边撩起,它五官挺清秀的,透着点稚气,死的时候应该年纪不大。它还是湿,不管碰了什么东西,都像从水里刚捞出来。


    掌柜不看长黎,堂而皇之的打量阿遥。


    长黎面露不悦,待要发作,阿遥拦住他。


    如果鬼有意识,能沟通,那还能不能称为鬼,阿遥对此好奇,问:“为什么这样看我?”


    “你是凡人?”掌柜的声音也像闷在水里,带着咕噜咕噜的回音。


    阿遥想也不想,点了点头,说是。


    掌柜说:“你不是。”


    虽然对话莫名其妙,可掌柜这种没由来的笃定还让阿遥愣了一下。


    长黎冷冷地瞥它一眼。


    掌柜这才反应过来自己面对的到底是什么,惶恐地退后半步,低下脑袋,它脚下立刻积起一滩水。


    阿遥觉得掌柜蛮可爱。


    他拽了下长黎的衣袖,冲他眨眨眼,软声软气地哄:“大人不要生气。”


    长黎说:“嗯。”


    阿遥于是得寸进尺:“那我再跟他说两句。”


    长黎:“……好。”


    掌柜很高兴,呵呵笑两声。其实挺渗人,但它有表现得很友好,“小友,我这里有一颗渡往珠,可窥看前世因果,你可有兴趣?”它盯着阿遥的耳垂,在幽暗中发出诱人的蓝光,忍不住想要伸手触碰,“用你的耳坠换。”


    阿遥说:“我……”


    掌柜的话不知哪个字戳中了长黎的肺管子,他似乎耐心耗尽,直接掀翻了长桌。


    掌柜身上的水瞬间小雨转暴雨,扑簌簌往下落,直接给长黎跪下,“大驾饶命!”


    长黎把阿遥拉到身后,说:“你听它废话。”


    阿遥:“……”他小声狡辩:“没、没有。”


    长黎对阿遥撒不出来气,于是换个目标。他居高睨视,冷声说:“抬头。”


    掌柜抖如筛糠,水珠乱溅,战战兢兢地抬起脑袋。


    长黎将汪松临的样貌浮于半空,问:“见过这个人吗?”


    掌柜眼珠子乱飞:“这……”


    长黎手掌一翻,将掌柜隔空抓来,掐住它脖子,“说。”


    掌柜觉得自己这条鬼命今天恐怕要交代在这里了,它扑腾着脚,喊:“说说说,我说!”


    长黎于是甩手,将掌柜扔地上了。


    掌柜还想挣扎一番,看向阿遥,想要求助。


    阿遥坚定地站在长黎这边,就又往他身后躲一下,歪头只露出一双眼睛,冲掌柜眨了眨,无辜地表示爱莫能助。


    掌柜心下一横,姿态无比虔诚,“回大驾,他来过好几回。”


    长黎缄默。


    这时间太难熬,掌柜身上连水都流干了,还不如原地灰飞烟灭来得痛快。


    长黎冷声问:“他从里这里买走了什么?”


    “无字书。”


    是那本古籍,阿遥蹙了下眉。


    长黎可没那么好糊弄:“摄魂石是从你这里出去的?”


    掌柜如五雷轰顶,两眼一翻要晕过去。


    长黎拍出一团灵力,把掌柜定在半空中,同时无数细如黑丝的气体飞出来,把这只水鬼邦成了一只粽子。


    掌柜这下想晕也晕不过去。


    “胆子很大,”长黎的压迫感太强,几乎要把它摁死,“你可知摄魂石的来历?”


    “我、我……”掌谁不出话,柜可怜的几缕魂魄将散不散,长黎看上去真想要它再死一次。


    “大人,冷静一点,”阿遥觉得长黎的状态不对,他轻抚长黎手背,柔声说:“让它把话说完。”


    长黎的眼睑抽了一下,他看想阿遥,眼底情绪很深。


    阿遥对上长黎的目光,心口重重一跳,有中怪异感腾升——长黎不止状态不对,神志似乎也有波动,他好像很着急。


    “大人!”


    长黎重重闭眼,深呼吸,手松开一点,“嗯。”


    “好棒。”阿遥踮脚在长黎唇角亲了一下,速度很快,让长黎误以为是桃花瓣落下来的香。


    长黎盯着阿遥的后脑勺,恍然一笑。


    阿遥踩着水跑到掌柜面前,问:“你知道什么?快说。”


    掌柜边抖边讲,有些内容不连贯,还得阿遥自己拼凑起来理解意思。


    汪松临来过鬼市不止一次,一年开始,尤为频繁。


    刚开始,汪松临不买不看,只问。鬼市的规矩,就算是信息,也有交换条件。汪松临把自家博物馆的藏品都用来交换鬼市的信息了。掌柜说,它在这个老人身上闻到了将死的味道,可他却一直在寻找长生不死的方法。


    大概半年前,汪松临又来了,他看上去更加苍老,像一具会动的骷髅,可死气却被一股难以描述的阴恶气取代。


    鬼市来者不拒,管他是人是鬼还是怪,有需求就做生意。


    汪松临这次目标明确,用他阳间血亲的寿命作为交换,来找一块石头。汪松临看了十五家铺子,终于在水鬼掌柜这里找到了摄魂石。


    如果今天不是长黎和阿遥来,掌柜压根不知道它换出去看似平平无奇的石头,会是上古补天石!否则给它八百个胆子也不敢碰!


    长黎冷冷地刮它一眼,“摄魂石,哪儿来的?”


    “我不知道,”掌柜说:“鬼市往来繁杂,货物流转,几经倒手,所有来处皆已抹去,无从查证。”


    当年上圣封印九幽万鬼于归墟,裂土千丈,崖石崩颓,尘雾散尽后,上圣肉身泯灭,魂魄消散,摄魂石亦不知所踪。


    没想到兜兜转转,竟会现于鬼市,到了汪松临手里。


    长黎不觉得这一切是巧合。恐怕是九幽万鬼利用归墟阵眼之力,与摄魂石产生感应,定位到鬼市,再找汪松临这替死鬼来取。


    阿遥想了想,将藏在衣服里的古籍拿出来,问:“掌柜,这本书你见过吗?”


    “无字书,也是从我这里出去的。”


    “为什么叫无字书?”阿遥翻开一页,说:“里面有字。”


    掌柜眼睛都直了,“不可能!它从我手里出去的时候,分明是空白的!”


    长黎淡淡地说:“无字,念心中所想,亦可书写世间万物。”


    阿遥的心绪倏然一晃,看向长黎,满眼不可思议。


    他那时进入无字书中,见万万年前的山海万物,是念谁所想?


    长黎与阿遥坦然对视,浅淡一笑。


    似乎尽在不言中。


    阿遥的心就这么大,被长黎逼到角落,他好狼狈地移开眼睛,“掌柜,无字书里没有记载生死契吗?”


    掌柜略微迷茫:“什么生死契?”


    看来所谓生死契的记录,是九幽万鬼写上去专门给汪松临看的。当无字书转到阿遥手里,关于生死契的部分也就消失了。


    阿遥愁眉苦目,“是不是我们找的方向不对。”


    长黎微一颔首,说:“生死契的关键不是契主,也不是媒介。”


    “那是什么?”


    长黎想了想,沉声说:“是契灵。”


    阿遥脱口而出:“九幽万鬼?”


    跪在地上的掌柜听到这名字就抖一下,看上去挺怕。


    长黎刮它一眼,将阿遥拉回自己身边,“先找到它再说。”


    阿遥更愁了,他感觉九幽万鬼行踪不定,又似乎无处不在,问:“去哪里找?”


    长黎轻声嗤笑,“等它按捺不住,自会找上门来。”


    阿遥觉得这不是好事,“那之后呢?怎么办?”


    长黎说:“它嗜杀戮命,吞噬阴魂,祸乱人间山海,当受天道诛罚。”


    “可是大人,天道如今眼盲心瞎,乱劈天雷。”阿遥深感无力,“它不管。”


    “此方山海绵延,地脉无边,非天道所有,”长黎轻触阿遥眉眼,抿了下唇,笑得极淡,“它不管,我管。”


    阿遥明白长黎的意思,天下地脉,由荒落庇护,如今他不在,这份神职,长黎接过了。


    “嗯。”阿遥低声应答。


    长黎挨近,看他神情,问:“阿遥不高兴?”


    “没有。”


    生死契没有解决的方法,那就只能简单粗暴的来,把九幽万鬼摁回归墟,或者杀掉它。可如果它死了,长黎也会与其同归于尽。


    阿遥太弱小了,他企图反抗,如蚍蜉撼树。“走吧。”他捡回无字书,塞进衣服里藏好。


    长黎知道,阿遥确实不高兴了,要哄。


    他环住阿遥的肩膀把人拉回来,“走什么,来都来了。”


    阿遥:“?”


    长黎像入室的强盗,把掌柜藏起来的货品搜刮干净全送给阿遥,“拿着玩,”他说:“解闷。”


    “大人,这样不好吧?”阿遥都没看清楚有些什么,他不太好意思收。


    长黎笑笑,反问:“怎么不好?”


    阿遥说不出来,有些为难地看了眼水鬼,“掌柜……”


    “大驾,”掌柜硬着头皮说:“这些你拿走,得用东西交换。”


    长黎默了默,低声问:“哦?你想要什么?”


    掌柜早盯上阿遥的耳坠了,于是欲盖弥彰地扫了一眼。


    长黎冷笑:“这个你恐怕拿不住。”


    鬼市向来如此,只要你有胆,就没有不敢收的东西。掌柜实在垂涎这蓝幽幽的宝贝,最后胆量胜过理智。


    “那我这一屋子的东西,您也拿不走,”他说:“大驾,这是鬼市的规矩。”


    “规矩?”长黎抬手一摆,直接掀了鬼铺的屋顶,顺手掐来掌柜的脖子,问:“现在还有规矩吗?”


    “没、没有了!”掌柜恐天灵盖稀碎,给了台阶赶紧下,“恭、恭送大驾。”


    阿遥:“……”


    人间的时间走得比鬼市慢,当阿遥满载而归,踏出鬼市的门,才过去五分钟。


    博物馆内唯一一盏灯忽然歇菜,偶有电流的滋啦声在昏暗压抑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渗人。这里安静得诡异,短短五分钟,温度骤降,墙面结起冰霜,黑雾悄然袭来,混着白气缭绕,好像鬼市的路与阳间连同了。


    长黎将阿遥护在身后:“先别动。”


    阿遥牙关打颤,抖得不行,“大人,我们出来了吗?”


    长黎轻轻颔首:“出来了。”


    阿遥嗅到一丝古怪的气味,他警惕起来,“多吉和龚晶晶呢?”


    长黎沉目缄默。


    进入鬼市前,长黎在地上圈了块安全区出来,他将多吉和龚晶晶安置在里面。现在安全区破了个口子,灵光散了,多吉和龚晶晶不见了。


    长黎的声音比此刻温度还冷:“它在这里。”


    第59章 我可以再吻你一次吗?


    阿遥说:“我知道的。”


    这话倒是让长黎意外,他微微偏头,看着阿遥扑闪的眼睫,问:“你怎么知道?”


    阿遥指了指鼻子,说:“闻到了,它身上有尸味,很臭。”


    长黎单边眉毛一挑,不置可否。


    阿遥晃晃长黎的手,软声说:“大人很香。”


    “为什么?”长黎像是故意找茬,“我与它一脉同宗, 本质上不该有区别。阿遥哄我呢?”


    阿遥笑得诚挚,“因为茶古圣湖的水养人。”


    还是甜言蜜语的哄慰,可是分量很沉,长黎听进去了,放在心上。


    “你的朋友没事,”长黎捏捏阿遥的耳垂,小指勾带一下,晃起耳坠,“至少现在还活着。”


    “嗯。”阿遥更担心长黎,“大人,你呢?”


    长黎状态更不对了,他眉眼压得很低,眼瞳浑浊起来,黑气从灵魂深处满溢出来,裹卷全身,戾气骤然翻涌。


    九幽万鬼靠得越近,对长黎的影响就越明显。


    “假神当久了,不该忘记自己是真鬼,”长黎自嘲,他掐着最后一点理智,捧起阿遥的脸,温声说:“我可以再吻你一次吗,阿遥?”


    阿遥的眼泪落下来,在长黎指尖洇开,烫红了。阿遥说好。手忙脚乱的,却来不及吻上去。


    天摇地晃,耳边混凝土崩裂的尖锐声响令人毛骨悚然,屋顶随时夹杂断裂的木头,暴雨似的砸下来,下面的人根本躲不开。


    这博物馆要塌了!


    阿遥被猝然炸起的地板掀翻到角落,后背重重砸到墙上,他闷哼一声,喷出一口血。紧接着,地下有东西竹笋似的冲出来,崩开无数纵横交错的裂口,往下是无尽深渊!数不清的鬼手从裂口中伸出,它们抓阿遥的脚和手,要把他拉进去!


    这场面阿遥太熟了。


    “阿遥!”


    长黎的戾气与黑雾纠缠,怒意更是暴涨。他飞身冲向阿遥,只有三米不到的距离,却猛地从天上砸下来一阵巨大的气浪,叠成一面透明的墙,把长黎和阿遥隔开。


    气浪挟毁天灭地的鬼气,翻腾着结成一团威烈的冲击波,如怒潮般咆哮如雷,直直地飙向长黎!


    长黎面沉似水,甚至连眼皮也未眨一下,他凝视阿遥,一脚踩裂震动的大地。流云折扇飞旋而出抗击气浪,长黎迎势焰熏天的冲击波,徒手一劈!


    周遭连空气都在嘶鸣!


    长黎站定,半步不退!


    鬼气铺天盖地,一波接一波冲来,摧枯拉朽般将一切夷为平地!


    一切发生突然,发展很快。


    阿遥还在墙角,被什么东西困住,他甚至没反应过来,在天摇地动的狂击中,弱得像一只蚂蚁。


    “兄长。”九幽万鬼已然蚕食无数怨魂,不再是之前只会挑衅的幻影,它来势汹涌,汇聚起来,几乎盖住了整片天,于是嘲讽声更甚,“你还是一无是处啊。”


    流云折扇飞回长黎手中。


    他的白衫猎猎作响,黑墨的长发不受约束,狂乱飞舞。长黎永远高高在上的淡漠神仪,被胸腔的怒火撕碎,他死死攥紧指节,指缝溢出缕缕漆黑的神煞之气。


    这是千万年来,长黎与它的第一次正面对冲!


    九幽万鬼黑沉沉压下,像天塌地陷一般。


    长空震鸣,罡风席卷四野,天道雷罚的轰响如约而至。


    长黎充耳不闻,踏空飞起,他的身影虚实不定,攻向遮天的黑雾,流云折扇悬出他的掌心,边锋划过之处,留下一道久不愈合的空间裂缝!


    两团黑雾纠缠而上,意图将对方拽入幽冥深渊!


    还有天雷在头顶助兴。


    九幽万鬼似乎陷入缠斗,却不贸然屠杀,它以蔑视之态与长黎周旋,似乎等待某个时机。


    长黎在轰然的煞气中猛然察觉异常,分心之下慌乱寻找阿遥的身影。


    耳边轻蔑的笑声倏地响起。


    “兄长,你是我的。”


    长黎见一缕阴煞的恶气脱离九幽万鬼之身,神鬼不知般,扎进漫无边际的黑暗雾霭中,朝汹涌的尘埃飞去。


    长黎处于被动,分身乏术,他知道那东西想干什么,额角青筋爆裂,怒声唤出乘黄。


    “琉角!”


    乘黄猛闪现身,闻着气味追赶而去!


    这时,有劲风卷地而起,刮散浓雾的遮挡,阿遥的身形模糊不明,他似乎恢复了一些知觉,扶着墙,吃力地想站起来,


    那一下撞得太疼,阿遥没站稳,晕着踉跄几下,眼睛始终没睁开。他口齿开阖,伸手虚虚一抓,声音却在轰乱的环境中消没。


    长黎看清了口型。


    “大人……”阿遥在找长黎:“长黎……”


    长黎眼眶猩红,他想到阿遥身边,九幽万鬼却咬死了他!


    “阿遥!”


    阿遥耳朵轻轻一动,脸偏向声音飘来的方向,身体也下意识侧过去。


    那道杀意满盛的黑气箭矢般射到阿遥面前,随后不断膨胀,悬在阿遥头顶,变成一把屠龙的巨刀!


    乘黄架着闪电的速度,还是来不及冲到阿遥身边!


    “吱!”乘黄也尖叫起来,它在提醒阿遥。


    阿遥被煞气影响,头疼难忍,视野一片混沌,他咽下喉咙的血腥,用力地眨了下眼睛,于是混浊稍散,眸底像覆了一层污糟的塑料薄膜。


    阿遥皱眉,他透过这层膜,遥远黑沉滂湃的天空。阿遥一眼就看见一道身影,轮廓清晰,困于泥沼,像一头突然惶遽的猛兽。


    只见九幽万鬼煞气骇然,骤然飞至长黎上方,瞬间化出一张与天同宽的嘴,血盆大口对准长黎!


    阿遥的呼吸都停滞了,“长……”他想提醒长黎什么。


    可凡人弱小的能量就这样了,他连声音都传不出去,无力又无可奈何。阿遥的心全挂在长黎身上,他看不见其他东西。于是,悬在阿遥头顶的屠龙巨刀猛地绕至他身后,从微微凸起的蝴蝶骨扎入,狠狠捅穿了阿遥纤弱的身躯!


    “阿遥!!”有人痛苦嘶吼。


    “……”


    阿遥有一瞬间恍惚,失声似的迷离,他感觉心口被一双手攥紧了,破了个血淋淋的洞,不论怎么挣扎都跑不开。同时耳内尖锐的嘶鸣横贯大脑。


    神智很快回拢,生不如死的痛感便争先恐后的啃噬神经。


    阿遥从未有过这种体验,他迷茫的认知化成一个点,游遍全身,想找到异样。最后所有的感知集中在左胸口。阿遥于是慢慢低头,终于看见一把黑色的刀,贯穿了自己的心脏。


    原来这是濒死的感觉,阿遥懂了。


    巨刀挂着阿遥,慢慢腾空,嚣张地向长黎展示他的战利品。


    再后来,阿遥感觉时间过去很久,但其实刮着脚下书页的风还没吹到他的脸上。阿遥的感官比生命体征先消失,他听不见任何声音,渐渐地,他眼底映出长黎歇斯底里的痛苦,也开始涣散,变得好不真实。


    生命最后一刻,他们没有抓到彼此。


    阿遥很难过,也有点遗憾,所以他哭了。那滴眼泪蕴在眼角,轻得像羽毛,怎么都落不下来,最后被风卷干。


    滚烫的血铺满刀刃,一滴滴砸下,渗透了无字书的纸页。


    长黎疯了。


    戾气撕碎温润的理智,压制在血脉中的鬼气终于反噬,崩摧所谓神性的悲悯。他全身中和交错,布满可怖的黑纹,像静脉血流,攀上脖颈,游向眼尾。手中流云折扇变成劈天的长鞭,长黎在溃灭的痛苦中,再也不管狗屁天道与山海众生,以屠戮之势,轰向九幽万鬼!


    鬼来杀鬼!


    活靶子难得,天道紫雷如约劈向长黎!


    长黎全让不将天雷放在眼里,逼出鬼王之气,重重顶开天柱似的雷罚!


    周遭一切如灰湮灭。


    长黎皮肉崩裂,墨黑的长发如尘般灰飞烟灭。他已然失魂,眼瞳混浊,识海反复着阿遥的死亡瞬间。


    一鞭挥出,上古神器自带巨大灵力,与天雷对抗,不分伯仲!第二鞭抽向虚空,黑夜赫然出现一道裂纹,九幽万鬼的幻影消散!


    天道愈发愤怒。


    在理智尽散的长黎面前,九幽万鬼完全占据先机。它于长黎后背乍然出现,盘缠着长黎血肉模糊的脖颈,低声呢喃:“兄长,我们才是最亲密的人,你为什么不肯看看我?”


    长鞭的电流猛地后蹿,绞杀着鬼气撕咬!


    “你该死!”


    “万万年前就该死!”


    “我知道啊,”九幽万鬼鄙弃哼笑:“可是他舍不得你死,自然不会杀我。”


    长黎的皮肉被雷火反复撕裂也恍若未决,便他计后果,强行催动滔天鬼力,气浪于周身轰然炸开!长黎的骨血都在轰鸣,魂魄焚尽了,只剩下恨,掌风裹挟毁天灭地的怒意,悍然扑上,长鞭犹如利剑,狠狠凿向九幽万鬼!


    万恶的鬼王就在等长黎毫无章法的反扑,它骤然显身,引来天雷,毫不手软地虐杀长黎,一口将其吞没。


    第60章 赐你慈悲强盛


    阿遥被钉死在墙上,污遭的衣服破得稀烂,无字书从口袋翻落出来。


    此时天雷滚滚,却没有风,然无字书的纸页像是被谁快速翻阅,直到整本书即将翻到头了,才堪堪停在最后几页的位置。


    阿遥的血像风筝的线,很细,接连不断地往下淌,将无字书染红了。原本空白的页面在鲜血的晕染下浮出许多画面,但不清晰。


    直到鲜血将纸页全部浸润,无字书轻微却连续不断地颤抖起来。一本平平无奇的旧书此刻在天雷轰击的渲染中,终于露出上古神威的端倪。它突然变大,向天际膨胀扩张,朝地平线的尽头伸张开去。它像扎根在宇宙中的山脉,恒古不变。


    一时间,奇异的飞鸟走兽,金山玉山,杀戮与神明,都浮现在虚空当中。


    这些景物画地为牢,将九幽万鬼困在其中。


    鬼王的嘶鸣也成为其中一道景色。


    阿遥无声无气。他看上去死透了,贴着脖颈的耳坠在无字书的影响下,突然爆发出一阵极其刺眼的蓝色光芒。


    犹如星河倾斜。


    很快,两道光线纠缠在一起,蓝色的光凝成一条细透的丝线,攀缠着无字书迸发的巨大能量,欢快地奔向阿遥,最后将他温柔地裹卷过来,消融在灿灿的光焰中。


    阿遥的脑袋先砸到地上,咚一声,挺脆,也特疼。他迷迷瞪瞪,眼皮先颤颤,随后眉心蹙起来,好像哪里很难受。他掐着手指,就是睁不开眼睛。


    轰隆!


    雷鸣声在四面八方涌起,钻进阿遥的耳朵里,几方缠斗激烈,侧面影响到了阿遥,他闷哼一声,突然胸口剧痛,直直地喷出一口血。


    这一下阴差阳错,把阿遥身体的浊气排得干净,他倏地睁眼,终于清醒,看清自己身在何处。


    山海世界,故地重游。


    只是这世界比上回惨烈很多,到处硝烟弥漫,大地千疮百孔。


    阿遥暂时顾不上这些,他最后的记忆停在捅穿自己胸口的刀上,那种痛感和死亡的经历是真实的,但现在激烈的心跳和呼吸也是真实的。


    阿遥抬手,见掌心透明,身体也漂浮。


    有点像离体的魂魄。


    阿遥怔了一下。


    所以他还是死了,变成了鬼,还没来得及找黄泉路,就被无字书吸进了上古的山海中。


    这次又会看见什么?


    阿遥这样想,下意识寻找长黎的身影。


    上回的画面断在九幽万鬼勾结人皇伏击荒落,长黎发狂了,他要屠龙。不知后来如何,阿遥忧心忡忡。


    他以飘魂的状态踏上山海的路,这段路崎岖万状,到处都是战火与骸骨,不同种族的生灵不断厮杀,弱者求生存,强者争千秋,又有恶鬼浑水摸鱼,从中作梗,也想在千秋中有一席之地。


    荒落维序了万万年的平衡,在生灵欲望激增的旋涡中被彻底粉碎。


    山海在巨大的时间洪流中继续往前走,不论先圣、神明、人类、精怪还是鬼,都是其中不值一提的尘埃。然尘埃也需要用秩序规训,再由秩序牵制平衡,才可继续在宇宙中安然生存。


    在这之前,要先将毒瘤摘除。


    阿遥在这副凄惨的画卷中走了很长一段路,始终没有找到荒落和长黎。他担心长黎可能又粉碎在那场狂怒的天雷中,或者因立场不同,与荒落分道扬镳了。


    后来一想,不可能。


    长黎这么喜欢荒落,他舍不得离开。


    阿遥再次见到荒落,是在千里荒原崩裂的扬尘中,他站在云端高处,微敛眸,观黑色旌旗漫过地平,神色淡漠。


    荒落的身边并没有长黎。


    阿遥的心揪起来。


    再看地脉之上烽烟四起,不见天日,有一四目六手,人身牛蹄的兵主立于战车之上,铜铸颅面寒光森森。他对面,他对面,人皇驾六兽战车而来。大战一开,双方兵士具不畏死,铜兵劈砍,戾气冲天!刹那间,狂风卷起碎石,暴雨倾盆而下。


    涿鹿之战,双方战队呼神唤圣,各有神通。


    尸山血海铺设出了人间的规则,荒落静默观战,并不插手。忽然他神色微微一变化,神性被肃杀之心搅起波澜。


    荒落还未动,一团白雾携卷着浅淡的黑气从他心口飘出。


    白雾似有神识,绕至荒落耳侧,亲昵又试探地蹭蹭耳垂,“它在那里。”


    横尸遍野的荒原中,浊气腾升的黑雾无处不在,它啃噬尸骨,吞灭魂魄,一刻不停地喂养自己,直至鬼气冲天,再伺机反扑。


    “嗯,看见了,”荒落有些累,神色黯淡下去,“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你没错。”白雾顶着污浊的鬼气,就要冲出去。


    “长黎,”荒落冷声说:“回来。”


    长黎悬停在荒落的身前,不动,也不回。


    荒落哄他,“乖一点。”


    长黎就回到荒落身边。


    荒落摸摸长黎的头,凝眸看他,不言不语。


    长黎以为荒落生气了,于是飘到他肩头,有些讨好似的,亲亲他的脸。


    荒落笑笑,“以后别总这样冲动。”


    长黎此刻没有人形,听闻此言,忽然感觉焦躁难安,却又无法探究这种焦躁的来源。


    九幽万鬼被兵主所救,带出法阵,转手又阴了荒落和长黎,给它足够的时间发育自己。兵主以为鬼王为自己所用,却高估了它的忠诚。


    它只为自己。


    战场的胜利,从来不是两方争霸的结果,胜者为王,所有生灵可以,为什么鬼不行?


    九幽万鬼在充满戾气和血腥的地界,认为自己又行了,它无视天道雷罚,化作遮天蔽日的黑色恶气,以吞天灭地之势,介入不属于它的因果规则当中!


    它想摘了兵主和人皇的头!


    一场战争被恶鬼搅得更加血雨腥风。


    “恶鬼……”长黎说:“养不熟,杀不死……”


    规则之上,祸患人间。


    荒落睨他一眼,“为何杀不死?”


    长黎缄默,绕在身上的黑气愈发浓重。


    他看上去很不服气。


    荒落看着他,抿了抿唇,眼底却没有笑意。


    上古先圣陆续身死,事到如今,只剩荒落,因执念的桎梏,还游荡于世间。


    满目疮痍的地脉给了他的执念一个荒唐的答案。


    平衡发展至今,只有规则才能整肃宇宙万物,世间生灵,从来没有平等可言,所以该杀就杀,不便心软,不用慈悲。


    “荒落,”长黎冷声道:“杀了它。”


    荒落不言,翻手托住这团怒气冲冲的白雾团,温声说:“我如果杀了它,你也会死。”他顿了一下,似有似无地哀叹道:“怎么办?”


    长黎现在这副样子,再让荒落这样摸,好像他平常招抖那些四脚神兽的神态,真把长黎当宠物了。长黎太别扭,他不想这样,就躲开荒落的手,从他身前飘过,晃荡的白雾尾巴好似不经意,撩了荒落的唇。


    “死就死了,”长黎生硬地说:“我无碍。”


    荒落愣住,由唇瓣传开的酥麻在血液里打了个转,最后奔向大脑,敲了下钟,不轻不重。他不知道这种纷乱的感觉因何而来,也没有时间探究。


    “混账东西,”荒落踏流云折扇飞身而出,口中呢喃,“怎么可能无碍。”


    “荒落!”


    长黎要追,却被荒落结出的法阵困在原地。


    荒落抬眸看一眼翻滚云层里闪雷,知道长黎又要发疯了,他眉眼下压,沉冷下来——必须速战速决。


    九幽万鬼不仅被上万孤魂喂饱了肚子,还壮了胆子,它不满足瘦弱的下等鬼魄,将口欲对准了人皇和兵主。


    这两位正杀得眼红,不设防恶鬼的偷袭。


    在九幽万鬼即将得逞之时,荒落挥鞭而来!


    蹿着电流的神鞭猛然劈下来,瞬间将九幽万鬼的其实凿成两半!黑雾翻滚着散开,只在空中停顿一下,便怒火中烧地朝荒落扑去,“找死!”


    天雷顺势砸了下来。


    “呵。”荒落冷笑,不欲与它多费口舌,脚尖轻点空中的尘埃,借力悠然转身,引九幽万鬼远离战场。


    两道闪影一前一后快如雷电,紧追不舍。


    至一空旷地界,荒落倏然停步,可九幽万鬼的怒气半点不消,它的黑影掀开一道深渊似的开口,将荒落吞噬!


    与此同时,地脉突然如猛浪般翻涌起来,厚重的尘土携泥沙滚石推起一面万丈高墙,重重地扑向恶鬼!


    周围所有高山齐鸣共震,不断压向恶鬼!


    电闪雷鸣间,荒落于九幽万鬼的黑雾中击破而出。他的身躯拔地而起,轰然暴涨万丈,头抵云霄,腰横峻岭,脚下大地震颤开裂,周身罡风卷碎群山。


    上古地圣矗立于天地之间,眉目仍然慈悲。


    然头顶一片翻涌的黑洞却与这份慈悲大相径庭。


    荒落竟把归墟搬了过来!


    九幽万鬼发出愤怒又尖锐的嘶鸣,它想跑,已经来不及了。


    荒落控制撼天震地的归墟之眼,劈头盖脸地朝九幽万鬼砸过去!


    “四岳镇基,八荒锁途,”荒落的掌心浮出一块菱形绿石,散发着幽光,他取一缕凛凛的石气,于九幽万鬼一起,钉如归墟之眼,“收尔凶煞,万劫不破,千劫不出。”


    结阵,摄魂石碎。


    九幽万鬼拼死挣扎,不惜断魂自残也要出去!


    荒落看向被他困在不远处的长黎,那团白雾突然变得很浅。


    他蹙眉,对向法阵,直截了当道:“敕!”


    九幽万鬼最后愤怒又不甘,它对荒落说:“我分明与他一样!”


    荒落嗤笑:“就凭你,也配跟他比?”


    话已至此,归墟之眼缓缓归位。


    那方的战场还在继续,荒落耗尽灵力,再维持不住身形,于万丈高空坠落。制约长黎的结界骤然碎裂,他疯了似的冲出去。


    “荒落!”


    荒落什么都听不见了,他以肉身为契,唤归墟踏来。如今封印已成,功德圆满,先圣肉身毁灭。荒落只剩下一点神识,迷蒙地感知着离散的情绪。好像自己在坠落的过程中穿透一片模糊的云雾,雾中的潮润浸湿了鬓发。


    荒落知道这团白雾是长黎,他想托住自己,可是其本身的状态更糟糕。


    “哭什么?”荒落没什么力气,指尖轻轻一抽,叹道:“没出息。”


    雨更大了。


    长黎化形的时候特别端着,从来不会这样哭,哭到叫不出荒落的名字。


    荒落又闻到了硝烟味,他余光所见全部,密密麻麻的裂隙如同巨兽狰狞的伤疤,纵横蔓延于地脉,一座座山峰崩裂,曾经平川沃野不在,山海满目疮痍,这片大地随时都会消失。


    它需要新的神明。


    长黎拼命托举荒落,终于卸了一点他下落的猛劲,荒落感觉割脸的风似乎温柔不少。


    “长黎,我要死了,从今往后,你一人……”


    “别说了!”长黎颤声说:“我会与你一起。”


    “不需要,我一人清净。”


    荒落太无情了,他说着,浅浅一笑,随后伸手探向后脊,咬牙抽出圣骨。


    他变脸的速度比翻书都快,上一秒还存有依依不舍的眷恋,下一秒手掌挟劲风推开长黎。白光在令人窒息的真空中炸开,荒落强行将圣骨塞进长黎体内!


    “圣骨给你,替我执掌山川地脉,肃清世间污秽。赐你慈悲强盛,万古不废,永生不死。”


    荒落魂魄不知飘向何处,他的肉身化为漫天星光,消散在长黎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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