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杭州的春日再惬意,也终有尽头。胤禛并未沉溺于湖光山色,苏州码头那场风波,在他心中早已不仅是家眷受辱那么简单。李煦夫人敢如此嚣张,其背后代表的,是江南织造系统乃至部分地方官员盘根错节的势力与积弊。
离开年嘉瑶后,胤禛重新将收集的新的证据梳理了一遍。确切的账本在手,李煦自然急迫。但他并未直接召见李煦,只等着皇阿玛的进一步动作。
很快,又是三日,首先到来的是发往苏州织造的催缴文书,要求限期核对近三年所有上用、官用缎匹的账目,数目之精确,要求之严苛,前所未有。紧接着,漕运衙门开始对往来苏州的官私船只加大盘查力度,几批与李煦关系密切的商人货物被以各种理由扣下查验,商人们损失惨重。
李煦起初还能稳坐钓鱼台,以为雍亲王只是新官上任,例行公事,或是因夫人失礼而略施惩戒。但很快,他察觉到了不对劲。几位与他往来密切的官员或被调离要职,或被御史弹劾,而他本人递往京中几位老关系处的密信,也如同石沉大海。
同时,关于李煦纵容家人、门徒利用织造职权贪墨舞弊,并与地方盐商、漕帮往来过密的密折已通过特殊渠道稳稳地放在了胤禛的书案上——这些如山铁证足以引起轩然大波。
胤禛看完,只是淡淡地对苏培盛说:“抄录一份,密封,八百里加急,送交怡亲王。”一切罪证皆要有保留,皇阿玛心软,必不可能彻底让李家败落,真正的重罪只能等之后再做。胤祥是他最信任的兄弟,知道该如何利用这些材料。
做完这一切,胤禛便不再关注苏州。他知道,李煦此刻必定如热锅上的蚂蚁,而他要的,就是这种无声的压力。
同时,康熙也重新让户部汇总各省督抚复奏,定例如下:州县官征收钱粮应随征随解,迟延不解者,知府查报参处①,算是对李煦及其党羽的重大打击——
在杭州盘桓了半月有余,很快,北归的日程定了下来。
启程前一晚,年嘉瑶亲自指挥下人收拾行装。杭州购置的绸缎、笔墨、茶叶,以及给府中其他阿哥格格带的土仪,都一一打点妥当。那座住了不久的小宅,留下了许多温馨的回忆,如今要离开,年嘉瑶心中不免有些怅惘。
胤禛看出她的不舍,道:“宅子留着,往后还可再来。”
年嘉瑶微笑点头,将那点离愁压了下去。
回程不再走完全的水路,部分路段改乘马车,虽颠簸些,却更加安全。
马车内,琅怡靠着年嘉瑶,摆弄着在杭州买的桃核微雕和小玩意儿,叽叽喳喳地说着回去要送给四哥五哥什么礼物。孩子的世界里,还没有太多离愁别绪,只有对回家的期待和与兄弟分享见闻的兴奋。
胤禛大多时间沉默着,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物,眼神深邃。江南之行对他来说是放松,却也是又一件要事。事情并不会因为他离开江南而结束,真正困难的还在紫禁城中。
年嘉瑶没有打扰他,只是适时地为他续上热茶,或是将熟睡的琅怡姿势调整得更舒服些。她明白,那个在江南与她如同寻常夫妻游山玩水的胤禛正在逐渐收敛,变回那个执掌乾坤、心思深沉的雍亲王。
途中驿站休息时,苏培盛低声禀报,苏州传来消息,李煦已连续数日称病不出,其名下几处产业也出现了波动。
胤禛只是漠然地点了点头,未置一词。
经过一段时日的跋涉,京城那巍峨的城墙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熟悉的北方干燥空气取代了江南的湿润,车马入城,市井的喧嚣扑面而来。
“之前你说想回年家看看,今日就先回家一趟吧。”入城后,胤禛说道。
年嘉瑶愣住:“可以吗?”
“我已经派人通知了年家,尽管去就是。”胤禛淡然一笑。
“谢四爷。”年嘉瑶抱着琅怡,眼眶蓦然红了,“马上就能看到你的郭罗妈妈和郭罗玛法②了,高兴吗?”
琅怡能感受到额娘的愉快,自然欢呼:“高兴!”
马车一转,很快就到了年府。
年府中门大开,年遐龄并夫人,以及年嘉瑶的兄长年希尧等一众眷属早已恭敬地候在府门外。见胤禛扶着年嘉瑶下了车,又亲手将蹦跳着的琅怡抱下来,众人连忙跪下行礼:“臣(奴才)恭请王爷金安,侧福晋万福!”
“都起来吧,今日是家宴,不必多礼。”胤禛虚扶了一下,语气较在朝堂上温和许多,但天家威仪仍在,让年遐龄等人不敢有丝毫怠慢。
一行人簇拥着入了正厅。胤禛自然被奉在上座,年遐龄与年希尧陪坐在下首,言行举止依旧带着臣子面对亲王的谨慎。年嘉瑶则被母亲年夫人拉着坐在了稍远一些的软榻上,琅怡乖巧地偎在外祖母身边,好奇地打量着这处母亲出阁前的家。
年夫人看着女儿气色红润,眉眼间舒展平和,心中先安了一半。她轻轻握着年嘉瑶的手,目光慈爱地端详着,趁着男人们那边在谈论些不甚紧要的朝野见闻,压低了声音,用只有母女二人能听清的音量问道:“瑶侧福晋在王府一切可都安好?王爷他待你可好?”这话问得含蓄,却包含了母亲全部的牵挂。女儿虽是侧福晋,看似尊荣,但王府深似海,人心难测,为人母者,无时无刻不悬着一颗心。
年嘉瑶感受到母亲手心的温热和微微的颤抖,心中一暖,反手轻轻握住母亲的手,唇角漾开一抹真切而柔和的笑意,低声道:“额娘放心,女儿一切都好。四爷待女儿极好,待琅怡更是疼爱有加。”她说着,目光不自觉地向胤禛的方向飘去一眼,正对上他看似在听年遐龄说话,余光却扫向这边的眼神。那眼神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与了然。
年夫人是过来人,将女儿这细微的神情和小夫妻间无声的交流看在眼里,心中那块大石才算彻底落了地。她拍了拍女儿的手背,连声道:“好,好,这就好看见你这般模样,额娘就放心了。”
这边母女说着体己话,那边琅怡已经和外祖母带来的小点心“奋战”起来,吃得腮帮子鼓鼓囊囊。年希尧见小外甥女可爱,试着拿桌上的玉佩逗她,琅怡也不怕生,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这位儒雅的舅舅。
年嘉瑶见状,笑着,语气带着一丝为人母的随意:“琅怡,还不谢谢舅舅?”
琅怡这才咽下点心,像模像样地对着年希尧福了福:“谢谢舅舅。”奶声奶气,惹得一向严肃的年希尧也露出了笑容。厅内原本因胤禛在场而略显拘谨的气氛顿时轻松了不少。
午膳设在后院花厅,虽是家宴,但菜品极为精致,显然年府用了十足的心思。用膳时,胤禛虽依旧不多言,但并未摆亲王架子,偶尔也会应和年遐龄几句关于江南风物的谈论,甚至还亲手为年嘉瑶布了一筷她幼时爱吃的清炖蟹粉狮子头。
这个细微的举动,让年家父母看在眼里,喜在心头。天家富贵固然令人敬畏,但女儿能得夫君如此体贴,才是真正的福气。
膳后,胤禛体谅他们母女有私房话要说,便由年遐龄和年希尧陪着去了书房叙话。他一离开,年夫人立刻拉着年嘉瑶去了从前未出阁时的闺房,看着屋内陈设依旧,母女俩才有机会真正畅叙别情。
直到日头偏西,胤禛才派人来问是否该回府了。
临别时,年府众人再次送至大门外。年嘉瑶抱着有些困倦的琅怡,眼眶微红。胤禛站在她身侧,对年遐龄道:“岳父、岳母留步。瑶儿在府中很好,二老不必挂心。日后得了空,常让她回来看看便是。”
这一声“岳父、岳母”,虽是基于礼制,但毕竟对皇家来说是可有可无的。能从胤禛口中说出,对年家确实是莫大的恩宠与认可。
回王府的马车上,琅怡已在乳母怀中睡熟。年嘉瑶倚着车窗,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心中充满了暖意。今日归宁,胤禛给予的尊重与体贴,父母兄长显而易见的安心,都让她深感慰藉。
胤禛握住她放在膝上的手,并未多言。
年嘉瑶转头看他,柔声道:“谢谢四爷今日陪妾身回来。”
胤禛只是紧了紧握着她的手,目光沉静:“你过得舒心,便是最好。你二哥年羹尧还在西藏,不若一家团聚是更好。”
“二哥能受四爷和皇阿玛器重是年家的幸事。”年嘉瑶自然不会放过帮年羹尧溜须拍马的机会,“妾身也同样希望战事一切顺利。”
回到雍亲王府,一切似乎都与离开时无异。胤禛扶着年嘉瑶下车,在踏入府门的那一刻,他侧首,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江南甚好,但京中,才是根本。”
年嘉瑶抬眸,对上他恢复锐利与沉静的目光,了然一笑:“妾身明白。”
距离康熙驾崩只剩下两年的时间,十四阿哥在外征战,京中八阿哥和四阿哥势如水火。年嘉瑶无意皇权争斗,但为了保全家人,自然也要继续谨言慎行。
还是希望登基之日快点来到,年嘉瑶悠悠地想。
她已经迫不及待想要成为贵妃享受人生了!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撒花]①段引用自百度百科。
②满语里面外祖母、外祖父的称呼。
第72章
从年府省亲归来后,王府的日子又恢复了以往的节奏,年嘉瑶照常完成系统任务,不忘继续教琅怡读书识字。
这日午后,秋意正浓,年嘉瑶正坐在自己院中的石榴树下陪琅怡玩翻花绳,就听小太监通传,耿格格和钮钴禄格格来了。
年嘉瑶忙起身相迎。
“姐姐们今日怎么得空过来?”年嘉瑶笑着将二人迎进院中。
耿格格携了她的手,目光温和地打量她:“早就想来你这坐坐,你不在府里,我都觉得这日子没趣味,听闻你前儿个带了琅怡回年府,王爷还亲自陪着去了?真是天大的体面。瞧着你这气色,江南的水土果然养人,比出京前更显润泽了。”
钮钴禄氏也浅浅一笑,算是见了礼,目光则落在正跑过来的琅怡身上。
琅怡见到耿格格和钮钴禄格格,甜甜地叫了声:“耿额娘、钮钴禄额娘安。”
钮钴禄格格怜爱地摸了摸琅怡的头:“我们琅怡也长高了些,听说在江南玩得都不想回来了?”
正说着,院门外又传来一阵脚步声,伴随着少年清朗的请安声:“儿子给年额娘请安,给额娘请安,给耿额娘请安。”
是弘历和弘昼下了学。两人早就知道额娘要去拜访年额娘,便一起过来了。弘历稳重,行礼一丝不苟;弘昼则活泼些,眼睛已经好奇地往琅怡那边瞟,显然对江南之行充满了好奇。
年嘉瑶笑着让他们起来,吩咐翎儿看座、上茶点。
众人刚坐定,弘昼就按捺不住,凑到琅怡身边,小声问:“妹妹,妹妹,江南真的那么好?蝈蝈真有京城的两倍大?还有那西湖醋鱼,比咱们府里的好吃?”
他声音虽小,但在座的人都听得清楚。钮钴禄格格忍俊不禁:“你这孩子,就惦记着玩和吃。”
琅怡见到哥哥,也很兴奋,用力点头:“五哥,江南可好玩了!西湖好大好大,望不到边!我们还坐了乌篷船,下雨的时候在船上喝鱼羹,可鲜了!阿玛还给我们买了新宅子,推开窗就能看到湖!”她小嘴叭叭的,努力描述着见闻,“蝈蝈我没看到,但是看到了好多好大的锦鲤,红的、金的,一堆一堆的!”
弘历虽不像弘昼那般外露,但眼中也闪着感兴趣的光,他更关注人文景致:“年额娘,书上说‘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边的景致,果真如诗词中所写那般一步一景吗?苏堤、白堤,行走其上,可会发思古之幽情?”
年嘉瑶见孩子们如此感兴趣,便柔声细语地讲了起来。从烟雨朦胧的西湖,讲到虎丘剑池的幽深;从秦淮河夜的灯火流光,讲到苏州码头的市井繁华。她口才本就好,描述起来生动有趣,连耿格格和钮钴禄格格都听得入了神,仿佛也随着她的讲述,神游了一番江南水乡。
弘昼听得抓耳挠腮,羡慕不已:“唉!早知道我就该再求求阿玛,带我也去就好了!”
弘历则若有所思:“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年额娘此番见识,胜似我等在书房苦读多日。”
年嘉瑶笑道:“你们阿玛说了,待你们再大些,学业有成,自然也有机会出去走走,见识我大清的大好河山。”
说笑间,天色渐晚。年嘉瑶见众人都兴致勃勃,便主动邀请道:“两位姐姐若是无事,不如就在我这里用了晚膳再回去?也让弘历、弘昼尝尝我从江南带回来的些许风味,虽比不上当地正宗,但也别有一番意思。”
其实两人本就有蹭饭之意,尤其是耿格格,这段时间天天被弘昼吐槽膳食单一愁破了头。有年嘉瑶在,弘昼就跟个乖宝宝似的,她自然乐意。钮钴禄格格也许久没见年嘉瑶,只是想与她多说说话,闻言也笑着道:“那便叨扰妹妹了。”
就在这时,乌拉那拉福晋也带着礼物上门。
她带了一壶清酒,也打算来年嘉瑶这里蹭饭。
年嘉瑶自然乐意,立刻吩咐小厨房准备。她早有准备,带回的食材和厨子都派上了用场。晚膳就设在她院中,凉风习习,很舒服。菜品不算特别隆重,却极为精致贴心。
菜品陆续上来,除了王府惯常的菜式,特意添了几道江南风味:龙井虾仁,茶叶的清香与虾仁的鲜甜完美融合;蟹粉豆腐,嫩滑鲜美;一道腌笃鲜,用的是南边带来的春笋和咸肉,汤色奶白,滋味醇厚;还有一道小巧的定胜糕,是特意给孩子们做的点心。
这次的厨子就是年嘉瑶从苏州带回来的,做的极为正宗。
胤禛忙于前朝政务,并未过来,这让席间的气氛更加轻松自在。
用膳时,弘昼对那盘龙井虾仁赞不绝口,连着吃了好几筷子,又对那道腌笃鲜里的笋子好奇不已:“年额娘,这笋子吃起来果然比京里的更嫩些!”
弘历则吃得斯文,但对每道江南菜都细细品味,偶尔会问一两句关于食材或做法的问题,显是真正上了心。
琅怡坐在年嘉瑶身边,小脸上满是骄傲,仿佛这些美味都是她的功劳,不停地给弘历、弘昼介绍:“四哥五哥,这个糕可好吃了,我们在杭州天天吃!”
乌拉那拉氏尝着这清淡鲜美的菜肴,也对年嘉瑶笑道:“难怪妹妹喜欢,这江南菜式,确实精致爽口,别具一格。”
钮钴禄氏吃饭的时候话不多,但也微微颔首,表示认可。
耿格格则直接吃欢了,她甚至都懒得搭理弘昼——甚至毫不犹豫跟弘昼抢了那盘龙井虾仁里的最后一只。
弘昼委委屈屈地收回筷子,在耿格格看不到的地方瞪了他额娘一下。
——然后被弘历发现,又被弘历瞪了回去。
年嘉瑶看着两个活宝,心里暗笑。
她忙着照顾琅怡,钮钴禄格格就多给她夹了菜。
席间言笑晏晏,气氛融洽。弘历和弘昼虽非年嘉瑶亲生,但她向来待他们宽厚,两个孩子对她也很敬重。尤其是弘昼,因年嘉瑶从不拘着他,还常给他好东西,对她格外亲近。
当然,亲近最大的原因是——年嘉瑶把弘昼最害怕的大鹅送去了圆明园!
饭后,侍女们撤下席面,奉上清茶。琅怡毕竟年纪小,玩闹了一天,此刻已有些昏昏欲睡,靠在年嘉瑶怀里打盹。
乌拉那拉福晋和两位格格见状,便起身道:“今日扰了妹妹半日,我们也该回去了。让琅怡好好歇着吧。”
弘历、弘昼也恭敬地行礼告退。
年嘉瑶亲自将她们送到院门口。乌拉那拉氏拉着她的手,又低声说了一句:“看你过得这般顺遂,府里上下和睦,姐姐也就放心了。王爷待你好我是看在眼里的,你能时不时带着琅怡来我这,我就满足了。”
琅怡生得漂亮,嘴又甜,没有孩子的乌拉那拉福晋很是喜欢,也一直当亲女儿一样宠着。
这话说得真心实意,年嘉瑶心中感动,回握了一下她的手:“我会的,多谢姐姐关怀。”
送走了众人,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年嘉瑶抱着已经睡着的琅怡,看着满天星斗,心中一片宁静满足。
她低头亲了亲女儿熟睡的小脸,将她交给嬷嬷小心抱回房去——
终于,康熙五十九年八月,清军大捷,攻占拉萨。
十月,清政府第二次用兵西藏取得了彻底胜利。这次不仅驱逐了准噶尔割据势力,还进一步加强了对西藏管理①。
清军胜了,十四阿哥的威望水涨船高。
但府中的日子依旧按部就班地流淌,如同庭院角落的漏刻,滴答作响,平静无波。
年嘉瑶除了照料琅怡,打理自己院中的事务,偶尔与乌拉那拉福晋等人小聚,大部分时间都在读书习字,或是教导女儿,试图将江南见闻融入琅怡的启蒙教育中。
然而,这份宁静被一则从宫中隐约传来的消息打破了——康熙召了八贝勒府上的大阿哥弘旺入宫久住。康熙不仅接连召见了他好几次,还亲自考较了功课,赏了不少东西。
997说这件事如同在说一件寻常八卦,年嘉瑶好奇:“这事历史上有吗?”
“有倒是有,只不过康熙爷不知道为什么放弃了弘旺。”
年嘉瑶也在沉思。
康熙皇帝晚年对皇孙们的态度,从来都不是简单的祖孙亲情,每一个举动背后,都可能牵扯着深意,尤其是涉及那位素有“贤王”之名、在朝野中拥有庞大势力的八阿哥胤禩。
弘旺是胤禩的长子,他的得宠,在外人看来,或许是皇孙聪慧惹人怜爱,但在深知历史走向的年嘉瑶看来,这更像是一个信号——一个康熙帝或许对八阿哥一系仍未完全放弃,甚至可能借此敲打其他阿哥的信号。
“怪不得四爷最近看起来很忧虑。”年嘉瑶叹了一声。
九龙夺嫡这场看不见硝烟、足以绞碎无数人命运的战争,从未真正停歇过。胤禛如今看似沉稳,步步为营,但八阿哥胤禩、九阿哥胤禟、十四阿哥胤禵等人,哪一个都不是易与之辈。皇上对弘旺的宠爱,无疑会给八爷党人注入一剂强心针,也会让本就如履薄冰的局势,变得更加复杂难测。
“八阿哥看起来已经失势,如今康熙宠爱弘旺,岂不是又会让他的夺嫡之心死灰复燃?”年嘉瑶觉得奇怪,“我看朝堂的风向还以为康熙在给十四阿哥铺路,但这次是打算再分裂一下八阿哥党?”
年嘉瑶想不明白,不过晚年的康熙确实沉迷于将他的儿子们玩弄于股掌之中,年嘉瑶也就不再想多。
直到十四阿哥班师回朝的消息突然传来。
——比原本历史早了近一年的时间,十四阿哥突然回京了!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诗句也皆为引用。
①引用自百度百科
第73章
十二月初,年嘉瑶就得到了十四阿哥已经回京的消息。
康熙并未召他回京,他是私自带了军队回京的。
年嘉瑶听997说完,感觉大脑都要宕机了——怎么和历史发展不同了?
相比较对未来的不确定,她更担心的是她那个在十四阿哥军中担任将领的二哥年羹尧。
不过或许是因为十四阿哥对年羹尧不够信任,这次回京十四阿哥并未带上他。
“胤禵说是只带了三千兵马回京,但实际上驻扎在京外的军队有接近一万人。”997实时监控,“他像是要逼宫。”
腊月的京城,风雪似乎都比往年更凛冽几分。十四阿哥胤禵,这位平定西藏、收复失地的大将军王,终于在万千瞩目与复杂难言的目光中,班师回京。
然而,迎接他的,并非预料中的万民空巷与父皇的殷切期盼,而是一种诡异的沉寂与冰封般的冷漠。
大军奉旨驻扎京郊,不得擅动。胤禵一连递了三次牌子请求陛见,得到的回复都是“朕躬安,勿念,候旨”。这种冷遇,如同一盆冰水,浇熄了胤禵及其党羽心头的炙热火焰,也让整个京城的目光都聚焦于乾清宫,等待着那位垂暮帝王的心思。
腊月二十二日,小年前一天,康熙终于下旨召见胤禵。殿内炭火烧得并不旺,带着一丝清冷。康熙帝斜倚在暖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毛毯,面容憔悴,眼神却依旧锐利,如同蛰伏的老龙。
胤禵一身戎装,风尘仆仆,跪在冰冷的地砖上,脊背挺得笔直,带着征战沙场的煞气与凯旋而归的傲气:“儿臣胤禵,叩见皇阿玛!皇阿玛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洪亮,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康熙并没有立刻叫他起来,浑浊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与疏离:“起来吧。西藏……辛苦了。”
“为皇阿玛分忧,为大清效力,儿臣万死不辞!”胤禵起身,依旧垂首,语气激昂,“赖皇阿玛天威庇佑,将士用命,终不负圣望,平定叛乱,收复藏地!”
他开始详细禀报战事经过,如何用兵,如何调度,如何与叛军周旋……他讲得细致,甚至带着几分自得,试图用赫赫战功唤醒父皇的赞赏与垂青。
然而,康熙只是半阖着眼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毯子上轻轻敲击,并未如胤禵期待般流露出欣慰或激动的神色。直到胤禵提到自己在军中如何“因地制宜”,“权宜行事”,并暗示军中将士只知有“大将军王”,而不知有他人时,康熙的眼皮才猛地抬了一下,精光一闪而逝。
“嗯。”康熙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打断了他的慷慨陈词,“军务繁杂,你能处置妥当,甚好。兵部与理藩院自有章程,后续事宜,按章程办理即可。”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将胤禵浴血奋战得来的功绩,归入了“按章程办理”的范畴。
胤禵脸上的血色褪去了一些,他抬起头,眼中带着不解与一丝委屈:“皇阿玛!儿臣……”
“朕累了。”康熙挥了挥手,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疲惫,“你一路劳顿,也回去好生歇着吧。赏赐……内务府会按制拨下。跪安吧。”
没有温言抚慰,没有设宴庆功,甚至连一句“朕心甚慰”都没有。这场万众期待的凯旋陛见,就在这样一种近乎冷漠的氛围中,仓促结束了。
胤禵怔在原地,看着父皇重新阖上眼睛,仿佛不愿再多看他一眼。一股巨大的失落与寒意瞬间攫住了他。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能说出口,只能僵硬地再次跪下:“儿臣……遵旨。儿臣告退。”声音艰涩,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与此同时,在胤禵离开乾清宫的消息传到京中各处后,八阿哥胤禩和九阿哥胤禟便得到了殿内情形更详细的禀报。
“哈哈哈!”胤禟忍不住抚掌低笑,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好!太好了!老十四仗着军功,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还以为皇阿玛会如何厚赏他呢!结果呢?热脸贴了冷屁股!按制拨下?哈哈,这脸打得可真响!”
胤禩相较于胤禟的外露,显得沉稳许多,他端着茶杯,轻轻吹着热气,嘴角却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十四弟……还是太年轻气盛了。功高震主,古来有之。皇阿玛是何等人物?岂容他一个皇子在军中威望过盛,甚至隐隐有凌驾于朝廷之上的势头?”
他放下茶杯,眼神幽深:“皇阿玛对老十四越是冷淡,越是说明……他老人家心中,对兵权,对可能威胁到皇权的任何苗头,都警惕着呢。这对我们而言,未必是坏事。”
“八哥的意思是?”胤禟凑近了些。
“老十四此番受挫,他那‘大将军王’的名头,恐怕要打个折扣了。他麾下那些骄兵悍将,见主子失了圣心,还能像以前那样死心塌地吗?”胤禩分析道,语气带着一丝算计,“而且,经此一事,皇阿玛对拥兵自重的皇子会更加忌惮。老四那边……哼,他这些年看似低调,暗中积蓄的力量恐怕也不少,皇阿玛难道就不防着他?”
胤禟眼睛一亮:“八哥高见!如此一来,老十四和老四,一个明着失宠,一个暗里被疑,我们的机会岂不是更大了?”
“不错。”胤禩颔首,眼中闪过一丝野心勃勃的光芒,“皇阿玛年事已高,近来龙体愈发欠安。如今老十四刚立大功就被如此对待,可见皇阿玛心思难测,或许……正是我等有所作为之时。”
“还是弘旺得了八哥你的教导,如家有他在皇阿玛身边教导,十四果不其然急了。”九阿哥嘲讽地笑道,“至于那些吃里扒外跟去十四的等八哥你定不能让他们好过!”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跃跃欲试的火焰。他们并未因同属“八爷党”而真正为胤禵感到惋惜,反而因为胤禵的失意而窃喜,认为少了一个强有力的竞争对手,并从中看到了可乘之机——
胤禛也得到了畅春园陛见的详细经过。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纷飞的雪花,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眸色深沉如夜。
苏培盛低声道:“王爷,十四爷他……”
“知道了。”胤禛打断他,声音平静无波,“皇阿玛……圣明。”
他转身,走回书案后,拿起一份奏折,仿佛刚才听到的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然而,那紧抿的唇角和不自觉用力而泛白的指节,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皇阿玛对胤禵的冷落,绝非简单的功高震主。这更像是一种权衡,一种打压,也是一种……对所有成年皇子,包括他胤禛在内的警告。那把龙椅周围,寒气愈发逼人,每一步都可能是万丈深渊。
年嘉瑶端着一盏参茶进来时,感受到的便是这满室的低气压和胤禛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孤绝的警惕。她没有多问,只是轻轻将茶盏放在他手边。
胤禛抬眸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带着忧色的脸上停留片刻,终是缓和了些许,伸手握住了她微凉的手。
“要起风了。”他低声说,像是自语,又像是提醒。
年嘉瑶心中凛然,回握住他的手。她知道,十四阿哥的受挫绝非终点,而是另一场更激烈、更残酷风暴的前奏。八阿哥一党的窃喜与蠢蠢欲动,胤禛的警惕与蛰伏,都预示着,这个年关,注定无法平静。
年嘉瑶现在已经完全无法预料历史进程。她猜不透康熙下一步会如何出手,摸不准八阿哥一党被逼到绝境会做出何等疯狂之举,更看不清胤禛在这盘棋局中,此刻究竟走到了哪一步。这种“知其果,不知其因,更不明其过程”的无力感让她终于有了历史瞬息万变的实感。
京中的大事牵动着每一个人的心思,胤禛的沉郁甚至影响到了年幼的弘历。他似乎从府中凝重的气氛和阿玛日益冷峻的神色中察觉到了什么,读书习武时都有些心不在焉,眉宇间带着一丝与他年龄不符的忧色。
年关将至,年嘉瑶检查弘历功课时,发现他临的字帖都有些浮躁,便柔声问道:“弘历,可是心中有事?”
弘历抬起头,犹豫了一下,才低声道:“年额娘,儿臣……儿臣听说外面不太平。阿玛他……会不会有危险?”
年嘉瑶心中一震,没想到这孩子如此敏锐。她放下字帖,拉过弘历的手,让他坐在自己身边,语气温柔而坚定:“弘历,你要记住,你的阿玛是顶天立地的巴图鲁,是大清的雍亲王。他经历的风浪,远比我们想象的要多。我们能做的,不是无谓的担忧,而是守好这个家,让他没有后顾之忧。你要更加勤勉,照顾好自己,也……多看顾些你五弟,这便是对你阿玛最大的帮助了。”
她不能透露任何朝局信息,只能给予孩子精神上的安抚和引导。
弘历似懂非懂,但年嘉瑶沉稳的态度还是让他安心了不少,他郑重地点了点头:“弘历明白了,谢年额娘教诲。”
年嘉瑶揉了揉弘历的脑袋,心想未来的储君确实不一样——弘昼每天都还呼呼大睡特睡睡得十分香甜,根本没注意到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呢!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74章
该来的终究还是会来。
除夕夜,乾清宫张灯结彩,盛宴铺开,宗室王公、勋贵重臣齐聚一堂,看似一派歌舞升平的模样。
年嘉瑶提前得知了今夜会发生大事,因而在胤禛问她要不要入宫时选择了拒绝。
她决定在家待着看997的实时直播。
她可不想要她的小命不保!
前面的流程每年都一样,大臣照例给皇帝敬酒跪拜,其间一派祥和。
画面里,只见康熙帝高踞龙椅,面容在摇曳的宫灯下显得高深莫测。他的目光偶尔扫过下首的皇子们,最终,竟频频落在了一直以来被他刻意冷落的十四阿哥胤禵身上。
“胤禵。”康熙忽然开口,声音平和,甚至带着一丝罕见的温和。
胤禵心中一凛,连忙起身:“儿臣在。”
“你平定西藏,劳苦功高。”康熙缓缓道,语气带着赞许,“前些时日,朕思虑不周,让你受委屈了。”
此言一出,就连吃瓜看戏的年嘉瑶都愣了片刻。先前对十四阿哥的冷遇还历历在目,如今这突如其来的安抚与肯定,意味着什么?
康熙是突然想开了还是?
康熙不等众人消化这信息,继续道:“朕观你行事,果决勇毅,颇有朕年轻时的风范。西陲安宁,你居功至伟。着,加封胤禵为安定郡王,赏亲王双俸,西北军务,仍由其总揽,遇紧要事宜,可专折密奏!”
“安定郡王。”
“亲王双俸。”
“仍总揽西北军务”安定郡王,满语为托克团,意为“定”,彰显了其稳重与坚定①。亲王双俸意味着虽然目前十四阿哥只是郡王,但已经与亲王无差别,只等待一个时机,他就会被加封为亲王!
一道道恩旨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个人心头——这已不是简单的安抚,这是前所未有的隆恩!
难道……圣心真的属意于十四阿哥了?!
年嘉瑶也同样惊讶,不过她觉得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就顺便看了一下四大爷的反应。
胤禛倒是沉得住气,这个时候还不忘面露喜色,仿佛是真的为十四阿哥受封高兴。不过他身边的胤祥就没有那么淡定了,他下意识想对胤禛说些什么,却被他按住手臂制止。
同样的,胤禵也懵了。但很快,巨大的惊喜和难以置信冲击着他的神经。他慌忙离席,跪地叩首,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儿臣……儿臣谢皇阿玛隆恩!儿臣定当鞠躬尽瘁,为大清肝脑涂地!”
十四阿哥谢恩后,众阿哥和大臣也是连连恭喜他的受封。十四阿哥一杯酒又一杯酒地下肚,仍然笑容满面。
但坐在一旁的八阿哥胤禩就没有这样的好心情了,他手中的酒杯几乎要捏碎。他看着胤禵那因狂喜而涨红的脸,看着康熙那看似温和实则深不可测的眼神,一股冰寒刺骨的绝望和疯狂的妒火交织着涌上心头。
他苦心经营多年,贤名远播,却屡遭打压;老十四不过打了一场胜仗,先前被冷落,如今竟能获得如此殊荣?皇阿玛的心,偏得实在太厉害了!这储位,若真落到老十四手里,他胤禩还有活路吗?
不甘心!
强烈的不甘如同毒蛇啃噬着他的理智!
但他现在还不能动手,明明是打算先逼十四就在这时,康熙突然转向了他,忽然开口道:“胤禩。”
胤禩心中一凛,连忙起身:“儿臣在。”
“朕听闻,你近来又与某些大臣往来甚密?”康熙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大殿,让所有乐舞瞬间停滞,整个大殿鸦雀无声,“怎么,是对朕处置的政务,有什么不满之处?还是觉得,朕老了,不中用了,你们急着要找个新主子?”
这话如同冰锥,狠狠扎进胤禩的心口,也让在场所有与八爷党有牵连的人冷汗涔涔。
胤禩脸色煞白,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皇阿玛明鉴!儿臣绝无此心!儿臣只是”“绝无此心?”康熙打断他,冷笑一声,目光又转向坐在宗亲席中,一个约莫七八岁、容貌清秀的男孩——正是胤禩的长子弘旺。“弘旺近来倒是常在朕跟前走动,看着是个机灵孩子。可惜啊……”
他拖长了语调,每一个字都像鞭子抽在胤禩脸上:“机灵劲儿没用对地方,净学了些揣摩上意、讨好卖乖的本事!朕看,这孩子的根子,怕是随了你,心思恶劣,难当大任!”
“轰——!”
这番话,比直接斥责胤禩本人更加狠毒!不仅彻底否定了胤禩的政治品行,更是将他寄予厚望的长子在宗亲重臣面前批得一文不值,甚至可以说是几乎断绝了弘旺未来的所有可能性!这已不是简单的训斥,而是公开的羞辱和彻底的厌弃!
年嘉瑶也没想到康熙竟然会这么直白地再次跟八阿哥撕破脸。但她也看出来了,他总是习惯性地给八阿哥一点希望,再狠狠地将其碾碎。
她怀疑康熙就是喜欢这种将儿子们都死死掌握的控制感,但她站在第三视角已然有些透不过气,更何况是在漩涡中心的阿哥们?
一时间,大殿之中无人再敢出声。
胤禩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褪,眼中充满了震惊、屈辱和一种近乎疯狂的绝望。他多年来苦心经营的“贤王”形象,他对自己子嗣的期望,在这一刻,被他的父皇亲手撕得粉碎!
他死死盯着龙椅上那个冷酷的老人,身体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微微颤抖,甚至不再像以往那般恭敬低眉。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毫不留情的打击惊呆了。
“皇阿玛!”胤禩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疯狂,“您……您为何要如此逼儿臣?!难道在您心中,儿臣就如此不堪吗?!”
正在看直播的年嘉瑶再度被惊到:“我天,老八竟然敢跟康熙”不等她继续吐槽,老八突然站了起来!
康熙漠然地看着他,眼神中没有一丝温度:“朕只是陈述事实。”
就是这最后一句,彻底点燃了胤禩心中压抑已久的火药桶!
“事实?!”胤禩猛地向前一步,因为激动,身形都有些摇晃,他指着康熙,状若癫狂,“您老了!您糊涂了!您看看这朝堂,看看这天下!您还能驾驭吗?!为了大清江山,您该歇歇了!”
他终于喊出了那句大逆不道的话!
“动手!”几乎在同时,九阿哥胤禟猛地摔碎了手中的酒杯,厉声喝道!
殿外瞬间传来兵刃出鞘的铿锵之声和侍卫的惊呼、打斗声!早已埋伏在宫外的八爷党死士,以及被他们买通的部分侍卫,骤然发难,冲向乾清宫!他们竟真的选择在这除夕夜宴,行逼宫之事!
大殿内顿时乱作一团,女眷的尖叫声,宗室的慌乱躲避声,桌椅倾倒声不绝于耳。
“保护皇阿玛!”瞬间反应过来的有四阿哥和七阿哥,奈何七阿哥行动不便,并未能及时赶到康熙身边。
康熙帝脸色铁青,猛地站起,怒视着冲进来的叛军和站在殿中,眼神狂乱的胤禩、胤禟。
“逆子!你们这群逆子!”康熙气得浑身发抖,他猛地一拍桌子,“今日是想反了天吗?”
叛军迅速控制了大殿入口,刀锋直指龙椅所在。胤禩看着似乎已成瓮中之鳖的父皇,脸上露出一丝扭曲的快意。
“皇阿玛,二哥曾经说‘古今天下,岂有四十年太子乎’,曾经儿臣也以为二哥是大逆不道,如今儿臣现在特别能理解二哥的心情——”胤禩扭曲地怒喊着,“皇阿玛,您根本就看不起儿臣,也从未想过给儿臣什么,却还要让儿臣为您心爱的儿子铺路。之前您眼里只有二哥,现在您的眼里只有十四弟,无论他们做错什么您都能原谅,但是儿臣呢?儿臣只是想要”就在八阿哥倾诉破防的时候——刚刚还沉浸在巨大喜悦中的安定郡王胤禵,眼中精光一闪,似乎觉得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八哥既然率先发难,吸引了目光,他何不趁乱继续计划?胤禵冷静地看了眼殿中的时间——还有不到半刻钟就到了。
只要再拖延住这些时间,他甚至无需再反,可以直接在皇阿玛面前除去八哥这个心腹大患!
八阿哥说完,不等康熙说话,十四阿哥就立刻训斥他道:“八哥,你怎么能这么说皇阿玛,皇阿玛对我们兄弟向来公平,你怎么能生出这等大逆不道的心思?!”
“你不过是出身比我好,论谋略论结交,你哪点比得上我?”胤禩歇斯底里地喊着,逼宫的死士也向胤禵更近一步,“不要以为我不清楚你带兵回宫的想法?!皇阿玛,你看啊,你最爱的儿子也虎视眈眈地觊觎你的皇位,凭什么他可以,儿臣却不行?!”
胤禩如泣如诉,大殿之中无人敢应。
“孽障!”康熙冷声。
他的话音刚落,“报——!”殿外传来一声急促的传报。
一名浑身浴血的侍卫踉跄冲入殿中,无视殿内的叛军,直接跪倒在康熙面前,“启禀万岁!十四阿哥的西征精锐已至宫门,正在剿杀叛逆,护驾勤王!”
什么?!
这一消息,如同又一记惊雷,炸得所有人头晕目眩!
胤禩和胤禟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转为难以置信的惊骇!
与此同时,得知时机到了的胤禵猛地抽出藏在袍服下的短刃,对着自己带来的几名心腹侍卫喝道:“护驾!清君侧!请皇阿玛为社稷计,早定储君!
他竟然也选择了逼宫——而且是以“护驾”、“清君侧”为名,行逼父确立储君之实!他想利用这混乱的局势,借八哥掀起的风波,再加上自己刚刚获得的“圣眷”和手中的兵权,一举奠定胜局!
年嘉瑶都看呆了:“所以十四阿哥也早就做好了逼宫的准备吗?”
局势还真是瞬息万变。但不变的依然是挡在康熙面前的胤禛和同样关切康熙的十七、十九阿哥。
一时间,乾清宫内乱作一团!八爷党与十四爷的人马似乎都动了起来,刀光剑影,呼喝不断,目标却都隐隐指向那高高在上的龙椅!
女眷的尖叫,宗室的慌乱,酒杯盘碟摔碎的声音响成一片。
然而,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双重逼宫,龙椅上的康熙帝,脸上却没有丝毫慌乱,反而露出一丝讥诮的、冰冷至极的笑容。
他缓缓站起身,那原本看似衰老的身躯,此刻却散发出令人窒息的帝王威严。
“好,好,好!”他连说三个好字,一声比一声冷,一声比一声重,“朕的两个好儿子!一个忍不住了,另一个……也忍不住了!都想着朕身//下底下这把椅子!”
他猛地一拍龙椅扶手,声如雷霆:“给朕拿下这两个逆子!”
话音未落,情况骤变!
只见那些原本看似属于不同阵营、甚至有些还在“混战”的侍卫中,突然有超过半数的人眼神一变,动作整齐划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调转刀锋,精准地扑向胤禩和胤禵以及他们的心腹!这些人,动作狠辣,配合默契,分明是早就安排好的精锐!
更令人震惊的是,殿外传来了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一队队手持强弓劲弩的禁军士兵如同潮水般涌入,瞬间将整个乾清宫围得水泄不通!带队将领正是康熙绝对信任的领侍卫内大臣隆科多!
直到此刻,所有人才骇然发现,所谓的八爷党逼宫,所谓的十四爷趁机发难,一切的一切,竟然都在康熙皇帝的算计之内!他先是故意抬举胤禵,刺激本就心态失衡的胤禩,诱使他们先后跳出来!他早已布下天罗地网,就等着这两个心怀不轨的儿子自己把谋逆的罪名坐实!
胤禩和胤禵都惊呆了,他们看着周围瞬间倒戈的“自己人”和那越来越多的禁军,脸上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和绝望。他们的一切谋划在父皇眼中,恐怕就如同跳梁小丑般可笑!
“皇阿玛!您……您设计儿臣!”胤禵嘶声喊道,他无法接受,没想到竟然一切都是康熙的算计。
康熙冷漠地看着他们,如同看着两只坠入陷阱的猎物:“若非如此,朕如何能看清你们二人的狼子野心?如何能名正言顺地,清理门户?”
他挥了挥手,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将这两个逆子,给朕拿下!褫夺封号,圈禁宗人府,严加看管,其党羽全部交由刑部,朕倒要看看,究竟是哪些人敢图谋朕的江山!”
沉默地侍卫上前,毫不留情地将挣扎怒吼的胤禩和面如死灰的胤禵押了下去。一场看似凶险万分、涉及三位重量级皇子的逼宫闹剧,竟在康熙帝的绝对掌控下,以这样一种荒谬的方式,瞬间平息。
殿内重新恢复了寂静,但那种寂静,却带着劫后余生的恐惧和深入骨髓的寒意。
康熙缓缓坐回龙椅,目光扫过下方战战兢兢的宗室重臣,最后,若有似无地瞥了一眼面前那个自始至终都沉稳护着他的雍亲王胤禛。
“你有心了,可以下去了。”康熙甩手,并未对胤禛说太多。
胤禛点头退下:“谢皇阿玛。”
“继续宴饮。”康熙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今日之事,谁敢外传,以谋逆论处!”
歌舞重新响起,却再无人在意。德妃和宜妃同样面如死灰地被带走,甚至八阿哥、九阿哥逼宫的事情彻底失败以后,宜妃还吓晕了过去。
真是遭罪啊,年嘉瑶叹息一声。
等到彻底散场,在场众人也是分散着惶惶离开,不敢再多说半句今日之事。
年嘉瑶看完全程,只觉得事情实在离奇。但她也明白,经此一夜,八阿哥、九阿哥与十四阿哥的政治生涯已然终结。
损失了三位皇子又如何,真正的胜利者,自始至终都只有那龙椅上那位看似垂暮却依旧将天下牢牢握于掌心的男人。
不过这算不算是四大爷捡了个漏?
年嘉瑶还是很好奇到底是谁给八阿哥的勇气让他逼宫的?
理论上八阿哥应该不知道康熙会在除夕宴会上奖赏十四阿哥吧。那他为什么会提前准备,甚至想要逼宫了?目前看来八阿哥的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啊真正要逼宫的应该是十四吧,虽然他也确实参与逼宫了!
年嘉瑶将自己的好奇告诉997,没想到997回他:“因为焦虑。”
997说:“八阿哥一直是被后面的大臣推着走。还是那句话,或许很多事情他并不想做,但是他无法控制他的党羽,终究会被其反噬。更何况,本身八阿哥就不是一个很会驭下的人。李煦被严查已经突破了八阿哥对康熙爷底线的认知,再通过康熙一步一步地暗示,尤其是册封十四阿哥堪比亲王待遇的奖赏,一下子就让他心里不平衡了”“也是”年嘉瑶感慨,“八阿哥这么多年来一直是个贝勒,十四阿哥若是只因为战功就得了亲王待遇,任是谁都无法接受,更何况在八阿哥眼里,十四阿哥还未召回京,更是罪名一件!”
“不过四大爷这么沉稳我倒是没想到的,万一老八老十四逼宫成功了”年嘉瑶喃喃自语,骤然想起来最后见到的那个人,“我怎么忘了隆科多!”
隆科多在原本的历史时间线里也在后期倾向于胤禛,所以胤禛才能在康熙驾崩后顺利继位。
至于他是什么时候倒向的胤禛,年嘉瑶还真没太在意。
如今胤禛最大的两个政敌已然被除去,现在就只剩下不足为惧的三阿哥,胤禛上位的可能性大大增加。
“我怎么感觉好像胤禛的登基还变顺利了呢?”年嘉瑶摇头晃脑,她还得装作不知道今晚紫禁城发生了什么。不过她也清楚,等明日八阿哥和十四阿哥的被圈禁宗人府的消息一出,今夜之事就会在京城流传开来,届时,她还得演出惊诧的模样。
“这样宿主您的册封也会更加顺利呀!”997也很高兴,声线都轻松许多。
“这倒是。”年嘉瑶没有一秒为斗争失败的八阿哥和十四阿哥难过,因为再过不了多久,她就能实现人生中的第二阶段目标——成为贵妃了!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撒花]①段翻译为引用
第75章
康熙以雷霆手段,几乎是在一夜之间就粉碎了八阿哥与十四阿哥的逼宫图谋,并将两位权势煊赫的皇子打入宗人府高墙。
这场发生在除夕宫宴上的惊变如同一声平地惊雷,其巨大的轰鸣声过后,京城的气氛完全被令人窒息的死寂笼罩。
消息如同带着冰碴的寒风,迅速刮遍了京城的每一个角落。
然而,与以往任何一次朝堂动荡都不同,这一次,没有议论纷纷,更没有人敢窃窃私语,甚至京城里连一个公开讨论的人都没有。整个京城从紫禁城到各大王府,从部院衙门到寻常巷陌,都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之中。
人人自危。
往日里车水马龙的王府胡同,如今门庭冷落,各府大门紧闭,仿佛里面空无一人。
虽然逼宫之事并未波及雍亲王府,但府内的气氛同样凝重。虽然无人敢公开谈论那夜之事,但很快府中各人也因这不对劲的气氛猜到了事情的大概。
这日午后,天空阴沉,似有风雪将至。年嘉瑶正坐在暖阁里,心不在焉地翻着一本棋谱,试图借此平复心绪,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琅怡似乎也感受到了不寻常,乖乖地坐在一旁摆弄胤禛新给她的一套玉石镇纸,不像往日那般活泼。
就在这时,翩儿通报,钮钴禄格格和耿格格一同来了。
年嘉瑶忙起身相迎。钮钴禄格格依旧是一身素净的藕荷色旗袍,神色清冷,但细看之下,眼底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与忧色。耿格格性子更直率些,此刻脸上更是藏不住事,一进来就忍不住压低声音道:“年妹妹,你可听说了?外面现在唉,真是吓死人了!”
三人落座,翎儿奉上热茶后便屏退了左右,守在外间。
耿格格捧着温热的茶盏,仿佛想汲取一点暖意,声音带着后怕:“我那日虽未进宫,可第二日听说之后,我就觉得京中定会有大事发生,没想到就这不到十天的功夫,好像已经抓了不少人,当时我还想着差人出府买些东西,结果一看,街面上都戒严了!那两位就这样说圈禁就圈禁了?这往后”她没敢再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皇权之下何等残酷,连亲生儿子尚且如此,何况他人?
钮钴禄格格相对沉稳,她低声道:“如今京里是风声鹤唳,我听说八爷府、十四爷府已经被内务府和步军统领衙门的人看起来了,府中人等不许随意出入。几位与那边往来密切的宗室还好,只是都称病不出,或是被皇上申饬了。那些大臣”她没说完,却叹息着,“一下子圈禁了两个阿哥,实在是也不知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
年嘉瑶安慰道:“这些日子在府里要谨言慎行,约束好下人,万万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惹出半点是非。”
钮钴禄格格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妹妹说的是。如今这形势,一动不如一静。管好自己院子里的人,便是最大的安稳。”
年嘉瑶顿了顿,看向耿格格,意有所指,“尤其是孩子们,年纪小,不懂事,更要仔细看顾,别让他们听了什么不该听的,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这话正好说到了钮钴禄氏的心坎上。弘历是她的命根子,如今朝局如此诡谲,她最担心的就是儿子会受到波及。她立刻接口道:“年妹妹提醒的是。弘历那孩子……我今日来,也是想跟妹妹讨个主意。他近来读书似乎有些心神不宁,我问他,他只说无事。可我瞧着他那样子,分明是听了些风声,心里害怕,却又不敢说。”
正说着,外面传来请安声,是弘历和弘昼下了学,惯例来给年嘉瑶请安。
两人进来,规规矩矩地行礼。弘历依旧沉稳,但眼神较往日更为沉静,甚至带着一丝与他年龄不符的审慎。弘昼则显得有些蔫蔫的,没了平日的跳脱。
年嘉瑶让两个孩子坐到身边,柔声问道:“今儿的功课可还顺利?师傅教的都懂了吗?”
弘历恭敬回道:“回年额娘,功课尚可,师傅讲解得很细致。”
弘昼则嘟囔了一句:“就是练武的时候没劲儿,师傅说我们心不在焉。”
年嘉瑶与钮钴禄氏、耿格格交换了一个眼神。年嘉瑶拉过弘历和弘昼的手,语气温和却格外郑重:“弘历,弘昼,你们都是聪明的孩子。近来外面有些不太平,你们在府里上学,或许也听到了一些闲言碎语。”
两个孩子立刻抬起头,弘历眼神一凛,弘昼则有些紧张地看着年嘉瑶。
“你们要记住,”年嘉瑶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无论外面发生什么事,都与你们小孩子无关。你们当前最要紧的,是好好读书,习武强身,听师傅和阿玛的话。在外面,不许议论朝政,不许非议长辈,更不许掺和任何是非。听到什么,看到什么,放在肚子里,回来只跟阿玛、额娘,或者年额娘说,绝不可在外人面前流露半分,记住了吗?”
钮钴禄格格也立刻对弘历道:“年额娘的话你总该听,你素来懂事,我很放心。但是现在你更要给弟弟们做个榜样,如今这光景,一句话说错,就可能招来弥天大祸!你阿玛在朝为官,如履薄冰,你这个做儿子的虽然不能替他分忧,但也绝不能给他添乱。”
耿格格也忙不迭地叮嘱弘昼:“听见没有!管好你的嘴!再像以前那样口无遮拦,仔细你的皮!”
弘历重重地点头,小脸上是一片超越年龄的严肃:“儿臣谨记年额娘、额娘教诲!定当闭门读书,谨言慎行,绝不行差踏错!”
弘昼也被这气氛吓住了,连忙保证:“我也记住了!我一定不乱说话!”
看着孩子们被紧张气氛感染而显得有些惶恐的小脸,年嘉瑶心中不忍,却又不得不如此。
“你们若是都做到了,年额娘就奖励你们最想吃的糕点,可以随便挑哦!”
听到这个,弘昼的眼睛瞬间就亮了:“年额娘,我要吃水晶芙蓉糕!”
“天天净想着吃。”耿格格一把把弘昼拉回来,“行,你要是做到了,额娘也给你买你想要的。但你要是敢乱说话也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弘昼被耿格格恐吓的模样吓到,连忙慌乱地点点头。
年嘉瑶看着如果亲昵的母子俩,终于觉得气氛轻松了许多,也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
与后院的忧心忡忡相比,前院书房的气氛,则是另一种极致的冷凝。
胤禛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面前摊开的是一份关于西藏战事的密信。他握着朱笔的手久久未曾落下,烛火跳动,映照着他毫无表情的侧脸,深邃的眼眸如同两口古井,波澜不惊,却又深不见底。
苏培盛垂手站在一旁,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八爷府和十四爷府,都看管起来了?”良久,胤禛才淡淡开口,声音没有一丝起伏。
“回爷的话,是。陛下派了重兵,飞不出一只苍蝇去。”苏培盛小心翼翼地回答,“几位与那边牵扯较深的大人,府外也多了些‘闲人’走动。”
胤禛几不可闻地哼了一声,听不出是喜是怒。他放下笔,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揉了揉眉心。
他无法形容自己现在的心情。
是兔死狐悲?八弟、十四弟与他明争暗斗多年,如今骤然倒台,而且是以这样一种惨烈的方式,他确实感到唏嘘。但同时,他又暗自庆幸着。最大的两个竞争对手以谋逆之名被皇阿玛亲手铲除,通往储位之路,似乎一下子宽阔了许多。
——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警醒与更沉重的压力。
皇阿玛的手段,比他想象的更狠,更绝,也更高明。皇阿玛是爱孩子的,但是伴随着他年龄的增长,皇阿玛也开始恐惧他们。皇阿玛害怕他们从他手中夺取皇位,于是一遍遍地试探他们的忠心,但却也因为舐犊之情无法真的狠心,只最终将逆反的儿子们圈禁。
但这些日子皇阿玛的举动无疑是在告诉所有还活着的、对皇位有念想的儿子们:朕给你的,才是你的;朕不给,你不能抢!谁若敢伸爪子,伸哪只,剁哪只!
他胤禛这些年暗中布局,积蓄力量,难道皇阿玛就真的一无所知?未必。如今八爷、十四爷倒台,他胤禛便成了众矢之的。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必须更加小心,更加如履薄冰。皇阿玛此刻,恐怕正用那双洞察一切的眼睛,审视着剩下的每一个儿子。
“告诉咱们的人。”胤禛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清明与冷厉,“这段时日全部非召不得妄动。一切公务按章办理,不得有任何逾越之举。若有敢借着踩八弟、十四弟往上爬、或是妄议朝局者,你知道该怎么做。”
“是!”苏培盛躬身应道,明白这是王爷在风暴中求稳的自保之策。
胤禛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阴沉压抑的天空。
下雪了,京城被一片苍茫洁白的肃杀笼罩。
就在这时,府中下人却引着一名康熙身边的近侍太监匆匆而来。那太监面色恭谨,眼神却锐利,带来了一道口谕。
“万岁爷口谕,着雍亲王胤禛,即刻入宫,前往永和宫探望德妃娘娘。钦此。”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76章
这道口谕简短却重若千钧,瞬间在胤禛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探望德妃?
自十四弟胤禵被圈禁后,德妃乌雅氏便一病不起,这是满朝皆知的事情。她向来偏爱幼子,胤禵此番犯下谋逆大罪身陷囹圄,对她而言无异于晴天霹雳。康熙此刻让他前去探望,用意何在?
是单纯的父子人伦让他去宽慰生病的母亲?不,绝不可能如此简单。
胤禛瞬间想到了当时送走重病的八弟一事,他知道这是皇阿玛的试探。但他也明白,就算是试探,他也必须前往。
因此胤禛面色沉静如水,恭敬领旨:“儿臣遵旨。”
他即刻更换朝服,乘坐亲王舆轿,在一片肃杀的寂静中驶向紫禁城。穿过重重宫门,那朱红的高墙在冬日的阴霾下显得格外压抑。
永和宫内,药石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带着一股沉疴难起的衰败感。德妃躺在暖榻上,面容憔悴,眼窝深陷,往日的雍容华贵荡然无存,只剩下一个被残酷现实击垮的老妇人模样。她看到胤禛进来,眼中先是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微光,随即又被更深的痛苦和漠然所取代。
“儿子给额娘请安。”胤禛依礼跪拜,声音平稳。
德妃只是微微动了动眼皮,声音虚弱而沙哑:“起来吧……难为你,还肯来看我……”语气中听不出是欣慰还是嘲讽。
胤禛起身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母子之间弥漫着一种比殿外寒风更冷的沉默。他们之间因自幼分离本就亲情淡薄,后又因储位之争,尤其是德妃对胤禵和胤禛截然不同的态度,早已隔阂深重。
胤禛例行公事地问了太医的诊断,叮嘱宫人好生伺候。德妃大多只是“嗯”、“啊”地应着,目光空洞地望着帐顶繁复的花纹,不知在想些什么。
直到胤禛准备告退时,德妃才突然转过头,用浑浊的眼睛死死盯住他,带着一种濒死之人般的执拗,声音尖锐地问:“胤禛!你你告诉额娘!你十四弟他他还有救吗?你能不能去求你皇阿玛饶他一命?你十四弟他只是一时糊涂啊!”
她的手指紧紧攥着锦被,骨节泛白,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只为幼子燃烧的焦灼与哀求。
胤禛的心像是被冰锥狠狠刺了一下。看,这就是他的生母。即便到了这个时候,她满心满眼依旧只有那个犯下谋逆大罪的胤禵!她何曾想过他胤禛身处何等境地?何曾想过一旦他向皇阿玛开这个口会得到什么样的惩罚?又何曾问过他一句是否安好?
他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翻涌的复杂情绪,声音依旧克制:“额娘,十四弟之事乃皇阿玛圣心独断。儿子不敢妄议。”
“不敢?你是不想!”德妃激动起来,剧烈地咳嗽着,“我知道!我知道你心里恨他!恨我偏心!可他是你亲弟弟啊!你就眼睁睁看着他去死吗?!”
剧烈的情绪波动耗尽了她的力气,她瘫软在榻上,只无声地流着泪。
胤禛看着母亲如此模样,心中五味杂陈。他沉默地站了许久,最终什么也没说,躬身行了一礼,就退出了这间充满了药味和绝望的寝殿。
然而,他并未直接出宫。之后,他整理了一下心绪,转身向着乾清宫的方向走去。
果然,刚到乾清宫门口,便有太监等候,直接引他入内。
暖阁内,炭火温暖如春,与外面的冰天雪地恍如两个世界。康熙帝正坐在炕上,手里拿着一份奏折,似乎看得专注。听到胤禛请安的声音,他才缓缓抬起头。
“去看过你额娘了?”康熙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喜怒。
“回皇阿玛,儿臣去过了。额娘病体沉重,精神不济。”胤禛谨慎地回答。
“她确实病了。”康熙放下奏折,冷淡道。他的目光如炬,落在胤禛脸上,仿佛要穿透胤禛那张平静无波的面脸看进他的内心,“她对你说了什么?”
来了。
胤禛知道这才是康熙真正想考验他的。在皇阿玛面前撒谎将毫无意义,还会显得他不看重兄弟亲情。但若是如实禀报他又该如何说?
胤禛深吸一口气,最后撩起袍角,再次跪下,以头触地,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沉重与恳切:“皇阿玛明鉴。额娘她她思念十四弟成疾,神智已然有些不清。她她哀求儿臣,恳请皇阿玛念在骨肉亲情,宽宥十四弟年少无知,饶他性命。”
他顿了顿,仿佛下定了极大的决心,继续道:“皇阿玛,儿臣知十四弟犯下大错,罪无可赦,然其平定西藏,于社稷终究有功。且额娘如今病势沉重,若十四弟只怕额娘她儿臣斗胆,恳请皇阿玛看在额娘侍奉您多年的情分上,能否网开一面,留十四弟一条生路,以慰额娘垂暮之心?”
他这番话,可谓字字斟酌。既点明了德妃的哀求以示坦诚,又将求情的理由归结于“慰藉生母”淡化了政治色彩,同时表明立场像皇阿玛承认胤禵“罪无可赦”,只以兄弟亲情为由求“留一条生路”。
暖阁内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
康熙久久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居高临下地审视着跪在地上的胤禛。那目光,冰冷,锐利,带着洞悉一切的穿透力。
突然,康熙猛地一拍炕桌!
“砰”的一声巨响,震得桌上的茶盏都跳了起来!
“胤禛!”康熙的声音如同结了冰,带着滔天的怒意和毫不掩饰的失望,“你好大的胆子!”
胤禛心头剧震,伏在地上的身子更低了些:“儿臣惶恐!”
“惶恐?朕看你是糊涂!愚蠢!”康熙站起身,高大的身影投下巨大的阴影,将胤禛完全笼罩,“胤禵犯的是谋逆大罪!十恶不赦!朕没有立刻将他明正典刑,已是念在父子之情!你竟敢为他求情?!”
他的声音一句比一句高,一句比一句冷:“你还敢拿你额娘来压朕?她糊涂,你也跟着糊涂吗?!朕告诉你,正因她如此不明事理,正因她一味溺爱纵容,才养出胤禵这等不知天高地厚的逆子!她病了吗?她那是自作自受!”
这番斥责,如同冰雹般砸在胤禛身上,字字诛心。
一瞬间,他只感觉到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儿臣知罪!”胤禛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知罪?你是雍亲王!是大清的皇子!朕对你寄予厚望!”康熙走到他面前,龙袍的下摆几乎扫到他的额头,声音压得极低,却更加危险,“你可知道,此时此刻,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你?盯着朕如何处置老八、老十四,也盯着你们这些剩下的儿子会如何表现?”
“在这种时候,你不思如何为君分忧,稳定朝局,反而拘泥于妇人之仁,为你那谋逆的弟弟求情?!你让朕如何看你?让满朝文武如何看你?!你是想告诉天下人你是个是非不分,只顾念兄弟私情而罔顾国法纲常的庸人吗?”
最后一句,如同重锤,狠狠砸在胤禛的心上。
“儿臣愚钝!儿臣辜负皇阿玛期望!”胤禛叩首,额头紧紧贴着冰冷的地砖,试图用那点冰凉让自己更加清醒。
康熙冷冷地看着他,胸膛因怒气而微微起伏。良久,那骇人的压力才稍稍收敛。
“起来吧。”康熙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回去好好想想朕今天的话。什么是公,什么是私;什么是君,什么是臣。什么是江山社稷,什么是儿女情长!想不明白,你这个亲王也就当到头了!”
“儿臣谨遵皇阿玛教诲。”胤禛站起身,垂首而立,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他不敢多言,径直出了宫。坐在回府的轿子里,胤禛闭着眼,面色苍白。风雪敲打着轿帘,如同他此刻冰冷而纷乱的心绪。
君心似海深不可测,一步行差便是万劫不复。他终究还是低估了皇阿玛在经历了逼宫之变后对任何可能威胁皇权、挑战皇权行为的容忍度。八弟和十四弟终究不是当初的太子,皇阿玛也不会再容忍他们任何——
胤禛从宫中回来,便将自己关在了前院书房,吩咐任何人不得打扰。
苏培盛守在门外,听着里面久久没有一丝声响,心急如焚,却又不敢贸然进去。他悄悄派人去后院禀报了年侧福晋。在这府里若说还有谁能在这时安抚四爷,恐怕也只有年主子了。
年嘉瑶得到消息时正在教琅怡认字。她心下一沉,知道定然是宫中之行极不顺利。她定了定神,没有立刻前去打扰,而是先吩咐小厨房精心备了几样胤禛素日爱吃的清淡小菜和一碗温补的汤羹,又亲手沏了一壶安神静气的普洱。
一切准备好以后,年嘉瑶才找来琅怡,牵着她的手,柔声道:“琅怡,阿玛今日心情不好,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连饭都没吃。我们一起去看看阿玛,陪他说说话,好不好?”
琅怡听到阿玛不开心,立刻用力点头:“好!琅怡去哄阿玛开心!”
母女二人提着食盒来到书房外。苏培盛如同见到救星,连忙低声禀报:“年主子,王爷一直没动静,奴才这”年嘉瑶摆了摆手,示意他噤声。她轻轻叩了叩门,声音温软:“四爷,琅怡说想和您一起吃饭,妾身就带她来了。”
但屋一片沉寂。
年嘉瑶没有放弃,继续柔声道:“四爷,琅怡都念叨好久了。”
年嘉瑶话音落下,琅怡就顺着她的话接着道:“阿玛,琅怡想您了阿玛开门让琅怡进去好不好”话音刚落,屋内突然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之后,书房门从里面被拉开了一条缝隙。
胤禛站在门内,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异常疲惫和苍白,眼底布满了血丝。他往日挺直的脊背似乎也微微佝偻了些,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浓得化不开的阴郁之中。
“阿玛!”琅怡可不管那些,见到父亲,立刻像只快乐的小鸟,从门缝里钻了进去,张开小手抱住了胤禛的腿,仰着小脸,乌溜溜的大眼睛里满是孺慕和担忧,“阿玛,您不舒服吗?怡儿给您呼呼!”
孩子柔软的身体和纯真的关怀瞬间刺破了胤禛周身的冰壳。他僵硬的身体微微放松,低头看着女儿,眼神复杂,但最后还是柔声道:“好。”
年嘉瑶趁机提着食盒走了进来,将门轻轻掩上。她没有多问一句朝堂之事,只是手脚麻利地将还温热的饭菜和汤羹在旁边的茶几上摆好,然后走到胤禛身边,轻声细语道:“四爷,先用了膳吧。事情再多,身子骨最要紧。您若是妾身和琅怡可指望谁去?”
她的话语里没有探究,没有压力,只有全然的关心和依赖。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胤禛垂在身侧、紧握成拳的手。
那手冰凉,且因用力而微微颤抖。
胤禛没有挣脱,也没有回应,只是任由她握着。他闭上眼,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琅怡见阿玛不说话,更加卖力地“哄”他。她松开胤禛的腿,跑到书案边,踮着脚拿起胤禛常用的那方紫檀镇纸,又跑回来,塞到胤禛手里:“阿玛,您看!这是您教我认字时用的!我现在认识好多字了!额娘都夸我!”
她又从自己的小荷包里掏出一块捂得温热的、有些融化的花生糖,这是她下午得的,还没来得及吃。她小心翼翼地举起手,挥舞给胤禛看,奶声奶气地说:“阿玛,吃糖,甜的!”
孩子天真无邪的举动像最温暖的泉水一点点浸润着胤禛的心。他看着女儿期盼的眼神,再看看身边年嘉瑶温柔而坚定的目光,那紧绷的下颌线条,终于缓缓松弛下来。
他张开嘴,任由女儿将那块有些粘手的糖塞进他嘴里。甜腻的味道在口中化开,他终于有了些许放松。
是啊,他现在在家中,并不在宫里,也不需要面对阴晴不定的皇阿玛,他又怎么能向关心他的女儿甩脸色?
“好,阿玛吃。”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神色却温柔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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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年嘉瑶见状,心中稍安,连忙将汤羹端到他面前:“四爷,趁热喝点汤暖暖胃。”
胤禛这次没有拒绝,接过汤碗,默默地喝了起来。热汤下肚,似乎驱散了一些盘踞在四肢百骸的冰冷。
琅怡见阿玛肯吃东西了,更加开心,像只小麻雀似的,叽叽喳喳地说起她今天学了什么新字,院子里那株老梅树好像要开花了,额娘养的的大白鹅又胖了她不懂朝堂风云,不懂父皇的猜忌与斥责,她的世界里只有最简单的快乐和最纯粹的关爱。
胤禛默默地听着,没有打断。女儿稚嫩的声音,仿佛具有某种神奇的魔力,将他从那片充斥着算计、背叛和帝王怒火的冰冷深渊中,一点点拉回到这个有着灯火、热汤和亲人关怀的人间。
用完简单的晚膳,胤禛的精神似乎好了一些,但眉宇间的沉郁仍未完全散去。年嘉瑶让乳娘先将有些困倦的琅怡带回去安置,独自留了下来。
书房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人。年嘉瑶让人将碗筷收拾下去,之后,她走到胤禛身后,伸出纤长的手指,力度适中地为他按摩着紧绷的太阳穴和肩颈。
“四爷,”她的声音轻柔如羽,“妾身不知宫中发生了何事,但妾身知道,您所做的一切,必有自己的道理和考量。皇阿玛或许有皇阿玛的难处和考量。不过无论您做什么,妾身都会永远陪着您。”
年嘉瑶没有追问,也没有评判,只是给予胤禛无条件的信任和支持。她的指尖带着暖意,一点点揉散了他郁结的气血,也安抚了他翻腾的心绪。
胤禛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感受着身后之人带来的安宁。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低沉,却不再那么紧绷:“今日皇阿玛斥责我不明公私不辨君臣,罔顾国法拘泥于私情”他只说了这一句便不再多言。但年嘉瑶已然明白,定是他为德妃或十四爷说了话,触怒了龙颜。
她手下未停,柔声道:“天家无私事,但天家亦有真情。四爷顾念生母,关怀幼弟,乃是人伦常情,何错之有?只是皇阿玛身处九五之位俯瞰天下,所思所虑自然与常人不同。他需要的是能继承江山、稳定社稷的储君,或许在他老人家看来太过于重情反而成了弱点。”
她的话语委婉,却点出了问题的核心——康熙要的是一个足够冷酷、足够理智的继承人。
胤禛猛地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锐光。是了,皇阿玛的愤怒,并非全然因为他的求情,更是因为在他身上看到了“不够决绝”的隐患!
他反手握住年嘉瑶正在为他按摩的手,将她拉到身前,深深地看着她:“你总是如此通透。”
年嘉瑶依偎进他怀里,将脸颊贴在他依旧微凉的朝服上,轻声道:“妾身不通透,妾身只是信您。信您无论做什么,都是为了这个家、为了更好的将来。一时的风雨算不得什么,妾身和琅怡都会一直陪着您的。”
胤禛拍拍年嘉瑶的手,“为了这个家,辛苦你了。”
年嘉瑶笑着说:“那之后四爷得多给妾身赏点好东西。前些时候琅怡还说想念江南的蟹粉汤面,但现在不是吃蟹的季节,妾身那叫一个愁~”胤禛笑:“这有何难?你们等着就是。”——
不多久后,苏培盛亲自领着几个手捧锦盒的小太监满面春风地踏入了年嘉瑶院落。
“年主子,王爷吩咐寻了些小玩意儿给您和二格格解闷。”苏培盛笑容可掬,指挥着小太监将东西一一呈上。
锦盒开启,内里光华流转,霎时间为这略显沉闷的午后添上了一抹亮色。
送给年嘉瑶的是一套赤金点翠嵌红宝头面。点翠色泽饱和,羽纹细腻如生,与颗颗饱满、颜色纯正的鸽血红宝相映生辉,极尽华美。
除此之外还有两匹稀有的衣料和一匣子饰品。衣料一匹是雨过天青色的暗纹流光锦,日光下似有水波荡漾;另一匹则是绯霞色的织金软缎,明媚却不失端庄。饰品都是些时兴流行的,其中最特别的当属一支羊脂白玉镯。其玉质油润细腻毫无瑕疵,触手温润生暖,正适合这种由冬入春的季节。
给琅怡的礼物则充满了童趣与用心。除了几套用料讲究、绣样活泼的新衣,还有一套十二生肖和田玉小把件,每个不足寸许,却雕工精湛,憨态可掬。最得琅怡欢心的是那个按她描述特制的青鸾大风筝,巨大的翅翼铺展开来,七彩尾羽迤逦,色彩鲜亮夺目。
“是青鸾!阿玛给我的青鸾!”琅怡欢呼一声,扑过去抱住了那只比她人还高的风筝,小脸兴奋得通红,绕着它左看右看,爱不释手。
年嘉瑶拿起那支玉镯,温润的触感自指尖传来,再看桌上这些明显是精心挑选的礼物,心中暖意融融。他身处权力漩涡中心竟还能记得女儿随口提过的风筝,记得为她挑选合心意的物件,这份细致入微的惦记,远比物件的价值更令她动容。
年嘉瑶唇角微弯,眼中漾开真切的笑意,对苏培盛温言道:“有劳公公。回去替我谢过四爷,就说礼物我们都极喜欢,让他费心了。”
苏培盛连声道“不敢”,恭敬退下。
之后又是十日,苏培盛再度登门。
这次他带来的是年嘉瑶上次提到的活蟹。
在这个季节水运加紧送来一大框江南活蟹属实不易。年嘉瑶在蟹被送进厨房前瞧了眼,每只都个大鲜美,一看就是精心挑选过的。从苏州带来的厨子见到如此优秀的食材自然也是喜不自胜,连忙给年嘉瑶和琅怡做了一桌全蟹大餐。
不过蟹粉虽好,却不宜多食,年嘉瑶也谨记997和胤禛之前的提醒。但这么肥美新鲜的菜品不吃又可惜了,年嘉瑶想了想,干脆直接邀请了乌拉那拉福晋和府中的其他格格来小聚。
听说年嘉瑶又在东院办了蟹宴,不过一刻钟的功夫,钮钴禄格格与耿格格便相携而来。
耿格格人未至声先到,带着她一贯的热络:“年妹妹,我们可是来开眼界了!”
她一进门,目光却先被年嘉瑶戴着的那套璀璨夺目的点翠头面吸引,惊呼道,“哎哟!这般好的点翠和红宝,怕是宫里也难得一见吧!”
她几步上前啧啧称赞年嘉瑶今日的一身穿搭,“这颜色、这光泽,妹妹又制了新衣服了,四爷待妹妹可真真是没话说。”她的羡慕直白而热烈,几乎要从眼中溢出来。
相比之下,钮钴禄格格则沉静得多。她缓步而入,先是对年嘉瑶颔首见礼,目光才从容地落在年嘉瑶身上。
在看到那头面和衣料时,钮钴禄格格的眼中亦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叹,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她的视线更多停留在那支玉镯上,缓声道:“这玉镯玉质极佳,是上等的和田暖玉,温润养人,最是难得。”
她的语气平和,却真心实意夸赞。
年嘉瑶请二人坐下,命人看茶,含笑应道:“不过是王爷瞧着前些时日沉闷,拿来给琅怡添些喜气罢了,姐姐们言重了。”
耿格格依旧沉浸在那些华美物件的冲击中,拉着年嘉瑶的手,半是玩笑半是真心地感叹:“妹妹还说呢,这哪是添喜气,分明是王爷将妹妹放在心尖上疼!瞧着真叫人眼热得很!”
她说着,又看向正献宝似的给钮钴禄氏看玉把件的琅怡,“还有咱们二格格,这满府的阿哥们谁得过王爷这般精细惦记的礼物?可见是真真疼到骨子里了。”
琅怡听到提及自己,立刻抱着一个玉雕小兔子跑到钮钴禄氏面前,奶声奶气地说:“钮钴禄额娘您看,小兔子!还有大青鸾!阿玛最好啦!”
钮钴禄氏接过那温润的小玉兔,对琅怡露出一个温和的浅笑:“是啊,琅怡的阿玛最好了。”
就在这时,乌拉那拉福晋也来了。
众人向福晋行礼,乌拉那拉福晋揉了揉琅怡的脑袋,将她搂在怀里。琅怡也向她展示了新得的一些宝贝。
她抬眼看向年嘉瑶,语气平稳,却多了几分意味深长,“王爷政务繁忙,还能如此记挂后院体贴妹妹与琅怡实属难得。妹妹做事我放心,不过这段时日毕竟特殊,若是四爷有什么需要,妹妹也当及时以四爷为主。”
年嘉瑶如何听不出她话中深意,只微微一笑,谦和道:“妹妹晓得的。我们姐妹同心,伺候好四爷,教养好子女,才是本分。”
正闲话间,弘历与弘昼下学前来请安。两个孩子见到那巨大的青鸾风筝和精巧玉件,也都露出惊奇之色。弘昼围着风筝转圈,满脸渴望。弘历则规矩行礼,目光在那套玉把件上停留一瞬,便恪守礼节地垂下眼帘。
琅怡注意到了弘历哥哥的克制,她主动将弘历属相的兔摆件送到他手里:“哥哥,送给你!”
年嘉瑶见状心中微动,也拿起那盛放玉把件的锦盒递向弘历,温言道:“弘历,你素来稳重细心,既然琅怡愿意,这件兔摆件就交给你收着玩,或者摆在书案上也行,看着也雅致。”
弘历略显讶异,忙躬身推辞:“年额娘,此乃阿玛赐给琅怡妹妹的,儿臣不敢。”
“没关系的!”琅怡立刻说,“我会主动跟阿玛说送给四哥了!”
“无妨。”年嘉瑶笑容温和,也道,“你拿去,额娘放心。”
弘历这才双手接过,郑重道:“儿臣谢年额娘赏赐。”他再抬头时,眼中闪过一丝感激。
乌拉那拉福晋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她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年嘉瑶此举既大方得体,又暗含了对弘历的认可与关照,让她心中那点因对比而产生的微妙酸涩也淡去了几分,转而化为一丝复杂的叹服。恩宠至此却能不骄不矜、周到待下,这份气度确非寻常。
这时候,弘昼也小心翼翼地走过来:“琅怡妹妹,我也想要!”
耿格格则快人快语地生气道:“你倒是个厚脸皮的,什么都想要!你四哥上学门门功课第一,你是什么东西,还问妹妹要礼物?”
琅怡连忙摆摆手:“五哥哥,不是琅怡不想给你,只是兔摆件只有一只,我可以不可以送你一只风筝。”
“没关系呀,我最喜欢风筝了!”弘昼喜上眉梢。
其实他本来也没有那么喜欢那个玉制的摆件,现在琅怡说要送给他风筝简直是戳中他心坎了。他知道年额娘每年都会给琅怡妹妹做很多款新的风筝,随便送他一只他都能玩得很开心!哪像他额娘,一点也不让他玩!
琅怡于是命人去将今年新做的一个锦鲤风筝送给弘昼。弘昼收到以后喜形于色,还特意跑到耿格格面前显摆,气得耿格格差点动手敲他的脑壳!
年嘉瑶看着耿格格和弘昼热热闹闹地打做一团也没忍住跟着笑了。
琅怡有些饿了,便催促年嘉瑶开席。
很快,餐桌上便摆满了各种用活鲜蟹制作的美食。琅怡最喜欢吃蟹粉面,年嘉瑶则挑了蟹粉汤包给弘历和弘昼让他们尝鲜。乌拉那拉福晋的身子不太好不敢吃多,只享用了点蟹腿肉。
除此之外小厨房还上了些苏式糕点。年嘉瑶最喜酥皮馅饼,搭配上浓稠的蟹粉豆腐汤,实在是满足。
吃饱喝足以后,众人起身告辞离开。
送走客人后,小院再度恢复宁静。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78章
康熙六十年二月,康熙进行了一场大型册封皇孙活动。
皇三子胤祉之子弘晟、皇五子胤祺之子弘升皆被封为世子,班俸视同贝子。然而,在一长串受封名单中,唯独缺少了雍亲王胤禛一脉的名字。
消息传来时,胤禛正在书房与幕僚议事了。苏培盛低声禀报后,书房内陷入了一片短暂的沉寂。幕僚们面面相觑,不敢妄加评论。胤禛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握着茶杯的手,指节微微泛白。他挥了挥手,示意幕僚们先退下。
独自一人留在书房内,胤禛的目光落在窗外枯寂的枝桠上,眼神深邃如寒潭。
他的儿子不多,成年的唯有弘时一人,其余弘历、弘昼尚在稚龄。若按常理,即便不封世子,一个不入八分辅国公之类的爵位,也并非不能给。
——但皇阿玛偏偏就是什么都没给。
这其中的意味胤禛心知肚明。他的皇阿玛,是在用这种近乎直白的方式告诉他:弘时不堪大任。
想到弘时,胤禛的眉头便不自觉地蹙紧。这个儿子性情怯懦寡断,学识武功皆平平,毫无满洲子弟应有的英武之气,更无一家之主所需的果决与城府,平日里在兄弟子侄间也并不出众,甚至因一些小事显得气量狭小。胤禛自己对这个长子也颇多失望,多次训诫督促却收效甚微。
如今连皇阿玛都看得分明,并且用这种方式点了出来。
一种无形的压力沉甸甸地压在了胤禛的心头——储君的继承也是要看子嗣的,现在府中只有弘历较为出众,却也不知是否会讨得皇阿玛的喜欢前院的凝重气氛很快便蔓延到了后院。年嘉瑶虽不知具体事情,但从胤禛比往日更加冷峻的神色以及苏培盛偶尔流露出的欲言又止的话语里敏锐地察觉到定然是发生了大事。
“所以仅仅是因为弘时没有被册封?”从997那得到消息后,年嘉瑶瞬间了然。
就连平头阿哥的子嗣都被册封了,怪不得四大爷不高兴。但她并未在胤禛面前提及此事,毕竟过不了多久康熙就会遇到他最爱的孙子弘历了!——
仿佛嫌京中的暗流还不够汹涌,数日后,一封八百里加急的军报如同一声惊雷,再次打破了表面的平静,直抵乾清宫——准噶尔部听闻十四阿哥被禁,再度入侵西藏!
消息传来,举朝震动。刚刚平定不久的西南边陲再次燃起烽烟。准噶尔首领策妄阿拉布坦显然并未因上一次的失败而死心,趁大清内部注意力集中于皇位传承的敏感时期,再度卷土重来。
乾清宫内,康熙皇帝看着手中的急报,脸色阴沉。他年事已高精力大不如前,但捍卫疆土的决心从未动摇。
朝堂上,关于派何人挂帅出征的争论再起。有人提议由熟悉西北军务的将领挂帅,也有人隐晦地提及尚在圈禁中的十四阿哥胤禵,毕竟他曾在西北立下赫赫战功。
“万岁爷!”一位资历颇老的武将出列,声若洪钟,“准噶尔贼心不死,必须予以雷霆重击!臣以为,当速调川陕甘精锐以泰山压顶之势直捣黄龙方能彰显我大清国威,使其不敢再犯!”
他话音未落,户部侍郎便急忙出列反驳:“将军勇武可嘉,然则大军一动,钱粮耗费何来?去岁西藏之战国库耗费甚巨尚未完全恢复,如今再兴大军恐伤国本!臣以为,当以守为主,命边军严加防范,挫其锐气即可。”
“荒谬!”另一位与老将军交好的都察院御史厉声道,“岂能因噎废食!今日准噶尔敢犯西藏,明日就敢窥伺青海、甘肃!一味防守,只会助长其气焰!必须打,而且要狠狠地打!”
“打?谁去挂帅?”一位素来与八阿哥胤禩亲近的文官阴恻恻地插话,“十四爷胤禵倒是最熟悉西北军务,可惜啊……”他故意拖长了语调,引得众人目光微妙地闪烁。这是在暗示,若非胤禵被圈禁,何须在此争论?
立刻有人反驳:“此言差矣!朝廷人才济济,岂能无人?川陕总督年羹尧治军有方,他之前随十四阿哥平定西藏叛乱,如今仍在西藏驻守,自然可当此任!”此言一出,引来不少附和。
年羹尧确是能臣,但其妹年氏是雍亲王侧福晋,推荐他,难免有替雍亲王张目之嫌。
“年羹尧固然能干,然其擅长重在地方民政,且与十四阿哥出征时他都在后方,领兵打仗的事情岂可轻易交给这样的人?”立刻有人提出异议。
又有人提出几位资深旗主或将领的名字,但或因年迈,或因不熟悉西北情势,或因派系背景,总有人站出来反对。朝堂之上,你一言我一语,争吵不休,看似都在为国事谋划,实则背后牵扯着错综复杂的权力博弈和派系利益。
太子旧党、八爷余孽、中立官员、各位阿哥的潜在支持者,都在借此机会或试探圣意,或打击对手,或为自己一方争取利益。
康熙高踞其上面无表情地听着,手指偶尔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击,谁也看不出他心中所想。他的目光偶尔扫过下方,见雍亲王胤禛始终垂眸静立,并未参与争论,仿佛一个局外人。
就在争论陷入僵局,各方互不相让之际,胤禛动了。
他稳步出列,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殿内嘈杂的争论声渐渐平息下来,都想听听这位以冷面务实著称的亲王有何高见。
“皇阿玛,”胤禛的声音不高,却清晰沉稳地传遍大殿,“儿臣以为诸位大人所言皆有道理。然此次准噶尔来犯,其势未必如上次之汹,其意或在试探我朝虚实与决心。若贸然调动大军劳师动众,正中其下怀;若一味固守,示敌以弱,恐其得寸进尺。”
他顿了顿,继续道:“故儿臣以为,当取中庸之道。不必急于大军征伐,亦不可消极防守。当遣一威望素著、能协调各方、且熟知兵事之宗室重臣,前往西宁坐镇,总揽全局。一则可稳定军心,震慑准噶尔,显我朝坚定态度;二则可就近调度川、陕、青、藏驻军,根据敌情变化,灵活应对,或守或击,掌握主动;三则可督察后勤,确保边军供给无虞。”
这番分析条理清晰,既考虑了军事,也顾及了国力,更提出了具体的执行策略,比之前那些空泛的“主战”或“主守”要高明的多。连一些之前争吵的官员也不禁暗自点头。
康熙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欣赏,问道:“依你之见,何人可担此重任?”
这才是最关键的问题!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胤禛抬起头,目光坦然,声音朗朗:“儿臣举荐二人,皆可胜任。其一,十三弟胤祥!”
胤祥?!
这个名字一出,殿内响起一片低低的哗然。怡十三阿哥胤祥曾是康熙极其宠爱的皇子,确实文武双全,尤擅兵事,在军中亦有威望。然而,多年前因卷入废太子风波而失宠,被长期圈禁,直到近年才稍稍缓和,但仍未得重用。胤禛此刻举荐他,可谓大胆!
“十三阿哥……”有老臣沉吟,似在权衡。
胤禛不待他人质疑,紧接着道:“十三弟虽曾有咎,然其忠心为国,才干卓著,尤晓兵事,此乃皇阿玛所深知。如今国难当头,正当启用贤能,戴罪立功。以其威望坐镇西宁,协调各方,必能胜任。”
十三阿哥的身子骨之前在年侧福晋寻来的郎中的调养下已经大好,甚至比之前还硬朗。若是他能重回朝堂,自然能帮助他许多。
但推荐十三阿哥这步棋可谓兵行险招,一来是真的会触怒皇阿玛,二来也确实有包庇之嫌。但扪心自问,胤禛确实想不出比胤禛军事才能更优秀的阿哥坐镇军中,因此只能硬着头皮举荐。
康熙目光微动,未置可否,又问:“另一人呢?”
“另一人,”胤禛从容道,“乃十七弟胤礼!”
胤礼?这位皇子年纪较轻,平日低调,但处事公允,性情刚毅,在宗室中口碑不错,近年来也开始接触一些政务,表现可圈可点,但“十七阿哥年纪尚轻,恐经验不足”有人提出疑虑。
胤禛道:“十七弟虽年轻,然行事沉稳,顾全大局,且无派系之见,由他前往,既能代表天家威严,又能公正协调各方将领,不致引起不必要的纷争。且可派一两位经验丰富的将军辅佐,必能万无一失。”
在胤禛看来,启用一位确有能力的皇子,可迅速稳定局面。而举荐胤礼,则恰好能给十七弟提供一个锻炼的方式,也是胤禛揣度皇阿玛心意后的选择。
朝堂之上再次陷入议论。
过了许久,康熙突然道:“先下朝吧,明日再议。”
退朝后,不少官员看向胤禛的目光都充满了复杂。这时候提十三阿哥还没让万岁爷动怒,想来四阿哥的话万岁爷是听进去了。
果不其然,当天下午就传来消息,说万岁爷宣了十三阿哥胤祥和十七阿哥胤礼入宫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众大臣明白,若是十三阿哥能平定西藏,以后的储君之位就非四阿哥莫属了。
果不其然,第二日上朝,康熙宣布:“准噶尔屡犯天朝,断不可恕。雍亲王所奏老成谋国,思虑周全。着,封皇十三子胤祥为抚远大将军,皇十七子胤礼为抚远副将军,即日启程前往西宁,总揽平定准噶尔一切军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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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十三阿哥胤祥被任命为抚远大将军的消息很快传遍了京城。
翌日午后,十三福晋兆佳氏便轻车简从,来到了年嘉瑶的院中。
听闻她来,年嘉瑶亲自迎至门口。两人相见,兆佳氏未语先笑,眼角眉梢都带着难以抑制的喜悦与激动,她紧紧握住年嘉瑶的手:“年嫂嫂!”
这一声呼唤情真意切,年嘉瑶亦回握住她,含笑将她引入温暖如春的暖阁内。
“福晋今日气色极好,可是有什么大喜事?”年嘉瑶明知故问,语气带着调侃的暖意。
兆佳氏坐在炕沿,依旧拉着年嘉瑶的手不放,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嫂嫂还说呢!这般天大的好消息,妾身也是听十三爷说了才知道。妾身心里实在是感激四爷和您,若是没有嫂嫂您”她眼中瞬间涌上了泪光,这次却是喜悦的泪水:“姐姐,你不知道,我们爷接到旨意时,那样子自从那件事发生以后,从未见他如此如此挺直了腰杆!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对着西北的舆图,看了整整一夜啊!”
年嘉瑶能感受到她手心的温热与轻微的颤抖,心中也为他们感到高兴,柔声道:“这是十三弟应得的。他本就该是翱翔九天的鹰,如今终于等来了风云际会之时。”
就在这时翎儿端着上好的碧螺春过来,放在了十三福晋手边。
“正是!”兆佳氏接过茶盏,却并未就饮,只是紧紧握着,仿佛借此汲取力量,她的眼眶微微泛红,声音也带了些许哽咽,“年嫂嫂,你是知道的,我们爷他这些年心里憋着多少委屈,多少不甘。眼看着兄弟们都在前朝施展,他却只能困在府邸那一方天地里,纵然有满腔的抱负、一身的本事,也只能对着那四面高墙叹息。我看着他日渐消沉,心里心里就像刀割一样。”
“是四哥给了他这个机会!”兆佳氏语气坚定,带着深深的感激,“还有嫂嫂您!若不是您举荐的神医悉心调理好了十三爷的腿疾,他如今便是想去,只怕身子骨也撑不住那西北的苦寒与奔波!嫂嫂,这份恩情我和十三爷永世不忘!”她说着,又要起身行礼,被年嘉瑶牢牢按住。
“快别这么说,”年嘉瑶静静地听着,她能真切地感受到兆佳氏话语间那份为夫君欣喜、为他重获新生而激动的心情。
她伸出手,轻轻覆在兆佳氏微微颤抖的手背上,温言道:“十三弟本就应该是展翅飞翔的鹰,终有腾飞之日。他与我们王爷兄弟情深,互相扶持本是理所应当。王爷常在妾身面前感慨,说众兄弟中,论才略,论品性,论对皇阿玛的忠心,十三弟皆是上上之选,闲置不用,实乃朝廷之失。如今能得偿所愿,是十三弟的造化,也是朝廷之幸。”
“四哥看重我们家王爷,也是妾身之幸事。”兆佳氏反手握紧年嘉瑶的手,目光恳切,“但若没有姐姐你雪中送炭,派了那位医术高明的医师过来一点点为我们爷调理,他如今莫说是挂帅出征,便是骑马远行恐怕都困难!”
说着说着,她又哽咽了:“嫂嫂,这份情谊远非寻常物事可以衡量,我与我们爷都铭记在心!”她的声音铿锵有力,接着道:“说是再造之恩,也不为过啊!”
“福晋言重了。”年嘉瑶轻轻拍着她的手背,语气温和而坚定,“看到十三弟康健,能重披战袍为国效力,妾身与四爷一样心中欣慰。”
提到“重披战袍”,兆佳氏眼中激动的光芒稍稍黯淡了些,染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忧色。她垂下眼帘,看着杯中起伏的茶叶,声音低了下去:“姐姐说的是只是,我这心里,除了高兴,到底还是还是怕的。”
她抬起头,眼中已盈满了水光,“西北苦寒,风沙如刀,战场之上,刀剑无眼准噶尔又是那般狡诈凶悍,他这一去山高路远,我实在不敢深想”年嘉瑶能理解她的担忧。她挪近了些,揽住兆佳氏的肩膀,像安慰姐妹般轻声细语:“福晋的心思,妾身明白。为人妻者,哪有不为远征的夫君悬心的?只是,十三爷并非孤身前往,他有十七爷相助,有数万精锐之师听其号令,更有皇阿玛和朝廷作为后盾。他文韬武略,经验丰富,必能化险为夷,克敌制胜。”
“福晋在京中,更要保重自己,若是能将府中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让十三爷知道家中一切安好,他才更能心无旁骛地专注战事。这便是您能给他的,最大的支持了。”年嘉瑶轻声说。
年嘉瑶的话语如春风拂过湖面,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兆佳氏靠在她肩头,默默流了一会儿泪,才用帕子拭去泪痕,努力挤出一个笑容:“让嫂嫂见笑了。嫂嫂说的是,我不能总想着这些,该打起精神来,不能让他担心。”
就在这时,内室传来轻微的响动,接着是琅怡带着睡意的、软糯的声音:“额娘……”
乳娘抱着刚睡醒的琅怡走了出来。小家伙揉着惺忪的睡眼,脸颊睡得红扑扑的,像只刚刚成熟的水蜜桃,可爱得让人心头发软。
兆佳氏一见到琅怡,脸上的愁云瞬间散去了大半,眼中重新焕发出光彩,她连忙起身,从乳母手中接过琅怡,抱在怀里,怜爱地贴了贴她温热的小脸蛋:“哎哟,我们的二格格醒了?睡得可好?”
琅怡对这位常来看她、总是带着好吃好玩东西的十三姑姑很是熟悉和亲近,她依赖地靠在兆佳氏怀里,软软地叫了她一声。
这一声,叫得兆佳氏心花怒放,她仔细端详着琅怡的小脸,对年嘉瑶叹道:“嫂嫂,不是我夸口,咱们琅怡这眉眼、这气度,真是越来越出众了。瞧着就让人心里欢喜,恨不得把她揣回府里去才好。”
她这话里带着玩笑,却也流露出对琅怡的真切喜爱,“我这次来,给她带了些小玩意儿,只盼她别嫌弃简陋,能博她一笑就好。”
随后,十三福晋的侍女便捧着个锦盒上前。盒里不是金玉,却是一套迷你的文房四宝:笔杆是象牙雕的,刻着“状元及第”四字;砚台是仿宋的澄泥砚,只巴掌大;连宣纸都是裁好的小方纸,叠得整整齐齐。
“妾身听闻嫂嫂在教妹妹学字,就特意选了这样,也不知道琅怡会不会喜欢。”
年嘉瑶一看都是名贵之物,虽然块头不大但贵在难得。她当即笑道:“福晋太客气了,这些都是极好的东西。”
琅怡看了看十三福晋带来的礼物,立刻喜笑颜开:“喜欢!”
“孩子的心最是真,”兆佳氏低头,来放心来,又柔声问琅怡,“琅怡,你十三叔过几天就要出远门了,你会想十三叔吗?”
琅怡乖巧地点点头:“会想的,所以十三叔要快点回来!更要平平安安的回来!”
童言稚语,却饱含了孩子最深的爱。兆佳氏眼眶又有些湿润,将琅怡紧紧抱了一下,才松开手,对年嘉瑶道:“有这般乖巧的女儿在身边,姐姐的日子定然也多些欢趣。”
“她是乖得很,有时候觉得都不像我,我额娘说我小时候也没这么乖。”年嘉瑶从十三福晋手里接过琅怡,用手指刮刮她的鼻子,“今天想吃什么呀!”
“想吃葡萄酥山!”琅怡直白道。
“现在不是酥山的季节。”年嘉瑶捏捏她的小脸,“我之前教过你的,现在是春天,天气还凉着,可不能吃太寒的食物。”
琅怡撇撇嘴:“好吧。”
十三福晋被琅怡的小表情可爱到了,她捏着琅怡的小手,爱不释手。年嘉瑶见状,干脆放开手让十三福晋抱着她。
十三福晋得偿所愿,又是抱着琅怡哄着她开心。
之后,两人又说了许久的话,从十三爷出征的琐碎准备到京中各家趣闻,再到教养孩子的经验兆佳氏的语气始终充满了对年嘉瑶的亲近与感激,年嘉瑶则一如既往的温婉得体,既不过分热络,也不显疏离,恰到好处地维持着这份基于丈夫们深厚情谊而建立起来的“姐妹”情分。
直到夕阳西斜,兆佳氏才依依不舍地起身告辞。她拉着年嘉瑶的手,再三道:“嫂嫂,我们爷这一走,我有时可能还真拿不定主意。以后妾身可能也会时常过来叨扰嫂嫂,希望嫂嫂不要嫌妾身无知。”
年嘉瑶回握住她的手,摇摇头道:“我们本就是一家人,何来叨扰之说。你随时来,我和琅怡都盼着你,也愿十三弟早日凯旋。”——
送走十三福晋后,年嘉瑶问997:“你说十三阿哥此去,一切会顺利吗?”
现在的历史已经被彻底颠覆,很多事情年嘉瑶心里也没谱。
“宿主您就放宽心吧,此战必定顺利,十三阿哥定能凯旋而归。”997非常直白自豪地说,“更何况还有年羹尧坐镇后方,你二哥的军事水平,宿主应该有自信吧!”
年嘉瑶:“这倒是”年羹尧不作妖的时候是个非常有天赋的军事奇才,虽然没有在平定西藏一战上贡献突出,但好歹也是积累了这么多经验的。她应该赶紧给年羹尧写信,让他好好照顾十三阿哥,可千万不能让十三阿哥在战场上出了什么事。
997读懂了年嘉瑶的想法,不急不缓地说道,语气里充满了真诚的信赖:“宿主您想啊,十三爷是什么人?那是自幼便跟着康熙爷历练,文韬武略样样精通的,未来雍正爷的‘常务副皇帝’!虽说前些年有些坎坷,可这真金不怕火炼,如今有了机会,以他的本事定然比那些只知道纸上谈兵的将军强多了!”
997顿了顿,继续分析说:“再者说,不是还有四爷在京城坐镇吗?四爷既然能力排众议举荐十三阿哥,必然是深思熟虑,对十三爷的能力和西北的局势都了然于胸的。四爷什么时候做过没把握的事?有四爷在后方运筹帷幄,十三阿哥在前线定然如虎添翼,事半功倍。”
“行了行了,我知道你是雍正吹。”年嘉瑶扶额。
不过997的话也确实在理,年嘉瑶之后就没有想太多,而是专心致志教琅怡读书识字。
临睡前,年嘉瑶问997:“十三阿哥出征的时间定了吗?”
“定了,在三月十六。”997回她,“也就不到半个月的准备时间了。”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撒花]
第80章
西北的战事在十三阿哥胤祥与十七阿哥胤礼的协力调度下,虽偶有波折,但总体稳扎稳打,逐步推进。捷报一封封传回,让京中紧绷的气氛缓和了不少。
很快便进入了夏天。
夏日的紫禁城,天高云淡,畅春园内荷香馥郁。康熙皇帝信步走在蜿蜒的石子路上,眉宇间带着一丝处理朝政后的疲惫。魏珠小心翼翼地跟在身后,大气也不敢出。
今日万岁爷本是传了二阿哥的亲儿子弘皙阿哥等几个孙子辈的阿哥陪伴左右问询课业,结果万岁爷最寄予厚望的弘皙阿哥不仅没有答上来,反而还问万岁爷什么时候能把二阿哥放出来?
魏珠听着都觉得害怕,大气不敢喘地立刻跪下生怕万岁爷降罪。但万岁爷听完终究还是轻轻放下,可魏珠也看得出来,他的心情着实不算好。
魏珠叹了一声,明明是叫了几个阿哥一起来,最后只问询完弘皙阿哥就把其他阿哥们晾那了,也不知道万岁爷一会儿还回不回去他跟着康熙行至无逸斋附近,一阵清脆稚嫩却字字清晰的诵读声随风传来,打破了园中的静谧。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①康熙脚步一顿,抬手示意随从停下。他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的梧桐树下,一个身着宝蓝色团花小袍的男童正背对着他,身姿挺直,对着假山流水朗声诵读。那童声虽嫩,却自带一股沉稳之气,韵律节奏把握得极好。
“这是谁家的孩子?”康熙低声问魏珠。
魏珠眯眼细看,忙躬身回道:“万岁爷,瞧着像是雍亲王家的四阿哥,弘历。”
“弘历?”康熙眼中掠过一丝讶异,不动声色地走近了几步。
那孩子恰好背诵完一段,稍作停顿,似乎在思索,随即竟开始讲解起来:“朱子注曰,‘明德者,人之所得乎天,而虚灵不昧,以具众理而应万事者也。’②孙儿以为,这‘明德’便是人天生向善的本心,读书修身,就是要擦亮这本心,使其不受蒙蔽”康熙听着这虽稚嫩却已有条理的讲解,眼中兴趣渐浓。
他轻轻咳了一声。
弘历闻声转过身来,见到不远处站着的威严老者,先是一愣,随即小脸上迅速闪过一丝了然。他并未慌乱,立刻整理了一下衣袍,快步上前,在数步之外规规矩矩地跪下,行了一个标准的叩拜礼:“孙儿弘历,给皇玛法请安!皇玛法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清亮,礼仪周全。
康熙淡淡道:“起来吧。方才在讲《大学》?”
弘历站起身,垂手恭立,恭敬回答:“回皇玛法,是。孙儿正在温习。”
“嗯。”康熙走到他面前,打量着他清秀却沉稳的小脸,“你方才说‘明德’是向善的本心,那依你看来,如何才算‘亲民’?”
弘历略一思索,抬头看向康熙,目光清澈:“回皇玛法,‘亲民’朱子解为‘新民’,孙儿觉得,是让百姓也能明晓道理,安居乐业。为君者,需修身立德,做出表率,方能教化万民,使天下同沐仁德之风。”他顿了顿,补充道,“就像园丁照料花木,不仅要除去杂草,更要给予阳光雨露,花木才能繁茂。”
康熙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这孩子,倒是会打比方。“小小年纪,能想到这一层,已是不易。平日都读些什么书?”
“回皇玛法,孙儿已读毕《四书》,如今正在学《尚书》,师傅也开始教习《资治通鉴》。”弘历一一答道。
“哦?《资治通鉴》?”康熙眉梢微挑,“可知‘贞观之治’?”
“知道。唐太宗李世民虚心纳谏,任用贤臣,轻徭薄赋,方有盛世。”弘历回答得很快。
“若你为君,当学太宗何处?”康熙的问题愈发深入。
弘历这次思考的时间稍长,然后才认真地说:“孙儿以为,当学其知人善任,兼听则明。魏征直言敢谏,太宗虽有时恼怒,却能最终采纳,此乃明君胸襟。”
对答如流,思路清晰,虽带着孩童的质朴,却已初具格局。康熙看着他沉稳的模样,再想到那个怯懦平庸的弘时,心中不由感慨:老四虽然不显,倒是养了个好儿子!
尤其是有了今日他人的对比,一个念头在康熙心中逐渐清晰。他看着弘历,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整日拘在王府所见有限,弘历,你可愿随皇玛法进宫来读书?朕让翰林院的学士们亲自教导你,宫中典籍浩瀚,武库弓马齐全,对你读书大有裨益。”
弘历猛地抬起头,黑亮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光芒,他看向魏珠,见魏珠微微点头,这才确信并非幻听。他强压下心中的激动,再次跪倒在地,声音因喜悦而微微发颤,却依旧清晰:“孙儿愿意!孙儿谢皇玛法隆恩!孙儿定当勤勉用功,绝不辜负皇玛法厚望!”
“好!魏珠。”
魏珠:“奴才在。”
“传朕旨意,雍亲王第四子弘历,聪慧敏捷,深肖朕躬,即日起养于宫中,由朕亲自教导。一应份例,按宫中阿哥惯例供给。着内务府即刻安排住所,选派妥当师傅及谙达③。”
“嗻!奴才遵旨。”魏珠躬身领命,心中明了,直道弘历好运气。
很快,弘历被康熙夸奖的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飞快传回了雍亲王府。
前院书房,胤禛正在批阅公文,苏培盛几乎是踉跄着跑进来,脸上是压抑不住的狂喜:“王爷!王爷!天大的喜事!宫里传来消息,四阿哥四阿哥被万岁爷看中,说要带回宫中亲自抚养教导!”
胤禛执笔的手猛地一顿,一滴浓墨落在宣纸上,迅速晕开。他缓缓抬起头,眸中锐光乍现,但仅仅一瞬,便又恢复了深潭般的平静。
他放下笔,声音沉稳,却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波动:“知道了。皇阿玛圣明。吩咐下去,府中上下,谨慎当差,不得张扬。”
“是!”苏培盛连忙应下,退了出去。
而此刻的后院,早已因为这个消息而沸腾了。
钮钴禄格格正在自己房中做着针线,闻讯先是愣住,随即手中的绣绷“啪”地掉在地上。她猛地站起身,抓住前来报信丫鬟的手臂,声音都在发抖:“你你说什么?弘历弘历被万岁爷带进宫了?是真的吗?”
“千真万确!格格,是万岁爷身边的魏公公亲自派人来传的旨意!”
钮钴禄格格怔怔地松开手,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那不是悲伤,是巨大的、难以承受的喜悦和激动。她的弘历她的儿子,竟然得了这般天大的造化!
这也是头一遭!
但很快,钮钴禄格格的喜悦之情又被担忧冲淡。
万岁爷喜怒无常,弘历虽然懂事成熟,但伴君如伴虎,他一个小小的孩童真的能一想到当初八阿哥儿子弘旺的遭遇,钮钴禄格格就浑身直冒冷汗。
与此同时,耿格格几乎是三步并作两步的冲进了年嘉瑶的院子,人还没进门,声音就先到了:“年妹妹!年妹妹!你听说了吗?弘历!弘历被万岁爷接入宫中了!我的天爷啊!这可是开天辟地头一遭啊!”
年嘉瑶正陪着琅怡玩,闻声站起身,脸上也露出了真切的笑容:“我刚听说了,真是天大的喜事。”
997早就告知了她此事,虽然历史进程已经更改,但不变的仍然是康熙对弘历的满意。
弘历书读的好,如今入宫,对雍亲王府来说也是一件好事,更能增加四大爷的夺嫡筹码。
“可不是嘛!”耿格格激动地拍着手,“我邀请妹妹跟我一起看看钮钴禄姐姐。妹妹你说,弘历万岁爷亲自教养,钮钴禄姐姐会不会被册封为侧福晋?”她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眼里满是羡慕和与有荣焉的光芒,“我就说弘历那孩子不一般,瞧那气度,那聪明劲儿!果然是真金不怕火炼!”
“王府的事,要看四爷如何想了。”自从李氏被送走病逝,王府另一侧福晋的位置就一直空着,胤禛也没有表现出要重新抬一位侧福晋的样子。
众人看在眼里,也不敢多言,但很多人猜测最大的可能也是钮钴禄格格,毕竟四阿哥最讨四王爷喜欢。
但因王爷一直也没表示,众人也就渐渐歇了这心思。如今弘历被万岁爷带入宫中亲自教导,耿格格就又想到了空缺的位置就在这时,钮钴禄氏也红着眼眶过来了,她对着年嘉瑶就要行礼:“年妹妹”年嘉瑶连忙扶住她:“姐姐这是做什么,快起来,这是弘历自己争气,也是王爷教导有方,是我们王府的大喜事。”
钮钴禄氏握着年嘉瑶的手,声音哽咽:“妹妹,我想知道,弘历什么时候回王府,妾身真的有点担心。”
年嘉瑶理解地拍拍她的手:“弘历此去前程似锦,皇阿玛既然愿意亲自教导,弘历自然是讨他欢心的。你在府中要安心,保重好自己,不用想太多。”
琅怡仰着小脸,听着大人们说话,虽然不太明白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也知道是好事,是关于四哥的。她扯了扯年嘉瑶的衣袖,好奇地问:“额娘,四哥是去皇玛法那里读书了吗?以后是不是就不能常回来陪怡儿玩了?”
年嘉瑶弯腰将她抱起来,柔声道:“是啊,你四哥要去学更大的本事了。怡儿要为你四哥高兴。”
耿格格在一旁笑道:“二格格放心,你四哥以后成了大器,定然更疼你这个小妹妹!”
整个雍亲王府,虽然表面上依旧维持着亲王规制的庄重,但那股洋溢在空气中的喜悦与振奋,却是怎么也掩藏不住的。但谁都明白四阿哥被皇上亲自接入宫中教养意味着什么。
当夜,胤禛来到年嘉瑶院中用晚膳,虽依旧话不多,但眉宇间那常年凝结的冰霜,似乎也因这桩喜事而融化了几分。他看着正在努力用勺子自己吃饭的琅怡,忽然开口道:“弘历聪慧,想来应该懂得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年嘉瑶为他布了一筷他爱吃的菜,温声道:“是。妾身相信弘历那孩子定能不负皇阿玛和王爷的期望。”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红心]①②段均为古文引用③满语,教导皇子骑射的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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