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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贵妃只想长命百岁[清穿] 90-100

90-100

    第91章


    这话已是相当不客气,可以说是近乎诅咒。殿内气氛瞬间凝滞,乌拉那拉皇后面色一沉,正要开口,年嘉瑶却轻轻按住了皇后的手背,示意由自己来应对。


    她脸上并无愠色,依旧带着得体的微笑,只是眼神冷了几分:“宜太妃娘娘,本宫入宫时日虽浅,却也深知‘规矩’二字重于泰山。皇上是天下之主,亦是紫禁城之主。皇上的旨意,便是这宫里的规矩。本宫奉旨办事,只知尽心竭力,为皇上分忧,为皇后分劳,不敢有丝毫懈怠。至于他日本宫的命运如何,自是由皇上和规矩定夺,岂是臣妾可以妄加揣测的?”


    年嘉瑶一直盯着宜太妃,目光炯炯有神,语气也不再客气:“反倒是娘娘一直咄咄逼人胡搅蛮缠,想来正是娘娘您上梁不正,九弟也才会走歪了路子陛下和皇后娘娘皆知您的情况,您若是不愿出宫,陛下自然也会尽心相待,于娘娘,于陛下,皆是稳妥之道。但娘娘若是继续这般纠缠,那本宫也只能如实转告陛下,看他如何定夺。”


    年嘉瑶这番话差点没给宜太妃气死。


    “上梁不正下梁歪”,这不明摆着在打宜太妃的脸!


    九阿哥一直是她的心头肉,他被先帝圈禁以后,宜太妃仍在不停找机会求先帝放过他。但眼看着先帝就要松口了,四阿哥又登基了,宜太妃怎么能不恨?


    她何尝听不出年嘉瑶的弦外之音。新帝四阿哥胤禛与她的儿子胤禟素来不睦,如今胤禛登基,胤禟前途未卜,自己若执意留在宫中与新帝对抗,恐怕反而会连累儿子。


    思及此,她满腔的怒火和怨怼像是被戳破的气球,渐渐泄了下去,只剩下无尽的悲凉和无力。


    她沉默了许久,才哑声道:“皇上当真如此决定?”


    乌拉那拉皇后见时机成熟,再次开口,语气不容置疑:“圣意已决。内务府不日便会着手办理迁移事宜,一应物什搬运、宫人随行皆会安排妥当,定不让各位太妃受半点委屈。”


    荣太妃率先起身,恭敬行礼:“臣妾谢皇上、皇后恩典,谨遵旨意。”她选择了接受现实。


    搬到三阿哥的府邸去对她没什么不好,她年纪也大了,想来也没有多少时间了,能让儿子在临终前尽孝她就心满意足了。


    成太妃、定太妃也立刻跟随遵旨。


    成太妃的儿子是七阿哥胤祐。因着七阿哥从小身体残疾的缘故,他早早就没有了任何夺嫡的可能,成太妃也乐得见儿子平平安安过日子。


    定太妃的儿子是十二阿哥胤裪。十二阿哥无心夺嫡一心研究丧葬,她虽然不喜,但也比如今被圈禁的八阿哥九阿哥好。她一直知足常乐,就随儿子去了。


    见这几位太妃都心甘情愿出宫,其他妃嫔也纷纷跟着起身谢恩。


    宜太妃孤立地坐在那里,看着昔日与自己平起平坐甚至不如自己的妃嫔们都已俯首,知道大势已去。挣扎了半晌,她终究还是缓缓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地福了一福,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臣妾领旨。”


    这一声“领旨”,仿佛抽干了她所有的力气。


    皇后与年嘉瑶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暗暗松了口气。最难啃的骨头,总算是在情理与威势的双重作用下,勉强啃了下来。


    后续的流程便顺畅了许多。皇后又详细交代了出宫的具体章程、份例安排等事项,年嘉瑶在一旁补充,态度始终谦和周到,既维护了皇家威严,也顾及了太妃们的颜面与情绪。


    遣散事宜持续了月余,将近两个月后,春天将要过去,要搬迁的太妃们才永远的离开了紫禁城。


    看着昔日住满了康熙妃嫔的东西六宫逐渐变得空荡,年嘉瑶也不禁感慨遣散众妃这确实是一件好事。


    宜太妃质问她的时候,她心里想的其实是,对,如果可以的话,她自然愿意离开紫禁城到外面去玩,也就宜妃眼界不宽,想着最后还要与她们作对。


    这日晚间,年嘉瑶到养心殿向胤禛回禀此事已基本办妥。


    胤禛听完,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淡淡道:“辛苦了。”他放下朱笔,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额娘在世时,常觉得朕冷酷。可她若看到朕如此‘仁慈’地安置皇阿玛的妃嫔,不知又会作何感想。”


    年嘉瑶走到他身边,轻声道:“皇上行的是正道,仁政,太后娘娘的心结非一日之寒,亦非皇上之过。皇上问心无愧便好。”


    胤禛转过身,握住她的手,指尖冰凉:“你能镇住宜额娘,这很好。太医说皇后的身子越来越不好了,以后朕的后宫总是要交给你的。”


    “臣妾只是谨记皇上和皇后的教诲,依理而行。”年嘉瑶低眉顺目,听到胤禛的话语,诧异道,“乌拉那拉姐姐的身子已经如此透支了吗?想来是这两个月她操劳太多,不若陛下将一部分事情交给钮钴禄姐姐吧,她为人沉稳,想来能成为皇后娘娘的好助力。”


    “你若是觉得合适,就照你说的办。”胤禛直接道——


    遣散先帝妃嫔一事尘埃落定,年嘉瑶也得了几天空闲打算好好装修一下翊坤宫。


    但还没来得及规划,八百里加急军报打破了新朝表面的平静。青海罗卜藏丹津趁大清国丧、新帝初立之机,勾结西北蒙古各部聚众叛乱,西北边陲告急。


    乾清宫内气氛凝重,胤禛端坐于御座之上面色沉静如水,唯有紧抿的唇角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下方,怡亲王胤祥、大学士张廷玉、马齐,以及隆科多、年羹尧等重臣分列两旁。


    “罗卜藏丹津狼子野心,竟敢趁国丧作乱藐视天威。其罪当诛!”胤祥率先出列,声音铿锵,“皇上,西北乃军事重地绝不容有失,臣请旨当速派大军征剿,以儆效尤!”


    众臣纷纷附议。


    西北战事关乎国本,无人敢怠慢。


    胤禛目光扫过群臣,最后落在了站在武官队列前方的年羹尧身上。年羹尧还没来得及去西北上任,此刻他垂首肃立,但挺拔的身姿和沉稳的气度,在人群中依然显眼。


    “年羹尧。”胤禛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回荡。


    年羹尧立即出列,单膝跪地:“臣在!”


    “你在四川任上曾屡次平定地方骚乱,熟知边事,善于用兵。”胤禛缓缓道,“如今西北烽烟再起,朕欲命你挂印出征,总督各路军马,平定罗卜藏丹津之乱,你可愿往?”


    年羹尧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情绪,声音洪亮而坚定:“臣年羹尧蒙皇上信重委以重任,敢不竭股肱之力,效忠贞之节,纵使肝脑涂地,亦要踏平叛匪,扬我大清国威,臣,万死不辞!”


    “好!”胤禛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朕就加封你为抚远大将军,晋西安将军,总揽西北军务,四川、陕西、云南等地兵马皆归你节制。一应粮草辎重,由户部、兵部优先调配,不得有误!”


    “臣,领旨谢恩!”年羹尧重重叩首。


    “隆科多。”胤禛又喊出一个名字。


    “臣在。”隆科多出列。


    “你统筹兵部,全力配合年羹尧,确保大军后勤无忧。”


    隆科多:“臣遵旨!”


    确认了出征的人员调配,退朝后,圣旨随即颁下。


    除了对年羹尧的任命,胤禛还特意下旨:“原湖广巡抚年遐龄教子有方,为国育才,着加授光禄大夫、太傅衔,赏戴双眼花翎,赐黄金千两,以示优渥。工部侍郎年希尧,勤勉任事,克尽厥职,着晋授资政大夫,赏单眼花翎,仍兼理景德镇窑务,望其再接再厉,不负朕望。”


    年家男丁均被封赏,消息很快传遍京城,众人无不感慨年家的受宠。


    贵妃已经是当今陛下最受宠爱的妃嫔,如今年家门楣也如此光耀,一时间年家恩宠备至,风光无两。


    年遐龄虽已致仕,但能得此荣衔,他直接进宫叩谢隆恩。年希尧在工部本就兢兢业业,如今更得重用,心中感念皇恩,愈发认真当差。


    年嘉瑶听说胤禛封赏了父亲和大哥也并不意外,本来历史上的年家在初期就颇受雍正恩宠。如今的年家早在他还未成为太子前就对他忠心耿耿,得这些封赏年嘉瑶觉得是应该的!


    年家就应该光耀门楣,她要和她爱的家人们长命百岁!


    几日后,年羹尧进宫向皇帝辞行,并做最后的军情奏对。结束后,胤禛特意道:“你去翊坤宫见见贵妃吧,她很是挂念你。”


    “臣谢皇上恩典。”年羹尧心中微暖。


    翊坤宫内,年嘉瑶早已等候多时。


    “二哥,此去西北山高路远气候苦寒,叛军又凶悍狡诈,你定要万事小心。”年嘉瑶眼中含着隐忧,“陛下对你寄予厚望,但正因如此,朝中不知多少双眼睛在盯着你盯着年家,等着抓你的错处。你需谨言慎行,爱兵如子,方能不负圣恩,亦能保全自身。”


    年羹尧看着妹妹,他郑重颔首:“娘娘放心,臣兄省得。战场上,我自有分寸。”


    说罢,他还不忘跟年嘉瑶开个玩笑:“之前你的梦倒是都成真了,这次你有没有梦到二哥披甲挂帅把那些乱贼都打得屁滚尿流?”


    “没有。”年嘉瑶故意道。虽然她早知这次出征年羹尧会凯旋而归,但她还是忍不住担心历史发展出现偏颇。刀剑无眼,万一年羹尧就受了重伤呢?


    想到这,她又立马在心里呸呸呸了两句,赶忙道:“反正我相信二哥肯定会平安大捷的。”


    “就对你哥这么有自信?”年羹尧笑。


    “你刚刚不还夸下海口,现在就怂了?”年嘉瑶冷哼,但还是沉着道,“二哥,家里一切有我,你只需专心前方战事,盼你早日奏凯还朝。”


    “一定!”年羹尧豪气干云,“待我平定西北,再与娘娘把酒言欢。”


    兄妹二人又说了些体己话,年羹尧便告辞出宫,着手准备出征事宜。


    三日后,抚远大将军、西安将军年羹尧顶盔贯甲,端坐于骏马之上,身后是数万精锐之师。


    皇帝虽未亲临,但派怡亲王胤祥代表御驾,率文武百官在此设酒饯行。


    三杯御酒过后,年羹尧接过令旗,向着皇宫方向抱拳行礼,随即转身,面对大军,拔出佩剑,声如洪钟:“出发!”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撒花]


    第92章


    年羹尧率领大军开赴青海,捷报很快传来。


    年羹尧不愧是军事领域的天才,从正式进入作战以来几乎毫无败绩。


    胤禛收到消息,紧绷担忧的神经略微放松,对年羹尧的信任与倚重也日渐加深。


    为了速战速决,前线所需的粮草、军械、军饷,胤禛无不优先拨付,力求保障大军无后顾之忧。


    然而,战争的巨大消耗如同一个无底洞,只短短过了不到三个月,胤禛就发现西北军需消耗过大。


    几个户部官员呈上来的账本胤禛只扫了两眼就发现不对,“你们当朕老眼昏花了,连假账都看不出来?”


    他把账本往那几个官员面前一扔,直接命人将他们拖出去。


    之后,怡亲王胤祥带着重新整理的账册呈上:“皇上,这是近三个月来拨付西北的军费明细,以及国库现存银两、粮草数目,请皇上御览。”


    胤禛快速翻阅,越看,他的脸色越是阴沉。账册上,支出的数字触目惊心,而国库结余那一栏,数字却单薄得令人心惊。他猛地将账册合上,掷于御案之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吓得侍立一旁的苏培盛身子一颤。


    “这就是朕的国库?”胤禛的声音冰冷,带着压抑的怒火,“钱都到哪里去了?!”


    胤祥与张廷玉对视一眼,皆跪伏在地。胤祥沉声道:“皇上息怒。皇阿玛晚年平定噶尔丹、西藏等战事亦耗费巨大。加之历年各地官员亏空、挪借,积弊已久,如今西北战事一起,犹如雪上加霜,国库确实难以为继了。”


    “官员亏空?挪借?”胤禛眼中寒光一闪,他站起身,在御案前来回踱步,“朕记得朕前些年就已经严查过部分官员的钱粮亏空问题,限期补足,为何至今仍是这般光景?”


    张廷玉叩首道:“皇上明鉴。此前清查虽有成效,但诸多官员或相互包庇,或借故拖延,或摊派民间,真正能填补亏空的,十不足一。且先帝仁厚多有宽宥,又逢国丧,许多老臣想必许多陈年旧账,便一直拖了下来。”


    “宽宥?拖了下来?”胤禛停下脚步,冷笑一声,“就是这等宽宥,才养肥了这些蛀虫,掏空了我大清的根基!如今前方将士在浴血奋战,朕却连他们的粮饷都要捉襟见肘,这让朕如何面对年羹尧,如何面对西北的数十万大军?”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腾的怒气,目光锐利如刀,看向胤祥:“十三弟,朕记得你之前清查内务府颇有成效。”


    胤祥心中一凛,已然明白皇帝的意图,肃容道:“臣弟但凭皇上吩咐!”


    “好!”胤禛走回御座,手指重重地点在账册上,“西北军需,一刻也不能耽搁。既然国库无钱,那就从这些蛀虫身上拿。朕授你全权,会同张廷玉,给朕彻查京中及地方三品以上官员,特别是那些历年亏空钱粮、贪墨受贿的。查实一个,就给朕抄家一个。所得银两、田产、商铺悉数充入国库,优先保障青海军需。”


    “抄家?”张廷玉虽然料到皇帝会有严苛手段,却也没想到如此直接酷烈,不由惊道,“皇上,此举是否是否过于急切?恐引起朝野震动,妄议沸腾啊!”


    “妄议?”胤禛目光冰冷地扫过张廷玉,“张衡臣,若无西北安定,何来朝野安稳?若无军需粮饷,何来社稷江山?朕宁愿背负刻薄之名,也绝不让前方将士因后方贪腐而饿着肚子打仗。”


    胤禛顿了顿,接着道,“敢以国丧拖延,当年皇阿玛还是太过心慈手软。朕当初已经给某些人机会,让他们快速补足,如今竟然还敢阳奉阴违?此事,朕意已决!”


    雍正话语不容置疑,甚至还带了凛冽的杀意。张廷玉知道再无转圜余地,只得叩首:“臣遵旨。臣定当竭尽全力辅助怡亲王,办好此差。”


    胤禛神色稍缓,对胤祥道:“十三弟,你尽管去做,不必顾忌情面,无论是谁,只要证据确凿,绝不姑息。”


    “臣弟明白。”胤祥眼中也闪过一丝厉色。


    他深知四哥此刻的压力,也痛恨那些蠹国蛀虫。新帝初登基国库已经空虚,若是不能妥善完成此事,必然民心动荡。此事关乎国战,更关乎皇权稳固,他必须做得干净利落。


    怡亲王胤祥张廷玉几乎是立刻行动起来。他们没有大张旗鼓,而是先从户部、吏部调取了大量档案账册,闭门核查。


    胤祥负责统筹指挥,调动粘杆处的人手暗中调查、搜集证据;张廷玉则负责命人梳理案卷,核对证据链,确保每一桩案子都铁证如山。


    很快,第一批名单确定了下来。其中,有康熙朝便已贪名在外的老臣,也有近年来借着各种工程、税赋中饱私囊的官员。


    第一个被开刀的是原河道总督赵世显。此人曾在河工任上贪墨巨额银两,导致河防松懈,屡有决口,民怨众多。粘杆处早已掌握其大量罪证。


    当兵丁冲入其府邸时,赵世显还在搂着美妾饮酒作乐。抄家结果令人瞠目:现银超过五十万两,金银珠宝、古玩字画不计其数,田产地契遍布直隶、江南,其奢华程度,远超亲王规制。


    赵世显面如死灰,瘫软在地,被直接投入大牢,等候发落。


    紧接着就是康熙帝乳母之子,自恃身份、贪赃枉法的内务府官员噶礼和亏空库银数十万两的苏州织造李煦两人的抄家所得被一车车运往户部银库。白花花的银子,黄澄澄的金子,一箱箱的珠宝古玩,堆积如山。负责接收的户部官员看得眼花缭乱。


    消息很快传遍朝野上下。一些心中有鬼的官员惶惶不可终日,甚至有人试图托关系求到怡亲王或者张廷玉门下,祈求立刻补齐国库空虚,但都被毫不留情地挡了回来。


    胤祥放出话来:“皇上旨意贪墨之银乃将士血饷,谁敢求情,同罪论处!”


    同时,也有官员上书弹劾怡亲王行事酷烈,有伤圣德。奏折送到胤禛面前,他甚至比听到官员贪腐更生气:“放肆!是朕下旨要求怡亲王去查他们的账,怎么,是想跟朕对着干不成?”


    自此,再无人敢置喙。


    年嘉瑶听说此事后,不得不感慨四大爷对老十三的偏爱。


    自己名声坏了不要紧,有人说怡亲王不好就开始急。


    更何况四大爷又不是没给过那些官员机会,仗着国丧新帝忙碌没时间管就阳奉阴违瞒着偷国库,现在知道怕了也是活该!


    在此期间,张廷玉也展现了他极高的行政效率和严谨态度。短短一个多月,抄家行动取得了惊人的成果。


    只是初步统计,抄没的现银、以及变卖田产商铺所得合计已超过两千万两白银——这还没算上那些与他们裙带关系亲近的府邸。


    养心殿内,胤禛看着胤祥和张廷玉联名呈上的奏报,脸上终于露出了许久未见的、一丝真正的笑意。


    “好!有此巨款,西北军需可保无虞。”他放下奏报,长长舒了一口气。


    胤祥道:“皇上,此乃臣等分内之事。只是,此举虽解了燃眉之急,却也震动朝野,恐非长久之计。”


    胤禛点了点头,眼神深邃:“朕知道,这只是开始,之后就不必如此严苛,限时让他们补足便是。”


    胤祥明白胤禛的意思。


    先抄家的这几个,要么是当年一心跟随八哥和四哥处处作对的,要么就是贪污实在过重皇阿玛却轻拿轻放的。如今新帝已经杀鸡儆猴,其他的官员就没有那么重要了——忠心于新帝,把空缺补齐了这事就过去了。


    但是,若有人仍拒绝拥立新帝,那将来的结局就和这些被抄家的人没有两样!


    之后,胤禛继续道:“待西北平定,朕要推行‘火耗归公’、‘养廉银’制度,从根子上杜绝贪腐!如今行此霹雳手段,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他看向张廷玉,“衡臣,新政草案,你要加紧筹划。”


    “臣遵旨。”张廷玉躬身应道——


    国库充盈了,胤禛的心情也好了。


    当天夜里,他难得踏进后宫。


    翊坤宫里,年嘉瑶刚哄睡了琅怡,正就着灯烛翻阅一本前朝笔记,听闻皇上驾到,忙起身相迎。


    “臣妾恭迎皇上。”她穿着家常的藕荷色缎袍,未施粉黛,发髻松散,别有一番温婉韵味。


    胤禛伸手扶起她,触手只觉她指尖微凉,便自然地握在掌心,一同走进内室。宫人早已识趣地退下,并掩上了殿门。


    “这么晚了,皇上怎么过来了?可是有什么烦心事?”年嘉瑶见胤禛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轻声问道。


    胤禛在临窗的榻上坐下,接过年嘉瑶递来的热茶,呷了一口,并未直接回答,而是目光扫过殿内陈设,最后落在女儿琅怡熟睡的小脸上,眼神柔和了一瞬。


    “贵妃。”他放下茶盏,声音低沉而清晰,“朕近日一直在思虑一件事,关乎社稷根本,亦关乎你我。”


    年嘉瑶心中微动,能和国家社稷有关的就是立储了。


    但是立储不至于直接跟她说吧?年嘉瑶静静地听着。


    “皇阿玛英明一世,但在立储一事上终究留下了隐患。”胤禛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公开立储看似名正言顺,实则将太子置于众矢之的,易生骄纵,更易引发诸皇子乃至朝臣的觊觎之心,党争不绝,骨肉相残”“朕,亲身经历,刻骨铭心。”


    年嘉瑶轻轻握住他的手,“臣妾明白。”


    “朕绝不能让旧事重演。”胤禛反手握紧她,目光灼灼地看着她,“朕想了一个法子,或许可以避免重蹈覆辙。”


    “皇上请讲。”


    胤禛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道:“朕决定自今日起,实行‘秘密立储’制度。”


    “秘密立储?”年嘉瑶并不诧异,她早知雍正会秘密立储,但却没想到会这么快。


    所以果然还是弘历太过优秀了!


    “不错。”胤禛解释道,“朕会亲自写下立储诏书,一式两份。一份藏于匣中,置于”他顿了顿,目光坚定,“置于乾清宫‘正大光明’匾额之后。”


    “另一份。”胤禛继续道,“则由朕密藏于你这里,以备不测。在朕万岁之后,你可取出由顾命大臣共同取出匾后诏书,当众宣读,新君即刻继位。如此,在朕生前便无人知晓储君是谁,可避免储君成为靶子,也可杜绝诸皇子结党营私,互相倾轧。”


    他将自己的全盘计划和盘托出,目光紧紧锁在年嘉瑶脸上。


    这个想法在他心中酝酿已久了。


    年嘉瑶听罢,立刻道:“陛下厚爱,臣妾明白,陛下能如此信任臣妾,臣妾感激不尽。但是臣妾觉得,立储诏书放臣妾这里不合规矩!皇后娘娘健在,陛下您又刚继位,这些话未免太过”“太早了。”年嘉瑶换了句,“陛下定能向皇阿玛一样长久在位的。”


    “你觉得这个想法不好?”胤禛沉思。


    “不是这样的,臣妾觉得很好。”年嘉瑶知道历史上的雍正开启秘密立储制度以后确实弱化了皇子之间的争斗,这是历史所趋,自然不会拒绝。


    能最大程度避免皇子间的不死不休,能维护朝局稳定,还能保护被立为储君的儿子,使其能在相对安全的环境中成长,这确实是打破前朝立储困局的一个大胆而创新的办法。


    她抬起头,迎上胤禛的目光,眼中是一片清亮与坦然:“陛下,臣妾只是担心您。陛下正直壮年,龙体康健,为何突然想到百年之后,定是哪个碎嘴子扰了陛下心思,陛下莫要听他人胡言,就算现在不立储君,也不会有任何影响。”


    胤禛眼神一亮:“哦?你真如此认为?”


    “是。”年嘉瑶语气坚定,“臣妾就是这样想的。”


    “那不说其他,单说这‘秘密立储’本身呢?


    “臣妾觉得甚好。陛下此法能从根源上遏制兄弟阋墙之祸。储君不显则觊觎之心自消,朝臣亦无从依附,利于朝局安稳。且对于被密立为储君的皇子而言亦是莫大的保护,可使其免受明枪暗箭,专心于圣贤之学,修身养性。”


    她顿了顿,声音愈发柔和,却带着理解与支持:“臣妾明白,皇上此举实乃慈父之心,更是明君之虑。只是臣妾觉得自己实在渺小,不堪此大任。”


    胤禛却笑了,他用力握了握年嘉瑶的手,感慨道:“这有何不可?若是你再为朕诞下一位皇子,兴许”他的话并未说完,年嘉瑶却已经知道他的意思。她立刻惶恐地半跪下身,道:“陛下厚爱,臣妾明白,但臣妾更明白后宫不可干政,绝不会有试探储君之位的心思。”


    “只是玩笑罢了,那朕不说了。”胤禛笑着把她拉起来,让她坐在身边。


    年嘉瑶轻叹一声。


    你倒是说玩笑,把我吓个半死!


    四大爷有多小心眼儿她又不是不知道,她若是今天应了,之后四大爷突然心情不好降罪她,她到哪说理去!


    “今日有你这番话,朕心甚慰。此事关系重大,朕会择机与胤祥、张廷玉等详议,完善细则。”胤禛心情大好,便也不再多说什么,只对年嘉瑶陈述着说,“不过能得你首肯,朕便更有底气了。”


    年嘉瑶这才眉开眼笑:“臣妾也谢陛下信任。”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红心]


    第93章


    第93章几日后,胤禛在养心殿西暖阁,召见了怡亲王胤祥、大学士张廷玉,以及另一位深受信任的老臣——礼部尚书赖都。


    阁内静谧,唯有鎏金兽首香炉中吐出袅袅青烟,散发着沉静的檀香气息。


    胤禛端坐于炕上,手中缓缓拨动着一串翡翠念珠,神色平静。他并未迂回,待几位大臣行礼落座后,便开门见山。


    “今日召你们几位来,是有一件关乎社稷根本的大事,朕思虑已久,想与你们议一议。”胤禛的目光扫过三人,“先帝在位时,早立太子,本是安定国本之举。然而其后数十年间,弊端丛生,兄弟阋墙,党争不断。朕亲身所历,尔等亦亲眼所见,此等惨痛教训,不可不察。”


    胤祥、张廷玉和赖都皆是神色一凛,知道皇帝要谈及最敏感的立储问题了,不由得坐直了身子,生怕惹得陛下不快。


    “朕登基以来,夙夜忧勤,唯恐有负皇阿玛重托,有负天下万民。”胤禛继续道,声音沉稳,“朕常想,如何方能避免旧事重演,使我大清江山永固,使朕之子孙免于骨肉相残之祸?”


    他顿了顿,看向张廷玉:“衡臣,你熟读史书,精于典章,依你之见,历代公开册立太子,利弊如何?”


    张廷玉沉吟片刻,谨慎答道:“回皇上,公开册立太子,早早定下未来的储君人选,有些时候可断绝其他皇子和大臣的觊觎安定人心,是好事。但早早立太子,易成众矢之的,若储君贤德,是众望所归也就罢了;但如果储君年幼或稍有性格或是能力上的缺陷,则非常容易有纷争,甚至动摇国本。历朝历代,因储位而起的祸乱,确实也不少。”


    胤禛点了点头,又看向胤祥:“十三弟,你以为呢?”


    胤祥想起过往种种,面色沉痛,直言道:“四哥,臣弟以为公开立储,尤其是过早立储弊端甚大。太子身处风口浪尖,一举一动备受瞩目,易生骄矜,也易遭构陷。诸皇子各有拥趸,明争暗斗,耗损的是我大清的元气。此制确有改良之必要。”


    礼部尚书赖都掌管礼仪,对此事更为谨慎,他斟酌着词句道:“皇上,立储乃国之大典,关乎礼法正统。公开行册立之礼,告于天地祖宗,亦是昭示国本有归,稳定朝野的举措,老臣认为还是应该早日立储”胤禛目光悠悠地看着赖都,说:“赖卿所言是常理。但现在毕竟是非常之时,当有非常之法。朕近日想到了一种立储的办法,或可兼顾‘定国本’与‘避祸端’两种情况。”


    三人目光齐聚于皇帝身上。


    胤禛缓缓道:“朕在想,可以实行‘秘密立储’制度。”


    “秘密立储?”胤祥微微一怔,张廷玉眼中闪过思索,赖都则面露讶色。


    “不错。”胤禛将自己的构想和盘托出,“朕会亲书立储密旨,藏于锦匣之中,安置于乾清宫‘正大光明’匾额之后。朕亦会另备一份密旨放于朕所信任之人处。待朕万年之后,由诸位顾命大臣共同取下匾后锦匣,当众宣示,新君随即即位。如此,在朕生前无人知晓储君是谁,可免储君成为众矢之的,亦可杜绝诸皇子和诸臣结党营私,让皇子专心问学修身。”


    暖阁内一片寂静,只闻窗外风吹过殿檐的细微声响。这个想法太过惊世骇俗,打破了千百年来公开建储的传统。


    张廷玉最先反应过来,他细细品味,越想越觉得此法虽奇,却颇能切中要害。他拱手道:“皇上圣明!此法如此一想,确实非常精妙。储位不显,则争斗无由起;朝臣无的放矢,确可保皇子安宁,护朝局稳定。且最终继位者,仍为皇上亲笔御定,承继大统名正言顺,不失礼法根本。臣以为,可行。”


    胤祥向来支持胤禛的想法,这次也不例外。在胤禛说完以后他就已经默默赞同了:“陛下的想法确实很特别!如此一来,皇子们也不必终日惴惴,至少在年幼时能相亲相爱,都能安生过日子。朝廷也少了无数是非。臣弟也赞同!”


    赖都见怡亲王和首辅大学士都表态支持,且仔细想来,皇帝此法虽改旧制,却并未动摇“父传子”的继承根本,只是将公布的时间延后,且由皇帝绝对掌控,于礼法虽无前例,却也未有大悖。


    他捋了捋胡须,躬身道:“皇上为江山社稷计,为皇子安宁计,苦心孤诣,创此良法。老臣以为,只要最终继位大典依礼而行昭告天下,此法老臣亦无异议。”


    见三位重臣均表赞同,胤禛心中最后一丝顾虑也消散了,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好!既然诸位皆以为可行,此事便如此定下。具体细则,尤其是锦匣规制、取旨仪式、顾命大臣人选等,由衡臣会同礼部、内务府详细拟定章程,再报朕览。”


    “臣等遵旨。”三人齐声应道——


    与此同时,紫禁城的另一隅,阿哥所附近的花园里,五阿哥弘昼正带着两个小太监,有些无聊地踢着石子。他年纪渐长,已开始在上书房读书,但性子跳脱,对那些经史子集总是提不起太大兴趣。


    今日他又被夫子骂了。


    从在上书房读书开始,他就没过过一天好日子。


    自从住进宫里后,他就和额娘彻底分开。宫里的阿哥要住阿哥所,饭难吃屋子狭窄,还吃不饱!


    夫子说吃饭只能吃四分饱,吃到五分饱就容易犯困,必须吃的少少的才有精神气读书。他压根就吃不饱,哪来的力气读书?!


    他十分想念年额娘的小厨房,但是皇阿玛听说他课业学的不好,又不让他去!


    弘昼觉得这宫里日子实在是没有一点盼头。


    天天被夫子用来跟四哥作比较也就罢了,他三哥算什么东西,竟然也敢取笑他!不就是比他年长几岁比他长得高一点,他会背的课业三哥还不会背呢!


    弘昼气呼呼地把弘时怼了,又不忍心骂四哥,毕竟四哥也没做错什么事都是夫子不好,于是弘昼就百无聊奈地出来了。


    正走着,忽见前方甬道上,一位身着青色常服、气质清癯的中年男子缓步而来,身后只跟着一个老仆。


    弘昼认出来那是他的十二叔胤裪。这位十二叔在康熙朝时便不甚参与争斗,如今新帝登基,他更是深居简出,除了必要典礼,几乎不在人前露面,只听说他醉心于读书和各类礼仪典章,尤其对丧葬祭祀之礼颇有研究。


    弘昼虽然顽皮,但规矩还是懂的,忙上前鞠躬恭敬道:“弘昼给十二叔请安。”


    胤裪停下脚步,看着这个虎头虎脑的侄子,神色温和:“是弘昼啊,起来吧。这是要去哪儿?”


    “回十二叔,刚下了学,就随便走走。”弘昼老实答道,忍不住好奇地打量着这位存在感很低的叔叔。他听说十二叔懂得很多稀奇古怪的礼仪。


    胤裪点点头,似乎看出弘昼的无聊,随口问道:“在上书房,都读些什么书?”


    弘昼掰着手指头:“《四书》是常读的,还有《资治通鉴》”他挠挠头,“不过那些道理听着实在是有些闷。”


    胤裪微微一笑:“圣贤道理,自然要学。不过世间学问,不止经史一端。礼仪典制,亦是维系人伦、安定天下的重要学问。”


    弘昼眼睛转了转,忽然想起听太监们闲聊时提过一嘴,说十二阿哥对“白事”规矩懂得极多,连内务府有时都要请教。他孩童心性,觉得这比读“之乎者也”有趣多了,便大着胆子问:“十二叔,我听说您特别懂‘那个’……就是丧葬的礼仪,是真的吗?”


    胤裪略感意外,没想到弘昼会问这个,他并不忌讳,坦然道:“略知一二。凶礼乃五礼之一,关乎慎终追远,更何况在我眼里‘生老病死’都是人必须要经历一遭的事情。能为皇阿玛和各位叔伯兄弟送终,也是我的志向。”


    “那那我能跟十二叔学学吗?”弘昼脱口而出,说完又觉得有些冒昧,惴惴地看着胤裪。


    哎,他真是不想读书,一想到读书就难受!


    但是若是你能看跟着十二叔学丧礼倒是也不错,至少没有课业那么枯燥乏味。十二叔人看着也慈祥,肯定没有夫子那么严厉!


    胤裪打量着弘昼,这个侄子眼神清亮,虽显淘气,但并无恶意,只是好奇。他性子淡泊,和宗室里的其他兄弟来往都少,难得有晚辈主动来找他说话,更对这门多数人避之不及的“冷僻”学问感兴趣。


    胤裪看弘昼的样子,想来是觉得他不愿读书,所以想给自己换个事做。


    如果弘昼诚心实意想学,他倒也愿意教,教授皇子,也是尽宗室之责。


    只不过丧葬礼仪之事其实也枯燥乏味,不知道这个五阿哥能坚持多久因而胤裪沉吟片刻,道:“你若真有兴趣不怕枯燥,不妨闲暇时来我府上。不过,需得你皇阿玛准许才是。”


    弘昼一听有门,高兴起来:“谢谢十二叔!我我这就去求皇阿玛!”


    胤裪笑了笑,不再多言,示意弘昼自便,便带着老仆缓缓离去,背影在秋日疏朗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宁静超脱。


    弘昼看着十二叔的背影,心里琢磨着怎么跟皇阿玛开口。他觉得,学习这些“白事”礼仪,似乎比整天对着书本要有意思得多,至少能看到许多不同的规矩和器物。


    一想到这,弘昼就觉得未来的日子好像也不是那么没有盼头了。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撒花]


    第94章


    自那日在花园里偶遇十二叔胤裪,并得了对方那句“若真有兴趣,不妨闲暇时来我府上”的允诺后,弘昼心里就像揣了只活蹦乱跳的兔子,又是兴奋,又是忐忑。


    他偷偷找了些关于丧葬祭祀的零散记载来看,越发觉得里面门道很多,器物的规制、仪式的步骤、不同身份等级的差异远比书本上那些大道理来得具体有趣。


    这不比在上书房读书好玩?


    弘历几乎是迫不及待就想去十二叔家里,他一刻钟也不想再在夫子面前呆!


    然而,真到了要开口向皇阿玛请求的时候,弘昼却胆怯了。


    皇阿玛最近总是很忙,眉头时常紧锁,即便是偶尔考问他们兄弟功课,那目光也锐利得让人不敢直视。弘昼想象着自己站在威严的皇阿玛面前,说要跟十二叔学习丧葬礼仪这请求听起来实在有些古怪,甚至不祥。皇阿玛会不会觉得自己不务正业,心思偏邪?或者更糟,认为他是在咒诅什么?


    弘昼虽然淘气,但也知道宫中忌讳多,尤其是涉及到生死之事。


    他在自己屋里转了几圈,屁股像沾了刺,怎么也坐不住。想去求额娘耿嫔,又觉得额娘胆子小,未必敢为这种“出格”的事去触皇阿玛的霉头。找哥哥弘历?哥哥最近读书愈发用功,是上书房师傅们交口称赞的典范,恐怕不会理解自己这“古怪”的爱好,说不定还要劝自己收心。


    难道就这样放弃了吗?


    思来想去,弘昼还是不忍心放下这个爱好。


    他好不容易有了点感兴趣的事情,万一他就精于此道了呢?


    实在不行,去翊坤宫找年额娘吧!弘昼心里想,如果年额娘同意他去学,他就去!


    而且年额娘待他一向很好,琅怡妹妹又喜欢缠着他玩,最重要的是,他隐约觉得年娘娘似乎很懂皇阿玛的心思,说话也很有分量。


    踌躇再三,弘昼终于下定决心。这日午后,他觑着皇阿玛通常在养心殿处理政务、一时不会到后宫的时辰,悄悄溜到了翊坤宫。


    年嘉瑶刚歇了午觉起来,正看着宫女们修剪瓶中的晚菊,听闻五阿哥求见,略感意外,但还是让人请他进来。


    “弘昼给年额娘请安。”弘昼规规矩矩地行礼,小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紧张。


    年嘉瑶没见过如此有礼貌的弘昼,猜到了他是有求于她,笑着说:“五阿哥快起来,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年嘉瑶笑着让他坐下,又命人端上点心。


    弘昼哪有心思吃点心,他扭捏了一下,偷偷看着年嘉瑶的神色,小声道:“年额娘,弘昼弘昼有事想求您。”


    “哦?什么事,说来听听。”年嘉瑶语气柔和,鼓励地看着他。


    果然被她猜对了。


    年嘉瑶原本还在跟997一起下棋,猜到了弘昼的心思,年嘉瑶还以为是他耐不出寂寞想要求她出宫玩。


    997:“不是哦,是会影响弘昼一生的事情。”


    年嘉瑶这便更好奇了。


    还没来得及问997更多,弘昼就一股脑把那天遇到十二叔,以及自己对学习凶礼感兴趣,却又不敢直接禀明皇阿玛的苦恼,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说完,他还忐忑地低着头,似乎在等年嘉瑶的反应。


    弘昼心里直打鼓,怕她也觉得自己荒唐。


    年嘉瑶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脸上也并未露出惊异或责备的神色。原来是这样,怪不得997说是会影响他一生的事呢!


    历史上的弘昼就是师从十二阿哥胤裪,两个人可以说是“臭味相投”,都特别喜欢摆弄丧葬礼仪之事,弘昼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甚至天天在家里摆灵堂假死让官员去祭拜他,还把当时已经是皇帝的小四弘历也骗了,弘历气得骂他又无可奈何。


    年嘉瑶心里好笑,却面上不显,只跟997吐槽说:“哎呀弘昼这孩子,真是贪玩了一辈子。”


    997:“毕竟有个学霸的哥哥,他的很多优点都被盖住了,另辟蹊径去学点自己喜欢的也不失为一种人生乐趣。”


    年嘉瑶点头称是。于是她沉吟片刻,问弘昼道:“弘昼,你告诉娘娘,你是真的对这门学问感兴趣,想认真学点东西,还是一时觉得好玩,图个新鲜?”


    弘昼连忙抬头,急急保证:“年额娘,弘昼是真心想学!我觉得那里面的规矩很有意思,跟平时学的都不一样。十二叔也说,那是关乎‘慎终追远、人伦大节’的学问。我我这次不是胡闹!”


    他眼神急切,透着难得的认真。


    年嘉瑶看着他的眼睛,点了点头。弘昼性子活泛,不喜拘束,在上书房读书不太坐得住。若能引导他将这份活泼的心思转到一门正经的学问上,哪怕是相对冷僻的丧葬礼仪之事,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总比让他整日无所事事、或心生旁骛要强。


    何况,跟随胤裪那样一位寡欲淡泊、精通典章的皇叔学习,也能磨磨弘昼的性子。


    “我明白了。”年嘉瑶温言道,“弘昼你有向学之心,无论学什么,都是好事。你十二叔学识渊博,尤其精研礼制,你能跟着他学习,是你的造化。”


    弘昼眼睛一亮:“年娘娘,您您不觉得奇怪?愿意帮我?”


    “这有何奇怪?”年嘉瑶微微一笑,“礼,经国家,定社稷,序民人,利后嗣。丧礼亦是其中重要一环。你能留意于此,可见心思比旁人细致些,这是你的优点。只是”她话锋微转,“此事确需你皇阿玛点头。这样吧,我寻个机会,帮你向皇上提一提。你皇阿玛日理万机,或许未曾留意你在此道上的兴趣,我替你分说分说,可好?”


    年嘉瑶猜到了是弘昼不敢主动跟胤禛说,所以才先来找的她。


    果不其然,弘昼大喜过望,立刻从椅子上滑下来,端端正正给年嘉瑶行了个大礼:“谢谢年额娘!弘昼一定好好学,不给年额娘丢脸!”


    “快起来。”年嘉瑶让他起来,“不过你也要答应我,既然要学,就需沉下心来,恭敬受教,不可半途而废,更不可借此胡闹生事。”


    “弘昼记住了!”弘昼用力点头——


    几日后,胤禛来翊坤宫用晚膳。膳后,琅怡被乳母带去安置,殿内只剩帝妃二人。


    胤禛看起来比前些日子更显疲惫,西北战事虽未恶化,却也迟迟未能取得决定性胜利,朝中清理亏空虽充盈了国库,却也招致不少暗流涌动的怨言,加之秘密立储之事虽定,具体推行千头万绪,桩桩件件都压在他心头。


    年嘉瑶替他揉着额角,轻声细语地说些家常,慢慢将话题引到了孩子们身上。她先是夸赞了几句四阿哥弘历读书勤奋,师傅们都夸奖,又提起琅怡近日学针线有了进步最后,她才装作不经意地说道:“对了,前几日五阿哥弘昼到臣妾这儿来了,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哦?那小子又闯什么祸了?”胤禛闭着眼,轻笑一声,“他倒是个聪明的,但聪明一直没用在正道上。每次犯了错都跑到你这里来,也就借着朕不会同你生气的缘故故意让你帮他说话,你也是太心善了。”


    “弘昼是个善良的孩子,臣妾很喜欢他,只不过这次他真没犯错。”年嘉瑶笑道,“是件正经事。他说,日前偶遇十二爷,对十二爷精通的礼仪典章,尤其是丧礼之学,生了极大的兴趣,十二爷也允他有空可去府上请教。这孩子这次倒是实心眼儿了,想学,又怕皇上您觉得他不务正业,不敢来禀,求到了臣妾这里。”


    胤禛睁开眼,有些意外:“丧礼?他怎会对这个感兴趣?”他印象里,这个五儿子活泼好动,甚至有些毛躁。


    “臣妾起初也觉诧异,细细问了,这孩子倒不是猎奇胡闹,是真觉得里面规矩多,学问深,想认真学学。他说,十二爷告诉他,那是‘慎终追远、人伦大节’的学问。”年嘉瑶观察着胤禛的神色,缓声道,“臣妾想着,弘昼性子活泼,不喜拘束,若能因势利导,将他这份心思引到一门正经学问上,跟着十二爷那样沉稳博学的长辈学习,或许能收收他的性子,长些真才实学。总比强迫他死读经史,心生抵触要强。何况,多了解些礼仪典制,于皇子而言,并非坏事。”


    胤禛听着,蹙起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来。他知道老十二胤裪的为人,淡泊宁静,学问扎实,尤其对各类典章制度烂熟于心,是宗室里难得的“学问人”。弘昼若能得他教导,确实有益。


    而且,正如年嘉瑶所说,与其让弘昼整天琢磨些不着调的事情,不如给他找个正经事做,哪怕这“事”在旁人看来有些冷僻。


    “这孩子倒是会找师父。”胤禛嘴角微扬,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疲惫似乎也散去些许,“老十二学问是好的,性子也稳。既然他有心,老十二也愿意教,便让他去吧。只是叮嘱他,务必恭敬受教,不可顽劣。”


    年嘉瑶心中一定,知道这事成了,柔声道:“皇上圣明。臣妾回头便告诉弘昼这个好消息,也定会叮嘱他用心向学,不负皇上和十二爷的期望。”


    她顿了顿,手继续轻柔地按着胤禛的额角,声音愈发柔和,“皇上为国事操劳,日理万机,孩子们的事原不该让您多费心。只是弘昼有心向学,无论学什么,也总是好事。您能准了他,他不知多高兴呢,也能更体会皇阿玛的慈爱之心。”


    胤禛握住了她的手,叹了口气:“也就你能体谅朕这些烦难事。孩子们若能都懂得上进,少让朕操些心,便是好的。”


    他将她的手拉至胸前,闭目养神,似乎在这片刻的宁静与理解中,寻得了一丝慰藉。


    第二日,弘昼便得了准信,欢天喜地,又特意到翊坤宫谢过年嘉瑶,随后便正式备了礼,前往十二阿哥胤裪府上拜师了。


    胤裪没想到弘昼这次说到做到,既然四哥这个当皇帝的不说什么,他自然尽心尽力去教。于是弘昼正式开始了他那在旁人看来颇为特殊的“凶礼”学习生涯。


    之后,胤禛在繁忙的间隙得知弘昼果然常往胤裪府上去,且回来言谈间对礼仪规制竟能说得头头是道。他心里虽觉那内容不甚“吉利”,但见儿子确实沉下心来学了东西,想着年嘉瑶的话,也便由他去了——


    解决了弘昼的事,年嘉瑶在宫里的日子继续如水般平淡。


    马上就是四大爷的生辰了,这是他登基后的第一个生辰,很重要。她正倚在窗边的暖炕上,翻看着内务府送来的关于新帝生辰采买记录的单子,时不时用朱笔勾画几下。


    琅怡坐在她脚边的小杌子上,专心致志地玩着几个彩绘的泥人儿。


    “主子,耿嫔娘娘求见。”翎儿轻声禀报。


    年嘉瑶略感意外,自从搬到宫里后,她和钮钴禄氏、耿氏都离得远了许多。耿嫔又住在永和宫,离她的翊坤宫实在远,就没有之前在雍亲王府串门那么勤了。她放下单子,道:“快请进来。”


    不一会儿,耿嫔便进来了。她穿着一身淡青色的旗装,外罩银鼠皮坎肩,打扮得十分素净,脸上却带着掩不住的喜色,眼角眉梢都舒展着。


    “臣妾给贵妃娘娘请安。”耿嫔规规矩矩地行礼。


    年嘉瑶忙虚扶一把:“耿姐姐快免礼,坐吧。今日怎么得空过来?可是有什么事?”


    她示意宫女上茶。


    耿嫔在炕桌另一侧小心坐了,接过茶盏却不急着喝,脸上笑意更浓了些,语气带着感激:“臣妾今日来,是特地来谢谢贵妃娘娘的。”


    “谢我?”年嘉瑶不解。


    “是为了弘昼那孩子。”耿嫔放下茶盏,语气真诚,“前些日子,弘昼回来说,他想跟着十二爷学那个礼仪,心里没底,是贵妃妹妹您在皇上面前替他美言,皇上才准了的。这孩子回来高兴坏了,这几日下学就往十二爷府上跑,回来还跟臣妾讲,学到了不少规矩,什么棺椁的制式、祭器的摆放、不同品级宗室的丧仪区别说得头头是道的。”


    她说着,眼中泛起欣慰的光:“不瞒妹妹你说,臣妾起初听说他想学这个,心里也咯噔一下,觉得这孩子怎么偏挑这么个不讨喜的学问。可看他回来那认真劲儿,捧着十二爷给的册子看得入迷,问起话来也说得明白,竟是真心喜欢,也肯下功夫。臣妾这心才算放回肚子里。”


    年嘉瑶微笑道:“弘昼肯用心这是好事。我见他当时来求我,眼神确是认真的,不似顽笑。能坐得住,学得进,便是好的。十二爷学问渊博,待人又宽和,五阿哥能得他指点,是福气。”


    “正是这话!”耿嫔连连点头,脸上满是感激,“妹妹,这回我是真的感激你。你也知道弘昼顽劣,我想让他在上书房跟着夫子好好学课业,他总是不听。难得他自己找到一件喜欢又愿意钻进去的事,还能得十二爷那样的明师教导,臣妾这心里,真是说不出的高兴。”


    她看向年嘉瑶,语气愈发恳切:“妹妹帮了我和弘昼这么多次,我真不知道该如何报答妹妹。若不是您体谅孩子的心思,又在陛下面前替他周全,陛下日理万机,未必会注意到这点小事,就算注意到了,恐怕也总之,臣妾和弘昼,都记着娘娘的恩情。”


    “耿姐姐言重了。”年嘉瑶摆摆手,“我也是见五阿哥诚心,十二爷又愿意教,顺水推舟罢了。孩子们能有个正经喜好,潜心向学,咱们做长辈的,自然要支持。皇上虽然严厉,心里也是疼爱孩子们的,只要是有益的事,皇上都会准的。”


    耿嫔听年嘉瑶说得如此谦和熨帖,心里更是感动。她知道,话说得轻巧,但若不是年贵妃在皇上心中有分量,又懂得劝说,皇上未必会轻易点头让皇子去学这等“偏门”。她起身,又郑重地福了一福:“不管怎样,臣妾还是要谢谢妹妹。弘昼能有今日这点长进,多亏了妹妹。”


    “你这样说倒是同我生分了。”年嘉瑶故意不高兴道,“我在宫里巴不得你多来找我说说话,现在反而没有以前在王府那么亲近了。”


    耿嫔听罢,眼里染上一丝愧疚:“是臣妾想得太多总觉得宫里和王府终究是不一样的,唉,以前臣妾在王府天不怕地不怕,现在弘昼受着约束,我反而也”这时,外头传来请安声,原来是五阿哥弘昼下学后,又顺道来翊坤宫给年贵妃请安,也看看琅怡妹妹。


    耿嫔原先想说的话被打断,她就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招呼儿子过来。


    弘昼进来,先给年嘉瑶请了安,又见了自己额娘,小脸上还带着刚从十二叔府上回来的兴奋,眼睛亮晶晶的。


    耿嫔拉过儿子,细看他身上并无玩闹的脏污,神情也端正,心中满意,嘴上却叮嘱道:“又去打扰十二叔了?可还恭敬?”


    “回额娘,儿子很恭敬的。十二叔今日给儿子讲了‘大殓’和‘小殓’的区别,还有不同季节衰服的布料讲究,可有意思了。”弘昼认真答道。


    “光觉得有意思不行,要真正学进心里去。”耿嫔正色道,“你能跟着十二爷学本事,是皇上开恩,更是年额娘为你费了心里。你要记住这份心意,切不可三心二意,或仗着有点兴趣就胡来。定要跟着十二爷好好学,学出个样子来,才不辜负皇阿玛和年额娘的期望,知道吗?”


    弘昼听了,转向年嘉瑶,端端正正地行礼:“弘昼谨记额娘和年额娘教诲,一定跟着十二叔用心学,绝不贪玩懈怠。”


    弘昼以前哪有这么正经过?年嘉瑶看着他小大人般的模样,心里也觉欣慰,温言道:“你有这份心就好。学问之道,贵在坚持,也要懂得尊师重道。你十二叔是难得的良师,你要多听,多问,多思。”


    “是,弘昼记住了。”弘昼用力点头。


    又说了几句话,耿嫔便准备带着弘昼告辞了。


    离开前,年嘉瑶支开了弘昼,对耿嫔道:“我知道姐姐在想什么,就算到了宫中,我也还和以前一样。”


    年嘉瑶知道耿嫔在担忧什么,以前年嘉瑶是侧福晋她格格,两个人的品阶也就差了一点。现在她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贵妃,而耿嫔不过刚刚是一宫主位,两人差距悬殊。


    翊坤宫是雍正只赐给她一个人居住的,但永和宫除了耿嫔,还有两位常在同住。皇宫里的地位等阶差距比王府更大,规矩也更多,耿嫔觉得因着弘昼麻烦她是大事,但对年嘉瑶来说帮帮弘昼真的只是举手之劳。


    更何况她早就知道弘昼喜欢也精通此道,做个顺水推舟的人情对她来事根本不费力。


    只是耿嫔的想得比以前更多了,她会担心来翊坤宫会不会有宫里的人说道她攀龙附凤,想抱贵妃的大腿;会担心和贵妃走得太近有人说她想把弘昼过继给贵妃抚养。


    但其实她只是单纯和贵妃关系很好而已,只是宫里总是时不时起流言,她也确实会为此感到烦恼。


    但年嘉瑶不会,她还是和从前一样,愿意和耿嫔以心交心。


    和耿嫔说开以后,她更是感激年嘉瑶。离开翊坤宫,走在长长的宫道上,耿嫔轻轻拍了拍儿子的肩膀,低声道:“你年额娘待咱们好,你要记在心里。从今天开始,你要把年额娘当亲额娘一样对待,听到了吗?”


    “我一直都觉得年额娘是我最亲近的额娘呀!”弘昼大言不惭。


    耿嫔就知道她儿子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气得她又没忍住给了弘昼一暴栗:“就知道你成天没规矩,就知道做白日梦。贵妃娘娘也是你能觊觎的吗?你想当她亲儿子,人家还不一定乐意要你呢!”


    “呜呜,那我不想了总行了吧!”弘昼捂着脑袋控诉他额娘的暴行,“我还不如回阿哥所,额娘你就知道打我,我都多大的人了你还打我!”


    “打得就是你这个臭没良心的!”耿嫔的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行了,你快回去歇息吧。”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红心]


    第95章


    胤礽被废黜圈禁多年,被胤禛发配去守康熙皇陵后,没过多久就去世了。


    至于他是病逝还是另有隐情年嘉瑶并不关心,但年嘉瑶从997处听闻,胤禛准备过继一个胤礽的女儿入宫当公主抚养。


    年嘉瑶对这段历史了解不深,不过既然历史是有的,那她也顺其自然。


    胤礽的子女中,几个儿子依旧按例被圈禁和严加看管着。他的女儿们虽然相对宽松些,但仍处境尴尬,婚配亦成问题。


    或许是为了信守他在刚登基时的承诺,胤禛最后选择收养胤礽的第六女,她的生母为侧福晋唐氏。


    六格格年方八岁,自胤礽被废后,便一直随生母居于宫外一处偏僻院落,无人问津。


    年嘉瑶听闻六格格的情况,也是无尽感慨:父亲出事,跟着遭殃的就是孩子。若是个阿哥也就罢了,八旗的俸禄必然会有,只不过生活没有一般的阿哥那么自由。但若是个格格,真是很容易爹不亲娘不爱,俸禄也就一点点,生活实在艰苦。


    进宫对六格格来说或许还是好事,不过年嘉瑶也猜到胤禛突发奇想让六格格入宫当公主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


    不多时,年嘉瑶就收到了胤禛命人传乌拉那拉皇后与她至养心殿的消息。


    年嘉瑶紧随着乌拉那拉皇后的步伐,很快到了养心殿。


    她见到胤禛行了礼,胤禛让她们坐下,就开门见山道:“今日叫你们来,是有两件事,关于孩子们的。”


    年嘉瑶静静聆听。


    “第一件,是关于二哥留下的那个六格格。”胤禛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更改的意味,“那孩子今年八岁了,一直随生母住在宫外,处境孤苦。她毕竟是爱新觉罗的血脉,是朕的亲侄女。朕思忖着,将她接入宫中抚养,记在皇后名下,充作朕的三公主。一来,全了先帝顾念骨肉之心;二来,也给她一个正经名分和前程,将来婚配亦得体面些。皇后以为如何?”


    乌拉那拉皇后闻言,心中微微一动。收养一个罪废太子的女儿,固然是彰显仁德之举,但也需担些干系。不过皇上既已开口,且是记在自己名下,于皇后贤德之名有益无害。


    她略一沉吟,便温顺地答道:“皇上仁厚,顾念骨肉亲情,实乃大善。那孩子年幼失怙,确也可怜。臣妾愿遵皇上旨意将她接入宫中,臣妾定会好生抚养,视如己出,将来再为她许一个好人家。”


    胤禛点点头,对皇后的态度很满意。他又看向年嘉瑶:“贵妃以为呢?”


    年嘉瑶心中明了,这是皇上在施恩,也是在试探她和皇后的态度。她柔声道:“皇上圣心仁厚,不忘先帝嘱托,实为天下之福。皇后娘娘慈爱,必能将三公主抚养成人,使其感沐天恩。臣妾亦会竭尽所能协助皇后娘娘,照顾三公主。”


    “好。”胤禛脸上露出些许欣慰之色,“此事便这么定了。内务府和宗人府即刻去办,择吉日将那孩子接入宫中,一切仪制按公主例。”


    “臣妾遵旨。”皇后和年嘉瑶齐声应道。


    胤禛顿了顿,目光转向年嘉瑶,语气变得更加温和:“第二件事,是关于琅怡的。”


    年嘉瑶心头一跳,抬眸看向皇帝。


    “琅怡是朕的亲生女儿,聪慧可爱,朕甚为钟爱。”胤禛缓缓道,“按祖制,中宫所出之女方册为固伦公主,妃嫔所出则为和硕公主。但是,朕以为,礼法人情亦可斟酌。”


    他顿了顿,看着年嘉瑶眼中的紧张,继续道:“贵妃,你协理六宫,贤德淑慎,于朕多有辅弼之功。琅怡虽非中宫所出,但朕意欲破例册封她为固伦公主,以示殊荣,封号朕也想好了,就叫‘端慧’公主。你以为如何?”


    年嘉瑶愣住了。


    固伦公主!


    那是皇后嫡女才能享有的最高封号,地位尊崇,仅次亲王。琅怡若得此封号,身份将远超其他妃嫔所出的公主,甚至会比新收养的三公主在实际上更显尊贵。这无疑是天大的恩典,是皇帝对她和琅怡极致的宠爱。


    而琅怡的封号更是优秀,“端慧”两个字在满语里是聪明贵重的意思,要知道另一个用“端慧”做封号的可是乾小四最疼爱的嫡太子。


    光是封号就能看出胤禛对琅怡的重视。


    年嘉瑶只惊讶了一瞬就立刻离座,端端正正地跪了下来,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皇上厚爱,臣妾与琅怡感激涕零,只是琅怡年岁还小,此例一开,恐有违祖制成法,可能会引发前朝妄议,臣妾心中不安,也不愿陛下为难。”


    胤禛起身,亲自将她扶起,握着她微凉的手,语气坚定:“祖制亦是人定。朕为天子,难道不能因功因爱略作变通?你为朕分忧,教养琅怡亦是用心,当得起这份殊荣。至于他人怎么想”他眼神微冷,“朕意已决,何人敢妄议?”


    之后,他拍了拍年嘉瑶的手背:“此事朕已思虑周全,并非一时兴起。待新年之际便会行册封礼,你且安心。”


    乌拉那拉皇后在一旁听着,心中亦是一番波澜。皇帝虽然说要给她一个养女,却并未说册封为固伦公主还是和硕公主。而且大清的公主都是要等婚姻大事定下来后才会册封,如今直接册封年贵妃之女为固伦公主,可见陛下对琅怡的喜爱。


    原本年贵妃在后宫就已经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存在,现在琅怡再被册封,又是极大地抬高了她们母女在宫中的地位。


    但乌拉那拉皇后素来知晓皇帝对年氏的眷宠,且年氏如今确实位同副后,行事也恭敬,未曾逾越。此事虽有些突兀,但乌拉那拉皇后知胤禛向来乾纲独断,认定的事情绝不会改。因此她亦只能顺着皇帝的意思,微笑道:“恭喜贵妃妹妹,琅怡那孩子确实招人疼爱,得封固伦公主,亦是她的造化。”


    年嘉瑶稳了稳心神,再次谢恩:“臣妾代琅怡,谢皇上、皇后娘娘天恩!”


    离开养心殿,年嘉瑶还是觉得挺诧异的。


    这算不算雍正为了安抚她给的甜枣?不对,用甜枣形容这个赏赐有点太小,应该算是送了她一块巨大的金元宝。


    收养三公主,是胤禛对宗室的仁德;而册封琅怡为固伦公主,则是独独给予她和女儿的炽热而厚重的圣眷。


    有“固伦端慧公主”的名号傍身,琅怡将来的额附必然是非富即贵的。年嘉瑶本也没想让琅怡离她太远,既然四大爷也很爱这个女儿,想必之后她再劝胤禛将女儿留在京城就方便多了——


    册封琅怡为固伦公主的旨意虽已定下,正式的典礼还需筹备,但消息不胫而走,前来道贺的妃嫔络绎不绝。


    年嘉瑶得体地应对着,笑容温婉,言语谦和,既不显得骄矜,也未过分推拒,一切依着宫规礼数。


    这日傍晚,胤禛再次来到翊坤宫。殿内已掌了灯,驱散了冬日的阴寒,暖意融融。琅怡被乳母早早带下去安歇了,只剩年嘉瑶陪着胤禛说话。


    胤禛似乎有些疲倦,靠在暖炕的引枕上,闭目养神。年嘉瑶静静坐在一旁,手里做着针线,是一双给琅怡缝制的厚实棉袜。


    沉默了片刻,胤禛忽然开口,声音在静谧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贵妃,朕将废太子的女儿接进宫,记在皇后名下,你心里可曾有过疑虑?”


    年嘉瑶手中针线微微一顿,抬眼看他。四大爷此刻的神情不像是在帝王问询,倒更像是在与亲近之人闲谈解释。


    她放下针线,想了想,轻声答道:“臣妾起初有些意外,但臣妾也知皇上仁厚,顾念骨肉亲情,且陛下要遵循先帝遗愿,所以臣妾并没有疑虑。”


    胤禛睁开眼,侧过头看着她,目光深邃:“不止如此。”


    年嘉瑶眼中露出一丝疑惑。


    胤禛坐直了些,语气平缓:“朕收养胤礽之女充作三公主,固然有施恩宗室、全先帝之念的考量,但更重要的,是为了之后的‘满蒙联姻’。”


    年嘉瑶心中一动,定定地看着他。


    “自我朝入关以来,满蒙联姻便是国策,旨在巩固北疆,安定蒙古诸部。”胤禛缓缓道,“先帝的姐妹大多嫁去了蒙古。到了朕这一代,朕的亲姐妹也大多如此。这是责任,也是惯例。”


    他顿了顿,看向年嘉瑶,眼神复杂:“前些日子,蒙古各部庆贺朕登基的奏折里说,科尔沁部落欲求娶公主下嫁。但朕的女儿朕舍不得。”


    年嘉瑶的心猛地一紧。


    “琅怡还小,但她总是要长大的。按照旧例,抚蒙几乎是公主们既定的归宿。”胤禛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漠,“朕一想到朕的琅怡将来要远离京城,嫁到那苦寒遥远的草原上去,十年才能回京省亲一次,朕这心里”他没有说下去,但那份属于父亲的疼惜与不舍,年嘉瑶清晰地感受到了。


    作为母亲,她何尝没有这样的恐惧?只是年嘉瑶早有打算,暂时没有宣之于口。


    “所以,朕需要有一个‘公主’去履行抚蒙的职责。”胤禛的语气重新变得冷静,“胤礽的这个女儿,身份足够——她是亦是先帝的血脉,现在名义上更是皇后的养女。将她抚养成人,给予公主的尊荣,将来许给蒙古王公,既能维系满蒙之谊,又合情合理。”


    他看向年嘉瑶:“朕将琅怡册为固伦公主,固然是朕心中本愿,但也是想向所有人,尤其是蒙古那边表明,琅怡在朕心中的分量与众不同。固伦公主地位尊崇,在婚配上也能有更多回旋的余地,未必一定要走抚蒙的老路。至少,朕想为她争取更多的可能。”


    胤禛收养三公主,既是为了彰显仁德,更是为了预备一个符合联姻条件的“公主”,只为了满蒙联姻不被影响。


    对胤禛来说,三公主是为自己的亲生女儿挡去那既定的、远嫁的命运。


    这其中的算计与无奈交织在一起,让年嘉瑶心中五味杂陈。她既为琅怡可能拥有不一样的未来而感到一丝庆幸,又为那位尚未谋面、命运已被安排好的三公主感到些许悲哀。


    “陛下”年嘉瑶喉头有些发哽,不知该说什么。


    “朕知道,这般算计,或许不够光明。”胤禛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但朕是皇帝,也是父亲。朕要对江山社稷负责,也要尽力护着自己的骨肉。你能明白朕的苦心吗?”


    年嘉瑶反手握住他的手,用力点了点头,眼中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臣妾明白。皇上为琅怡,思虑至此,臣妾感激不尽。只是苦了三公主那孩子”“朕不会亏待她。”胤禛保证道,“她会以公主之尊在宫中长大,朕和皇后都会善待她。将来出嫁,朕也会为她准备丰厚的嫁妆,挑选合适的额驸,保她一生富贵安稳。这是她的命,也是她能为皇室做出的贡献。”


    他叹了口气:“生于皇家,享常人难及的尊荣,便也需承担常人不必担的责任。朕如此,朕的子女亦是如此。只是琅怡还小,朕看不得她受一点委屈。”


    年嘉瑶将头轻轻靠在胤禛肩头,低声道:“臣妾明白的。皇上不必自责。您为君、为父,都已尽力周全。收养三公主是国事,亦是家事;册封琅怡,是恩宠,亦是庇护。臣妾都明白,臣妾也会尽心对待三公主,至少让她在宫里的日子是快乐的。”


    胤禛揽住她的肩,没有再说话。殿内烛火摇曳,将两个人的身影投在墙壁上,静静相依。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撒花]琅怡的封号是我自己选的,害怕和其他的公主重复了,结果搜了一下发现乾小四的儿子也被封为这个,想来不错就用了[哈哈大笑]


    第96章


    吉日选在了一个晴朗的上午。内务府的太监和嬷嬷们早早便出了宫,前往那处僻静的院落,迎接新任的“三公主”。


    茹茹,这个在过去八年里很少提及过的名字,如今已经传遍了紫禁城。


    她穿着一身略显宽大、簇新的浅粉色旗装,外面罩着内务府赶制出来的公主秋装外褂,小脸绷得紧紧的,被嬷嬷牵着,一步一挪地走进了紫禁城巍峨的宫门。


    她生母唐氏只能送到二门外,含着泪望着女儿小小的背影消失在重重宫阙之中,此生怕是再难常见。


    茹茹不敢抬头,只觉得脚下的路无比漫长,两旁是高得望不到顶的朱红宫墙,头顶是狭窄的一线蓝天。


    带路的太监和嬷嬷们虽然恭敬,但那恭敬里透着疏离和审视,让她更加害怕。她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只知道从今天起,她不再是那个被圈禁的废太子之女,而是皇上的三公主,皇后的养女。


    得知消息的那天,额娘抱着她哭了好久。


    额娘说这对她来说是顶顶的好事,可是如果真的是好事的话,为什么额娘会哭呢?


    她不想和额娘分开。


    但是额娘说,这是皇上的旨意。当今的皇上和皇玛法不一样,她让茹茹乖,不能违逆任何宫里贵人的话。


    她从来没有入过宫,听说宫里很大,吃的喝的用的都比她现在的好,但是茹茹听完却并不觉得开心。


    离开前一夜,她抱着额娘也哭了。


    额娘对她说,这是茹茹最后一次哭了,在宫里,无论开心不开心都不能哭泣,不能表现出来对宫里贵人的不满。只有茹茹讨得皇后娘娘和贵人们的喜欢,她将来才能说个好额附。


    茹茹听不懂,但她很听额娘的话。


    下了马车离开额娘,她一滴泪也没有流。


    她被直接带到了皇后居住的养心殿体顺堂。正殿里暖香袭人,乌拉那拉皇后端坐在上首,衣着华贵,神色端庄。茹茹按照之前嬷嬷紧急教导的礼仪,战战兢兢地跪下行了大礼,声音细若蚊蚋:“儿臣……给皇额娘请安。”


    皇后看着她瘦小瑟缩的模样,心中也是轻叹,面上却带着和煦的笑容:“好孩子,快起来吧。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不必如此拘谨。”


    皇后问了她的年岁、平日喜好,又赏赐了些衣物玩器,态度温和。但那份属于中宫皇后的威仪和距离感,让茹茹依旧害怕。


    她始终垂着眼,问一句答一句,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


    在景仁宫用了午膳后,皇后对她说:“贵妃也记挂着你,下午你去翊坤宫给她请个安吧。”


    茹茹的心又提了起来。年贵妃——她听说过,是如今宫里最得宠的娘娘,还生了那位即将被册封为固伦公主的琅怡格格。额娘说她是宫里最厉害的娘娘,让茹茹一定要恭敬恭敬再恭敬。


    茹茹点头称是,却一直在想年贵妃生得如何,是不是和额娘说的一样威严。


    怀着比上午更甚的忐忑,茹茹又被引着来到了翊坤宫。通报过后,她低着头走进殿内,刚要跪下行礼,却听到一个异常温柔的声音响起:“快别多礼了,到暖阁里来,外面冷。”


    茹茹怔了怔,偷偷抬眼看去。只见一位身着淡雅湖蓝色宫装的女子从里间走出,眉眼秀丽,笑容亲切,与想象中威严逼人的宠妃模样相去甚远。


    这便是年贵妃吗?茹茹愣神片刻,甚至都忘了行礼。


    一旁的嬷嬷赶紧提醒她:“三公主,这是贵妃娘娘。”


    就在这时,年嘉瑶走到她面前,并未让她下跪,反而微微弯腰,仔细打量了她一下,伸手轻轻摸了摸她冰凉的小脸,柔声道:“紫禁城近来风大,一路过来冷着了吗,手这样凉?快进来喝点热奶茶吧。”


    说着,贵妃便很自然地牵起茹茹僵硬的小手,将她带到茶桌边。她的榻上铺着厚厚的绒毯,中间放着茶桌,桌上摆着几碟精致的点心和冒着热气的牛乳茶。


    “坐这儿。”年嘉瑶让她坐在自己身边,亲手倒了一小杯温热的牛乳茶递给她,“先喝点暖暖身子。见到皇后娘娘了吗?皇后娘娘待人最是宽和,你慢慢就适应了。”


    茹茹捧着温热的杯子,指尖传来暖意,她听年嘉瑶轻声说着些家常的关心话,那语气就像邻家温和的婶娘,而非高高在上的贵妃。


    年嘉瑶的声调柔和,茹茹紧绷的神经不知不觉放松了一丝,小声答道:“回贵妃娘娘,皇额娘待儿臣很好。”


    “那就好。”年嘉瑶笑了笑,拿起一块松软的栗子糕放到她手里,“尝尝这个,翊坤宫小厨房做的,琅怡很喜欢吃。”


    就在这时,里间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一个穿着大红撒花旗装、梳着燕尾旗头的小女孩像一团小火球似的跑了进来,嘴里喊着:“额娘!我的小弓”话没说完,看到榻上多了个陌生的小妹妹,她立刻刹住脚步,好奇地睁大了眼睛打量着茹茹。


    “琅怡,快来。”年嘉瑶招手,“这是你三妹妹,茹茹。以后就住在宫里了。”


    年嘉瑶说完,继续补充道:“茹茹妹妹就比你小半个月,以后就可以和你一起玩了。”


    琅怡眨了眨乌溜溜的大眼睛,一点也不怕生,凑到榻边,仰着脸看茹茹:“三妹妹?我也有妹妹啦!”她语气里满是新鲜和高兴。


    茹茹看着眼前这个粉雕玉琢、活泼灵动的姐姐,有些无措,不知该怎么回应。


    琅怡却已经自顾自地爬上炕,挤到茹茹身边,献宝似的从怀里掏出一个精巧的、包着锦缎的小弓玩具:“三妹妹,你看我的小弓!是皇阿玛给我的!你会玩吗?”


    年嘉瑶笑道:“琅怡,三妹妹刚来,你别闹她。”


    “我没闹!”琅怡撅了撅嘴,又把小弓往茹茹手里塞,“三妹妹,给你玩!我还有好多好玩儿的,待会我都拿给你看!”


    茹茹拿着那带着小女孩体温的小弓,看着琅怡毫无芥蒂、满是热情的笑脸,心中那道厚厚的、名为恐惧和自卑的冰墙,仿佛被这团小小的火焰灼开了一道缝隙。


    她在之前的府中也有过姐姐,但从未被同龄人如此亲近对待过。


    “谢谢谢姐姐。”她小声说,嘴角不自觉地,极轻微地弯了一下。


    琅怡见她笑了,更来劲了,叽叽喳喳地说起自己养的乌龟、新得的布老虎,还要拉茹茹去看她窗台上养的水仙花苞。


    年嘉瑶由着她们,只是在一旁含笑看着,时不时提醒琅怡慢点说,又温和地对茹茹道:“以后常来翊坤宫玩,琅怡这孩子正缺个伴儿呢。有什么不习惯的,或者想要什么,尽管跟皇额娘说,或者来跟我说,都是一样的。”


    茹茹感受到了真切的暖意,她点了点头乖巧地说:“儿臣谢贵妃娘娘。”


    “以后就不要叫‘贵妃娘娘’了,应该叫‘年额娘’。”年嘉瑶笑着说,“弘历和弘昼都还没下学,等他们空闲了,就让他们去见见你,你放心,他们俩也都是好孩子。”


    茹茹感激地快要落下泪来,但她一直记着额娘的话,只乖乖地点点头,叫了一声:“谢年额娘。”


    茹茹拜访了年嘉瑶后就回乌拉那拉皇后那用晚膳了。


    胤禛听说三公主被接入宫中,也礼貌性地去见了一面,跟皇后一起用了晚膳。


    之后,乌拉那拉皇后就亲自把她送回来给她准备的寝殿。


    沐浴完躺在柔软馨香的锦被里,茹茹回想起这一天的经历。


    皇后娘娘是端庄而宽容的,年贵妃娘娘是亲切而细致的,琅怡妹妹是活泼而友善的她们都没有因为她的出身而轻视她、冷待她,反而给了她一个关于“家”的从未体验过的关怀。


    茹茹将脸埋进枕头里,忍了一天的眼泪终于悄悄滑落。她一定是遇到了天底下最好、最仁慈的皇后娘娘和贵妃娘娘——


    接下来的日子,茹茹在宫中的生活渐渐步入正轨。


    每日晨昏定省,她固定去给皇后请安,偶尔也会被召去翊坤宫坐坐,陪着琅怡玩一会儿。


    宫人们虽知她的来历,但见她如今是正经的三公主,又有皇后和贵妃照拂,面上也都恭敬。只是她自己心里,那份谨慎和不安仍未完全消退,尤其是在陌生的环境或遇到不熟悉的人时。


    这日午后,皇后去了小佛堂诵经,茹茹不便打扰,便由嬷嬷陪着在御花园里散步。


    御花园不大,马上就是新帝的生辰,宫女和小太监们忙忙碌碌地在布置新的花样。


    茹茹一会儿看看周围从未见过的菊花品种,一会儿低头看看地上铺着的整齐青砖,忽然听到前面有脚步声和少年说话的声音传来。


    她抬头一看,只见两个年纪相仿的少年正从另一头走来。他们其中一个穿着宝蓝色袍子,身姿挺拔,面容清俊;另一个则穿着石青色袍子,眼睛骨碌碌转着,显得有些顽皮。


    茹茹猜到这大概是宫里的阿哥。她立刻停下脚步,微微垂首,有些紧张地攥住了袖口。


    那两个少年也看到了她。穿石青色袍子的那个正是五阿哥弘昼,他见花园里多了个眼生的小女孩,穿着公主的服饰,立刻猜到了她的身份——那个新来的那个二叔的女儿。


    弘昼本就有些混不吝的性子,加上最近跟着十二叔学那些“白事”规矩,自觉也算见过“世面”,胆气比以往更壮了些,见这新来的妹妹一副怯生生、好欺负的模样,眼珠一转,便想逗逗她。


    他故意加快几步,走到茹茹近前,也不行礼,歪着头,拉长了声音道:“咦?这是哪位妹妹呀?瞧着面生得很。是从哪个角落里冒出来的?”


    他语气里的轻慢和故意装出来的疑惑,让茹茹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头垂得更低,嘴唇动了动,却不知该如何回答,心中又羞又怕。


    弘昼见状,更觉有趣,还想再说什么。旁边另一位沉稳一点的少年——四阿哥弘历,眉头已经皱了起来。


    他素来稳重知礼,见弟弟如此无状,欺负一个新入宫、处境本就尴尬的妹妹,心中很是不悦。


    “弘昼!”弘历沉声喝止,声音虽不高,却带着兄长的威严。他上前一步,挡在了茹茹和弘昼之间,先是对着茹茹,规规矩矩地拱了拱手,语气温和:“可是三妹妹?我是四阿哥弘历,这是五弟弘昼。五弟顽劣,言语无状,惊扰妹妹了,我代他给妹妹赔个不是。”


    茹茹没想到这位四阿哥会如此客气有礼,慌忙侧身避开他的礼,小声道:“四哥言重了。是,是茹茹失礼。”


    她声音细弱,带着惊魂未定的颤抖。


    弘历见她吓得不轻,心中对弘昼更是恼火。他转过身,面对弘昼,脸色严肃起来:“五弟,三妹妹是皇阿玛亲自下旨接入宫中,记在皇额娘名下的三公主,是我们的妹妹。你刚才那是什么态度?还有没有点规矩?还不快向三妹妹赔礼!”


    弘昼被弘历这么一训,又见茹茹确实吓得脸色发白,也意识到自己玩笑开过了。他平日里虽淘气,但也并非真的蛮横恶毒,只是觉得这新来的妹妹来历特别,想试探一下,没想把人吓成这样。再看弘历脸色不善,他撇了撇嘴,最后朝着茹茹拱了拱手,声音含糊道:“对不住啦三妹妹,我刚才是跟你开玩笑呢,你别往心里去。”


    茹茹哪里敢受他的礼,连忙摆手,声音更小了:“没,没关系。五哥不必如此。”


    弘历见弘昼道了歉,脸色稍霁,但语气依旧严厉:“以后切不可再如此!兄妹之间当和睦友爱,岂能因出身而有所轻慢?这话若传到皇阿玛耳中,看你如何交代!”


    弘昼缩了缩脖子,显然对皇阿玛很是敬畏,嘟囔道:“知道了,四哥。”


    弘历这才又转向茹茹,神色缓和下来,温言道:“三妹妹别怕。五弟就是这个跳脱性子,并无恶意。以后在宫里,有什么不习惯的,或是有人欺负你,你可以来告诉我,或者告诉皇额娘、年贵妃娘娘。我们都是兄弟姐妹,理当互相照应。”


    这番话恳切周到,让茹茹心中涌起一股暖流,眼眶都有些发热。她抬起头,飞快地看了弘历一眼,又低下头,声音虽小却清晰了些:“谢谢四哥。”


    “嗯。”弘历点点头,伸出手让茹茹先走,“我们还要去上书房,就不打扰妹妹散步了。妹妹请自便。”


    说完,他又对茹茹微微颔首,然后拉着还在一旁做鬼脸的弘昼,转身离开了花园。


    看着两位阿哥远去的背影,尤其是四阿哥弘历那挺拔沉稳的背影,茹茹久久站在原地。刚才的惊慌和屈辱感,在弘历一番公正而温和的言语中,渐渐消散了。


    她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在这偌大的皇宫里,除了皇后和贵妃的照拂,原来同辈的兄长中,也有如此明理而友善的人。


    至于五阿哥虽然他一开始确实吓到了她,但似乎也并非真正的坏人。


    陪着她的嬷嬷这时才敢上前,她低声安慰道:“三公主别放在心上,五阿哥虽然顽劣,但性子不坏。四阿哥最是懂礼,公主可以与他多接触。”


    茹茹轻轻“嗯”了一声,心里却将四阿哥弘历那份及时的维护和五阿哥弘昼那冒失的玩笑都记下了。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撒花]


    第97章


    新帝的生辰将至,宫里过节的气氛渐渐浓厚起来。各处宫殿开始清扫装饰,内务府忙着置办年节用度,连空气中仿佛都飘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喜庆和忙碌。


    这一日,天气晴好,虽无阳光,但连日来的阴云散去了些。


    乌拉那拉皇后在坤宁宫设下小宴,邀请后宫众妃嫔小聚。聚会的名义上是赏玩内务府新送来的一些时新绢花和文玩,实际上也是借着这个机会,将新入宫的三公主茹茹正式介绍给众人。


    坤宁宫正殿内,多宝格上陈设着雅致的玉器古玩,窗下长案上摆放着数盆开得正好的黄色/菊/花。嫩黄的花蕊点缀在碧叶之间,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坤宁宫宴会厅的正中间摆开一张紫檀木大圆桌,桌上已放置了精致的干果点心。


    皇后端坐主位,身穿明黄色的团寿纹常服,头戴点翠钿子,气度雍容。


    年嘉瑶坐在她左下首第一位,穿着一身藕荷色织锦旗袍,外罩银狐皮坎肩,发髻上只簪了一支碧玉簪并两朵珠花,清爽雅致。


    其他如熹妃、耿嫔、懋嫔、宁常在等也陆续到来,按着位份依次落座。殿内轻声细语,环佩叮咚,脂粉香气混合着水仙花香,倒也显得热闹。


    茹茹早已被嬷嬷精心打扮过,穿着一身崭新的桃红色绣折枝梅花棉袍,头发梳成两个小两把头,各戴了一朵小巧的红色绒花,衬得她苍白的小脸多了几分血色。


    她安静地站在皇后身侧稍后的位置,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心里像揣了只小鼓,咚咚直响。她知道,今天自己要面对很多陌生的目光,那些都是皇阿玛的妃嫔,她的“长辈”。


    人到齐后,皇后含笑扫视了一圈,轻轻抬手示意,殿内细碎的谈话声便停了下来。


    “今日请妹妹们过来,一是快到万寿节了,事情重大,咱们姊妹难得清闲,聚一聚,说说接下来的安排。”皇后声音温和,带着惯有的端庄,“二来呢,也是有一桩喜事,与妹妹们同乐。”


    众人的目光不由得都落到了皇后身侧那个陌生的小女孩身上,心中已然明了。


    皇后微微侧身,将茹茹轻轻带到身前来,手抚着她的肩膀,对众人道:“这是皇上新接入宫中的三公主,茹茹。往后,她便记在本宫名下,也是咱们大家的女儿了。”


    她低头,温言对茹茹道:“茹茹,来,给各位娘娘见礼。”


    茹茹深吸一口气,按着这几日反复练习的礼仪,上前两步,规规矩矩地跪下,声音虽有些紧绷,但还算清晰:“儿臣茹茹,给各位娘娘请安,愿各位娘娘福寿安康。”


    年嘉瑶率先开口,语气亲切:“好孩子,快起来吧。以后就是一家人了,不必如此拘礼。”她这话,既是说给茹茹听,也是说给在座的其他人听。


    耿嫔性子爽利,见状也笑着附和:“是啊,快起来。瞧瞧这小模样,怪招人疼的。皇后娘娘真是好福气,又多了个贴心的女儿。”


    她这话说得讨巧,既恭维了皇后,也接纳了茹茹。


    懋嫔和宁常在等人也纷纷出言,多是“恭喜皇后娘娘”、“三公主乖巧”之类的场面话。一时间,殿内充满了和气的声音。


    皇后让茹茹起身,又赐了座,就在自己身边设了个小绣墩让她坐下。嬷嬷端上一个红漆描金托盘,里面是皇后早备下的见面礼——一对赤金镶红宝石的小手镯,一支点翠蝴蝶簪,还有几锭小巧的金银锞子。


    “这是皇额娘给你的见面礼,收着吧。”皇后和蔼地说。


    茹茹连忙又起身谢恩,小心翼翼地将托盘接过,交给身后的宫女。


    接着,年嘉瑶也示意自己的宫女送上礼物:一套上好的文房四宝,并一对羊脂玉的平安扣。“听说你已经开始识字了,这个给你闲暇时练字用。平安扣佑你安康。”年嘉瑶微笑着解释。


    其他妃嫔见状,无论心中作何想法,面上也都不能落后,纷纷拿出了准备的礼物,多是首饰、衣料、玩器之类。


    不一会儿,茹茹身边便堆起了不少锦盒。她有些不知所措,只能一遍遍起身,行礼,道谢,小脸因紧张和应酬而微微泛红。


    礼物环节过后,气氛似乎更活络了些。宫女们奉上新沏的热茶和更精致的点心。皇后便让大家随意些,赏玩内务府新制的绢花。


    熹妃拿起一朵仿海棠的绢花,赞道:“这手艺越发精了,跟真花似的。皇后娘娘,听说今年江宁织造新贡的缎子花样也极好,颜色正,质地厚,最适合做冬衣。”


    耿嫔接口:“可不是,前日内务府也送了些到我那儿,我瞧着那匹云锦的纹样,真是顶顶的好物。”


    话题便从绢花聊到了衣料、首饰、胭脂水粉,又聊到宫中过年预备的戏班子、烟火等等。


    茹茹安静地坐在一旁,听着这些她全然陌生的话题,看着这些衣着华美、言笑晏晏的娘娘们,只觉得像是闯入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梦境。她们谈论的东西离她过去八年的生活太遥远了。


    偶尔有妃嫔将话题引到她身上,问她几句“平日喜欢做什么”、“读什么书”,她都谨慎地、简短地回答,不敢多说一字。大多数时候,她只是垂着眼,盯着自己裙摆上的梅花刺绣。


    年嘉瑶偶尔会温和地看她一眼,对她笑笑,或是将一碟她觉得好吃的点心轻轻推到她面前的小几上。这些小动作让茹茹紧绷的心弦稍稍放松。


    这时,宁常在忽然笑着对皇后说:“说起来,三公主入了宫,咱们宫里可就热闹了。贵妃娘娘的固伦公主活泼可爱,如今又添了三公主,两位小公主作伴,坤宁宫和翊坤宫往后可就更有生气了。”


    她这话本是无心,但“固伦公主”四个字,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让在座一些人脸上的笑容细微地顿了一下。


    固伦公主的册封毕竟是破了例的殊荣,虽然无人敢明着说什么,但心里难免有些比较。


    尤其是宫里早有议论,说陛下没给新入宫的三公主多少赏赐,想来将来也就给个“和硕公主”的封号草草打发。


    但要说陛下不看重吧三公主吧,看起来也不像,毕竟是寄养在皇后名下的。


    然后就有人说那是送去给皇后打发时间的。皇后从来没养大过孩子,送给她一个公主也是让她在宫里多点事做总之宫里许多流言不太好听,年嘉瑶听翎儿说了以后就严打了几个爱嚼舌根的宫女太监,该惩罚的惩罚,该送出去的送出宫,现在倒是清净了不少。


    但年嘉瑶也没想到这个不受宠的宁常在会这么没有脑子,直直往枪口上撞。


    皇后面色不变,依旧带着得体的微笑:“是啊,孩子们在一起,总是热闹些。琅怡那孩子前几日还念叨着找三姐姐玩呢。”


    年嘉瑶也神色自若,顺着皇后的话道:“茹茹性子静,琅怡闹腾些,正好互补。臣妾还盼着茹茹能多去翊坤宫,也带带琅怡,让她收收心呢。”


    她这番话,既抬举了茹茹,又显得谦和,轻轻巧巧就将那点微妙的比较气氛化解了。


    耿嫔一向看不惯宁常在,在她宫里的时候就觉得不爽,立刻接话:“两位公主都是金枝玉叶,各有各的好。咱们就等着瞧,将来两位公主出落得亭亭玉立,不知要羡煞多少人呢!”


    宁常在呐呐不做声了。


    话题又被带回了对公主们的夸赞和祝福上,殿内重新恢复了其乐融融的景象。


    小宴持续了近一个时辰才散。妃嫔们纷纷告退,茹茹也再次向皇后和各位娘娘行礼,恭送她们离开。


    等到殿内只剩下皇后、年贵妃和几个贴身宫人时,茹茹才觉得一直挺直的背脊可以稍稍放松下来。她悄悄松了口气。


    皇后看着她,温和地问:“累了吧?”


    茹茹摇摇头:“回皇额娘,不累。”


    年嘉瑶走过来,摸了摸她的手:“手都有些凉了。第一次见这么多人,难免紧张,以后慢慢就习惯了。今天你做得很好,礼数周全,应答也得体。”


    得到夸奖,茹茹心里微微一暖,小声道:“谢皇额娘,谢年额娘。”


    “回去歇着吧。”皇后道,“今日收到的礼物,让嬷嬷帮你好好收着。往后缺什么、短什么,或是想找哪个姐妹玩,尽管说。”


    “是,儿臣告退。”茹茹行礼后,由嬷嬷陪着退出了正殿。


    茹茹走了以后,乌拉那拉皇后看着年嘉瑶,笑了一下:“琅怡能被册封为固伦公主,本宫跟你是一样的高兴。”


    年嘉瑶知道乌拉那拉皇后素来大度,并不会因为这个跟她计较。她侧过身,握住皇后的手:“妹妹晓得姐姐的心思,姐姐对琅怡自必不说,臣妾都看在眼里。”


    年嘉瑶一想到宁常在的口不择言就觉得无语。宁常在是胤禛刚被册封为太子的时候由康熙遣人送来的格格之一,但胤禛一向对男女之事不大感兴趣,入府后也就没怎么承过宠。


    后来四大爷登基,这两个格格也都被册封为常在,同耿嫔一同住在永和宫。乌拉那拉皇后身子不好,也不大爱让妃嫔们过来晨昏定省,年嘉瑶与她们便不怎么见面。


    如今看宁常在的性格,想来耿嫔的日子也不一定平静。


    两个人又说了一会儿话,年嘉瑶就带着琅怡告辞回宫了。


    走之前,琅怡还不忘抱抱皇后,问了问她的情况,叮嘱她要认真吃药。


    乌拉那拉皇后一向喜欢琅怡的真诚,被她关心着,心情也好了许多。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红心]


    第98章


    雍正元年十月三十日是雍正帝胤禛登基后的第一个万寿节,即皇帝生辰。


    因尚在先帝二十七个月的大孝期内,依制不可举乐、不可大宴群臣、不可有过于喜庆的装饰,一切庆典均需从简。


    然而,皇帝万寿终究是国之重典,宫中上下依旧弥漫着一股不同于往日的庄重热络的气氛。


    天还未亮,紫禁城各宫门、殿宇已然灯火通明。太监宫女们步履匆匆,却井然有序,进行着最后的检查和准备。虽无彩绸装饰,但各处宫道庭院皆打扫得纤尘不染,连御道两侧的石栏杆都被擦拭得光可鉴人。乾清宫、养心殿等重要场所,摆放了四季常青的松柏盆景,稍添绿意。


    胤禛本人亦早早起身,在养心殿沐浴更衣,换上明黄色的吉服,先至奉先殿祭祀列祖列宗,尤其是康熙皇帝神位前,虔诚叩拜,禀告生辰,感念皇考恩德,祈求保佑江山永固。


    仪式庄严肃穆,无丝毫喜庆之乐,只有香烛缭绕,钟磬清音。


    祭祀完毕,胤禛返回乾清宫升座。此时,天已大亮。在京的王公贝勒、文武百官,早已按品级著朝服,于乾清门外广场肃立等候。因孝期免大朝贺,但基本的“望阙叩拜”之礼不可废。


    时辰一到,净鞭三响,百官在礼官引导下,整齐划一地向着乾清宫方向行三跪九叩大礼,高呼“万岁”。洪亮的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彰显着新帝的权威与臣子的忠诚。


    胤禛端坐于御座之上,接受朝拜,面色沉静,目光扫过下方井然有序的臣工队列,心中自有丘壑。


    朝拜礼毕,百官退去。接下来是内廷贺仪。


    皇后率领后宫妃嫔、皇子公主、以及有品级的宗室命妇,分批至乾清宫向皇帝行礼贺寿。同样因孝期,免去了乐舞和繁琐宴饮,但礼数一样周全。


    乌拉那拉皇后身着皇后吉服,头戴点翠钿子,率先带领几位主位妃嫔入殿。皇后献上亲自缝制的衣物,并说一番吉祥祝寿的贺词。


    胤禛温和应答,接过皇后所献之物,交由内侍收好。


    接着是年嘉瑶献礼。


    年嘉瑶今日穿着一身湖水绿缎面吉服,外罩貂皮出锋的坎肩,发髻简洁,只簪一朵点翠珠花并两支玉簪,既不失贵妃体面,又符合孝期素净的要求。


    她献上的是一套精心抄录的佛经,字迹工整清秀,于静心抄写中为皇帝祈福。


    胤禛接过,翻看了两页,眼中露出一丝赞许,温言道:“贵妃有心了。”


    年嘉瑶向来对讨好老板的事上心,她自然也得了赏赐。


    随后是其他妃嫔和皇子公主们。


    弘历、弘昼等皇子已渐长成,穿着皇子服饰,依次上前叩拜祝寿,进献寿礼。


    弘历献上一幅自己临摹的前朝山水,笔法虽显稚嫩,但格局气象已初具;弘昼则献上一套他自己琢磨、由十二叔胤裪指点后绘制的清瓷设计图纸。虽然内容简单,但也算别出心裁。


    胤禛看了,只挑了挑眉,未予置评,命人收了。


    轮到公主们时,新晋的固伦公主琅怡穿着大红绣金线的小旗袍,像一团喜庆的火焰,规规矩矩地跪下磕头,乖巧地说:“琅怡给皇阿玛拜寿,祝皇阿玛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她献上的是一只自己串的、五颜六色却不甚规整的珠串。


    胤禛接过,脸上露出了今日最真切的笑容,亲手将珠串戴在自己的手腕上,又摸了摸她的头。


    三公主茹茹跟在后面,她紧张极了,小脸绷得紧紧的,按着嬷嬷教导的步骤,一丝不苟地行礼,声音清晰却微颤:“儿臣茹茹,恭祝皇阿玛圣寿无疆,龙体康泰。”


    她献上的是一方自己绣的、简单的松鹤延年图案的绣画。茹茹的绣技在同龄人里已经算是很优秀的了,针脚细密,栩栩如生,不过鹤形略显稚拙,但能看出是用了心的。


    胤禛看着她,想到她的身世和如今的安排,目光略显复杂,但语气温和:“起来吧,绣得不错,朕收下了。”


    内廷贺仪在一片肃穆而有序的氛围中进行完毕,虽无笑语喧哗,但礼数周全,亲情宛然。


    午后,皇帝赐下“寿面”。由御膳房精心制作的、寓意长寿的素面,分赐给宫中后妃、皇子公主、以及有脸面的太监宫女。


    能得赐一碗万岁爷的寿面在宫人眼中是极大的体面,各宫都因这一碗热腾腾的面条,添了几分实在的暖意和喜气。


    翊坤宫里,年嘉瑶让人将寿面分给宫人们,自己也陪着琅怡吃了一些。


    琅怡一边吃,一边跟年嘉瑶说着白天看到的热闹。


    “宫里和府里果然是不一样。”琅怡感慨道,“以前阿玛生日都是府里简单办一下,如今在宫中事情好多,还没吃上寿宴,就已经累了!”


    “很饿吗,饿了就多吃点。”年嘉瑶将琅怡喜欢的菜都往她面前放。


    “也不是,就是觉得和之前很不一样。”琅怡叹了一声,“以前阿玛生辰,琅怡可以和额娘阿玛一起用膳,但是阿玛今天忙完了就又回养心殿了。”


    “你皇阿玛刚登基,朝中有太多事情需要他做。”年嘉瑶安慰地揉了揉琅怡的脑袋,“如果觉得累了,吃了饭就早早睡吧!”


    琅怡乖巧地摇了摇头:“额娘,我听说御花园有花灯,琅怡想去看看。”


    “好,一会儿就带你去!”年嘉瑶说。


    养心殿那边,胤禛独自用了些简单的寿面点心后,并未休息。他召见了怡亲王胤祥、大学士张廷玉等几位心腹重臣,听取西北军务的最新汇报以及其他紧要政务。


    即便是自己的生辰,他依然将国事放在首位。


    直到傍晚,宫中各处次第点起灯火。


    因孝期不能放烟火、唱大戏,内务府便安排了一些“静赏”的项目。


    在御花园几处景致好的地方,内务府悬挂起特制的素色纱灯,灯上绘有山水花鸟的图案,还书写吉祥祝寿词句,烛光柔和,别具雅趣。


    胤禛在处理完政务后,听闻年嘉瑶带着琅怡去了御花园赏灯,便也到御花园了。


    天色已暗,但御花园被灯火点缀明亮。


    “额娘,这个鲤鱼灯好漂亮!”刚步入御花园,胤禛就听到了女儿的声音。


    与往年万寿节张灯结彩、火树银花的盛况不同,今年的御花园确实素净许多。灯罩是素白或淡青的细纱绷成,上面用墨笔或淡彩绘着松竹梅兰、山水小景,或是端正的“福”、“寿”、“康”、“宁”等吉祥字样。灯光从纱内透出,柔和朦胧,仿佛给冬夜清冷的花园披上了一层静谧而雅致的光纱。


    胤禛走过去,看到琅怡提着一盏兔子灯。


    琅怡看到胤禛,也高兴地向他问安:“儿臣请皇阿玛安,皇阿玛快看这个‘寿’字!”


    “嗯,是挺别致。”胤禛缓步走着,目光扫过那些灯。确实不如往日华丽,但这份清雅含蓄却刚刚好符合孝期规制。


    他们沿着石子铺就的小径慢慢走着。灯光将他们的影子拉长,投在覆着薄霜的地面上。假山石在灯影中显出嶙峋的轮廓,几株老梅树的枝干在光影中伸展,枝头已有细小的花苞,在寒风中微微颤动。


    年嘉瑶走在胤禛身侧稍后半步的位置,轻声说:“内务府倒是用了心。这灯影朦胧,别有一番意境。”


    “张廷玉提议的。”胤禛道,“他说孝期不可举乐奢靡,但万寿之期亦需有所点缀,以纱灯绘以清雅之物,既显庄重,又不失节庆之意。看来效果尚可。”


    “张大人果然心思缜密。”年嘉瑶赞同。


    走到一处临水的六角小亭旁,这里的纱灯格外集中些,灯上绘的多是岁寒三友。亭中石凳上已铺了厚厚的锦垫,想是早有准备。胤禛便抱着琅怡走进亭中坐下,年嘉瑶也在一旁坐了。宫女将带来的手炉递给年嘉瑶,苏培盛则侍立在亭外。


    从亭中望去,灯光水影,静谧安然。寒风被亭子挡住大半,只余清冽的空气沁人心脾。琅怡在胤禛怀里扭了扭,指着不远处一盏绘着稻谷的灯:“皇阿玛,那个是麦子吗!”


    “那是五谷,寓意五谷丰登。”胤禛耐心解释道。


    “哦,我知道!五谷丰登是天下太平的好预兆。”琅怡开怀,又指着另一盏,“那个字我也认得,是‘福’!”


    “对,琅怡真聪明。”年嘉瑶笑着夸赞。


    胤禛低头看着女儿兴奋的小脸,又抬眼看了看身旁温柔婉静的年嘉瑶,突然觉得心中紧绷的弦似乎在这一刻松弛了下来。


    这是一种简单的、属于家庭的安宁。


    “若是太平年月,无孝期所限,此刻园中当是另一番景象。”胤禛忽然开口道,语气平淡,似在陈述,“鼓乐喧天,灯火如昼,百官称贺,万民同庆。”


    年嘉瑶轻声道:“盛况固然可喜,但臣妾觉得,如今这般清静,能与皇上、琅怡在此静静赏灯,说说话,反而更觉珍贵。皇上心系天下,日理万机,难得有如此闲暇片刻。”


    胤禛握住了她的手。“也就你能说这话。”


    他叹道,“是啊,清净难得。只是这清净,是皇阿玛仙去换来的。”他语气中有一丝难以察觉的黯然。


    年嘉瑶知他又想起了先帝,以及那并未得到过的母爱,柔声劝慰:“先帝在天有灵,见皇上克承大统,勤政爱民,必定欣慰。今日万寿虽简朴而庄重,内外臣工百姓皆感念圣德,皇上已经做得很好了。”


    胤禛没有说话,只是紧了紧握着她的手——


    万寿节过后,宫中又恢复了素日井然有序的节奏,只是马上年底,年节的气氛一日浓过一日。


    西北的战报仍是胤禛案头最重要的文书,年羹尧的捷报越来越频繁,清缴匪徒、收复失地的消息不断传来,朝野上下对这位新任抚远大将军的评价水涨船高,年家的恩宠也更显稳固。


    翊坤宫内,炭火静静燃烧。年嘉瑶坐在窗边的书案前,并未处理宫务,而是铺开了素白的信笺。窗外天色阴沉,像是要下雪。她提笔蘸墨,却悬腕良久。


    她在给远在西北的年羹尧写家书。


    年羹尧在平定西藏罗卜藏丹津叛乱的过程中可以说是一帆风顺,按照年羹尧发回的军报预计,如果不出意外,他能生擒罗卜藏丹津,在明年三月之前结束这场战役。


    这一切都太顺利了,顺利地让年嘉瑶心慌。


    按照原本的时间线,年羹尧最初作战并不顺利,但他确实是军事天才,哪怕险境也能转危为安,甚至反败为胜。


    如今一切顺利地让年嘉瑶找不到错处,但回想年羹尧发给胤禛的那些军报,她开始害怕年羹尧又居功自傲了。


    前线的捷报固然令人欣喜,但越是这个时候,越是不能有丝毫松懈,更不能因功生骄,引来祸患。


    皇上的恩宠是实实在在的,但朝堂上的眼睛,也都在盯着年家,盯着战功赫赫的年大将军。


    她定了定神,落笔写下“问二哥安”。


    她先照例问候了兄长的身体,叮嘱天寒地冻,务必保重,军中条件艰苦,衣食住行皆要小心。又提到京城家中一切安好,父亲身体康健,精神矍铄,时常感念皇恩浩荡;大哥年希尧在工部勤勉当差,近日在督造一批新年祭祀用的礼器,颇得上司赞许。


    然后,年嘉瑶笔锋转入正题。


    “闻听兄长连战连捷,威震西陲,妹于宫中亦与有荣焉。皇上每每谈及西北军务,对兄长方略、将士用命赞誉有加,期许甚深。此皆兄长夙夜匪懈、浴血奋战之功,亦是我年氏满门忠君报国之幸。”


    她写下这些,是要让兄长知道,他的功劳,皇帝看在眼里,也是家族的荣耀。


    但紧接着,她的语气变得郑重起来:“然,妹闻‘行百里者半九十’。罗酋虽溃,残部犹存,窜匿山林,恐为后患。西北地广人稀,天候恶劣,转运维艰。望兄切莫因胜而骄,因功而怠。当持重谋划,稳扎稳打,务求除恶务尽,不留遗患,以竟全功,方不负皇上重托,亦保将士血战之果。”


    她停顿了一下,墨迹在纸上微微晕开。下面的话,更为紧要。


    “兄长身负皇命,手握重兵,恩宠冠绝一时。然,月满则亏,水满则溢。妹身处宫闱,亦知朝堂之上,瞩目者众。功高不可自矜,权重尤需谨慎。御下当严明而体恤,奏报须翔实而恭谨。凡事以国事为重,以皇上旨意为归。切不可予人口实,陷自身于险地,亦令皇上为难。”


    年嘉瑶是在提醒兄长,功高震主,古来有之。如今的恩宠是建立在战功之上,但若言行不当,引来猜忌或攻讦,顷刻之间便是祸事。尤其皇上是心思深沉、御下极严之主。


    “父亲年事已高,每每念及兄长远征,既以为荣,又深为挂怀。常言道‘不求闻达于诸侯,但求平安返故里’。妹亦同此心。望兄以大局为重,亦以家门为念。待功成之日,振旅还朝,兄妹团聚,再叙天伦,方为至乐。”


    她将父亲的牵挂和自己的期盼写入信中,希望以亲情触动兄长,让他更加谨慎。


    最后,她写道:“宫中诸事平顺,琅怡活泼健壮,皇上眷顾如昔。妹亦谨守本分,克尽厥职,兄长勿以为念。关山阻隔,惟愿兄长善自珍摄,早日克奏虏功,凯旋而归。临书仓促,不尽欲言。妹嘉瑶手书。”


    写罢,她轻轻吹干墨迹,从头到尾细细读了一遍,确认措辞既传达了关切与提醒,又不至于显得过于忧虑或指手画脚,分寸拿捏得当。这才将信纸小心折好,装入信封,用火漆封缄,盖上自己的小印。


    “将这封信,按加急军报的附带家书渠道,送往西北抚远大将军行辕。”她唤来翎儿,郑重吩咐,“务必稳妥。”


    “是,主子。”翎儿双手接过信件,躬身退下。


    信送走了,年嘉瑶的心却并未完全放下。她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寒风立刻钻了进来,带着湿冷的气息。


    看起来京中要下雪了,不知道二哥那里“青海早就在下雪了。”997立刻道。


    刚刚年嘉瑶在写信的时候,它就一直默默看着。


    它的宿主文采斐然,是当之无愧的大家闺秀。和宿主相处这么多年来,它看着年嘉瑶一心为年府付出,一次又一次救年羹尧于水火,每次都会感慨宿主对她那个不着调的哥哥操了太多心。


    “再冷一些,也不知二哥是否受的住。”年嘉瑶自言自语道。


    清军和叛军毕竟不同,叛军熟悉当地的气候和地形,但清军并不熟悉。如今天气越来越冷,清军却不一定能抵御如此严寒。


    年嘉瑶总觉得不安。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红心]


    第99章


    年关将近,京城的雪下了一场又一场,将紫禁城妆点得一片素白。


    转眼便已经是雍正元年的最后一个月。


    急报送入养心殿时,胤禛正在批阅奏折。


    展开一看,他的眉头立刻紧紧锁了起来。奏报并非来自年羹尧,而是来自西北其他驻防将领和朝廷派去的监军御史。


    奏报的内容大同小异:青海地区突降百年不遇的暴雪,积雪数尺,道路断绝,气候酷寒。年羹尧所率主力大军被困于西宁一带,粮草补给运输极其困难,大军行动受阻。而罗卜藏丹津和其残余势力利用对地形的熟悉,化整为零,藏匿于雪山深谷之中,不时出来袭扰。


    清剿进展缓慢,主力军被困,战事陷入令人焦虑的僵持状态。


    更令人忧心的是,因天气恶劣、补给不畅,军中已出现非战斗减员,士兵冻伤、生病者不少,士气也受到一定影响。虽然年羹尧极力维持,并组织兵力在可能的情况下继续清剿,但客观困难摆在眼前。


    胤禛放下奏报,面色凝重。他本以为西北战事胜券在握只待收官,却不料天公不作美,横生此等变故。


    他深知严寒与补给对一支军队的致命影响,但如今年羹尧被困,罗卜臧丹津又虎视眈眈,战事若是停滞,必然会给他卷土重来的时机次日养心殿,胤禛便将西北情况简略告知重臣,商议对策。


    隆科多率先出列。他如今身居要职,又是皇帝舅舅,说话颇有分量。


    他面色严峻,拱手道:“皇上,青海大雪,天时不利,乃人力难违。年羹尧大军被困,粮草不继,若叛匪趁机反扑,或截断粮道,后果不堪设想。年羹尧虽善战,然孤军悬于外,时日一久,恐生变数。”


    他顿了顿,抬眼看了看皇帝的脸色,继续道:“臣并非怀疑年大将军的忠诚,只是兵家之事,瞬息万变。年羹尧手握重兵,又深处困境,朝廷若不及早措置,万一万一其人为形势所迫,或生异心,与叛匪或与准噶尔的其他某些部落有所勾连,则西北危矣,朝廷也会颜面尽失!臣以为,当此之时,应速派一位朝廷重臣,持节前往西北,名为督军、协调后勤,亦可起到监军、牵制之效。甚至,应考虑增派兵马,必要时亦可做好换帅之准备,以防万一!”


    “换帅”二字一出,在场的许多大臣为之色变。临阵换帅,乃兵家大忌,更何况年羹尧至今战功卓著,并未有明显过失。隆科多此言虽看似出于谨慎,实则已是对年羹尧极大的不信任,甚至暗指其有倒戈投降的可能。


    胤禛面色沉静,未置可否,目光扫向其他人。


    怡亲王胤祥立刻站了出来,他脸色因激动而有些发红,声音铿锵:“皇上,臣弟以为隆科多大人此言不妥!”


    他转向隆科多,语气带着克制的不满:“年羹尧自受命以来,披坚执锐,连战连捷,将罗卜藏丹津主力击溃,收复失地,功勋卓著,朝野共睹!如今不过因天降大雪一时受阻,正是需要朝廷全力支援、坚定信任之时,岂可因一时困顿便妄加猜疑,甚至提及换帅?”


    胤祥继续道:“这样不但会寒了前方将士之心,更会令年羹尧及麾下将领心生疑虑,动摇军心!于战事有百害而无一利!”


    “如今年羹尧的军报已经无法送出,可见被围困的情况之紧张。当年陛下潜龙之时,年羹尧就有来回摇摆之嫌,老臣担心他会不对吗?若他真的一心向着朝廷,臣也不会有此怀疑!”隆科多继续反驳说。


    胤祥深吸一口气,对着御座上的胤禛,恳切道:“四哥,年羹尧是您一手简拔于微末,委以重任。其为人如何,对朝廷忠心如何,您比臣弟、比隆科多大人更清楚!他若有异心,何必等到今日被困之时?早在手握重兵、连战连胜之际,便可有所动作!如今他身处冰雪绝地,犹自奋力作战,朝廷若在此时派人‘牵制’甚至准备‘换帅’,岂非自毁长城,逼良为娼?”


    他言辞激烈,但道理分明。


    殿中另一位武将出身或且年羹尧有旧的大臣,也微微颔首。


    临阵疑将,确是大忌。


    隆科多脸色有些难看,反驳道:“怡亲王殿下!老夫亦是为江山社稷着想!非是疑他,乃是防患于未然!年羹尧或许忠心,但其麾下将领和兵卒在绝境之中是否依然可靠?若是有人心生歹念,朝廷不可不预作防备。派员督军协调粮草本就是分内之事,何来‘逼良为娼’之说?”


    胤祥寸步不让:“督军协调,自无不可!但必须是真心实意协助年羹尧克服困难,而非心怀猜忌,前去掣肘!”


    “皇上,臣弟以为,当此之际,朝廷应竭尽全力保障西北粮草辎重供应,哪怕多费周折,耗费巨资,也要打通补给线,将补给送去西宁。同时,应严令川陕等地驻军,全力配合年羹尧清剿残匪,稳定后方。若是此困得解,更要下旨嘉奖勉励年羹尧及前线将士,宣示朝廷绝对信任以稳固军心。若是听信无端揣测,那就成了令亲者痛、仇者快之事!”


    胤祥看向胤禛,目光灼灼:“四哥,请相信年羹尧,他定能克服天时,荡平余孽。朝廷此刻的信任,便是给他的最大支持,也是给前线将士的最大鼓舞!”


    养心殿内一片寂静,只有胤祥激昂的声音似乎还在梁间回荡。隆科多面色铁青,还欲再言。


    胤禛抬起手,止住了他们的争论。他的目光深沉,缓缓扫过殿中众臣。隆科多的担忧他并非完全不能理解,身处高位,总要多思一层。但胤祥的话才是说到了他心坎里——他对年羹尧确有知遇之恩,也自认看得清其为人能力。此时若表现出猜疑,后果确实难料。


    沉吟片刻,胤禛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天时不测,非战之罪。年羹尧前有功于国,今陷于冰雪困顿,朝廷岂可因噎废食,遽生疑心?”


    他看向隆科多:“隆科多所虑亦是为国。但督军协调之事朕自有考量。”


    随即,他转向胤祥,语气坚定:“临阵疑将乃兵家大忌,朕信得过年羹尧!”


    他提高声音,对众臣道:“传朕旨意:加封年羹尧为一等公,严令户部、兵部、川陕总督衙门,不惜一切代价务必保障西宁大军粮草军需供应,沿途州县全力协助转运,怠慢者严惩不贷!另,拟旨嘉奖西宁前线全体将士,朝廷必不负忠勇!”


    他没有提派员“监军牵制”,而是用极致的封赏和全力后勤保障,来表达对年羹尧的绝对信任和支持。


    胤祥闻言,面露喜色,躬身道:“皇上圣明!”


    隆科多嘴角动了动,终究没再说什么,低头应道:“臣遵旨。”


    旨意很快发出。


    养心殿内,胤禛独坐良久。


    信任是一回事,但西北的困局是另一回事。若是年羹尧不能平安归来,贵妃就在这时,苏培盛来报,说贵妃求见。


    胤禛略感意外,这个时辰她通常不会过来。不过想到贵妃可能是因为年羹尧的事情,胤禛也就渐渐歇了心思。


    “让她进来。”——


    翊坤宫内,年嘉瑶原本正在给琅怡挑选过年戴的新绒花。


    听到翎儿小心翼翼带来的消息时,她手中的那朵红色海棠花“啪”地一声掉落在锦缎上。


    年嘉瑶的脸色瞬间白了白,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她急忙呼唤997:“我二哥不会真的有事吧!”


    大雪封山,粮草不继,年羹尧被困——心中的不安最终还是化成了实体。年嘉瑶接连抛出好几个问题:“他现在怎么样?没有受伤吧?罗卜藏丹津没有偷袭他吧?”


    “年羹尧暂时没有事。”997回复她,“不过隆科多刚刚倒是参了他一本。”


    “隆科多?”年嘉瑶略意外,“我二哥现在在前线英勇作战,他在后方参我哥?说我哥什么?总不能说是他的指挥有误吧!”


    “那还真不是。”997说,“隆科多觉得年羹尧不忠心,若是围困久了恐因怕死投降生变。如今国库已经快要被打仗掏空,若是年羹尧再叛变那西北地区将尽数沦陷,四爷也拿不出更多的钱再打一场旷日持久的战役了。”


    隆科多进言怀疑年羹尧的忠诚度甚至要换帅?


    年嘉瑶觉得自己仿佛在听什么笑话,说话也阴阳怪气了许多:“隆科多他一个成日呆在京城的大少爷知道我哥在前线过得是什么日子么?他怎么好意思说出这样的话?”


    “自陛下登基以来,年家恩宠非常,已经隐隐有超越佟府的趋势。”997对年嘉瑶解释道,“在隆科多眼里,年家只是四爷的包衣奴才,年羹尧还是最初左右摇摆不定游走在八阿哥和四阿哥之间的投机取巧者,他自然要火上浇油,引得四爷对年羹尧不满。”


    “若是四爷信他换帅,无论输赢,说明怀疑的种子已经在四爷心里种下,以后继续弹劾年羹尧就更方便了。若是四爷不信,年羹尧如今被困九死一生,战事败了也自然可以甩锅于他。”


    年嘉瑶冷笑一声:“真是好算盘。”


    “不过宿主您放心,四爷已经驳回了隆科多的提议。十三爷坚持相信年羹尧,四爷也并不主张换帅,还直接加封了年羹尧为一等公。无论最后结果如何,年羹尧都已经是板上钉钉的宠臣了。”


    “我还是有点不放心,我去趟养心殿。”年嘉瑶对镜整理了一下鬓发和衣襟,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平静些,“毕竟是我亲二哥。若是四爷真的怀疑他有二心,我也得早做打算”年嘉瑶到养心殿时,殿内灯火通明,胤禛果然还在批阅奏折。


    年嘉瑶走进殿内,行礼后,胤禛便看出她面色不佳,眼下有淡淡的青影,虽然极力维持着镇定,但眼中的焦虑却掩藏不住。


    “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琅怡呢?”胤禛放下朱笔。


    “琅怡已经睡下了。”年嘉瑶声音有些干涩,她抬眼看向胤禛,犹豫了一下,还是直接问道,“皇上,臣妾臣妾本不应该妄议朝政,但今日臣妾听闻西北传来些消息,是关于臣妾兄长的,臣妾心中实在不安。所以臣妾斗胆前来,想问问皇上,二哥的究竟情况如何?”


    胤禛看着她眼中的担忧,心中明了。年羹尧是她最敬爱的兄长,如今身处险境,她岂能不忧?他并未怪罪她的唐突,反而牵着她的手和她一起在养心殿的软榻上坐下。


    “你先别急。”胤禛语气平和,带着安抚的意味,“消息确实有。青海突降罕见暴雪,道路阻断,粮草转运一时困难,大军行动受阻,战事暂时胶着。”


    他用了比较客观的词语,但“罕见暴雪”、“阻断”、“困难”、“胶着”这些词,已经足够说明情况的严峻。


    年嘉瑶的心更沉了,手指紧紧攥住了帕子。


    胤禛继续道:“不过年羹尧用兵持重,虽现在被困,但并未慌乱,仍在组织兵力清剿残匪,稳固防线。军中虽有减员,但主力尚在,士气也竭力维持。”他顿了顿,看着年嘉瑶,“至于朝中有些议论你不必理会。朕已驳了回去。”


    年嘉瑶听到“驳了回去”,紧绷的神经微微一松,但面上的担忧丝毫未减:“皇上,大雪封路,那粮草如何是好?将士们饥寒交迫,如何作战?”


    这才是她最怕的。再善战的军队,没了粮草,困在冰天雪地里,又能支撑多久?


    胤禛起身,走到她面前,沉声道:“朕已下严旨,不惜一切代价打通补给线,保障西宁大军所需。若是陆路不通,便寻其他途径,增加人手分段运输,哪怕耗费十倍人力物力,也要将物资送进去!朝廷绝不会让前方将士饿着肚子、冻着身子打仗,你且安心。”


    年嘉瑶听罢,总算是放心了。她抬起头,眼中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感激道:“皇上,臣妾代兄长和前方将士,谢皇上隆恩!”


    “朕不止是为年羹尧,更是为了西北战事,为了大清的疆土。”胤禛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动作有些生硬,但透着安慰,“你兄长是朕亲手提拔的大将,他的能力朕最清楚。此等天灾非战之罪,只要后勤跟上,以他的能耐,必能稳住局面,待天气稍转,便可一举肃清残敌。”


    他看着她,语气放缓,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肯定:“嘉瑶,你放心。朕既然用他,便会信他,也会全力支持他。朕已加封他为一等公,厚加赏赐,便是向天下,也向前线将士表明,朝廷绝对信任年羹尧,绝不会在此时弃之不顾。朕相信,他一定会撑过去,一定会取得胜利,平平安安地还朝。”


    年嘉瑶知道胤禛一言九鼎,既然说了不惜代价保障后勤,说了绝对信任,那便是真的。


    她站起身,深深福了下去:“有皇上这番话,臣妾臣妾便安心多了。兄长能得皇上如此信任与支持,是他几世修来的福分。臣妾只盼他能不负圣恩,早日克敌制胜,平安归来。”


    “会的。”胤禛扶起她,“你且在宫中安心,照顾好琅怡,便是替他分忧了。”


    “是。”年嘉瑶终于莞尔,露出一丝笑意。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红心]历史上有隆科多要隆科多向胤禛进言要牵制年羹尧的事情。


    第100章


    从养心殿出来,年嘉瑶迎面见怡亲王胤祥从另一条岔道过来。他似乎也是刚离开养心殿,准备出宫回府。


    胤祥也看到了她,略一迟疑,便停下脚步,等她走近。


    “臣弟给年贵妃娘娘请安。”胤祥规矩地行礼。他虽然贵为亲王,又是皇帝最信任的弟弟,但礼数上从不怠慢。


    年嘉瑶连忙福身回礼,温声道:“怡亲王快请起。这么晚了,王爷还未回府?”


    “刚和四哥议完事。”胤祥直起身,看着年嘉瑶,见她眉宇间虽尽力掩饰,仍带着挥之不去的忧色,心中了然。他略一沉吟,道:“娘娘可是为了西北的事去养心殿见了四哥?”


    年嘉瑶点了点头,并未隐瞒:“是,本宫心中实在不安,去问了皇上几句。”


    她看着胤祥,想起997说的关于年羹尧的朝堂争论正是这位怡亲王力排众议,一心坚持,才让胤禛坚定不换帅,心中感激之情更甚。


    她郑重地对着胤祥福了一福:“今日之事本宫虽未亲见,但也听说了大概。多谢怡亲王在皇上面前为家兄仗义执言。此恩此情,臣妾与年家都会铭记在心。”


    胤祥连忙虚扶一把:“娘娘言重了。臣弟不过是就事论事,说了几句该说的话罢了。年大将军在前线浴血奋战,为国效力,朝廷若在此时因天灾而疑将,岂非令忠臣寒心?臣弟身为宗室理当为朝廷大局着想,并非特意为年大将军一人。”


    他语气诚恳,并无居功自傲之意。


    年嘉瑶却摇了摇头,低声道:“王爷不必过谦。‘就事论事’四字说来容易,做来却需胆魄。当时情势若非王爷挺身而出,据理力争,后果或许便不相同了。这份情,年家承了,本宫也记下。”


    之后,年嘉瑶想起历史上年羹尧与胤祥的矛盾,稍微停顿了一下,还是决定先帮年羹尧说点好话。


    她抬眼看向胤祥,目光中带着诚恳,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十三弟,家兄性子刚直,常年在外领兵,行事或有思虑不周、率性而为之处。此次若能平安度过此劫,将来若他有什么不当、或言语行事有欠妥帖之处,冒犯了王爷、或让王爷为难了”“还望王爷念在他今日为国戍边、浴血苦战的份上,念在”她声音更低了些,“念在臣妾今日这点微末的请求上,能稍稍宽容一二,给他一个改过的机会。臣妾在此,先行谢过王爷了。”


    年嘉瑶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清楚。她知道兄长位高权重后,很容易出现骄纵之气。


    年羹尧的行事未必周全,容易得罪人,怡亲王是皇帝最信任的弟弟,地位超然。若将来年羹尧有什么差池,怡亲王的态度至关重要。


    年嘉瑶不得不为兄长预铺后路,当然也是基于对胤祥人品的信任,才敢如此直言相托。


    胤祥闻言有些意外,他深深看了年嘉瑶一眼。之前年羹尧确实跟他有些矛盾,但是问题不大,无非是年羹尧非要举荐一些他看不太上的官员。


    那些官员一看就是跟年羹尧关系不错的,又因着前些日子战事顺利,这些官员也出了不少力,他虽然看不太上,但也没说什么。不过如今战事焦灼,这件事就这么搁置了。


    他沉默了片刻,夜色中他的面容看不太真切,但声音却清晰传来:“娘娘不必如此。臣弟当初在府中养病,郁郁不得志之时,是娘娘多次命人送药问疾,关怀备至,此等小事娘娘或许早已忘却,但臣弟却一直记得。”


    他指的是胤禛还是雍亲王时,胤祥有一段时间因病休养,那时还是侧福晋的年嘉瑶曾依着胤禛的意思,也出于本心的善良,对这位不得志的十三爷多有照拂,送过大夫和药材,也遣人问候过。这对当时的胤祥而言,是一份难得的温暖。


    “十三弟和陛下手足之情甚笃,本宫也是运气好,恰好遇到了能根治你病情的大夫。”年嘉瑶当然记得她为十三阿哥的帮助。


    不过当初年嘉瑶之所以愿意帮十三阿哥,更多的还是因为十三阿哥性格好,她不忍看到如此优秀的人才因病早逝。


    如今十三阿哥仍记得这份恩情,年嘉瑶也不禁感慨这个世界果真是好人有好报。


    “对娘娘或是举手之劳,对当时的臣弟,却是雪中送炭。”胤祥语气平和,却带着一丝感念,“所以,今日在朝堂上为年大将军说话,于公,是臣弟本分;于私也算是对娘娘当年那份善意的些许回报。娘娘不必特意道谢,更不必以此为托。年大将军为国建功,只要他忠心为国,行事在理,臣弟自当秉公持正。至于其他臣弟并非刻薄之人。”


    他没有直接承诺“宽容”,但已给出了一个温和的回应。他表明了自己今日之举并非完全无私,也让年嘉瑶不必将此事视为需要偿还的恩情,更暗示只要年羹尧不行差踏错太过,他不会刻意为难。


    年嘉瑶听懂了,心中又是感激,又是复杂。她再次敛衽:“无论如何,臣妾多谢王爷。夜已深,不敢再耽搁王爷,王爷路上小心。”


    胤祥点了点头:“娘娘也请回宫早些歇息。西北之事,有四哥运筹,定能化险为夷,娘娘不必过于忧心。”


    两人在宫道旁分开,各自离去。


    年嘉瑶回到翊坤宫,殿内温暖如春,琅怡睡得正熟。她坐在女儿床边,回想方才与怡亲王的对话。年羹尧的危机尚未解除,但至少在朝中,他并非孤立无援。


    皇上信任,怡亲王也念着旧情肯为他说话——这或许是不幸中的万幸。


    二哥啊二哥,你可千万要争气,莫要辜负了这些信任与维护,更莫要再次行差踏错。


    年嘉瑶望着跳动的烛火,心中默默祈祷——


    年关越来越近,转眼已经是腊月二十。


    西北的战报依然时好时坏,大雪虽偶有停歇,但道路疏通、补给运输仍是难题,战事进展缓慢。朝中因皇帝明确的信任和大力支持,质疑的声音暂时被压了下去,但那种紧绷的、等待的气氛,却弥漫在宫廷内外。


    胤禛去翊坤宫的次数比往常更勤了些。他看得出年嘉瑶虽然在他面前极力表现得镇定,甚至反过来宽慰他不必过于忧心,但她眼底的疲惫和强打的精神,瞒不过他。


    她消瘦了些,偶尔对着西北方向出神,抱着琅怡时也常常陷入沉默。他知道,那是骨肉连心的牵挂,任何言语安慰都显得苍白。


    这一日,胤禛在养心殿批阅完几份关于年节祭祀安排的奏折,忽然想起什么,问苏培盛:“年遐龄近来身体如何?可还康健?”


    苏培盛忙躬身回道:“回皇上,年老太爷身子硬朗,每月朔望都按例递牌子问安。只是近来天寒,贵妃娘娘体恤,上月让府中人不必再来回奔波了。”


    胤禛点了点头,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了敲,若有所思。片刻,他开口道:“传朕口谕给内务府和年府。准年遐龄之夫人于腊月二十三小年之日进宫至翊坤宫陪伴贵妃,共度新年。一应车马、随从、宫内接待,由内务府妥善安排。让她们母女好好团聚,说说话。”


    苏培盛心中一惊,这可是极大的恩典。后妃母亲非奉特旨不得随意入宫,更遑论留宫过年。皇上这是体恤贵妃忧思兄长,特意开恩让她们母女团聚,以慰心怀。


    他连忙应道:“嗻!奴才这就去传旨。”


    旨意传到年府,年遐龄夫妇自然是感激涕零,尤其是年老夫人,闻听可以进宫陪伴女儿,更是喜极而泣,连忙开始准备。


    旨意传到翊坤宫时,年嘉瑶正在教琅怡写字。


    听到宫人禀报,年嘉瑶愣住了,手中的毛笔“啪嗒”掉在宣纸上,晕开一团墨迹。


    “陛下准我母亲进宫,还可以留到过年?”年嘉瑶分外欣喜。


    年嘉瑶也有将近两年没有见到母亲了,她自然思念。


    “是,主子。内务府刚传来的旨意,千真万确。腊月二十三,老夫人便进宫来。”翎儿笑着确认。


    巨大的惊喜和感动如同潮水般瞬间淹没了年嘉瑶,她立刻起身:“我这就去谢皇上恩典!”


    走到殿门口,她又停住,突然意识到她的穿着太过随意。稳了稳心神后,她才对道翩儿:“替我重新梳妆,我要去养心殿。”


    精心梳洗后,年嘉瑶来到养心殿。见到胤禛,她未语先跪,行了大礼:“臣妾叩谢皇上,皇上体恤臣妾思亲之忧,开此特例,允臣妾母亲入宫相伴。”


    为了表现得更加感动,年嘉瑶还不忘挤出两滴泪来。


    胤禛放下手中的折子,走过来扶起她,见她眼圈通红,泪光盈盈,知她是真动了情。他温声道:“快起来。不过是让你们母女团聚,说说话,算不上什么恩典。你近日忧心思虑,朕都看在眼里。让你母亲来陪陪你,你也好宽宽心,琅怡也该见见外祖母了。”


    “皇上”年嘉瑶抬起头,望着胤禛。


    胤禛看着年嘉瑶的眼神,感觉她好像有千言万语都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为更深的感激和依赖。胤禛不禁更加舒坦,后宫里只有她能让他细致地体察心情,用最实际的方式慰藉她。


    而年嘉瑶,也从未让他失望——


    很快就到了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


    宫内已处处是过年气象,虽然因孝期减了几分热闹,但扫尘、祭灶等仪式一样不少。下午时分,年老夫人的轿舆在内务府太监的引导下,稳稳地停在了翊坤宫门前。


    年嘉瑶早已领着琅怡在宫门口等候。轿帘掀开,一位头发花白、面容慈祥、穿着诰命服色的老妇人在宫女搀扶下走了出来——正是年嘉瑶的母亲,年老夫人。


    “额娘!”年嘉瑶再也抑制不住,上前几步,握住了母亲伸出的手,眼泪瞬间涌了上来。这是入宫以后她第一次与母亲见面,她知道入宫后再见父母的次数屈指可数,更别提这样长时间的团聚了。


    “臣妇给贵妃娘娘请安”年老夫人也要行礼,被年嘉瑶紧紧拉住。


    “额娘,在女儿这里,不必多礼。”年嘉瑶的声音带着哭腔,仔细打量着母亲,“您瘦了路上可还顺利?冷不冷?”


    “不冷,不冷,宫里安排得极周到,轿子里暖着呢。”年老夫人也含泪打量着女儿,抬手想摸摸她的脸,又碍于礼制缩回,只紧紧握着她的手,“阿瑶,你也清减了。”


    母女俩执手相看,一时都哽咽难言。这时,一个稚嫩好奇的声音响起:“额娘,郭罗妈妈抱抱!”


    琅怡被乳母牵着,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伸出手想要年老夫人抱:“琅怡给郭罗妈妈请安。”


    年老夫人再次见到这粉雕玉琢的外孙女,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连声道:“好孩子,也好久不见你了!”


    琅怡也不认生,被外祖母抱着,好奇地摸摸她衣服上的绣花,又抬头看她慈祥的笑脸,也咧嘴笑了:“郭罗妈妈,你的衣服好看!”


    童言稚语,逗得年老夫人开怀,连声道:“郭罗妈妈老了,不好看,我们琅怡才好看!”


    “你们俩都好看!”看着母亲抱着女儿,脸上绽开发自内心的笑容,年嘉瑶心中的阴霾被驱散了大半。她搀扶着母亲,一行人进了翊坤宫正殿。


    殿内温暖如春,早已备好了茶点。年老夫人按照规矩,又正式向贵妃女儿行了礼,这才被年嘉瑶按着坐在暖炕上。琅怡依偎在外祖母身边,叽叽喳喳地说着话,年老夫人则笑眯眯地听着,不时回答几句,目光却总离不开女儿。


    年嘉瑶坐在母亲身边,亲自给她斟茶。她也问了许多,例如家里的琐事,父亲的饮食起居,兄嫂侄儿们的近况。年老夫人一一回答,也细细询问女儿在宫中的生活,身体如何,琅怡可淘气寻常人家母女闲话的场景在这深宫之中因着帝王特旨,竟也得已实现。


    听着母亲絮絮的叮嘱和关怀,看着女儿在母亲膝下天真烂漫,年嘉瑶心头的担忧被这浓浓的亲情暖意渐渐融化。


    翊坤宫内,灯火温馨,笑语晏晏。


    年嘉瑶已经能感觉到,这将会是一个温暖的年。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红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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