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书友访问303文学
首页邺下高台 35-40

35-40

    第36章


    果下小马


    三月底, 春寒未褪,为安抚东境不被侯景所乱,高澄自晋阳起驾, 巡幸各州。


    游弈轻骑提前两日探路清道,直阁精锐护驾于前,高澄乘一双马驾辕的青盖安车居于正中, 文辅典官乘青幔羽葆马车紧随其后, 十辆满载粮秣、医械, 及绸绫丝葛、钱绢等物的辎车压阵,后跟数十杂役奴仆与五百轻骑, 威仪赫赫向东而去。


    车舆之内, 熏香袅袅,高澄与陈元康围坐案前, 商议典签密报的各州刺史、镇将及豪强士族舆情。陈扶在侧静静煎茶,将两盏新茶奉于案上,她推开细纱木窗, 远处太行如黛, 官道旁杨柳依依。


    从晋阳至定州,多是驿道, 队伍迤逦而行,未及日暮便直抵定州城外。


    定州刺史厍狄干已率属官迎候, 见高澄下车, 立刻趋步上前躬身行礼。高澄抬手免礼,率军入城。行辕设于刺史府, 亲兵迅速分守州府内外, 护得周密。


    入府未歇, 他便先召来定州各级僚属升堂理事, 厍狄干陪立一侧。高澄端坐主位,翻阅着州府呈上的户籍、垦田薄册,时而垂询几句闾阎舆情,待将公务一一厘清,已是月上中天。


    厍狄干本是高澄姑父,见公务已了,便邀他至私邸小聚。便宴摒去繁文缛节,只高澄、陈元康等亲信与厍狄干极其家人副手围坐,一叙契阔,纵论东境局势。


    陈扶则随厍狄干的子侄另开一桌,席上猜枚赌饮,笑语喧声盈耳。


    次日一早,高澄携众登定州塔。


    塔身砖石尚带夜露湿气,壁上苔藓沁出深绿,春风穿塔而过,卷起衣角轻扬。行至顶层,忽有细密雨丝飘落,淅淅沥沥,高澄立于栏边,望着暮春微雨中的景致。


    唐河河畔芦苇丛生,沿岸捕鱼、浣纱的百姓纷纷收网避雨。


    随行一定州官员望着此景,不禁叹息:“山河虽美,却处处烽烟,百姓何时方能安稳度日?”


    陈扶笑回,“大将军亲巡东境,正是为扫平烽烟、护佑生民。”她望着蜿蜒如练的唐河,朗然吟道,“塔势凌霄汉,河光接远天。烽烟何足惧,此役定山川。”


    众人皆抚掌赞之,低迷之气一扫而空。高澄目光落在她被雨丝濡湿的发梢上,眸中笑意温醇,“我家稚驹此诗,十足燕赵之慷慨。”


    “大将军心怀天下,气度何止燕赵之慷慨。”


    下塔没走几步,闻到一股焦香,道旁槐树荫里有个小贩,炉子里正烤着烧饼。高澄看陈扶瞟了两眼,朝刘桃枝丢个眼色,油纸包递来时还带着灶膛余温,陈扶掰了块塞嘴里,酥脆面香混着枣泥浸满舌尖,果如闻着一般香甜。


    厍狄干看她吃了一整个后,还要吃剩下的,大嗓门道,“且住!午时我让后厨焖了黄羊肉,酸汤熬得浓醇,留着肚子才不亏!”高澄闻言笑睨姑父一眼,“只要爱吃,便不亏。”陈扶却收住动作,将捧着的油纸包拢紧,向厍狄干弯起眉眼。


    高澄午后亲视农耕,正垂目看着主簿递来的粮税账册,一亲卫飞奔而来,单膝一跪,将两份火漆军报举过头顶。


    高澄的指节在军报封泥上顿了顿,未及开口,从人已识趣退远,只剩陈元康与陈扶立在身侧。


    第一份军报详述了侯景异动:那贼子刚向南梁请降,转头又向贼国求援,扬言愿割东荆州、北兖州、鲁阳、长社四城换取援兵。贼国因不信侯景,没有派军接应。王思政却认为若不趁机进取,必将后悔莫及,于是率荆州步骑一万余,由鲁阳关进兵阳翟。宇文泰听闻王思政出兵,便加封侯景为大将军兼尚书令,并令赵贵和李弼驰援。


    待援军一到,侯景设宴邀请赵贵和李弼,赵贵识破其奸,非但未赴宴,反以‘商议军机’为名邀侯景过营。他自然没去,二人觉出他有异,待南梁羊鸦仁援军抵达,便班师了,只留王思政屯驻颍川。


    侯景连夜奔往悬瓠城与羊鸦仁汇合。宇文泰因觉被利用,传召侯景入朝议事,侯景回信道:吾耻与高澄雁行,安能比肩大弟?”


    “这厮!”高澄虽怒,嘴角却含着笑意,这情形恰如陈扶所料,侯景狼子野心,绝不肯甘居贼国、南梁之下,不过是想哄骗粮草援军罢了。


    另一份写着我方动向:韩轨自颍州班师,慕容绍宗已奉命率十万大军出发,那侯景听闻是慕容绍宗前来,叩鞍有惧色,自言自语‘是谁叫这个鲜卑小儿派慕容绍宗来的,难道高王还没死?’。


    高澄指尖在布帛边缘摩挲,未有言语。


    他本因侯景惧色而宽心,可一想到慕容绍宗是尔朱家旧部,与自己素无交情却掌十万重兵,还是掠过一丝疑虑。


    陈扶目光在他脸上转了转,声音放轻道:“斛律光与刘丰生都随军去了,一个是大将军一手提拔的亲信,一个是大王信任之人,不会有问题的。”


    陈元康也笑道,“绍宗知臣特蒙顾待,前月曾使人来送臣饷金,以致其诚。臣为安其心,故受之而厚答其书,世子尽可放心任用。”


    高澄眸光一闪,那点审慎烟消云散,将军报折好塞给陈元康,“传我将令,慕容军的粮草辎重,沿途州府优先供给,若有延误,以军法论处!”说罢走向等候的官吏。


    田埂上只剩二人,陈扶转向陈元康,“阿耶,为国‘受贿’原也无妨,只是别都锁进自己库房才好。”她指尖划过田埂上的草叶,目光清亮,“如今世子倚重阿耶,自不计较;毕竟开国之臣 ,有才能就可用。但等大事一定,便会要求才德兼备。”


    陈元康先前还担心,世子太过溺爱纵容,这丫头年纪轻,怕是会恃宠而骄闯出祸来。此刻听她竟如此深思远虑 ,心里甚慰,拍拍她肩笑道:“都听我家阿扶的。”


    待到晚上议事,趁诸人核计军备开支,陈元康偶提一嘴,愿捐二十金,充作前线军饷。高澄赞他忧国如家,难能可贵,众官见状,也纷纷献资。


    三日后,高澄启程东行。临行前,他在城门口紧紧握住厍狄干的手道,“邺城终有不及,定州之安定,要仰仗姑父。凡有异动,无论来自内部还是周边,姑父皆可密信直奏,先机处置。日后论功,此为首要。”


    厍狄干本就是豪爽武将,又是亲人,被这番托付说得热血上涌,反手攥紧高澄的手,“世子放心!某便是拼了这把老骨头,也得把定州治得铜墙铁壁一般!”


    到了冀州地界,队伍扎营于荒甸之上休整炊事,高澄与陈扶共骑白龙驹,巡视荒地。


    高澄握缰策马,问怀里人,“依稚驹看,此处若要垦殖,该从何处着手?”


    “东边地势略高,不易积水,可种粟麦;西边临近漳水支流,可开渠引水,改田种稻。不过,此处荒弃多年,需先清点流民,分户授田,再派农官指导,或能事半功倍。”


    “不愧是我的小王猛,一语点透症结。流民分户、农官指导,此事交予高隆之办,他必不怠慢。”


    话音未落,天际骤暗,豆大雨点毫无预兆砸落,先只几点,转瞬便成瓢泼之势,打湿了高澄外衫,也淋得陈扶女官服浅青变作靛蓝。


    荒陂之上尽是疏林浅草,唯有东南方百余步外,隐约半截青灰色的祠宇飞檐。


    他调转马头,缰绳一紧,片刻便至祠前,那古祠早已破败,门楣上 “土地祠” 三字朱漆剥落。高澄翻身下马,一脚踹开虚掩木门,祠内正中土地公塑像半塌,阴暗潮湿,倒也能暂避风雨。


    看她微微战抖,高澄脱了湿外衫,将她往身前一带,拢进怀里,掌心贴着她后背搓揉。


    暖意透过湿衣渗进肌理,冷意瞬时褪了大半。


    陈扶缩在他怀里,抬眼瞥见他眉峰微敛,似嫌等待无趣。笑道:“忽逢骤雨,却也有几分意趣。”扫过祠外雨打荒榛,轻声吟道,“荒祠避骤雨,荒芜承甘霖。相依听涛落,风定待晴明。”


    高澄低头望向她。


    昏暗中,她睫毛沾着细碎雨珠,眼眸亮得像盛了星光。心中不耐尽数化去,只剩一片温润,目光胶着在她脸上,一时下唯有雨声风声,轻浅呼吸,暖意裹着降真余香,丝丝缕缕缠绕。


    良久,方轻吐出四字:“此刻甚好。”


    祠外传来马蹄声,“世子,属下带伞来迎。”高澄身形微顿,收紧手臂又抱了抱她,才缓缓松开。


    信都,司马子如率属官出城十里相迎,见高澄安车驶近,忙快步上前,笑容堆得满脸,语气却难掩局促:“大将军巡幸冀州,子如恭迎来迟,望乞恕罪!”


    高澄掀帘下车,目光扫过远处漕运码头繁忙景象,又落回司马子如身上,唇角噙着淡笑,“遵业治理有方,漕运兴盛,何罪之有呐?”


    一行直入冀州府衙,高澄坐于主位,开门见山:“此行一核漕运账目,二查粮储实数,三议流民垦田之策,今日务必落地。”众官齐声领命,呈上州府汇总文书,陈元康与漕运使核账,逐笔比对流水……


    待诸事议定,日已暮色,司马子如忙上前道:“大将军与诸位辛苦,寒舍已备下冀州土菜,还请移驾。”


    所谓 “寒舍”,原是他在城郊的别业,依山傍水,青瓦粉墙绕着竹篱,院内暖炉燃着松烟。正厅内,楠木案上菜肴精致、酒壶烫得温热,倒也不算奢靡,显然是记着当年受辱的教训,刻意收了浮华。


    宾主落座,司马子如亲自为高澄斟酒,手抖得险些洒出。他端起自己的酒杯,喉结滚动数次,终于压着声音开口,带着哭腔:“世子…… 罪侄…… ”


    他侄子司马世云举颍州从侯景一起反了。


    一句话刚落,他便要起身叩首,高澄抬手按住他,“此事你正月便差人密报至晋阳,何罪之有?”


    司马子如身子一僵,往日油滑消失无踪,眼中满是惶恐,“可罪侄举颍州附逆,我…… 我身为叔父…… ”


    “你是你,他是他。”高澄打断他,提起酒壶为他添满,“当初高慎献虎牢而反,其弟高子通主动报之,不是也没被牵连?子通颇有胆气,勇猛过人,已随慕容绍宗平叛。你既已密报了我,司马世云之事,便与你无干。”


    司马子如仍惴惴不安,他对这个世子实在怵得慌,之前自己明明于郑大车之事有恩于他,可受贿后仍被其驻马行街,把他吓个半死,高欢看老朋友憔悴可怜,安抚他,赐他酒百瓶,羊五百口,粳米五百石。他惧怕地说,“无事尚被囚几死,若受此,岂有生路邪?”


    故而自被再次启用,到冀州出任刺史后,他是真改了。


    高澄看他那样子,浅酌一口酒,眸中闪过笑意,“遵业治理冀州,粮储丰足,百姓安居,功绩我已尽知。你既能忠心,也能改。”看向其子司马消难,少年立在一旁,风姿俊朗,眉眼间很有灵气,“道融尚未婚配吧?我妹高那耶明年便及笄,若你愿,这门亲事便定下如何?”


    司马子如大喜过望,老泪纵横,“蒙世子不弃!子如安有不愿!道融!快给大将军磕头!”


    司马消难连忙跪地俯首,连连大拜,“道融日后,唯大将军马首是瞻,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高澄示意他起身,司马子如忙不迭地奉酒布菜,趁高澄得兴,他双手捧着酒杯,试探地问,“我那三个侄子……幼之、子瑞、膺之,按律当因其兄被诛……只是这三个孩儿各有才能,实在可惜啊……”


    看高澄笑而不语,司马子如心思,应是死不了了,死不了就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心一安,口中便滔滔不绝表起忠心来,说要效犬马之力。


    陈扶见时机正好,轻声开口:“刺史既愿为大将军效力,稚驹有一浅见,斗胆呈上。”目光落在壁上悬挂的冀州舆图上,“冀州乃漕运要冲,博广池周边粮米充足,若增派二十艘官船,直运前线,既省中转之费,又解军粮之急,不知刺史以为如何?”


    司马子如本就是人精,女史的话无异于高澄的授意,忙应道:“陈女史所言极是!此事明日便办!”


    次日,高澄理完漕运政务,留陈元康在码头监看调度,自己则携陈扶登舟游起了湖。


    荷叶初展,碧色连天,渔舟小巧,穿行其间,见有船头挂着‘现捕现烹’木牌的流动船肆,高澄令船夫并船,不多时,厨娘端来清蒸虾、红烧鲤鱼等河鲜。


    鱼肉鲜嫩,滋味绝佳,高澄取过酒壶,倒了两杯米酒,递一杯与陈扶,陈扶接过,与他碰杯,浅酌一口,酒液入喉,清甜中带着几分醇香,沁人心脾。


    湖光落在她眉眼间,温柔了她的轮廓,高澄望着她,忽想起初见时,那个扎着双丫髻的孩儿,喝一口酒便皱紧眉头,如今竟已能与他共饮,共论天下大事。


    不由胸中翻涌起沉雄,望湖而赋:


    “衡湖泱泱兮,涵纳百川。太行嵯峨兮,为吾屏藩。往世英豪兮,逐鹿其间。戈矛既折兮,霸业成烟。今吾临戎兮,巡守东藩。誓清寰宇兮,重整河山。”


    陈扶眸中闪过赞叹,承前而拓,相谐而应:


    “漕运通衢兮,粮秣连绵。盐利充军兮,壁垒自坚。中兴之业兮,肇始于肩。万方仰德兮,四海归贤。古之豪杰兮,皆为序篇。今朝风流兮,唯君独先。”


    高澄眸光大亮,仰头朗声大笑,举杯与她相碰,“有稚驹在,我无有不能。”


    在信都的三日,司马子如对陈扶父女极尽殷勤,派去最伶俐的仆妇,连她的裙摆脱了线都被悄悄收去缝补。遇事必请教陈扶,还对儿子司马消难道:“她不过豆蔻,却沉静庄重,言辞老道高深,日后你在邺为官结交,万莫以其为小女儿家轻之漏之。”


    离开冀州南下,趁车厢只剩二人,陈扶问高澄道:“大将军为妹妹定下的婚事,可曾问过她?”


    高澄正把玩着司马子如送她的短剑,闻言抬眼,“司马消难虽爱造作夸饰,好博名誉,却也算自幼聪慧,通读史册经书,又风姿俊朗,配得上那耶。” 语气理所当然,“婚姻大事,依的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何况我为她择的是良配,她为何不愿?”


    陈扶抿了抿唇,轻声道:“若妹妹已有心悦之人,或是不喜司马公子性情,岂不委屈?”


    高澄手臂一抬,捏捏她软乎乎的脸颊,戏谑道,“日后将你许人时,我先问你可愿,如何?”


    他本是随口捉弄,料想她会红着脸躲开,或是小声反驳,却没料到陈扶只是抬眸看他,睫毛轻眨了眨,认真地点了点头,轻声应道:“好。”


    话一出口,脸颊上的力道一滞,高澄脸上笑意瞬间淡得无影无踪。


    他收回手,端起桌上的冷茶,仰头灌了一大口。


    别过脸抽出本文书,提笔狠狠一蘸,落笔颇重,在文书上洇出一团朱红,桃花似得。


    陈扶心里一沉,想来他自作主张惯了,不喜手下之人悖逆他意,亲妹尚且没有权利,她却顺着玩笑话想要自主之权,实在不懂事。


    然她也不能说都听大将军的,给日后遗患,故而模棱两可道,“是稚驹多言了。”


    见他脸色依旧不好,陈扶转了话题,“大将军,冀州漕渠,疏浚时若在浅滩处设几道导流坝,或能调节汛期。”


    可高澄像是未闻,目光紧锁字里行间,陈扶又试着提了几句前线军务,声音放得轻软,试图化解僵持。


    他依旧装聋作哑,笔尖在纸上沙沙疾走,只给她一个冷硬的侧影。


    陈扶见状,便不再多言,安静地跪坐一旁,添茶磨墨。


    这般沉默了约莫半炷香,高澄下笔渐缓,余光瞥眼身侧人,她垂着头,睫毛像蝶翼般轻敛着,竟透着几分委屈,心头那无名火蓦地就熄了,生了心疼。


    他搁下笔,从案侧的匣子里摸出一油纸包,打开,递到她面前,“尝尝冀州的,看和定州的哪个更甜些。”


    见她茫然望他,他又笑着掰下一块露出枣泥的烧饼,递她唇边。


    济州属东魏黄河漕运带,沿岸官仓密布,粮船挤泊码头,船夫赤臂拉纤,号子雄浑穿云;岸边晒粮场铺就金浪,民夫肩扛粮袋穿梭入仓,官差执簿登记,一派舟楫往来、人声鼎沸的繁忙景象。


    时逢春汛,黄河浊浪翻滚,水势湍急如奔。部分粮船被暴涨河水困住,离岸数丈难靠,船夫们奋力撑篙,篙尖插入浪中竟掀不起半分波澜。高澄立在堤上,眉头微蹙。济州刺史见状,不仅呵斥船夫,竟欲命岸边民夫下河拖拽。


    陈扶凑近高澄,附耳几句,高澄抬手止住刺史,“不必为难他们。既知漕渠修缮为要,


    更要抚恤民夫,激起民变,这罪责你来担?”转头吩咐刘桃枝:“带些人去搭把手。”


    处置完漕运急事,又将沿路的流民青壮编为‘新安营’,派驻前线,老弱者迁往垦区,分授荒地;既解流民安置之困,又补前线兵源之缺。


    随后接见济州官吏耆旧,“在座诸位,或为元从之后,或为乡里望族,皆是国之腹心。侯景跳梁小丑,不足为虑,望诸君与澄同心同德,共保大魏安宁。”他话锋微转,眸色锐利,“内安方能外攘。若有宵小不识大体,欲趁乱行不轨之事……也休怪孤,顾不得往日情分。”


    赴青州之路多丘陵,五百亲兵马步相济,旌旗在山道间蜿蜒如蛇。


    青州濒海富庶,盐铁之利甲于诸州,沿海盐场炊烟缭绕,盐户或支锅煮盐,或于滩涂晒盐,盐官往来巡查记账,盐车队列首尾相接,向内陆转运不息。


    东阳城内,尉景率属官相迎,高澄见他身形消瘦,鬓发霜白,不由上前半步,关切道:“姑父治下百姓安居,便是最大功绩,不必过于操劳。”尉景苦笑摇头,“是老了,不必当年了。”


    私府内,医官身影不时出入,显是为他调理身体。


    盐务议毕,高澄忽笑问尉景:“姑父,当年你宝贝得紧的那小东西,可还活着?”


    尉景正按着胸口缓气,闻言瞥他一眼,“它才十二岁,如何就死了?”


    高澄眉梢一挑,“在哪儿养着?”


    尉景依旧没什么好气,“还能在哪儿?后院。”


    一旁的陈扶听得满心疑惑,听着像是在说人,可又透着古怪。正要细思,手腕被轻轻一拉,高澄侧脸对她笑道:“稚驹,带你见个稀罕物。” 他咬着 “稚驹” 二字,眼底藏着捉弄笑意,不等她应声,便拉起她往外走。


    后院一被拾掇得干净的马厩里,卧着匹通体雪白的小马。


    它比寻常马矮了大半,堪堪到腰腹,鬃毛梳得顺滑如缎,正低头慢悠悠啃着苜蓿,听见脚步声,歪着脑袋望过来,一双黑眼珠亮得像浸了油,小耳朵轻轻扇动,模样乖巧又憨态。


    这马生得太过可爱,任谁见了都要心生柔软。她下意识伸出手,那小马竟起身凑了过来,用温热鼻尖蹭了蹭她指尖,全没半分牲畜野性。


    高澄倚着围栏,笑问,“你没觉得像谁?”


    听他语气调笑,陈扶已是了然,原来她的小字,竟是这般而来。小马乖巧无害,是有几分她面对他时的样子,心里一硒,浅笑道:“稚驹实没看出像谁。”


    “那便再好好看看。”


    他十五岁见这果下马,便觉它乖巧玲珑,一心想骑玩,可尉景宝贝得紧,连碰都不让他碰,还害得他挨了几十杖。


    今日既有机会,自然要试上一试。


    高澄打开围栏,伸手攥住马缰绳。那果下马歪头看他,模样温顺,似乎并不抗拒。高澄一跨一坐,持缰驱策,谁知那马竟像生了根一般,四条小短腿稳稳钉在原地,任凭他怎么抖缰、怎么夹马腹,就是纹丝不动。


    高澄愣了愣,加大了力道。


    可那果下马依旧不为所动,既不嘶鸣,也不尥蹶子,还轻轻偏过头,啃开了槽边的苜蓿,仿佛背上的人根本不存在。


    “嘿,这小东西!” 高澄又好气又好笑。


    见他要往马屁股上抽鞭子,尉景连忙上前按住,喘口气道,“这马就是这般性子,若不想动,抽死也没用。”


    高澄啧了一声,“姑父下不去狠手,自然驯不好它,”


    “鞭子也抽过,好东西也喂过,它软硬不吃,索性便随它去了。”尉景爱怜地拂过马鬃,“它本就是偶产的异种,世间难得,我也没想让它当坐骑。”


    高澄盯着那歪头啃草的马头,他一直以为这马是温顺的,今日才知竟是个犟种,转头看向立在栏外的陈扶,少女春衫胜雪,嘴角噙着浅浅的笑意,乖巧又懂事。


    正看得入神,她忽转目望来,轻声道:“大将军,稚驹知道它像谁了。”


    第37章


    奏封侍中


    “哦?像谁?”


    “远在天边, 近在眼前。”


    高澄漫不经心弹掉袖上沾着的草屑,方才逗弄的兴味还挂在嘴角,眼神却已淡了, “只是看着像罢了。我家稚驹,怎会像这油盐不进的小犟种?”


    陈扶只是浅笑,并不反驳。


    “依我看, 它跟你小子是一个样!”尉景拽住高澄的胳膊, 把人从马背上扯下来, “当年你缠着我要它那模样,不比它受训多少。”


    高澄撂回缰绳, 屈指挠挠小马下巴, 那小东西竟蹭向了他的掌心,仿佛方才那副顽抗样子只是错觉。


    望着它黑溜溜的眼睛, 想起另一双眼,心头蓦地一软,愈觉这小马是能驯好的。


    次日, 高澄携陈扶去往城南五里的纱帽山, 山脚下马,亲兵远远跟着, 二人拾级而上,山径草木葱茏, 崖壁上嵌着许多灰白相间的蚌壳结石, 层层叠叠,高澄点点那些蚌壳, “这是远古海田所变, 此处曾是沧海, 岁月流转, 如今成了山岳。”


    “那我今日,岂非走过了沧海?”


    高澄低头看她,雾霭蒙在她脸上,稚气未脱的眉眼透着柔软光晕,他喉结微动,目光从她脸上滑到石壁,低低应声:“恩。我们今日走过了沧海。”


    爬到山腰,云雾愈发浓重,如轻纱般缠绕周身,远处峰峦只剩模糊轮廓。两人寻了块平整山石坐下,陈扶实在累了,往后一仰便要躺在石上,后颈刚触到凉意,就被一只温热大手稳稳托住。高澄稍一用力,将她的小脑袋轻轻搁在膝头,发丝带着水汽,凉丝丝地蹭过指腹。


    她仰着脸看他,眼底映着流动的树影,“百姓叫此山纱帽,《水经注》里,郦道元称此山为劈山,稚驹观此山景,倒该叫雾山。”


    “那便将它定名雾山。”


    正说着,有位折返下山的游人沿石阶走来。


    隔着朦胧云雾,游人瞥见了石上的两人:男子生得极出挑卓然,一少女枕在他膝头,素色裙裾长铺石上,两人盈盈相望,低声说笑着什么。游人触景生怀,哼唱起来:“腹中愁不乐,愿作郎马鞭。出入擐郎臂,蹀座郎膝边……”


    是《折杨柳歌辞》中诉尽男女缱绻之歌。陈扶闻声,忙撑着石面要起身,高澄按住她肩头,眼底漾着笑意,“管他作何。”


    “他也太不合时宜了。” 陈扶把个脸朝里一歪,埋在他衣袍里,闷声嘀咕,“唱这种歌。”


    “也不怪他。”肩上的手移至后颈,捏了捏,“你个头蹿得太高,旁人隔着雾色瞧不真切你的小脸,只当你已及笄。”


    “便是及笄,也不合时宜。”


    高澄脸上笑意一淡,把着她脖颈的手紧了紧,游人走远,山间只剩虫鸣。静躺了会儿,陈扶坐起身,轻道:“不想爬了,下山吧。”


    高澄向来‘行则至顶’,语气带上教导,“既爬了,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不需登顶,也知会看到什么。”陈扶望向远处雾霭,“无非是云雾更浓些。”


    “不见得。”高澄站起身,伸手去拉她,“怎知没有意外之喜?”


    “稚驹不觉得自己会是例外。”陈扶轻轻挣开他的手,“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奇景,为了这一丝妄念,耗尽气力。”


    高澄听她这话,怎么又似往参禅去了,把人一揽,往实处诱哄道:“我听姑父说,山顶有洞如门,高阔过丈,南北相通,云雾穿洞而过,如涛似浪,山顶庙宇隐在雾里,宛若神仙居所。你不是爱读《山海经》?那庙里的老道,说这山是‘禺虢所化’,你不想上去听听传闻故事?”


    看她依旧无动于衷,他默了几息,松开她,撑着腿半蹲在她面前,“上来。”


    陈扶没料到他会如此,心里一恍,脱口道,“稚驹爬就是了,大将军快请起来,登山本就累,再背我,岂非更吃力?”


    “小时候背你还少么?上来,带你去看看奇景。”


    陈扶望着他的背影,鞋尖微微探出,却又收回。


    “稚驹长大了,自己走吧。”


    离开青州,高澄一行北上沧、瀛二州,实地勘验沿海盐区。所到盐场连片分布,盐户劳作不辍,盐车络绎不绝运往各州,盐市交易活跃,盐利是军国财政的支柱,


    高澄甚为满意。召见商贾官吏时,他道:“盐铁之利,国家财用多赖于此。清廉干练者,孤不吝封赏;守法经营者,孤保你航道畅通、市易无阻。诸位皆是干才,入署效力便是为国建功,公等之利,皆从此出。”众无有不服。


    南下徐州彭城,满城桃花盛开,刺史高归彦倒是应景,大摆筵席为高澄接风,丝竹歌舞不歇,连奏了一日。思及典签密报,其自到徐州为刺史,一改之前朴实淳厚之风,放纵声色,终日酣歌。


    高澄怒气暗生,便要斥责,陈扶递来个眼神,火压了压,语气转淡:“尔既食君禄,当为国忧,偶尔松散倒也无妨,却不可误了国事。徐州是大魏南门,侯景的探子说不定就在城内。”


    高归彦连连称是。


    待回了行辕,高澄连饮几杯,将个茶盏重重搁在案上,“徐州岂能交予这等耽于声色之徒。”


    “是该换。”


    历史上的高归彦拥立高演、高湛,杀高殷。最后起兵谋反,为段韶所擒,斩首弃市。绝不是个安分的人,确实不适宜管边境重镇。


    “不过不是此刻,”陈扶跪坐他身侧,缓言道,“侯景未平,徐州军情复杂,高归彦再不堪,徐州城防、军务都熟。换个新人来,摸透情况至少要月余,非常时期,一动不如一静。”


    高澄“恩”了声,然他是个箭在弦上就要发的人,当即在心里琢磨起人选,忽抬眼瞅向陈扶,带上笑意,“自你上次提过一嘴,我召见了徐显秀几回,性子老实,骑射也硬挺,是块守前线的料。”


    陈扶笑回:“大将军良匠琢玉,尽用人才也。”


    心神一定,当即召来彭城守将,随他阅兵。


    大军在山脚扎营,灯火如星海倒泻,从晋阳带出的十辆满载粮秣、医械,及绸绫丝葛、钱绢等物的辎车,皆打开停在营前,看得将士们眼热。


    高澄身披甲胄,立于将台,“将士们!彭城虎贲,天下雄兵!国之坚盾!霸府府库之金银绢帛,今日,孤尽数分于尔等!凡有战功,立赏!不拖延,不克扣!可有信心,为孤,为大魏,守住这南疆国门?”


    “愿为大将军死战!”全军山呼海啸。


    次日巡视完城防,离城北上,行至曹州地界,车外传来亲卫声音:“大将军,前线斥候送急报至!”高澄扬声道:“呈进来!”车帘被一只粗粝的手掀开一角,两封军报递了进来。


    高澄先拆了一封,目光扫过,原本微蹙的眉峰陡然舒展,“好个慕容绍宗!于寒山堰诱擒梁军主帅萧渊明,南梁军伤亡数万,余者皆被俘虏,无一漏网!又于涡阳大破侯景,侯景现已退保涡阳城不出!”


    陈元康大赞,“大将军启用绍宗将军,实是慧眼!”


    陈扶端坐于软垫上,听着捷报,眉梢微扬,却没像二人那般喜形于色。


    高澄转头看她,“我家稚驹可是有话要说?”


    “慕容将军必会胜之,只是侯景此人狡诈,斗阵经验又比萧渊明那等南梁膏粱老到。他如今输急了,必会兵行险招。大将军可去书提醒慕容将军,提防侯景奇袭,骑兵需配护腿,营外多设绊马桩,派哨巡查,莫要给侯景一丝可乘之机。”


    历史上侯景便是靠着两次险中求胜,拖到次年才南逃。


    高澄点头,对陈元康道:“那便劳烦长猷速按稚驹所言拟信,我命人八百里加急送往前线!”


    说罢,打开第二封军报,“驻军长社的王思政,日子也不好过。城中百姓出逃大半,余下的却不肯降他,自发组织起来反击,连妇孺都在城头上扔石头……”


    陈扶闻言,心口蓦地一热。因她的干预,长社百姓过得比历史上好些,方会在王思政占城时,站出来反抗。民心所向,便是克敌的最强利器,王思政这城,怕是守不了多久。


    “我打算派高岳去夺回长社。稚驹以为如何?”


    “甚妥。”陈扶补充道,“王思政擅用空城计,营中旗帜、炊烟都可能是假象,务必提醒高岳将军,不可贸然攻城。”她打开案上折起的舆图,指尖点着长社旁的洧水,“稳扎稳打,修筑土山以俯视城中,驻河堤引洧水淹城即可。期间设法把城中百姓救出,疏散到周边安全地界。”


    刚吃到民心红利的高澄,自是乐意,“便依稚驹之计。待侯景南退,便令慕容绍宗率军合围长社,定要将这王思政生擒!”


    “真到合围之时,大将军何不……亲自前往?”


    历史上,慕容绍宗、刘丰便是围攻长社时,乘船到城下窥视军情,被一阵狂风将船吹到了敌军视线内,被乱箭逼得投水溺亡。高敖曹没能保住,慕容绍宗和刘丰绝不能再折损在这种意外上。


    高澄一怔,陈元康却先反应过来,拱手道:“阿扶所言极是啊!自世子辅政以来,虽整饬吏治文治至伟,却始终缺一场震慑朝野的武功。侯景本是我大魏旧将,属‘内忧’而非‘外患’。若世子能亲自领兵,拿下长社、生擒西贼大将王思政,这功劳足以为日后大业立下威信!”


    “好!待堤坝筑成,我亲征长社!”


    高澄只觉心头阴霾尽散。有了这等捷报,又定了后续方略,去了邺城何愁压不住那群宵小。他执起案上银壶,给陈元康和陈扶各倒了杯,茶汤注盏,热气袅袅,窗外,农夫扶犁耕作,吆喝声随风飘来,混着燕鸣,一派安宁。


    离邺城尚五里有余,已见一队轻骑疾驰迎上,为首的是永安公高浚。


    “阿兄!”高浚翻身下马,大步流星奔到安车前,整个人凑到帘内,“你可回来了!”


    高澄探出手,将高浚拽上了车。


    瞅阿兄连指尖都似带着笑意,高浚眼睛一亮,“可是慕容绍宗胜了?!”看高澄挑眉,高浚一拍大腿,“阿兄,你这用人的本事,真是越来越神了!”


    他本还想问问兄兄的情况,见阿兄不提,便咽了回去,问起了途中见闻。


    一行入城,高澄径往大将军府,陈元康去尚书省见太原公,陈扶则转道李府。


    冯翊公主元闻听高澄归来,迎至二门外,见了高澄,忙上前搀住,“夫君一路劳顿,可腹中饥饿?大王……大王病势可有好转?”


    “大王尚在病中。”


    引他入内室,抱过襁褓中的小女儿递他面前,“你瞧,她又长了些,就等着夫君回来取名儿了。”高澄低头看了眼,孩儿粉雕玉琢,确是可爱,“好,待臣有空,给孩儿想个名字。”


    不多时,妾氏们闻讯来拜。


    琅琊公主眉眼含愁,欲言又止;王氏甜美娇艳,连道想世子想得紧;宋氏上前殷勤布茶;陈氏和李昌仪只是含笑问安,不扰他心神。饶是如此,满屋脂粉气与细碎言语仍让高澄头疼,摆摆手,“你们先回院吧,日后自会去瞧你们。”


    待几人退下,高澄又以备膳为由支走了冯翊公主,令刘桃枝去叫次子高孝珩。


    片刻后,少年缓步而入,躬身行礼,唤了声 “兄兄”,听高澄问及府内如何,从容道:“兄兄离邺这五月,阿兄、三弟、四弟每日读书习武,未有懈怠,五弟虽淘些,也没拉下功课。公主一心操持家事,亦无旁骛。几位姨母也只在院中起居,至多见见族人,不涉外事。”


    “三叔常来探望,三弟的小弓坏了,他还亲手修好,府里有什么事,不出半时辰便会来人;四叔每月会派人送钱送物,二叔……应是忙于尚书省事务,除了初一十五按例问安,倒来得不多。”


    高澄心下甚慰,这孩子眼明心亮,回话明白,真不枉他素日教导。


    冯翊公主亲备了精膳小食,他只扒拉了几口,便往东柏堂去了。


    一众官员早已候在内堂,陈扶已来,如往常一般,于侧侍奉笔墨,高洋、李丞立于案前,案上堆摞着二人五月来经手的文书账册。


    高澄翻阅着,时而蹙眉发问,向某个官员问话,时而提笔重新批注,时而赞一句,“卿此事办得稳妥,当记一功。”


    次日卯时,太极殿。


    高澄身着绛紫朝服,立于丹墀之下,对孝静帝请奏,“慕容绍宗率斛律光、刘丰、高季式等于寒山堰大破梁军,生擒萧渊明;涡阳一役,再败侯景,困其于孤城之中,厥功至伟。臣请陛下,任慕容绍宗为东南道行台、授开府仪同三司、燕郡公;刘丰、斛律光以功晋爵为伯。高季式以功授开府仪同三司。”


    孝静帝连连颔首,“大将军所奏极是,慕容将军劳苦功高,理应重赏。”


    满朝文武皆附和称善。


    高澄又连上请奏,奏请高岳进太尉,别封新昌县子,加使持节、河南总管,发兵长社。任命崔暹为度支尚书,尉景授大司马;厍狄干迁太师……陈元康进散骑常侍、中军将军,封昌国县公,食邑一千户。陈扶进女侍中。


    孝静帝皆准奏。


    自四月归邺,东柏堂政务如潮,昼不暇接,从前线粮秣调度,到漕运、盐场课税,再到各州征兵,桩桩件件高澄皆亲决。堂外车马不绝,三省官员、京畿将领、州府信使、士族勋贵接踵而至,廊下候着的官吏常排到院中。


    正堂外间,又成了高孝珩的专属。


    少年每日四更便到,高澄与重臣议事时,他便凝神细听;陈扶忙碌顾不得时,便趋步上前磨墨递茶,议事稍歇,偶被高澄问及对政务看法,总能条理应答,点出要害,引得辛术等重臣暗暗赞许。


    军务之外,高澄依陈扶所谏,对取士也上了心。东柏堂旁的客馆日日满座,两次文会更是邺下盛事,高澄与士子们同坐论辩,谈及‘教化之功’时,他道:“侯景逆贼,实因不读书、不明理,故而无父无君,无忠无义。孤决意扩建官学,在邺都、晋阳各设太学,郡县立学宫。学员只要通过初试,即免学费,凡才学出众者,不论寒门世族,皆可量才录用。”


    此言一出,满堂赞叹,各地名士纷至邺下。


    高澄虽未对任何人言高欢已故,但其已俨然成为东魏实际掌舵人。


    五月十五,涡阳前线传来慕容绍宗打退侯景奇袭的捷报,高岳疏散长社百姓、筑堤围城亦进展顺利,晚膳时分,高澄召陈元康后院议事,高孝珩亦被允准入席。


    兰京端食盘而入,将酱肘、炙鱼、清炒时蔬一一摆上案,阿禛端着家常豆糊、两碟荠菜饼跟在其后。


    高澄舀了勺豆糊晾着,看陈扶目光追着二人背影,笑问:“看他俩谁呢?”


    “南梁与侯景勾结,如今既不用备南方菜式接待南使,”陈扶收回目光,“留兰京也无用,不如放他走吧。”


    高澄不明白,她为何总劝他放那兰京走,但还是耐心道:“眼下用得少,不代表日后不用。等侯景事了,我常居邺都,宴请南朝降臣,少不了他这般懂南方食俗的人。”


    陈扶还想再劝,陈元康已说回正题,“世子,回晋阳前,中书监、尚书令与京畿大都督之职,当早做安排啊。”


    高澄看向儿子,“孝珩有何见解?”


    “孩儿浅见,中书监与尚书令,需是通晓吏治民生的经纬之才;京畿大都督掌禁军戍卫,干系邺城安危,则需能托命的忠诚之人。”


    “恩。”高澄看向陈元康,“长猷有何高见?”


    陈元康用余光瞥眼陈扶,前日陈扶将他请回李府,席上反复叮嘱“万不可让太原公独掌京畿”。他虽觉太原公作为世子同母弟,更稳妥些,然这么久了,也知女儿眼目清明,从不出无的放矢之言。


    “不若让太原公领中书监、尚书令,掌政务;永安公领京畿大都督,掌兵权,如此一来,军政分掌,相互制衡,避免权力过于集中,世子回晋阳当心安矣。”观察着高澄神色,补充道,“若觉永安公尚年轻,可命辛术与高隆之辅佐,辛卿明敏有识度,筑邺都、守清河皆有实绩;高公老成持重,可保万无一失。”


    高澄指尖摩挲着碗沿,高浚是他一手带大,从小甚爱他,这几月听孝珩所言,也确实是高浚对他更上心,可兵权交给异母弟……


    “稚驹觉得如何?”


    “辛术与高隆之共典营构时,百工顺遂,可见其协作无间;永安公协理京畿,门禁森严,从无纰漏,更难得是,待大将军一片忠心。这般安排,确是万全。”


    “好。”他拍板,“高洋任中书监、尚书令,高德政辅佐;高浚任京畿大都督,辛术、高隆之辅佐,二人共摄邺城。”


    次日早朝,高澄将此安排奏请孝静帝。


    于元善见而言,邺城的权柄是给高浚还是给高洋,不过是高家内部的权衡,于他这傀儡皇帝并无半分差别。他甚至未细阅奏疏,只抬眼望了望阶下的高澄,便下旨准奏。


    三日后清晨,李府牛车往东柏堂去,刚过街角,便被拦住。


    陈扶掀帘而望,高洋从车前走来,持着柄象牙扇立于车窗旁,沉声道:“陈侍中,可否移步一叙?”


    二人去了近处的金谷园,此园原是前燕旧苑,如今早已荒废。朱漆大门朽坏歪斜,园内半人高的狗尾草疯长,风一吹,絮子飞得满处都是。


    陈扶脱下细葛外衫,递给净瓶,目光微沉,语气却如常,“这料子薄如蝉翼,沾上絮就毁了。去外面等我,记得抖开了,莫要压出褶子。”


    净瓶应声出了园门,却没在门口停留,小跑着上了牛车,对车夫道,“快去东柏堂。”


    高澄刚下朝归来,看刘桃枝领着净瓶进了暖阁,便跟了进去,问道:“稚驹呢?怎的只带着她的衣服?”


    净瓶正将那外衫轻搭在暖阁的竹晾上,闻言随口回话:“哦。女郎被太原公拦住,两人往金谷园去了。奴婢等了会儿也不见人出来,府里尚还有事,就送来好回府。”


    说着,已理好近前,一礼道,“那奴婢走了。”


    高澄点点头,待其一走,眸光骤暗。


    陈扶是他最亲近的女侍中,知晓无数机密;高洋虽是一母同胞的亲弟,可如今权势日隆,心思深沉难测。这两人去金谷园私会,由不得他不上心。


    涉及权力与机密,容不得半分侥幸。


    他未唤随从,只取了顶帷帽戴上,帽檐压得极低,遮住大半张脸,悄无声息出了东柏堂,上马循着金谷园的方向而去。


    第38章


    小马难驯


    象牙扇轻轻拨开拦路草茎, “我掌三省,阿浚掌京畿兵马,军政分权, 相互制衡,阿兄如此安排的背后,想必少不了陈侍中的灼见。”


    “奴婢不过节凝图篆, 以典内事。参赞机要实非女侍中之司职。”


    “侍中过谦了。你出入禁闼、侍奉阿兄左右, 一言一行, 重若千钧。”高洋目光微转,落在陈扶脸上, “阿浚……他性子率真, 阿兄与我皆视他如孩童。他能给出的,无非是些新奇玩意儿, 或是几匣黄白之物……那些,不过是小孩子的谢礼。”


    扇子一收,指向墙根那株老槐, 一株新藤正攀附树干向上生长着, “草木生长,也需依附。依附幼木, 风雨来时难免摧折;选一稳靠粗树,方能根深叶茂。”


    “中书监妙喻。大将军擎天巨木, 邺城内外皆蒙其荫蔽。”


    “哈。”扇骨微微一顿, 缓缓收回,在掌中不轻不重敲了一下, “陈侍中所言极是。”高洋环视园中, 叹道, “阿兄需坐镇晋阳, 这邺城风物,往后便由我来看顾了。这处金谷园,本处繁华之街,荒了实属可惜。城西那几处皇庄,土壤肥沃,然我政务繁忙,却也是无空照料,不如皆送予‘善构’之人,方不至辜负。”


    陈扶眼帘微垂,笑回:“若论‘善构’之才,当属尚书右丞辛术大人。昔年他营构宫室,术有思理,百工克济,方有今日邺都之气象。由他来替中书监打理金谷园和皇庄,定能物尽其用,不负所托。”


    有节奏的敲击杂乱起来,高洋耐着性子继续暗示,陈扶听不懂似得,错位应着,脚尖在灰地上画着一个又一个圈……


    余光里,墙后多出一小片影,陈扶脚尖一顿,抬眸看向高洋,“中书监今日拦奴婢于此,想必不单是为这金谷园的兴废,或是城西皇庄之所属。中书监日理万机,奴婢也还需赶往柏堂上职,若有要务,不妨……直言。”


    高洋心里的烦躁早已如周遭野草一般,闻听此言,也不再迂回,“今日找侍中一叙,乃是想问侍中一句:大将军将京畿大都督一职,授了永安公,侍中觉得这般安排,当真稳妥?”


    “有何不妥?”


    “侍中深涉政事,当知京畿乃国之命脉,社稷之根基,”高洋语气加重,“其干系之重,远非表面官阶所能衡量。看似位在中书、尚书之下,实则


    关乎邺城乃至朝局的生死存亡。”


    “掌政务与掌兵马,皆是为大将军分忧,奴婢不觉有高下之分。非要论要次,三省才是安邦之基。”


    “别装了,你不会不知道,京畿大都督任用但凡有一丝差池,朝堂便生变故!”


    “正是恐生变故,大将军才择定了永安公。京畿大都督的首要职责,不是保卫这座城池,而是大将军身在邺城一日,便须护他一日周全!去年春猎大将军遇险,是永安公舍身相救,臂膀至今尚有熊爪留下的深疤。这般舍命相护,必会以死相保。”


    历史上兰京刺杀高澄的真相众说纷纭。


    陈扶从人性角度推测,不认为高洋会主动害高澄,毕竟高澄死后,他对文襄六王尚算优容。可他有没有闻讯却冷眼旁观,她打个问号,便是全然无辜,高澄能在他治下的邺城被刺,足以证明他无力护主。


    将兵权交给高浚,最差也不过同高洋一般,剧变来临时毫无作用;可若能助她救高澄,便是大赚。


    见陈扶这般旗帜鲜明地支持高浚,高洋心中已然怒气上涌,然思及她肇于近侍之利,言能易心,又强压火气,好气提醒:“永安公与阿兄并非一母所出,骨肉亲疏,终究有别。”


    “中书监所言有理,待大将军的诸位郎君长成,这京畿之权永安公确应交还。届时,中书监当劝谏大将军,将此要位托付于真正的至亲骨血。”


    一股邪火直冲高洋顶门,索性撕破最后那层伪装,厉声质问:“陈扶!你有没有想过,若此间兄长也有个万一,高浚他…… 他连父王的骨血都未必是!到时候高氏兵权旁落,你担得起责任吗?!”


    “虽然奴婢深信,永安公绝不容许大将军在他治下出半分差池。”陈扶逼近他一步,日光撞入她眼底,灼亮得惊人,“但若真如中书监所言,有奸佞包藏祸心,千方百计就是要谋害大将军。那么届时,京畿兵符是在你手中,还是在高浚手中,于我陈扶而言,没有任何分别。”


    “因为我陈扶认得,从来不是什么高王,更非高氏,”


    “我只认高澄。”


    暖风卷絮,树隐蝉鸣,墙后浓荫里,帽檐下那双狭长的凤目,骤然泛起赤红。


    高洋彻底怔住。


    他原以为是场利益博弈,却不想她当真是阿兄的死忠。他缓了缓心绪,调整角度道:“我与阿兄是一母同胞,血脉相连,我待阿兄,只会比阿浚更忠,不过是没赶上为他舍命之机罢了。”


    陈扶笑了,“若血缘便等同于忠心,中书监又何必来征询我这个、与大将军毫无血缘之人呢?”她微微歪头,“既然中书监自认忠心更甚永安公……若下次大将军再遇险阻,务必要第一个赶到啊。届时,奴婢定在驾前,为中书监多多美言。”


    余光里墙后影子离去,看高洋良久未有下文,陈扶后撤一步,一礼道:“既中书监无有其他吩咐,恕奴婢告退。”


    拐出荒园时,她终是回头看了高洋一眼。


    他独立于杂草飞絮之中,朝阳为他镀上了一层黯淡薄光,透出几分孤寂寥落。


    高洋也算个英雄,历史上刚登基时,北伐亲逾山岭,为士卒先。可惜他的方略与陈扶的谋国之略相左,他将精锐耗于北境的契丹、柔然、突厥,为善后大耗民力连修长城,却败于南朝的陈霸先,更无为主攻西贼保存国力。


    她今日这番话,固然是为了让高澄亲耳听闻,在其心中埋下对高洋的警惕,安心将邺城兵权托付高浚。但又何尝不是她的肺腑之言?论民生吏治,教育汉化,纵横捭阖,高家上下她心悦诚服、愿倾力辅佐的,唯有高澄一人-


    晋阳霸府西寝殿,娄昭君倚在榻上,见高澄进来,挥退左右。


    高澄在榻边坐下,“家家有何要事吩咐?”


    他前脚刚到晋阳,不待整装便被召来,绝不会是闲话。


    娄昭君瞥眼儿子颈间薄汗,将案上冰酪往他手边一推,叹了两声,方开口:“阿惠,京畿兵权交给阿浚,不妥。”


    高澄从袖中取出一卷舆图递过去,“阿浚刚接手就将京畿布防绘了图,连岗哨换班都标得清楚,孩儿觉得他甚妥。”


    娄昭君展开看过,眉头仍未舒展,“可他连是不是你兄兄骨血,当年都有闲话。把京畿兵马交给他,我在晋阳如何安心?”


    “家家所虑,正是孩儿用他之因。他身世如此,又与夫人不睦,膝下无子,可谓寡人一个,”他拉住娄昭君的手,“所能依仗的,唯有孩儿一人。掌兵用忠,而非一味任亲,孝先表兄比阿浚更远,不一样为孩儿稳住了邺城,守好了晋阳?”


    “可是那陈扶谏你的?”


    高澄眼底锐光一闪,哂笑,“家家高估她了,一个女侍中,兵事哪有她说话的份。”


    “不用子进倒用阿俊,实不像我儿所为。”


    “孩儿比家家更望子进成大器,然其掌三省已是吃力,五个多月来,竟是忙得没空去大将军府一趟,也未曾给家家来过书信,若再将邺城兵马尽数付之,他哪里顾得过来?便是三省事务,尚需阿淹分担。”


    看她沉默,知道松动了,又凑近些,笑问:“阿浚前月献的西淀莲子,家家用得如何?他让我问问,好的话要再寻些来。”


    高洋素与家人不亲,整日价阴沉沉的,反不及高浚知冷知热,常送物问安,千般思绪终化作一声轻叹,“他是个好孩子,只是……防人之心不可无。”


    “家家安心,阿浚副将皆是孩儿的人,他不过是拴着线的风鸢,线头,在孩儿手里呢。”


    娄昭君瞧他那轻松笑面,那点疑虑到底被这自信模样驱散了,“罢了,你也长大了……凡事心里有数就好……”


    高澄退出寝殿,冲在廊柱后悄立、侍奉娄昭君的婢子招手,婢子碎步趋前,垂首而立。


    他俯下身,凑近那婢子耳边,姿态亲昵如同情人低语,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阿云,我问你,近日太原公可有信来?”


    阿云紧紧攥住衣角,声若蚊哼,“没、没有……”


    “哦?”高澄轻笑一声,伸手将她鬓边那缕碎发轻拢耳后,指尖滑向她下巴,迫她抬起脸来,“半年了,怎么还没弄清,现下这霸府……谁是主人?”


    他的语气温柔,但那眼眸里却没半分笑意,阿云脸色一白,“有……有来信。”


    “真乖。”高澄松开她下巴,变戏法似的手里多了一小锭金子,塞进她微湿的手心,他笑容愈发和煦,看着她惊惶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以后有事要主动说……知道么?”


    阿云点点头。


    高澄回到内殿,沐汤洗去一身风尘,换件干净官服,径往西营而去。


    中军大帐内,段韶正伏案核对粮秣册目,闻声抬头,见进来的竟是高澄,忙搁笔起身相迎,“世子何时回的晋阳?末将未能远迎,恕罪!”


    “孝先不必多礼。”高澄摆手,走到主位坐下,接过段韶呈上的各项文书迅速翻阅,询问了些军务细节,段韶皆对答如流,事事明晰。


    公务交接既毕,段韶道,“大王后事,末将也已督造,一应祭器、守卫皆按渤海王规制。”


    高澄目光落在段韶憔悴的脸上,他留守晋阳这两月,既要稳定后方军民,更要依他密信安排大王身后事,只怕已是心力交瘁。


    “孝先镇抚军民、调度粮草,厥功至伟。我即刻草拟奏章,请奏陛下封孝先为长乐郡公,食邑千户。另霸府并赏孝先女乐十五人,黄金十斤,缯帛百匹。”


    段韶闻言一怔,跪地抱拳道:“世子厚赏,韶愧不敢当!臣蒙大王相托、世子信任,分内之事,不敢称功。”


    高澄近前将他扶起,“孝先的功劳,当得起这些赏赐。”拍拍他肩甲,语气恳切,“日后我亲征长社,这后方根本之地,还要劳孝先为我守好,若相辞不受,我如何心安?”


    听他如此言,段韶方哽咽受了。


    三日后,晋阳宫白幡如雪,正殿香火缭绕,烛台林立,白压压肃立两班文武。灵柩奉于正中,魂幡上书大相国、渤海王、都督中外诸军事等官爵,牌位前太牢三牲俱备,更有玉璧玄帛,告庙礼器。


    女眷当先两人,是娄昭君和蠕蠕公主,后站着高欢诸侧室,皆低首垂泪。再后是一众子女,俱是身披重孝,泪眼侍立。


    忽听司仪官长喝:“世子至——”


    高澄着斩衰孝服,冠绳缨、踏菅屡入殿,凤目泪光盈然,跪倒以首叩地,“咚”的一声闷响,“兄兄——!”一声痛呼,真如伤豹之吼,饱含锥心之痛。娄昭君悲恸佝偻,呜呜哭出两行清泪。殿内女眷子女闻声,顿时哭作一片。


    高澄连叩三首,方才起身面向文武,泪痕斑斑,目光却利。


    “诸位!王业未成,而帅星遽陨!澄今日在此,为尽子孝,更陈先王遗志!”


    陈扶递上帛书,高澄展书,声沉如鼎:“……孤非止为一家一姓之荣辱,实为天下苍生。诸卿当同心辅佐世子,克承先业,以统一天下为志,勿以据守山河为足,扫平宇内,澄清四海。”


    旧将如斛律金、彭乐等,听得高王遗命,想起昔日并肩血战的岁月,看着灵前虽年轻却已显露枭雄之姿的高澄,仿佛又看到了高欢当年的影子,淌泪痛哭,陆续跪道,“臣愿随大将军共图大业!”


    众文武齐刷刷跪地,呼声如雷,“谨遵先王遗命!愿效忠世子,共图大业!”


    娄昭君看着长子,灵前香火,袅袅直上,光晕洒在他周身,好似她当初怀着他时,梦到的那条金龙。


    料理完高欢丧仪,蠕蠕公主改嫁之事立刻被提上日程。


    霸府专辟出一庭院,依柔然婚俗,青石板路铺着色彩浓艳的毡毯,树上挂满绘有苍狼啸月等图案的旌旗,侍女一律换上短衣长勒。高澄一套小袖右衽袍,深雍靴,鞭躞带,缀着发辫,素日因轮廓流丽而不显的锐利五官,被柔然装束衬得神凶外射,气质骁悍。


    高澄站在庭中,目光不自主飘向落座参礼的陈扶,心头莫名涌起一阵烦躁。


    趁公主尚未到,他踱到陈扶身侧,自嘲一笑,“兄兄为国,五十余岁尚需‘服侍’柔然公主,何况于我?此乃不得已而为之。”


    陈扶微微颔首,“上兵伐交,大将军以婚姻结盟柔然,稳固北境,使边民免于战火,是百姓之福。”


    听她这番公事公办的赞许,高澄心口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非但未散,反而更盛。


    正欲再开口,秃突佳和蠕蠕公主来了。


    公主身着银灰小袍,领口袖口绣着繁复金线纹,发辫垂落一串串细小银铃,随着她僵硬的步伐发出清冷碎响。她手中紧紧攥着一柄嵌着宝石的短弓,那是她从草原带来的。


    她不通汉语,自来晋阳,终日除了见比她大三十四岁的高欢,完成汉父给的任务,就是对着毡毯发呆,唯有去射场用这把短弓发泄般地练箭,能给她一丝慰藉。


    婚礼开始,高澄接过侍女递来的马奶酒,与公主交臂而饮。


    酒液醇厚,公主却猛地皱了皱眉,将银酒盏重重掷回了侍女手中。


    积压的委屈、孤独与愤怒终于爆发,她转向秃突佳,用柔然语激动地质问:“为什么!大王死了,为什么我不能回家?我要回草原去!”


    秃突佳脸色一变,厉声呵斥:“住口!可汗之女一旦嫁入夫家,丈夫亡故,就该改嫁其弟或子侄,坚固盟约!”


    高澄原本心神飘着,见公主情绪激烈,政治本能顿醒,内外交困之际,稳固柔然不容有失。他上前一步,将蠕蠕揽进怀中,搂紧试图挣脱的新娘。


    微微低头,看着公主那双盛满怒火与泪水的眼睛,声音放得极轻极缓,蛊惑道:“臣会让公主不再想念草原。” 他长相极其俊美出众,这般专注凝视,很难不让人心动。蠕蠕公主怔怔地看着他,听着侍女柔声的转译,挣扎的力道渐小了,最终,沉默地完成了仪式。


    婚宴散时,夜色已深。


    蠕蠕公主坐在榻边,烛光落在她脸上,发辫在脸上投下斑斓阴影,浓眉倔强拧着,大眼睛满是茫然。高澄带着酒气进来,帐幔被他随手扯下,缓缓垂落。


    侍女立在门外,依秃突佳命令凝神听着,衣料窸窣摩挲声响起,随即是大将军含笑的声音,“不是历经大王了……羞什么……”公主听不懂汉语,但这把迷人嗓音,光听语气已足够蛊惑。


    床榻吱呀声渐响,黏腻之声萦绕在寂静夜里。一个并不柔嫩、生涩僵硬的少女声音,“嗯啊啊”地哆嗦着,忽地,那声音拔高,叫了一嗓子,淋淋漓漓之音传来。


    男人一声低哑轻笑,靡丽之声又起,愈发急促猛烈。


    约莫半个多时辰后,随着男人一声低沉喟叹,里面传来叫水命令。


    侍女忙端着热水进去。


    高澄已披上外袍,神情慵懒,指指凌乱床榻,“收拾一下。”见侍女目光被榻上、乃至地上那几处不明水渍吸引,他唇角勾起,“无妨,你家主子是……太舒服了。”


    蜷在榻上、以被裹身的蠕蠕公主,虽听不懂,但见他们目光都落在那些痕迹上,脸颊瞬间通红,猛地别过头,用柔然语低低说了句。


    高澄挑眉,示意侍女翻译。


    侍女张张口,又不敢作声,高澄便懂是在骂他,非但不恼,反而笑意更深,“那你问问她,是大王厉害些,还是臣厉害些?”


    侍女战战兢兢用柔然语转述。


    公主听罢,耳根都红透了,又羞又恼地又骂了一句,猛地抬手要打高澄,却被他捉住手腕,带进怀里。公主挣扎两下,终是抵不过,眨眨大眼睛,用生硬鲜卑语道:“你……好。”


    高澄抚过她汗湿的脸颊,沉声,“那就乖些,臣下回还这般伺候公主。”


    侍女服侍蠕蠕公主清洗,公主因疲惫不堪,洗了洗便沉沉睡去。侍女换过水,为高澄擦身,才惊觉他未着中衣,外袍衣襟滑动,那物什狰狞怒张,与他春风般的脸全然两样!


    她窥探的那几眼,被高澄捉了个分明,他侧目笑问:“怎么,你也想试试?”


    他眼尾还带着未尽的情潮,侍女吓得埋下头去。他拢好衣服起身,伸手摸了把她滚烫的脸,“好奴儿,以你主子的脾气,那是害你。”-


    陈扶刚踏入听政殿侧厢,便见蠕蠕公主闯了进来。


    公主盯着她,“我听叔叔说,你会说柔然话?”


    陈扶穿好脱了一半的外衫,“回公主,奴婢略通一些。”


    公主眼中一亮,拉住她就往外走,“跟我比射箭去!”殿内正翻阅公文的高澄抬眼,从公主雀跃神情猜出了七八。不待陈扶解释,他已起身,唇角一扬,“走吧,我也同去。”


    三人行至射场。


    场地显是费了心思的,不仅开阔,更铺了细沙以防扬尘,立着一排披挂皮甲的草人靶子,设了放置各类弓矢的兵器架,一角还搭了个可供休息、装饰着狼头骨的风雨亭,颇具草原风情。


    公主一到场便摘下背上那把短弓,搭箭、开弦、松指,“咻”的一声,羽箭钉在草人咽喉处。回眸看陈扶,下巴微扬,“该你了。”


    高澄从兵器架上挑了把轻弓递来,陈扶接过,勉力拉满,箭矢却软绵绵飞出,栽进土里。


    蠕蠕公主“噗嗤”一声笑了,“你好笨,连靶子边都挨不着!”


    她笑声未落,却见高澄已走到了陈扶身后。


    高澄左手虚虚托住她执弓的前臂,右手则覆上她拉弦的手背,低声纠正,声音絮絮地,只响在她耳畔。


    公主笑容一滞,撅起了嘴。


    陈扶余光瞥到,脱开高澄,用柔然语对公主解释:“比试总要棋逢对手才有趣,大将军是怕奴婢技艺太差,令公主无法尽兴。” 随即又转向高澄,用汉语说:“不若大将军亲自与公主切磋罢,下个小赌注,岂不更得趣?”


    她那表情,与当初撮合他纳了元玉仪时如出一辙。一股无名火倏地窜起,“好啊,那便下个小赌。”他扫过天空,“若我一箭射下那只鹞子,我的女侍中,日后不会再操她不该操的心。”


    话音未落,他已张弓搭箭,动作快得只余残影。只听空中一声哀鸣,那黑点应声而落。高澄收弓,目光死死锁住陈


    扶。


    陈扶默然一瞬,唇边泛起无奈浅笑,“是稚驹多言了。”


    蠕蠕公主虽性情粗些,却也有女性天生的直觉。她扯了扯陈扶的袖子,用柔然语质问:“他看你眼神不寻常。你和他,睡过觉了?”


    陈扶被这石破天惊的问话砸得一怔,饶是她素来冷静,也不得不垂下眼睫,掩饰慌乱。


    再抬眼时,脸上已挂上了懵懂笑意,“奴婢儿时确与大将军同睡过几次午觉。前段时间政务太忙,也曾一同趴在案上打过盹儿。”


    蠕蠕公主大眼睛眨了眨,似乎不太相信她真不懂,追问:“你多大了?”


    陈扶维持着笑容,“回公主,过了七月十五,就十三了。”


    “不小了。”在蠕蠕公主成长的草原上,这年纪的女孩已谈论婚嫁,“那你及笄后,也会嫁给他吗?”想起汉家规矩,自行修正道,“不对,你会给他做妾么?”


    “不会。” 陈扶声音压着公主的尾音而出,没有丝毫犹豫。


    被晾在一旁的高澄笑问:“你们说什么呢?”


    陈扶笑回:“公主问稚驹,可会一辈子辅佐大将军?稚驹回她,当然。”


    六月底,暑气正盛,青州却传来噩耗,尉景病卒,临终前,特命人将他那果下马送至晋阳。


    小马刚到霸府,便被高澄牵到射场旁新辟出的草甸上,它温顺地立着,黑眼睛看着周遭,既不惊慌,也不嘶鸣,安静得像一团落在绿茵上的雪。


    高澄捧着豆料喂它,小马柔软的嘴唇在他掌心轻蹭,乖乖吃光,抚摸它鬃毛,它安然受之,轻轻甩动尾巴。


    直到高澄翻身骑上它的背。


    小小身躯微微一沉,却依旧站得稳当。高澄夹了夹马腹,一动不动。他加重了力道,它仍是纹丝不动,又变成了一尊石马。高澄耐着性子,用马鞭轻敲了敲,它只是甩了甩尾巴,好似与那片草甸长在了一处。


    高澄抽了一鞭。


    回应他的,只有小马不再平稳的呼吸。


    接连几日,皆是如此。


    豆料照吃,抚摸照享,挨鞭子也受着,不抗拒,也不畏惧,就是一种纯粹的、彻头彻尾的‘不动’。


    “好个犟种!”高澄气得发笑。


    一阵清脆银铃声响由远及近,蠕蠕公主走过来,目光立时被纯白如雪的果下马吸引,“好漂亮的马!”


    听高澄与驯马师都束手无策,她脸上掠过草原儿女对驯马无能的轻蔑。不等高澄反应,已一把夺过他手中马鞭。利落地翻身上马,刚坐稳,鞭子已带起尖锐风声,“啪”地一声脆响,一道刺目的血痕浮现,白色的毛发翻卷开来。


    小马发出一声痛苦悲鸣,四蹄却反而缩得更紧,不肯挪动分毫。


    这固执愈发激起了公主凶性。她眉峰拧起,面庞因狠厉显得有些扭曲。“不走?我看你走不走!”鞭影接连落下,一下,又一下,毫不留情。鞭挞声和着小马凄厉哀鸣,在草场回荡。


    那原本完美无瑕的皮毛,顷刻已是纵横交错,鲜血淋漓,滴滴答答落在碧绿的草甸上,触目惊心。


    高澄看着那在鞭下瑟瑟发抖、遍体鳞伤的小马,看着那双眼睛,心头一抽一抽地疼。


    踏步上前,一把攥住蠕蠕公主手腕,低头迫近,将公主笼在他影中,日光斜落,勾勒出他紧绷的下颌,那惯常含笑的眉眼,沉沉望着她。


    “公主好大火气。” 另只手掰开她手指,取走鞭子,“它若被你打死了,尉景只怕要托梦怪臣,臣如何还有心情……好好伺候公主?”


    侍女翻译给公主。


    手腕的痛感和男人的气场,让她那股凶悍之气泄去,只剩下被压制的不甘。


    高澄不再看她,目光扫过仍在微微颤抖的小马,落到马夫身上时,目色已归于冷硬。


    “牵下去,好生照料伤口。待伤好了,关它几天,只给清水,煞煞它性子。”


    “没有孤的命令,谁也不准再碰它。”


    第39章


    阿惠哥哥


    高澄将那道邺城来的明黄诏书展开, 烛火跳了两跳,映得那一长串官衔忽明忽暗。


    “侯景未平,尚无开疆拓土之功, 我欲辞了大丞相、渤海王,”视线落向身侧,捉住砚台旁那只素手, 指腹擦过她指尖沾染的墨痕, “稚驹以为呢?”


    陈扶抬眼, 观他神色审慎,确是真意不欲冒进, 方温软道:“大将军思虑恰合古制, 若陛下真有此意,自会再授。”


    “你阿耶来信, 说陛下近日与散骑常侍荀济往来甚密,谈经论史,颇为投契。”高澄把玩着她手指, 似笑非笑, “陛下如此勤勉,此番辞了, 还会否‘再授’……难说。”


    “便是眼下不授,待到长社之战功成, 侯景南逃, 朝野上下自会请愿,也由不得陛下不授。”


    高澄心里那点阴翳尽散, 请来传诏的中书舍人, 挂上谦和笑意, “陛下厚爱, 臣感激涕零。使持节、都督中外诸军、录尚书事、大行台之职,臣愿殚精竭虑,暂领其责。唯大丞相、渤海王之爵禄,臣德薄功微,不敢受领。”


    转而向刘桃枝吩咐:“使臣辛劳,不可怠慢。且请至宴厅,待孤批完这几卷紧急文书,便亲去作陪。”


    刘桃枝引着人方才退出殿门,秃突佳便像一阵草原旋风般闯了进来,黝黑的脸上泛着兴奋的红光,“国师的法铃昨夜自响,我就知有祥瑞降临!”


    他用力拍打高澄臂膀,“公主有喜了!哈啊哈!医官算过,正是洞房那日!厉害!真厉害啊!”


    高澄轻咳一声,秃突佳这才意识到陈扶还在,讪笑转口:“哈哈!等孩儿落地,我就能回草原去了!”


    待秃突佳离去,陈扶轻声开口道:“恭喜大将军,得闻蠕蠕公主佳讯,倒让稚驹不由想起……同怀身孕的甘露来……”


    高澄叫来苍奴,令其去库房取百匹上好蜀锦,给甘露送去。


    见他又是‘礼到人不到’,陈扶想了想,又道,“阿耶阿母皆在邺城,今年稚驹的生辰小宴,便预设在甘露处,不知大将军可会赏脸光临?”


    高澄轻嗤一声,“没良心的小东西,问出这等生分的话来,你生辰我哪年没去?”


    七月十五


    甘露一早便看着下人收拾庭院,扫得石缝里一丝草屑不见,因记得高澄刚领她来时,曾赞过一句‘榴花照眼’,食案特意设在了石榴树下。


    高澄午时才到,他一身深青袴褶,进门便径直往陈扶身侧一坐,长腿一张,手肘懒懒支在膝上,含笑眼风扫过,满院仆婢皆屏息垂首。


    甘露立在主位,呼吸一窒。


    “身子可好?”


    她一时看得迷了,竟没听到问话。


    陈扶起身道:“甘露坐这儿罢,主位在风口,你如今受不得寒。”说着将人引到高澄身侧,自己挪到主案。


    高澄睨着陈扶这番动作,唇角一翘,“你倒会疼人。”看甘露要给他倒茶,按住道,“这些事让下人来。”


    举箸开宴,膳用到一半,甘露忽“啊”了一声,面上漾起粲然光彩,“孩子方才踢我了……”


    高澄目光落在那浑圆弧度上,“几个月了?”他问得如此理所当然,浑然不觉身为孩儿父亲,不知其孕程有何不妥。


    甘露眸光一黯,垂睫道:“六个月了。”


    高澄应了声,话题转向实际,“你生产之后,有何打算?是想住在邺城,还是留在晋阳?若选邺城,可住进大将军府。”


    此言风轻云淡,于甘露却重若千钧。住进大将军府,意味着她从一无名无分的外室,变为有名有姓的妾侍。


    甘露抬眼痴痴地望着他。


    “若选晋阳,蠕蠕公主不比冯翊公主,不好相与。便将这处房契过给你。”说罢,微一示意身后的苍奴。一沉甸甸的锦袋置于甘露面前,“这些先拿着零用,用罢只管遣人去霸府支取。”


    甘露扶着沉重身子起身行礼,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着,“妾……谢世子恩典……”


    高澄止住她动作,“坐着吧。”


    膳毕撤下残炙,换了水浆瓜果上来,苍奴将一紫檀木匣放至陈扶案前。


    高澄噙着笑盯看她,“打开看看。”


    依言开匣,素缎衬底上,静卧着一顶柳叶金冠。金片捶揲成初生柳叶形状,叶脉清晰可辨,窄长叶片层叠缠绕,疏密有致,金光


    溢彩。


    “既已打好了,便拿着玩,及笄礼自有更好的。”


    “谢大将军如此殊礼。”


    高澄并未久留,只随三人回内室略坐了坐,看了看甘露为孩儿绣制的小鞋小衣,饮了半盏茶,便起身道:“还有事要办。” 目光落在陈扶脸上,“你既告了假,便多陪陪她。我已下令,离你家近的那个偏门,今夜戌时再关。”


    甘露送他至院外,自袖中取出一方绣帕,“世子……”


    高澄接过帕子,白绸上,用艾绿、杏子黄与檀香褐的丝线绣着夏日小景:一只母鹿俯首饮水,幼鹿偎在身旁,公鹿在树下昂首而立。鹿身茸毛分明,针脚匀净得像是天然长成的纹理。


    “当真好绣工,倒似活了一般。”他拢进袖中,摸摸她脸颊,“回吧。好生养着。”


    日影西斜,透过窗棱筛进屋内。


    陈扶从书架抽了本《诗经》,刚在窗下的软榻歪下,净瓶便抱着碗冰西瓜挨过来,“仙主不睡个午觉?”


    “在晋阳呆不了几天了,还是陪她吧。”


    帘栊轻响,甘露扶着门框挪进来,轻轻叹出一口气。


    “莫要叹气了,”净瓶呸了口,瓜籽落在痰盂里,“人虽走了,金子可是实打实留下了!他这般大方,你令自己爱钱不就好啦?非爱他作何?”


    陈扶书卷抵在下颌,笑道,“净瓶话糙理不糙。境随心转,心念一通达,境遇便豁然开朗。”


    二人一俗一雅,倒真冲淡了甘露眉间轻愁。她“嗯”了声,从绣簏里取出未完工的小衣,挨着她们让出的半边榻缘坐下。


    “奴婢会尽力看开。”


    “不要再称‘奴婢’,非要论,你算我的主子了。”


    甘露抬头,眼底泛起惶惑,“仙主可是……不再用奴了?”


    “你别多心。”陈扶将书页翻过一张,“好好养着,待生了孩儿出了月子,自有要事用你。”


    这话令甘露的心落到了实处,愁绪尽散了,绣针重新落下。


    甘露身子重,容易乏,绣一阵便倚着软枕小靠片刻,净瓶吃完瓜净过手,取过她绣了半拉的小肚兜,帮她填那藕荷色莲纹。


    陈扶看了会儿书,也坐起拿过个绣绷,依着样子绣云纹,没两下就扎到手,撂下了。摸了摸甘露肚子,煞有介事‘胎教’起来,“关关雎鸠…… 这个你如今听还太早……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户,十月蟋蟀入我床下……这是在说,时节更替,万物有时……”凑到甘露肚子前,“你有没在听啊?”


    腹中突鼓起个小包,正撞上她脸颊,陈扶吓得往后一缩,把个净瓶笑得前仰后合。


    说笑不觉间,太阳已西沉。


    辞别甘露,二人叫了车,在偏门下车时,天已黑透,校尉验过印信,城门滑开一道缝隙。


    门洞内出奇地漆黑寂静,竟不见一盏灯火,走了几步,脚下踩到了什么软绵绵的东西,发出细碎的簌簌声,净瓶有点害怕,攥紧陈扶的衣袖,“仙主,这是咋了?”


    话音方落,道旁灯柱上忽亮起两个绢灯。


    昏黄光晕里,隐约可见两道黑影,点亮灯笼后便悄然退去。


    一刹那,沿着青石小径蜿蜒而去,竹骨绢面的灯笼次第亮起,连成一条望不见尽头的暖黄色灯河。


    灯笼半数绘着憨态可掬的小马,半数写着‘扶’字,方才脚下踩着的,原是铺了满道的菊花瓣与桂花瓣。


    “天呐,女郎快看”


    看陈扶驻足在一盏灯笼前,净瓶也凑近细瞧,才发现那些写着‘扶’字的灯面,竟都题着名士的祝词:


    扶摇乘风,平步青云——温子升。


    春风得意,马蹄轻疾——阳休之。


    七载同车,红袖添香。十三其仪,令德惟芳。——邢邵。


    清谈如流动邺下,辩才无碍贯长虹。诗成笑傲南来客,剑气摧折北地雄。——魏收


    陈扶沿着灯河缓步前行,在每一盏灯前驻足,暖黄的光晕在她羽睫上轻轻跃动,将她的面容映照得格外柔软。


    一盏六角宫灯前,陈扶久久停驻。


    “忆昔牵衣小女童,今已亭亭画堂中。七载光阴凝眸过,难忘当年旧青骢。”


    落款‘高澄’二字,写得恣意潇洒,收势却带着难言的柔情。


    一滴泪珠从陈扶眼角无声滑落,沿着脸颊蜿蜒而下,晚风拂过,满街灯笼轻轻晃动,万千光影在她含泪的眸中碎成星河。


    灯河将尽时,道旁古槐下,四名乐师坐在石凳上,琵琶起调,箜篌徐徐相接,歌声流淌而来:


    "十三初度,正芳华。


    七载侍笔,文采佳。


    辩服江南客,诗成动京华"


    横笛声起,


    "今有良驹兮,掌珠熠熠,


    如月之恒兮,如花解语。


    十三弦动东风里——"


    四器忽作齐鸣,


    "椿萱并岁稠,身如不系舟,千里江川自遨游。愿吾明珠兮,岁岁无忧,无虑亦无愁"


    别居门前,高澄负手立在廊下,墨色窄袍融在夜色里,唯有玉带映着微光。见陈扶走近,他唇角牵起弧度,夜空突然炸开赤色烟火——


    橙、黄、绿、青、蓝、紫、白、银、金、粉、黛、朱,一色接一色,每一色都拖着长长的光尾,如千树繁花,似流星曳空,火光将巷口照得恍若白昼,檐角兽吻镀上流动光华。


    净瓶看呆了,硝石本是炼丹原料,极为珍稀,比黄金还贵重,这般盛景,不知要耗去多少丹炉玄霜,费尽多少匠人心血。


    陈扶站在花瓣灯影里,看着这穷极人间的绚烂,泪珠顺着脸颊无声滚落,


    高澄近前,轻轻捧住她湿漉漉的小脸细瞧。巴掌大的圆脸白嫩无暇,小小一点的嘴巴微张着,眼睛黑沉沉的,此刻蒙着水雾。用指腹为她拭去不断滚落的泪珠,笑意化作一声叹息,“不过是些哄人的小玩意儿,也值当哭成这样?”


    “这哪里是小玩意儿”


    “好不好看?”


    “好看。”


    “既好看,”他微微俯身,用自己的额头轻轻贴了一下她的额头,“往后每年,给我家稚驹添一色。”


    “哪里做得出那许多颜色来”


    “怎么不能?”他低笑,气息拂过她湿润的睫毛,“浅兰、深兰便算两色,鹅黄、姜黄再算两色,能凑出个百八十色——”


    陈扶埋进他怀里。


    僵硬了仅仅一息,他便也将人紧紧搂住。


    鼻间萦绕着她发间淡淡的清香,他在心里轻笑,笑她到底还是个小女孩,原来喜欢灯笼烟火,笑自己以前不开窍,怎么不早些这么哄她。


    怀里人被眼泪呛得闷咳一声。


    他低下头哄道:“好了,不哭了。”带着笑意的命令落下,怀里的人儿渐歇,在他前襟上蹭了蹭。


    从袖中摸索出一方丝帕,递到她脸前。


    陈扶抬起朦胧泪眼,那帕角绣着幼鹿,她忙偏头躲开,握着帕子的手微微一顿,终是收回了袖中,他将她重新按回怀里,由着那带着泪痕的脸颊贴在他胸前,


    “蹭吧。”-


    暑气渐褪的初秋,车队在官道上蜿蜒如龙,高欢的梓宫在前,棺椁裹着素绫,由十六名壮士抬着。高浟、高演、高湛等随行诸王车驾在后。


    中间那辆青帷安车里,高那耶正挨着陈扶聊天,芦花顺着掀起的车帘飘进,落在二人叠着的裙裾上。


    “之前有个韩博士,见五兄的字不工整,打趣他说‘五郎书画如此,将来开了府可要闹笑话。’五兄当即答他‘昔日甘罗十二岁拜相时,谁考较过他字迹?世人论才具,岂在笔墨工夫?博士既自诩能者,何以未登三公之位?’”


    陈扶笑叹:“当真虎父无犬子也。”


    高那耶说罢高浟的事迹,又开始说高演,连说了小半刻,才停了嘴,趴到窗边看芦苇。“稚驹妹妹,你看那水鸟,飞得真低!”芦花飞白沾了她满袖,她转身便蹭了陈扶半身。


    高澄从文书里抬起眼,探手拈起陈扶衣领的芦絮,抛往窗外。


    “阿兄当真偏心!也不给我摘一摘,不知道的,还当稚驹才是你亲妹妹。”


    高澄故意道:“她可比亲妹亲。”


    高那耶哼了声,扭身面向窗外,不过半盏茶工夫又凑了过来,“阿兄,那个司马消难究竟生得什么模样啊?”


    “丑得很。蒜头鼻,绿豆眼。”


    一行在漳水西岸为高欢行了虚葬之礼,真正的灵柩,则被藏进了鼓山石窟深处。


    崖壁上凿满佛龛,巨大的牛油烛燃烧着,火光跳跃,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扭曲地投在岩壁上,如同幢幢鬼影。


    高欢的灵柩被放入穴眼。


    工匠们陆续完活,见高澄一身素纨拦在窟口,齐刷刷跪伏在地,“


    回官家,灵柩已安置妥当。”


    高澄“嗯”了一声,右手轻抬,亲卫齐齐上前一步,手按在腰间佩刀上。


    陈扶的心猛地一沉。


    工匠们反应过来这是要殉葬,皆痛哭流涕磕头求命。


    “阿兄!”高那耶扑过来,双手攥住他抬起的手臂,“你要做什么?!他们把兄兄的陵修得这样周全若是兄兄在天有灵,定不忍见他们丧命呐”


    “他们知晓灵柩所在,留着,恐扰兄兄身后安宁。”


    高那耶见说理不行,晃着他胳膊撒起娇来,“阿惠阿兄,好阿兄,求你了,饶了他们吧”


    陈扶也道,“杀生不祥,亦有损阴鸷。不如将其编入营构署,严加看管?”


    高澄侧眸看她,耳侧高那耶还在一口一个“阿惠阿兄”地软磨硬泡,心忽然一动,脚下无声上前两步,将陈扶困在他与岩壁之间,“那你像那耶一样,叫我一声‘阿惠阿兄’。”


    自六岁把她带在身边,她就一直唤他为‘大将军’,甚至极少唤‘世子’,可他们明明这样的无间,原应该更亲,甚至比与那耶更亲。


    他的目光掠过她紧抿的唇,落在她泛红的耳尖上,喉结微滚,“叫了,就饶他们一命。”


    “稚驹不敢。”


    跪在前排的工匠听到了二人私语,嘶着嗓子求告:“女官君救命呐!小的愿世代守陵,绝不敢泄半个字!”满窟工匠都跟着磕头哀求。


    “刘桃——”


    “求阿惠哥哥饶他们一命。”


    高澄一怔,眼底掠过诧异。


    “哥哥?这是什么叫法?”


    他活了二十七年,只听过‘阿兄’‘兄长’,倒没听过这般称呼,像细羽毛轻轻扫过心尖,泛起陌生痒意。


    “就是阿兄的意思。”


    高澄又逼近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近得呼吸可闻,他抬手以指背轻轻去触她微烫的耳尖,“好听得紧,再叫两声。”


    “阿惠哥哥。”


    这一声比刚才更清晰,尾音微微上扬,四个字软乎乎的,痒得他连指尖都泛起麻意。他收回手,喉结滚了滚,看向刘桃枝,“赏他们每人五两银子,就依陈侍中所言,编入营构署,派专人严加看管——若有半分泄密,看管的人一并同罪!”-


    抵达邺城的次日,高澄在朝会上呈上辞大丞相的表文。


    魏帝端坐于龙椅之中,冕旒下的面容看不出喜怒,沉默片刻,方缓缓开口,“朝廷内外皆仰赖于你,社稷安危系于一身,断不可遂你辞让之心。”


    东柏堂内,温子昇正立在案侧与陈扶核对,见高澄进门,忙躬身行礼,高澄看眼案上,高欢的生平简录陈扶已备好。


    高澄解下朝冠递给刘桃枝,冲温子昇抬抬下巴,“大王的碑文你来执笔。”他走到案前,指尖拂过简录上‘邙山之战’字样,“碑文要记功,更要立威,让朝野看看,我高家的根基,是用血汗拼出来的。”


    温子昇刚领命退下,崔季舒便来求见。


    “相国离邺这两月,宫里可有趣了。”崔季舒端过刘桃枝奉上的茶,呷了一口,“陛下私下召见臣,竟拉着臣的手道,”崔季舒模仿着孝静帝的口吻,带着几分夸张,“‘崔卿,你便是朕之奶母也!’如此露骨之言,竟出自九五之尊之口,以此等俚俗之语示好拉拢,岂不可笑?”


    高澄闻言,鄙夷道:“痴顽之症,竟还是如此。”


    陈扶垂着眼,睫羽遮住眼底惊异,她没记错的话,孝静帝拉拢完崔季舒,就要发生‘天子莫走马’‘朕!朕!狗脚朕!’‘殴帝三拳’‘陛下何意反邪!’这些历史名场面了。


    她和高澄相处得太好了,好到她都快要忘了,他除了是雄杰,还是史上‘最嚣张’权臣。


    第40章


    天真长成


    夜风丝溜溜从窗缝吹进, 乳白檀烟偏了轨迹。宫女轻轻摇着团扇,二十四岁的天子穿着黑色龙袍,紧抿唇角, 空茫地望着殿中翩跹的舞姬。


    高澄踞坐在御榻右下首的案后,姿态闲适,仿佛这里不是邺城皇宫, 而是他晋阳霸府的内殿。


    他偶尔举杯与身旁的勋贵将领谈笑两句, 目光却扫着孝静帝, 眼里没有丝毫臣子恭顺,倒似猫戏老鼠的玩味。


    “陛下近日气色甚好, 马术也精进不少啊。”


    元善见猛地看向那张嚣张的脸。


    几日前他去邺城东郊秋猎, 不过纵马快了些,谁知那监卫都督乌那罗竟催马赶上, 高声呼道:“天子勿走马!大将军要发怒了!”


    元善见勒缰回头,将领们肩头微微耸动着,嘴角紧抿, 显然在强忍笑意, 那刘都督更是忍不住笑出声来,更远处, 负责驱赶猎物的士卒部曲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


    他们的目光像针,密密麻麻刺在他身上, 他不知该作何反应, 只是把缰绳攥得吱吱作响。


    而那乌那罗,事后不仅没有得到惩罚, 还得了高澄重赏, 至此, 便总有人跳出来, 对他进行微妙的挑衅,以向高澄展示自己的忠诚和‘能干’。


    元善见咬着牙笑了笑,“不过偶得闲暇,略作消遣罢了。”


    高澄意味深长地“哦”了声,“陛下万金之躯,应当保重才是。”


    陈扶隐在高澄影子里,手中捧着壶温酒,目光在众人脸上游移。


    不少人在窃笑,崔季舒笑说着‘陛下海量’,将酒樽递过去,众臣见之,也效法向孝静帝劝酒。


    高澄默许甚至欣赏着这一幕,这是他权力无远弗届的证明,全然无觉元善见已像一张被拉满的弓,即将崩断。


    他点点案上玉樽,“倒满,我去敬陛下一杯。”


    这杯‘敬’出去,只怕她就要亲见‘帝不胜其忿,澄勃然大怒,朕,朕,狗脚朕!殴帝三拳’的名场面了。


    陈扶发出一声抽气,酒壶‘咚’地搁在案上,高澄目光瞬时扫过来,见她眉头蹙着,手捂住了上腹蜷缩起来,忙俯身凑近,“怎么了?”


    “稚驹想想更衣。”


    看他要冲宫人招手,陈扶拽住他袖角,凑他耳边,“听闻宫中夜里闹鬼,稚驹稚驹不敢和宫人去。”


    高澄愣了愣,低笑一声,也不顾众人瞥来的目光,扶着陈扶胳膊起身,携她出了殿外。


    夜风透骨,吹得衣衫翻飞,婆娑树影投在青石板路上,像张牙舞爪的鬼影。


    “偏要贪嘴尝那口冷蟹,好了吧?”高澄把个人揽着,用手背探了探她额头,“没事,去过应就好了。”


    宫道两侧栽着茂密宫槐,路过一处僻静转角,陈扶停下脚步,将他往树下拉。


    后背抵上粗糙树干,他戏谑地盯看眼前人,“坚持不住了?”


    “?!”


    高澄收了玩笑心思,语气放柔,“到底怎么了?”


    “相国,稚驹想和你聊聊天。”


    高澄真有些莫名,好好的暖融宫殿里不聊,偏要躲在这阴冷树下。可看她神情格外认真,又想起她方才难受的模样,虽是装得,仍泛起丝心疼,终究是舍不得拂她的意。


    他解下外袍,带着他身上淡淡的降真香和热热的体温,裹在陈扶身上,拢好领口,微微俯身凝视她,“想聊什么?”


    “三公子洗三礼时,先王曾和相国说过,‘刀,要藏在袖子里’,相国还记得么?”


    他挑了挑眉,“小东西,我不在意身后名。”


    他要的是实打实的权柄,至于史书怎么写他,他从不在乎。


    “可这不止关乎身后之名,更涉及身前之功。”


    “稚驹幼时,曾极爱阿母的一枚玉环,每每把玩,总是小心翼翼,因为知道它最终会是我的,所以不能弄坏了它。”


    “你的意思,元善见是那玉?”


    “稚驹想劝相国不要弄坏的,从来不是什么元善见,是终将归你的皇权啊。昔日王莽谦恭,曹丕以尧舜为表,尊的也不是傀儡皇帝,而是终将到手的天命!”


    “崔季舒等人肆无忌惮践踏皇帝,真是忠心么?已有之事,后必再有,不尊这个皇帝,安会尊下一个?”


    高澄怎会不懂,崔季舒劝陛下酒,乌那罗踩着皇帝的脸,本质皆是为了能在他麾下更进一步罢了,谈不上忠不忠心。而他的稚驹,素来最会说话,若想讨巧,不知有多少好话可说,何苦拉他躲在这阴冷树下,说这些 ‘讨嫌’的话?


    还不是为了他。


    “我家稚驹都这么大了,整日不琢磨胭脂水粉,倒把王莽琢磨了个透。”他说着,将人抱在怀里暖着,“那我家小王猛觉着,该当如何?”


    陈扶心下一松,柔声道:“待会儿回去,相国不若亲自执壶,为陛下斟一杯茶,道句‘他们兴致太过扰了驾,陛下勿萦圣怀。臣观圣颜倦怠,心实不安,不如宴席就此散去。’既为崔季舒找了理由,也给了皇帝台阶。”


    他的稚驹总能如此,把他没细想的隐患点破,再递上最妥帖的解决之法。


    他笑笑,逗她道,“叫声阿惠哥哥,便听你的。”


    “阿惠哥哥就听你兄兄的话,把刀藏在袖子里,好嘛?”


    高澄被她哄得心头发痒,笑叹一声,松开怀抱,拉着人出了树丛,并肩往大殿走去。


    自宫宴‘藏刀’之后,高澄对元善见的态度有所收敛,虽还是压迫,但不再公然折辱。没有了‘狗脚朕’和‘殴帝三拳’,元善见虽仍噤若寒蝉,却不至于羞愤欲绝,也就没了与常侍荀济、王大器、元瑾等人密谋的‘谋反’。


    但陈扶并未掉以轻心。


    她令阿兄陈善藏谏言‘荀济等人近日与宗室王大器、元瑾过从甚密’,高澄本就对忠于魏室的旧臣提防,闻言便令高浚将荀济、元瑾等人暗中监看起来,将潜在的祸端牢牢罩住。


    东柏堂案几上铺着一幅舆图,高澄眉峰微蹙,目光落在舆图北方的柔然疆域上。


    “草原蛮夷,见利忘义。阿那瓌这老狐狸,暗通宇文泰,两头下注。”


    陈扶伸出指尖,越过柔然,点在了西北的‘突厥’上,“稚驹观之,比起柔然,更该西连突厥。”


    高澄抬眼,目光讶异,“突厥?不是柔然的炼铁奴么?”


    “去年突厥合并铁勒部五万馀落,其炼铁之技本就精湛,如今又添了五万户丁壮,兵甲粮草日渐充盈,早已不是任柔然驱使的小部落了。突厥可汗阿史那土门,绝非甘居人下之辈,去年求婚柔然遭辱,遂杀其使绝交,又遣使通好西魏,已获宇文泰联姻许诺。”


    “我们最好能在他和西贼结成婚姻前,先与其通好。”她指尖滑动,划出一条清晰的路线,“若能与突厥结盟,未来或可重现当年赵武灵王攻秦之策:从九原穿越河套,取夏州、灵州,直抵咸阳。完全避开贼国在潼关、蒲坂的主要防线。”


    高澄没想到她会对草原各部的动向如此了解,不由赞道,“你倒看得明白。只是,派谁游说合适呢?”


    “现任仪州刺史的和安。”


    “和安?他虽会蛮语,却素来贪乐,能担此任?”


    “正因贪图中原的繁华富贵,才无叛逃之忧。和家本是胡商,为人灵活,尤善谄媚逢迎,最合游说草原首领。和安儿子和士开在国子学求学,不怕他一去不返。”


    “稚驹想得周全。”高澄朗笑,“既如此,这次回晋阳,便绕道仪州见见他。”


    正欲再商议细节,一斥候风尘仆仆闯入,递上军报——高岳已将堤坝筑好,随时可决水灌城!-


    长社城北墙塌了三日了。


    浊浪拍打着断壁残垣,到处都是积水,无立足之地。王思政靴底陷进半尺深的湿泥里,长枪拄在地上,枪杆上漆皮早已剥落,像极了他此刻的兵力。


    当初进入颍川时,手下荆州步骑一万余,如今剩下两千不到,他们没有一个叛变,全部战死了。但那些长社百姓,也没有叛变东贼的。


    “将军,城里没有盐吃,人人痉挛、浮肿,死了十之八九。”“将军,滚木擂石也用尽了。”“将军,那东贼的营盘又往前挪了半里,帐外的‘高’字旗,都能看清旗角的金线了!”


    王思政咬着牙,沙嗄吼叫:“军曹,吹号角!”


    ……


    城外土山斜坡上,木椿,沙袋,石块,粘土,在残破的木栅栏缺口杂乱堆着。


    攻下这里,却没有带来丝毫转机,反更清晰地瞧见,山下东贼丞相高澄的十万雄兵云屯雨集,篷帐缀遍了土坡,火光密密猛猛,数不清的‘高’字旗在风中鼓荡。


    他忽想起决意入颍川的那日,阳光正好,将士们盔明甲亮,他对宇文泰断言:“若不趁机进取,必将后悔莫及。”


    “将军,东贼又在喊降了!说……说生擒将军的封侯、重赏;若将军有损,左右都得死!”


    冷风迎面吹来,下起了雨,心中壮志如手中火把,被冷雨浇着,渐渐轻下去,轻下去,终于熄灭了。


    “我肩负国家重任,本欲讨贼立功,如今兵尽粮绝,无计可施……”


    他仰天大哭,战马跟着呜呜悲啸,兵士皆哭起来。


    忽得,他抽出腰间佩剑,寒光映出他浮肿的白脸,


    “唯有一死以报朝廷!”


    左右见状,齐齐扑上来,死死抱住他的手臂。


    都督骆训撕心道:“将军常对我们说,‘携我头出降,能全一城人性命’!如今高澄有令‘大将军有伤,左右皆死’,将军难道要让这两千弟兄,都陪葬吗?”


    冷雨砸在剑上,溅起的水珠落进眼里,涩得他睁不开眼。


    长啸一声,佩剑当啷落地,插进泥里。


    土山下传来脚步声,一名身着东魏官服的男子爬了上来,手中捧着一把白羽扇,身后跟着两名甲士。


    “王将军,在下通直散骑常侍赵彦深,奉大相国之命,特来相请。”说着,上前一步扶住他的手臂。


    王思政被他半扶半拉地带下山,穿过东魏军营,走进一座大帐。


    帐内烛火通明,虎皮毯铺地,席上跽坐着一肩甲紫袍的俊美男子,他腰略向前俯,左肘撑着膝盖,薄唇微微勾着,凤目里跳着焰焰火花。


    王思政昂首而立,言辞激昂:“我乃大魏之将,岂能降贼!来此只为求死,并请高相放我兵士性命!”


    高澄缓缓起身,渡步到他面前,拉起他的手握住道:“澄素慕王将军忠勇,若肯归降,必以厚禄礼待重用。”


    他正要拒绝,一道纤细身影从高澄身侧走出。王思政定睛看去,不由一愣,竟是个身着参军袍的小女郎,看着不过豆蔻年纪。


    “王将军虽为良将,然却非明哲之士耳。”


    她带着浅浅笑意,凑前一步,“你家主上可要发兵救侯景了?将军倒好,自行勾连侯景,逼得宇文泰不得不派李弼来援。结果呢?李弼无功而返,你家主上也被侯景一封书信羞辱。”


    她声音软糯,说得话却尖刀一般诛心,狠狠戳刺着他最隐秘的痛处。


    “身为臣下,可以谏言,可以请命,但若敢代主施令,绝不会有好下场。高岳将军围你半年,长安何以没有再派援军?”她看着王思政骤然失色的脸,幽幽道,“因为你不听话。”


    “你早已是宇文泰的弃子了,你的国家早已放弃你了,你还在这自我感动要殉国,岂不可笑?”她逼近,“你便是死了,宇文泰也不会念你忠勇,只会觉得‘活该’。”


    王思政一口鲜血涌上喉头,他不怕死,却怕自己毕生忠勇,到最后只落得 ‘活该’二字。


    “小女儿家言语无忌,将军勿怪。”高澄带上歉意,对那小女郎斥了句,“不可胡言!”拍拍王思政后背,对身侧一将军道,“元景安,扶王将军去安歇,传医官,备醇酒佳肴,兰汤沐浴。”


    人刚出去,西阁祭酒卢潜便抚掌道:“陈侍中说得太好了!王思政欲做忠臣,却又不以死明志,有什么值得看重的?”


    高岳也道,“觉得自己能耐,非要插一脚河南,就因为他,死了咱们多少弟兄,这厮就是活该啊!”


    众将纷纷应和,皆道太解气了。


    高澄扫过众人,道:“王思政能选玉璧阻隔河东,足见其眼力卓绝,还是要以礼相待。”


    卢潜却道:“相国说得是。不过,便是人才,也要肯将才华献于大魏,方成栋梁;若执迷不悟,便只是鸡肋。大魏真正能倚重的,还是咱自己的将军呐。”


    高澄笑回:“卢参军机事强济,孤有卿,如得一王思政也!孤今日礼待他,非是觉他比诸位得用,不过是做给天下人看。”


    “原来如此,”陈扶故作恍然,语气满是敬佩,“相国礼待王将军,乃是要告之天下,降我大魏者


    必受厚待,他日便会有更多豪杰献城归降。方才是稚驹眼浅,逞那一时意气了。”


    众将闻听,不平之气烟消云散,纷纷抱拳道:“相国远虑,我等不及也!”


    帐外传来斥候急声,“报——!”


    高澄接过,展牒一扫,快意浮上眉梢。


    “司马世云以五千铁骑复降慕容将军!侯景突围溃败,逃往南梁,河南之地收复矣!”


    帐内瞬间沸腾。


    卢潜大笑,“侯景这逆贼,终成丧家之犬了!”


    陈扶笑道:“连连大胜,此乃天意要助相国也!”


    诸将听此,皆道正是此理!


    高澄心里一热,这丫头竟如此为他!不仅与他默契唱和,既敲打了王思政又稳了军心,还为他日后大业铺陈‘天命’。刚想把人揽过夸赞几句,忽瞥见她的男式裤褶,后幅竟洇出一片斑驳嫣红。


    一瞬错愕,骤然一明。


    面上不动声色,解下披风将人一裹,看向帐内正兴奋的众将,“诸位将军暂且退下,军事明日再议。刘桃枝,守在帐外,任何人不许进来,违者军法处置!”


    众将虽不知发生何事,但见高澄神色肃然,也不敢多问,纷纷退下,帐门 “呼啦” 合上,将外界彻底隔绝。


    陈扶转脸看他,“?”


    高澄把人拢在怀里,附耳笑问,“稚驹猜猜,我在想什么?”


    “相国可是已在盘算,抓住萧衍纵溺亲族,假慈假悲之弱点,提议以萧渊明换侯景,挑起萧衍侯景内讧,祸水南引?”


    高澄不由一笑,“原来我在你眼里,竟这般厉害。”忽又慨叹,“往后打仗,还是不带稚驹来了。”


    陈扶一愣,“稚驹可是……说错话了?”


    高澄拉过她的手,带着她摸了下裤褶,伸她眼前。


    陈扶方才就觉肚子酸疼,见手指沾了些微血迹,立时知晓,脸颊霎时滚烫。


    高澄边取出帕巾给她擦手指,边哄道,“别怕。正如草木到了时节便会开花,稚驹只是……长大了。”


    他神色从容,没有半分嫌弃,半分异样,陈扶羞耻渐淡了些,小声道:“稚驹知道了。”


    “刘桃枝!”


    “速去村落寻两个干净仆妇,搜罗些细布,备两桶热水,”想了想,又道,“再将陈侍中的行装取来。”


    待刘桃枝领命而出,高澄拉着她至里帐榻边,将她按坐在厚锦茵里,在她对面坐下,笑看着她。


    “看过她们如何处置,往后便懂了。”


    陈扶点点头。


    “大帐暖和,这几日就在这歇着。”


    “恩。”


    刘桃枝将温水、布料及陈扶的行装放至外帐,又让两名仆妇进来。


    高澄随刘桃枝走出帐篷,顺手将帐门掩好。


    夜色渐深,被洪水漫过的城郭在暮色里泛着湿冷的光,借着军营里的灯火,高澄看向尚有淡淡血痕的指尖。


    今日既共历天真长成,往后,他要护着的,便不再仅是她的安危……


    他这般想着,目光愈发柔和起来。


同类推荐: 不要和师兄谈恋爱!鸾春嫁给病弱木匠冲喜后侯门夫妻重生后逢春茎刺萌新病友,但恐怖如斯红玫瑰和白月光he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