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1章 第 421 章:傲慢、无礼
金铎声响,暴雨即将来临。
随着响声而来的,还有一位身穿布衣的中年术士。他的穿着打扮瞧着十分朴素,像是常在乡下种地的平民,多年风吹日晒使他肌肤变得同小麦一个颜色。
贺源带着三个小辈上门,他双目凝光聚气,精气神外漏,干练强悍。
倒是跟在他身后的三个年轻小辈,穿着同样的翠青色长袍,嬉皮笑脸地走在后头,完全不在意南宫王府的丧事氛围。
南宫明快步上前相迎,主动朝走在最前边的贺源拱手:“先生。”
贺源和南宫明年纪差不了几岁,但南宫明保养得很好,养尊处优贵气十足,面相也偏年轻,这就显得贺源大了他十岁数一样,像是他的老大哥。
“王爷,节哀。”贺源似乎一点都不在意他青阳王爷的高贵身份,十分自然地抬手拍了拍南宫明的肩膀,一派大哥安慰小弟的风范。
南宫明也不在意,领着人往里走。
跟在贺源身后的两男一女,只有梳着道髻的姜丰羽神色平静,情绪内敛。
赵婷珠满眼好奇地打量四周,那双水润黑眸,不时露出嫌弃或是满意的之色;纪景澄打着哈欠,双手枕在脑后,一派悠哉模样。
虞岁算是看出来了,贺家人都没把南宫王府当回事。
她一时间不知道是该幸灾乐祸还是该骂贺家狂妄自大。
南宫明领着贺源进入灵堂,正在抹眼泪的季家祖母侧过身来,朝贺源点头致意。贺源拱手道:“老夫人,多多保重身体。”
季家祖母沉默不语。
贺源过去上香祭拜。
三名小辈停在门外,没有要进去的意思。
如今留在王府的就虞岁和盛暃两个年轻小辈,这两人都没有怎么和贺家接触过。
虞岁没什么反应,盛暃早已皱紧眉头,眼里全是对贺源等人的不喜。
傲慢、无礼。
或许是盛暃带有攻击性的视线太过强烈,让那三名小辈齐齐扭头看了过去。
盛暃不躲不避,迎接三人的注视。
姜丰羽只看了一眼,神色不变。
纪景澄却挑衅地朝盛暃吹了声口哨,那嬉笑的模样像是无声在说:不爽就过来啊。
这里面唯一的女孩子赵婷珠却对着盛暃直言道:“长得挺俊嘛,比你们两个都俊。”
纪景澄瞪眼斥她:“我看你是瞎了眼。”
姜丰羽没理,目光从虞岁身上掠过时有一瞬的停顿。
贺源和南宫明一起从灵堂出来,前往议事厅的方向,这三人也跟着一起去了。
虞岁第一次见南宫明接触贺氏的人,也是第一次见到出现在明面上的贺家人。南宫家怎么说也是青阳国数一数二的世家了,人家倒是半点面子都不给。
贺源都把南宫明当小弟看,他带来的年轻人,估计也是把南宫王府当作贺家后花园逛。
如此一瞧,确实傲慢又无礼。
不知道这次贺氏一族的人来和南宫明谈些什么。
虞岁第一次遗憾自己没法使用五行光核监听,这帮人谈话可都不带听风尺玩的。
*
南北三十六街。
韩子阳带着公孙乞三人走地下通道,这通道宽阔却低矮,得弓着身子前进,显得有些压抑,尤其是他们这种高个,大块头又长手长脚,弓腰走还不如跪下去用爬的。
这条道平日里是不开放的,只有遇上刑水司卫队大规模搜查的时候,两边的阵法才会被启动。
街区里的人称呼这条道为和平道。因为通道虽然低矮,却足够两人并排行走,所以既能有进去的人,也能有出去的人。
若是在这条道里遇见仇家,也不准动手,以免打起来把通道的抗震阵法毁了。
出口依旧是在一片密集的丛林中,韩子阳走出洞口的瞬间就直起身:“听说这通道就跟埋藏在地下的树根一样,分支很多,四通八达,不知道是不是你们机关家的风格。”
司徒瑾出来顾着呼吸新鲜空气,没思考,倒是阿泉点点头说:“确实有点像百里家会做的事,他们就喜欢扛着锄头在地下挖挖挖,好像要挖空整个玄古大陆!”
我看你才是喜欢用一张嘴在外边疯狂诋毁百里家的声誉。
司徒瑾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往前走了没几步,隐约能看见街区里的灯火,旁侧是大片田野,与田野相对的方向就是高低错落却紧挨着的屋群。
“我去铜塘找商队,你去找什么?”韩子阳问。
公孙乞说:“人贩子。”
韩子阳沉默。
搞什么,那他们的目标不是一样的吗?
“你家也有小孩被抓了?”韩子阳问。
这下轮到公孙乞沉默了。
倒是阿泉帮忙解释道:“我们是来青阳执行正义,围剿人牙子,找出幕后黑手,将其组织一锅端掉!”
“没看出来你们是这么心善的冤大头。”韩子阳说,“大老远来这帮青阳刑水司干活。”
阿泉:“做人嘛,善良一点总没错啦。”
公孙乞保持沉默,韩子阳和阿泉互相已读乱回,只有司徒瑾在认真看地图。
街区里也有刑水司卫队巡逻搜查,在这里面披着黑风袍反而很有嫌疑,引人注意。
于是司徒瑾提议伪装一下,改一改面貌装扮。
韩子阳看看他们,不屑道:“你们是通缉犯,我又不是。”
司徒瑾便对公孙乞说:“那就你来试试我的搓骨术吧!”
韩子阳不由竖起耳朵来。
机关家的搓骨术,确实难见。
“你什么时候学会的?”阿泉惊讶地看向司徒瑾。
“也就前两天吧。”司徒瑾语气谦卑,眉眼难掩骄傲。
他朝公孙乞伸出手,试探地晃了晃。公孙乞摘下兜帽,无言地看回去。
“你想要什么样的脸?”司徒瑾见他同意,难掩兴奋,“男的女的都可以!”
公孙乞:“随你。”
他不挑。
司徒瑾搓了搓手掌根,调动五行之气,金色的莹光出现在他掌心,随着他的动作游走在公孙乞的面部。在阿泉和韩子阳看来,司徒瑾的双手只是在公孙乞的脸上拍了拍,那瘦削的脸型就变得膨胀了几分,一下成了发面的馒头。
剑眉在两根手指往后拉去后,成了平眉。
司徒瑾的动作不快不慢,但每一次动作,都有明显的变化,他的十指挪动更改骨骼,在一张英俊不凡的脸上敲敲打打,让它变得平凡普通。
甚至还有点小丑畸形。
司徒瑾还是第一次施展搓骨术,刚开始只顾着兴奋了,这会看着眼前的脸,才后知后觉,低咳一声后说:“大将军,你放心,我才刚学会,只能保持大概一个时辰的模样,很快就能变回去的!”
阿泉咬着手指憋笑,在司徒瑾看过来的时候立刻转头,怕自己笑出声来。
韩子阳抿着唇,故作高深莫测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眉骨,却不敢跟望过来的公孙乞对视,怕自己没忍住。
“那走吧。”公孙乞像是看不出这帮小辈之间的气氛,帽子也不戴了,径直往前走。
司徒瑾追在后边:“哎,将军,惊鸿!把惊鸿也收一收!”
阿泉跟韩子阳走在最后,等距离远了才爆笑出声。
*
铜塘这一片多是来往各国之间的黑商队聚集的地方,他们买卖各种违禁品,死物和活物都有,百无禁忌。
一进入铜塘的主要街区,就能闻到混杂着酒气的腐臭味。整个街区都十分潮湿,夜里也有薄雾蔓延,稍不注意就会踩中跑出来的奇形怪状的农家毒物,或者被它们反咬一口中毒身亡。
因为有刑水司卫队大规模搜查,铜塘这一片的人们还是有所收敛的,表现得没有之前那么热闹,好些商户都关着门,只能听见从屋里面传出来的欢笑声。
“看看地图,接下来走哪?”阿泉问司徒瑾。
司徒瑾打开地图皱眉。
韩子阳随手拦了一个路人问:“知不知道人牙子商队在哪?”
“滚蛋!”拎着酒坛子的络腮胡男人不耐烦地挥手甩开。
韩子阳顺手抓住他的胳膊把人摔地上,夺了他手中的酒。
络腮胡男人摔得哎哟一声,燃起护体之气,骂骂咧咧地起身凶道:“敢跟老子抢东西,活得不耐烦了!”
韩子阳眼都没眨一下,在对方冲过来时抬腿一踹,将男人踹得身体腾空转了一圈飞出去,被五行威压定在地上起不来。
阿泉走到他身边,递过去一块令牌:“大哥,知道这牌子怎么认不?”
络腮胡男人疼得龇牙咧嘴,艰难地看清他递过来的牌子,怒道:“这一片的谁不认识双剪堂的牌子!这就是双剪堂的地盘!”
双剪堂?
阿泉若有所思地看回手中的令牌,双剪飞燕的图形,可以说是巧合,也可以不是。
“那你知道要见双剪堂的人走哪不?”阿泉生了张好脾气的脸,但他旁边的韩子阳可不是。
络腮胡男人知道打不过,只能老实回答:“你往这条街的最深处走就是了。”
“谢了啊!”阿泉笑笑。
络腮胡男人以为这就结束了,刚要松口气,却不料对上韩子阳逆光的身影,感觉像是有一座大山突然压在了胸口,让他又紧张起来。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韩子阳不满道。
明明是他最先问的。
络腮胡没好气道:“都在街区的最里面!谁在街区门口做人牙子生意啊?”
“有没有来自燕国的商队?”韩子阳又问。
络腮胡男人:“那来得可多了,这一片的商队有一半都是从那边来的!”
韩子阳将酒坛子扔给他,同时解除了五行威压,还男人自由,他们往外走了几步远,就听从地上爬起来的男人朝外高声喊道:“这有四个外来者要找双剪堂的麻烦!”
街道上来来往往的人纷纷朝韩子阳等人看去,原本关着的门窗,也有不少随之打开,并喊道:“哪个不长眼的敢来双剪堂的地盘找咱们的麻烦?”
“哥几个混哪的啊?”
“乔装打扮的刑水司卫队啊?”
公孙乞刚要出手,就被司徒瑾按住:“这些人还不用上你那把剑,要是提前暴露了引来刑水司反而不值得,得确定找到人后你再出手。”
他刚说完,就见黑光一闪,无数黑色闪光的弧形飞刃悬浮在街道上空。
韩子阳望着满街道蠢蠢欲动的人说:“我今晚来你们这找人,谁挡杀谁。”
法家裁决术·飞镰斩。
“咱们还能在自己的地盘上被人掀了不成?兄弟们上!”有人大喊一声,于是朝着韩子阳几人攻去。
黑光飞闪,血色四溅。
韩子阳单手掐诀:“法命飞廉·风域。”
以气生风,化作无数风刃切割他人五行之气的连接,秒破护体之气。
霎时间,街区里狂风呼啸,将门窗和人一起吹飞。
街道里打作一团,混乱之中阿泉让司徒瑾带着公孙乞先跑,自己退去后边扔了几颗机关灵球,布下防爆结界,免得这边打起来的动静引来更多人的关注。
铜塘有四条街道,形成四方形,但它们都通往同一个终点,在方形街墙的最中心,便是双剪堂的位置。
比起那四条街道的热闹,靠近中心点反而更加冷清,路上连一个人影都看不见。
司徒瑾觉得不对劲,暗暗提高警惕。
公孙乞的步伐却快了。
他们穿过街道,在逐渐变浓的雾气中看见有双剪标记的小楼。
似乎知道今晚有远客来,小楼大门敞开,附近也没有任何盯梢的人,不见阵法结界。
却是人去楼空。
公孙乞随着雾气进入楼中,四周空荡荡,他却注意到地面放着的碎裂成两半的神木签。
司徒瑾左右逛了一圈,什么都没发现:“一个鬼影都没有。”
他大着胆子往楼内去搜,公孙乞却停在门口,低头望着破碎的神木签。
等司徒瑾出来后说:“我怎么感觉他们像是收到风声提前走了。”
“他怕了。”公孙乞盯着神木签说。
司徒瑾指了指地上的神木签:“赵余乡算到咱们会来,所以提前跑了?”
他留下这破碎的神木签告诉公孙乞,我知道你今晚会来,但我不想见你。
公孙乞弯腰捡起地上的神木签,喃喃自语:“真的是他。”
这种浑身血液都沸腾起来的感觉,唤醒了公孙乞刻在神魂里的杀戮意识,让他真正的想要去做点什么,无所顾忌,不用去思考、算计,只需要提剑砍杀。
上一次拥有这种感觉,是他在得知东兰离还活着的时候。
惊鸿剑鞘忽地插入地面,长剑出鞘的瞬间,路面四分五裂,地动山摇,强横霸道的剑气尖啸着肆意破坏世间的一切。
公孙乞确定赵余乡就在青阳帝都后,开始大开杀戒。
小楼崩塌,司徒瑾燃起护体之气,双手抵挡身前,又夺去公孙乞身后,才没被这剑风给卷走。
等他好不容易稳住身形抬头望去,只见之前密集的房屋破碎坍塌成废墟一片,烈火四燃,被气风卷起,犹如平地而生数条火龙。
那些红色的剑影藏在星火中四窜。
“你要去哪?!”司徒瑾见公孙乞往外走。
公孙乞头也没回地说:“去找他。”
司徒瑾怔住:“就这么杀出去找?!”
公孙乞只是笑了笑,没有答话。
他此时看起来生机勃勃,也正在燃烧。
司徒瑾见他没有要停的意思,急忙跟上去。他追的满头是汗,不知道是因为着急,还是被周围的火烤的。
公孙乞没走多远就停住了。
在火海废墟中,一人单手提剑,没有护体之气,可周围无形的气却形成屏障,使得他不受剑影火毒的侵害。
钟离辞身着常服,腰间还挂着女儿小时候做的木头铃铛挂件,他手中的剑身雪白,剑尖锋芒微闪。
两人无声对视许久后,钟离辞说:“多年不见,你变丑了许多。”
公孙乞:“……”
追上来的司徒瑾:“……”
钟离辞抬手横剑,剑身映照出公孙乞的面容,对他说:“不信你看看。”
剑光一闪,公孙乞才看见这搓骨术搓的面容有多么丑陋。
他无声朝司徒瑾望去。
司徒瑾此刻汗流浃背:“……要不我现在帮你卸了?”
公孙乞收回视线,五行之气运行加速血肉流动,自行卸了搓骨术,恢复原貌。
钟离辞看了会,说:“老了。”
“你是来拦路的?”公孙乞没什么表情地问。
钟离辞持剑指向他:“当年那一战,不够尽兴,今日再遇,正好。”
公孙乞笑道:“手下败将。”
钟离辞也笑了:“我可不记得有这回事。”
两人安静片刻,五行之气皆爆燃而起。
第422章 第 422 章:公孙乞若是用异火
南北三十六街,长象街。
这里和铜塘一个在南,一个在北。凉亭内两道身影,一坐一站,檐边挂着的灯笼无风晃动,预示不祥之意。
燕老站在山容身后,目视铜塘的方向,即使在这么远的地方,也能看见那边冲天而起的火光,和不同寻常的气流。
山容正打量手中新的神木签,却是叹气道:“为何不直接离开三十六街?他进来容易,出去难,里面有玄魁和南宫家的罗刹术士,外边有刑水司和青阳圣者,公孙乞很难活着离开,而你若是和他一起被困在三十六街,可就生死难料了。”
“我确实欠他一条命。”燕老说。
山容却苦笑道:“只有一条吗?”
燕老沉默。
山容又道:“你们之间的恩怨,光是你们自己的命都不够赔,而是需要无数人的性命。”
“即使我今日能走,他知晓我还活着,也会追到天涯海角。”燕老没什么表情地说。
山容还要说什么,却皱眉低声咳嗽起来,面色发白。
燕老回头看他一眼,抬起仅剩的一只手拍了拍青年的肩膀。
“你歇歇吧。”
山容:“那你就打算在这等着他杀过来?”
“他的敌人更多。”燕老朝守在不远处的人看去,冷声吩咐道,“将公孙乞的行踪放出去,让南宫家和刑水司的人过去。”
他现在都不用动手,公孙乞能在青阳无数十三境大师和圣者手里活下来再说。
山容听完他的吩咐,那股焦灼的感觉仍旧没有散去,他咳嗽道:“你把野喜召回来吧,先让他这段时间都跟着你。”
邹野喜被派去跟着燕小川,在无人察觉的情况下,一路跟着燕小川出城去了。
燕老没有答话,而是说:“如今他被困南北街区,倒是可以去将庚汉复救出来了。”
山容垂眸叹息。
在燕老看来,燕小川的命比自己更重要。
红色的飞燕自庭院中往外飞出,以极快的速度,将公孙乞所在位置的行踪传遍整个青阳帝都。
外面的人们都收到了消息,知道公孙乞此刻就在南北三十六街里,正在街区内巡逻的刑水司卫队们,在高苍的带领下全速前往铜塘。
人们刚到铜塘附近,就被漫天灼热的大火拦在外面。过热的气风,一旦靠近,就会逼得他们燃起护体之气,但这剑风流火吞噬五行之气的速度过快,对十三境来说都消耗过大。
高苍抬手遮挡飞溅的星火,他在街道入口就顿住,在外边能看见街道上到处都是受伤的人,他们在地上打滚哀嚎,几乎血流成河。
“高司长!这咱们根本进不去啊!”
“高司长!里面发现兵甲阵!”
随着喊声响起,水气从天上翻涌而下,整个铜塘街区都被笼罩在一条红色的巨鱼腹中。
黑色的海船从天而降,翻涌的海浪吞没了整条街市。
十三境兵甲阵·龙中鱼。
红鱼腹中,黑色的战船与密密麻麻的兵阵傀儡几乎占满了所有视线,让人们只能看见翻滚的海水,和房屋的残渣,根本看不清兵阵内部是何情况。
“是钟离大将军吗?”有人悄声问。
在青阳帝都,拥有这种实力还能施展兵甲阵龙中鱼,已知的只有钟离辞一人。
钟离辞出手对他们来说自然是好事,可是这战场也隔绝了外边的人,他们根本进不去,只能第一时间将铜塘区域封锁,等着看结果。
由钟离辞施展的龙中鱼,十三境兵甲阵,有人为操控的活阵,擅闯就是找死,在场的也没几个人能闯进去。
“传信回宫中!公孙乞被困南北三十六街!”高苍扬声吩咐道,“其他人将兵甲阵领域全面包围!除钟离大将军外,不准放任何一个人出去!”
说完又低声吩咐亲信:“去探探兵家重台那边,确认一下将军府的动静。”
那从天而降的红鱼与黑色的战船,吸引了无数人的目光,即使在南北三十六街外,都能看见那道冲天的红光。
想要包围整个铜塘区域,在这里的刑水司人手还不够,高苍开始往里面加派人手的时候,却见不少世家的人都往这边赶来,同时赶来的还有三十六街区里的人们。
世人都知晓青阳兵家战神的威名,但在帝都的人们,却很少见过这位兵家战神出手。
高苍还在铜塘街口吩咐,忽地身后传来爆炸声,将他们全都吓了一跳,当即拿出武器回身戒备,只见在龙中鱼内翻滚的海浪中,爆发出的火焰犹如从天而降的无数柄利剑。
水火争斗,兵阵傀儡们齐齐拔剑,寒光在水火光影中显得冰冷又火热。
爆燃的炽热气息与海水凶猛的劲风,让龙中鱼外的人们也抵挡不住,随着兵甲阵内一波波爆炸而外泄的气风,外边也有不少看热闹的人被气风误伤危及性命。
“退后!再退三十丈!”
高苍带领刑水司的人往后退至安全的距离,神色凝重地看向那混乱的气爆中心。
据他所知,钟离辞的十三境兵甲阵·龙中鱼,范围可以笼罩一整座城池,半个青阳帝都,南北三十六街全覆盖,如今却只覆盖了铜塘一个街区。
钟离辞已经尽可能减少损伤。
如果只覆盖铜塘不能拿下公孙乞,后续说不定会扩大兵甲阵的范围。
高苍往后看了看,暗暗祈祷大将军不用扩大兵甲阵范围就能拿下公孙乞。
就在所有人都往后退的时候,有一道身影却往兵甲阵内冲去。
“等等!”阿泉眼疾手快地抓住往前冲的韩子阳,“我好不容易把你从兵甲阵里带出来,你又往里面冲什么!”
韩子阳深吸一口气,回头甩开阿泉说:“阿寅要是死在里面,我跟你们没完!”
阿泉大惊:“这是钟离辞的兵甲阵,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韩子阳怒极反笑:“在兵甲阵之前的剑意流火是谁的?!他一个废物小孩,要是真的在双剪堂那边关着怎么办!”
阿泉张了张嘴,没敢说话。他要找的人若是真的在双剪堂,那这会可能已经死无全尸了。
公孙乞发疯的时候可不管双剪堂里有没有老人小孩是死是活。
两人没能争论个结果来,就听爆燃声再次响起,气风险些将二人都掀飞。
“先离开这里再说!”阿泉抵着气风大声道,“反正你现在也进不去兵甲阵!钟离辞压境不破,还完美控制了兵甲阵的范围,没那么好闯的!”
“他们这会正打得激烈,贸然闯入反而很危险,不如先观战看看!等他们彼此都消耗五行之气后再说!”
阿泉连哄带骗地抓着韩子阳撤退。
夜里惊雷炸响,暴风雨降临。
很快,帝都的街道仿佛成了无数条汹涌的河流,城中巡逻卫队马蹄急踏水花,来往传递消息,叮嘱街民百姓无事不可出家门。
钟离将军府门前,三百青龙军立于雨中一动不动,无人能出,也无人能进。
今夜钟离山不在府中,而是在兵家重台守着,随时可以带兵进南北三十六街。他们都认为钟离辞这一趟去的惊险,公孙乞并非无能之辈,而是曾经与钟离辞齐名的燕国兵家战神。
听说这二人年轻时候也曾有过几次交手,往来之间各有胜负,可都是有军队和他人干涉的情况下,二者单打独斗,似乎还未曾有过。
秦善从黑暗中走出,将半开的窗户关上,隔绝了外间的雨声,回头看向已经熟睡的少女,没有惊扰她,悄声离去。
当他来到观星殿大门前,老远就看见站在雨中的红衣女子。
王静姝神色冷淡地朝他看去:“你这些天倒是不怎么往外边跑了,难道是在观星殿内藏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公孙乞被困三十六街,你不过去将他拿下,还在等什么?”秦善不答反问。
王静姝淡声道:“需要我出手吗?”
秦善笑了笑:“难道是在等南宫家出手吗?”
“跟我们比起来,南宫王爷确实更想杀公孙乞,”王静姝说:“乱也有乱的好处。”
“也许吧。”秦善点点头:“总比你害怕公孙乞的理由要好。”
王静姝听了也没有生气,只是冷眼盯着秦善:“你昨晚可没说会将公孙乞的占卜结果告知钟离辞。”
秦善仍旧在笑:“我并非在刑水司任职,不必事事都需要告知与你。”
“我只想知道,既然你插手了钟离家的事,那么接下来,是否也要左右南宫家的局势?”王静姝的神色冷漠,看秦善的目光带着审判之意。
“陛下讨厌钟离一族,也忌惮南宫一族,而钟离辞对上公孙乞,并非稳赢的局面,赢则为陛下除去心腹大患,输则让钟离辞带伤削弱能力,让陛下安心。”
秦善看回王静姝,温声道:“陛下如今忧心息壤,南宫王爷比你我更清楚该如何为陛下排忧解难。”
“是么?”王静姝似乎笑了笑,“你觉得南宫明会选谁?”
“在王爷心中,从来没有选这个字。”秦善说,“倒是陛下白天和我说起唐庆,说他这些年颓废许久,好不容易才见到乌院长,总该给他一点机会,让我帮帮忙,所以唐庆短时间内不会回帝都。”
唐庆不回来,乌怀薇也回不了。
陛下的意思也很明显了。
王静姝默而不语。
秦善又道:“陛下没和你说过这些事吗?”
王静姝冷笑声,转身离去。
远处刑水司的人们静候在雨中,等王静姝过来后跟上去。王静姝侧目看向跟在身旁的少女:“浅夏,你带人去一趟三十六街,让高苍只在兵甲阵外守着就行。”
王浅夏应声:“是。”
王静姝又道:“若是在街区里遇上有人找南宫家的麻烦,让他们不必理会,如果发现南宫家的二小姐快死了,提前传消息。”
王浅夏惊讶了一瞬,随即点头。
……
暴雨下一夜,公孙乞也被钟离辞困在兵甲阵中一夜,天明时分,铜塘区仍旧一片绯红之色。
经过昨晚的试探,虞岁已经确定燕老就是赵余乡。
赵余乡不见公孙乞,公孙乞便准备杀穿双剪堂,杀光所有和赵余乡有关系的人,逼他出来。
虞岁正因燕老的身份而心情复杂时,便得知公孙乞和钟离辞对上,心头一惊。她不知道两人对上后实力如何,但只要公孙乞敢用异火,那钟离辞就毫无胜算,必死无疑。
公孙乞若是用异火,到时候烧的怕是不止钟离辞,还有整个青阳帝都。
她可不想被异火烧死。
这点韩子阳也想到了。
他被阿泉带走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思考。如果公孙乞不敌钟离辞,保不准会用上异火。可公孙乞来青阳帝都,似乎就没打算要活着离开。
他现在确信赵余乡就在青阳帝都,那为了不让钟离辞和青阳的人一个接一个的来坏他的事,说不定就干脆把整个青阳帝都点燃。
那疯子还真有可能做出这种事来!
此时此刻,整个青阳帝都,只有虞岁和韩子阳两人在害怕公孙乞把青阳烧了。
所有人的生死都在公孙乞的一念之间。
好在公孙乞和钟离辞从昨晚打到天亮,都还没有分出个胜负。
南宫明与贺源议事一整晚,到第二天上午才离开议事厅回到灵堂。
贺源在南宫王府住下,他带来的三个小辈也随他一起入住客院中。
盛暃忍了一晚上,终于等到机会,刚要开口询问父亲那傲慢的乡下老头什么来历,就见南宫明抬眼扫向灵堂外边站着的虞岁。
“你大哥已经在三十六街盯了一晚,你去换他回来。”南宫明对虞岁说。
虞岁左右看了看,确定南宫明在和自己说话后才道:“哦。”
南宫明对她的无礼也没有生气,淡声道:“随你阿姐一起去。”
虞岁回头,楚锦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后方,二人那双相似的极黑眼瞳对视的瞬间,彼此都能从中看出几分嫌恶。
“走吧,别让大哥久等了。”楚锦说。
第423章 第 423 章:我如今可不姓南宫了
韩子阳与公孙乞需要走狗洞才能进南北三十六街,虞岁却跟着南宫家的队伍,光明正大的从街口进去。
守在外边的刑水司卫队都乖乖让路,无人敢拦。
虞岁这一路走来,跟楚锦无半句交谈。她不开口,楚锦也没有冷嘲热讽什么。
韩秉昨晚就带着南宫二部的人进入南北三十六街找公孙乞,后来守在铜塘观战,到现在也没有离开。
虞岁撑着雨伞走在最前头,老远就看见那巨大的红鱼游动,虽然它只覆盖铜塘街区,可却比她曾经在斩龙窟里看见的还要巨大。
斩龙窟里的龙中鱼兵甲阵是死阵,没有人为操控,只要没有被兵阵傀儡找到就能安全。
可如今操控这兵甲阵的人是兵家战神钟离辞,公孙乞又是个疯的,最终结果如何,还真的难以预测。
若是钟离辞死于异火……只怕钟离雀绝不会原谅灭世者。
“岁岁?”虞岁还在看兵甲阵的方向,听见韩秉叫她,“你怎么来了?”
“爹爹让我来的。”虞岁收回视线,对走过来的韩秉说,“他说你在铜塘守了一晚,换我来替你,让你回王府。”
韩秉从屋檐下走出来,淋一身雨,虞岁见他走近后,把雨伞举高给他遮住。
“这不用你来替我,回去吧。”韩秉说。
虞岁还没回话,后边走来的楚锦就淡声道:“父王要你回去,你也不听?”
韩秉抬眸扫过去,楚锦又道:“贺先生昨晚已经到府上,父王与他商议一整晚,应该有很多话想与你说。”
“大哥,回去休息一会吧。”虞岁朝韩秉笑道,“我只是来这边盯着战况而已,又不会跟他们打起来。”
韩秉拍了拍虞岁的肩膀,示意她等会,随即朝楚锦走去,眼神无声示意,借一步说话。
两人走去后边街巷里,虞岁继续打量前方的兵甲阵,没去听他们说了什么。
没一会后,韩秉过来叮嘱虞岁小心行事,注意安全,又将南宫二部的人留给了她,告诉她这些人可以任由调动。
虞岁点头应声,目送韩秉离去。
“大哥真是奇怪,我只是来盯着钟离大将军和公孙乞的战况,又不是来杀公孙乞的,他怎么像是很怕我死在这街区里一样。”虞岁自言自语道。
楚锦听完这话,笑得意味不明。
“你自己在这待着,我还有别的事要做。”楚锦看了眼虞岁。
虞岁撑着伞退去屋檐下,带着几分好奇地发问:“阿姐,我有个问题很好奇。”
“什么?”楚锦诧异地挑了下眉。
虞岁问她:“六国联约律法里,兰毒属于特级违禁品,无论是买还是卖,轻则三年刑狱,重则死刑,是吗?”
“你打算修法家了?”楚锦嘲笑道。
虞岁摇摇头,以目光点她:“阿姐,我是怕你接连受伤扛不住,动了歪心思,想要靠兰毒来强行恢复,这才好心劝告,不管是买兰毒,还是卖兰毒,风险都很大。”
“我也劝你,有这闲心想别的,不如多关心一下你自己的死活。”楚锦站在雨中,目光冰冷地扫向她。
虞岁笑着看回去,无所谓道:“死有什么好怕的。”
“你不怕死?”楚锦反问。
“以前的我最怕死了。”虞岁遗憾道,“现在我怕的是该死的人还没死。”
楚锦听得怔住。屋檐下的少女撑着伞,因为家中丧事着素衣白裳,平日装戴的金银首饰也都卸了,只留了细绳辫发,白净秀丽的一张脸,忽地笑起来时,变得耀眼夺目。
“你认为谁该死?”楚锦问道。
虞岁没有回答,只眨巴着眼看着她。
在这无声的对峙中,楚锦的目光渐渐变得冰冷:“我问你,太乙玄魁据点被发现的事,你是否参与了?”
虞岁说:“欧院长确实邀请我去过雾海蜃景。”
楚锦冷声道:“看来你还是没听懂,我再问明白点,雾海据点被发现,是不是你对外泄露的消息?”
“我?”虞岁疑惑地歪了歪头,“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就要问你自己了,”楚锦直视着她懵懂不解的眼眸,无形的威压自她周身散开,“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阿姐,你想要听到什么样的回答?”虞岁不徐不疾地答道,“是我哄骗了欧院长,找到了藏在太乙的秘密据点,再透露给其他太乙圣者,引他们过去抓欧院长,又把重伤的张相云扔过去,让欧院长误以为是张相云引来的人,最终杀他泄恨,是我把玄魁的人耍得团团转,把他们一网打尽。”
“这样的答案你爱听吗?”
楚锦听见张相云的下场,呼吸缓了一瞬。
虞岁抬了抬伞面,露出笑颜望向楚锦。
“也就是说……前些天帝都城外的御兰司是你叫过去的?”楚锦轻声发问,吐息却像是毒蛇吐信,发出危险的信号。
“是么?”虞岁装作疑惑的样子想了想,随后扑哧笑出声来,“我以为你被抓进重台三狱那次就该吃一蛰长一智,哪里知道你还会笨到栽在我手里第二次。”
她真的用一种看笨蛋的眼神边看楚锦边笑。
楚锦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耳畔的嗡鸣声伴随着那段时间的记忆飞闪。
她怀疑过太乙据点的事,也怀疑过青阳帝都城外的事,却从未想过自己被抓进兵家重台三狱,因此断臂一事也有虞岁插手的痕迹。
无论如何深想,都无法得知她是怎么做到的,那时候她远在太乙——
楚锦伸手抓住隐隐作痛的右臂,五指深陷进衣物里,面容带了一分戾气:“南宫岁——”
“我如今可不姓南宫了。”虞岁笑着打断她,“但你们也不配知晓我的名字。”
“我竟不知你有如此野心,竟然早早布局至深!”楚锦怒极反笑,“可你算计到最后仍然是一场空!被剥夺南宫姓氏,永远都无法成为南宫一族未来的家主!”
“南宫一族如果是靠姓氏来决定家主的,那也不过是个三流世家,有什么好觊觎的?”虞岁嘲笑道,“也就你这种没脑子的可怜人才会将它当成宝。”
楚锦冷声道:“得不到以后才在这里装不稀罕,那你之前做的那些又是为什么?你如今的样子才是可怜。”
“那我就告诉你为什么,当初是你非要让我参与玄魁的生意,因为你愚蠢地想要试探我,却得到了你无法承受的结果。”虞岁静静地望着楚锦,笑容耐人寻味。
楚锦似乎也想起来了,脸色随之变得难看。
当初是她选择用玄魁来试探虞岁的实力,却没想到虞岁藏得如此深。
“这十多年,你一直都在装疯卖傻吗?”楚锦问出这话的时候多少有些不甘心,不想承认这个事实。
“论装这件事我可不及阿姐你呀,你可是假死在外装作玄魁百寇的身份多年,谁都不知道青阳的玄魁百寇竟然是南宫王府的大小姐,南宫明的女儿。”
虞岁举了举手里的伞:“要不是我打着伞,都想为你鼓掌赞叹一番。”
楚锦神色莫测,虞岁则天真问道:“阿姐,你觉得是做王府的小姐好,还是当玄魁百寇好?我要是不当南宫王府的郡主了,爹爹会不会也让我当个玄魁百寇玩玩?”
“你做梦,玄魁的生意是我做主,就算是父王,也不能擅自插手!”楚锦沉声发问,“你装了这么多年,如今是摊牌不想再装了?”
“没必要了。”虞岁轻轻耸肩。
楚锦冷笑道:“确实没必要了,你以为成为九流术士后,父王会改变主意,但没想到你在父王眼中,仍旧是一颗必定会被舍弃的棋子。”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情绪,缓缓松开抓着右臂的五指,重新恢复冷静和傲慢地看向虞岁:
“给你最后一个忠告,好好想想把息壤交出来的时候,怎么才能让自己少痛苦一些。”
“真的吗?”虞岁惊奇问道,“我若是需要兰毒止痛,阿姐愿意给我吗?”
楚锦像是在看将死之人:“看在你我一母同胞的份上,要多少给多少。”
“阿姐,你一而再,再而三的栽在我手里,我都有些不好意思了。”虞岁笑着摇摇头。
蓝翅寻香蜂鸟的叫声清越,楚锦蓦然朝四周望去。屋顶和街道上落下一道道身影,他们身披黑风袍,遮住了身形,此刻摘下兜帽,神色冷肃,目光锐利地盯着站在街道中的女人。
抓捕公孙乞一事,全城的守卫几乎都出动了,昨晚南北三十六街这么大动静,来看热闹的人都不少。
这三十六街,平日里不仅是刑水司的眼中钉,也是御兰司的重点关注街区。
今日来的御兰司卫,不是才入职的毛头小子们,而是与玄魁之间有着血海深仇,不死不休。
可来再多与玄魁有仇的人,楚锦都不怕,但她不能忽视站在自己对面的段风宁。
段氏子弟,陛下的亲儿子,六皇子殿下。
段风宁因为南宫明丢了御兰司的职位,还被青阳皇大骂一顿,如今逮到南宫明的女儿是青阳玄魁百寇,此时看着满眼震惊的楚锦,他不由得笑了。
“楚姑娘,或者我该叫你一声,青阳百寇,青葵?”
“你……”楚锦不可置信的语气中夹杂几分暴怒,她问虞岁,“你叫来了御兰司的人?”
“阿姐说的什么话,我只是感叹御兰司的辛苦,花大价钱送了他们一批黑风袍。”虞岁转了转手中的雨伞,悠闲放松的模样,跟周围紧张中弥漫着杀意的气氛格格不入。
“六殿下为此事特意过来感谢我,恰巧听见了我们刚才的谈话。”
段风宁瞥了眼说风凉话的虞岁,压下内心的好奇,盯着楚锦道:“若是没来这一趟,我还不知原来追查许久的青阳百寇就在眼前。”
他单手压在腰间佩剑上,已经做出攻击的姿态。
“将玄魁的百寇楚锦拿下!”
随着段风宁的一声令下,街头街尾,屋里屋外的御兰司卫队齐齐拔刀出手,刀剑嗡鸣的声音聚汇成一股刺破耳膜的剑啸,横空斩断连接天与地的雨丝。
风暴中心的楚锦燃起护体之气,目光如火却冰冷无比,她盯着屋檐之下的虞岁,心头杀意瞬起。
开什么玩笑,今日要死在三十六街里的人是她,不是我!
一黑一白两道身影落在楚锦左右,将她护在其中。白金虎面的南宫二部罗刹术士们也同时出手,形成包围圈,拦下朝楚锦杀去的御兰司卫队们。
虞岁站在屋檐之下,站在风暴边缘,隔着人群朝楚锦所在的位置遥遥看去一眼。
她倒是早就料到南宫二部的人会选择救楚锦。
刀光剑影一闪,楚锦重新抬眼,便不见屋檐下的身影。
“别管我,去找她!”楚锦怒声对唐英秀和唐元说,“南宫岁若是能活着离开三十六街,那就换你们去死!”
“把消息封死在街区内,绝不能传出去!”
她转而看向段风宁所在的位置:“也别让六殿下死了。”
段风宁不能死,但可以半死不活。
第424章 第 424 章:你们上啊!
今儿玄魁的人本是来杀虞岁的,却因为楚锦这边的意外,扰乱计划,变成了保护楚锦不被御兰司抓住。
楚锦伤势并未痊愈,唐英秀是绝无可能留下她一个人面对御兰司众多人,但好在有南宫二部的人出手相帮,她才敢叫走黄金长蛇去追虞岁。
御兰司和南宫二部的人起了冲突,喊着抓捕玄魁百寇,刑水司的人听见了,但碍于上头的吩咐,全都当没听见,只盯着兵甲阵看。
段风宁见状,拧着眉头朝刑水司卫队的方向看去。
就算是为了抓捕公孙乞要盯着兵甲阵,也不该对抓捕玄魁百寇这样的事视而不见吧?
他们这是打算做什么?
段风宁让人去通知刑水司的高苍,告诉对方,他们正在抓捕百寇,让刑水司帮忙封锁街区。
没一会他派出去的人就回来了:“高副司长回话,说尊者命令,必须时刻盯着兵甲阵内的情况,不能擅自离守,无法增派人手过来帮忙。”
段风宁听了这话都觉得无语。
不说隔着一条街的距离,甚至有一部分刑水司就在这条街内,却说什么不能擅自离开。
“高副司长还说……殿下如今不在御兰司任职,街区内也不太平,还望六殿下早些回去休息,小心受伤。”
段风宁摆摆手,不再理会刑水司的人,提剑亲自朝楚锦杀去。
虞岁可不管段风宁要如何对付楚锦,她第二次把人送到段风宁面前了,若是还拿不下玄魁的人,那只能说段风宁无能。
她在观星殿受的伤还没好,不宜战斗,又想先去见燕老,便让段风宁拖住楚锦和玄魁的人,至于剩下的……多半是南宫几部的术士,和养在外面的罗刹术士。
这些人的数量只多不少,南宫明如今不会小看她的实力,所以来的多是十三境大师,甚至是掌握罕见奇能异术,或者拥有神机术的人。
刑水司不会插手,御兰司只能说服由段风宁带领的亲信,这些明面上的组织不好出手,应该只是袖手旁观。
虞岁走了,韩子阳和阿泉还在观看战况。
两人都听见虞岁和楚锦的谈话,得知南宫明的大女儿竟然是玄魁的青阳百寇,对此深感震惊。
阿泉看着被围攻的楚锦,感叹道:“她这是大义灭亲啊。”
“这也不是很亲啊。”韩子阳说。
“亲姐妹还不亲吗?”阿泉说,“血浓于水啊!”
韩子阳冷笑道:“你跟你十八年没见过面的姐姐很亲?”
阿泉想了想说:“巧了,我这不没有姐姐嘛!”
韩子阳扯了扯自己的袖摆:“我也没有。”
说完后自己都无语了。
他没有才怪。血浓于水的兄弟姐妹不知道有多少个。
阿泉扭头往后看了看:“让郡主一个人走可以吗?刑水司都当看不见这边的动乱,连六皇子的要求都不理会,我看她往外走是凶多吉少,要杀她的人肯定不止玄魁。”
“她不让跟着,再说你敢离开这?”韩子阳神色难看地扫向前边的兵甲阵。
阿泉摇头叹气道:“我是不敢,那里面一个是机关家主的舅舅,另一个是机关家的大少爷,死了哪个我都没法交差。”
“那你怎么不敢走啊?”阿泉纳闷地看回韩子阳。
韩子阳没有立马回答。
他想起之前和虞岁联络的时候,虞岁说会想办法帮他将韩寅带回来。
这姑娘和赵余乡有关系,关系还不浅。
这要是让公孙乞知道了可怎么办?本来是南宫明的女儿,在公孙乞眼里就已经是死罪了,现在又和赵余乡关系不浅,甚至有所合作——也不知道公孙乞能为了梅良玉忍她到什么时候。
他俩都是灭世者,到时候打起来又怎么办?
韩子阳不可避免地想到了很多,觉得这事简直棘手的要命,看起来跟他关系不大,细想又逃不开跟这两人扯上关系。
对异火的威力和预言,韩子阳是保持怀疑的,毕竟他既没有见过,也没有自己使用过。
之前遇到的大大小小的麻烦,他光靠自己的能力和法家天罚就能扛过去,还没有到被逼使用异火的时候。
即使虞岁跟他说了异火的威力,但韩子阳还是有几分不以为然。
他留在这里,一是虞岁说不让跟着,二是如果公孙乞真使用异火,他倒要瞧瞧这威力如何。
阿泉望着兵甲阵,嘴里却在跟韩子阳八卦南宫家发生的事:“他们真要杀郡主抢息壤啊?那可是他亲女儿。”
“你说的,大义灭亲。”韩子阳敷衍道。
“这算啥大义?”阿泉不解,“有句话叫做虎毒还不食子啊。”
这不是畜生不如吗?
韩子阳没什么表情地说:“王爷为了拿到息壤助陛下攻打燕国,为青阳统一天下的霸业,牺牲自己的亲女儿,在其他人眼里,这不是大义是什么?”
阿泉恍然大悟:“我的立场是机关家,不是青阳,难怪在我的视角看南宫明是个畜生。”
……
韩秉快马加鞭回王府,快到的时候,被下属影子拦住。
路墙的影子在地面投下大片阴影,影子从这片阴影中走出来,像是一团黑色的雾气变得立体。
韩秉拉架缰绳停下,还未听到汇报,眉头就已经皱起。
“少爷,六部和九部有人员调动。”影子将手中的玉牌递出去,“六部出动两队罗刹术士,由牧阳、严星带领。”
“九部的刀玄、李安梦、唐菲也一起前往南北三十六街。”
“去做什么?”韩秉问。
影子答:“不知。”
韩秉垂眸沉思。
九部出动的那三位都是老前辈,据说离破境入圣只差临门一脚;六部出动的也都是经验丰富的十三境罗刹术士,难道都是赶去南北三十六街杀公孙乞的?
“父亲下的命令?”韩秉问。
影子点头:“如今只有王爷才能调动九部的三位前辈。”
韩秉听得沉默。
曾经九部那三人只听祖母的命令,现在赶往南北三十六街,大概率是因为公孙乞。
……只有公孙乞吗?
韩秉想起虞岁,抓着缰绳的手一紧。
“已经到三十六街了吗?”
影子说:“昨晚就已经到了。”
韩秉心中有不好的预感,却又不希望是自己想的那样。
“苏枫还在三十六街,你叫玉魄过去找他,告诉他岁岁也在,让他多盯着岁岁。”韩秉解下腰牌扔给影子,随后纵马朝王府赶去。
……
昨晚铜塘那一片热闹非凡,但因为交战的两人名声太猛,兵甲阵出来后,反倒吓得这一片的人往外跑,街道和屋里都是空荡荡的。
其他街区却正好相反,人们从昨晚就出来看热闹,如今天亮之后,街市上也是人来人往,还未散场。
虞岁走到人多的地方,因为下着雨,整条街一眼望去,只能看见各式各样的雨伞,看不清伞下的人。
她撑伞漫步走着,看起来像是闲逛,没有目的。虞岁能感觉到有几道目光一直跟着自己,她算了算,应该是玄魁那边几个。
魏灵姝,袁锡,黄金长蛇——这几个倒是被叫过来对付她了。
青葵这么有自信,看来段风宁是一点压力都没给到她。
周围的人都在讨论钟离辞和公孙乞,嘈杂纷扰的声音盖过了雨声,虞岁却从中听见毒蛇吐信的声响。
藏在每一个人呼吸中的细微声音。
虞岁忽然停下,抬眸看向对面走来的小女孩。
女孩怀中抱着一盆开得正艳的金色牡丹,单手遮雨往前疾跑,眼看就要撞到虞岁也没有要停下的意思。
虞岁握着伞柄的手轻轻转了一下,伞面晃动,无形的气浪将女孩拦在了三步远的距离。
女孩被看不见的五行之气撞得退后,受惊地抬头望去,还未等她看清前边有什么,怀中的牡丹花忽然凋谢散落,突然降临的劲风卷起无数金色的花瓣,女孩惊呼一声遮住双眼摔倒在地。
花盆落地摔得四分五裂,从中掉出来的却是无数细长的金色小蛇。
这一群金蛇到处乱窜,吓得满街的人惊声尖叫着避开,场面顿时混乱起来,虞岁借机混入人群中。
她没走多远,鼻间闻到牡丹花香,从她身旁跑过的人突然化作一条条金色的长蛇朝她撕咬而来。
虞岁瞬燃护体之气,眼眸中映照出满街的黄金长蛇,整条街道都是长身而立的金蛇。
就连手中握着的伞柄也忽地变作金蛇,扭身朝她咬来。
虞岁甩手将金蛇扔出去,四周景色转瞬再变——
直立身子的金蛇们突然变得巨大,堪比高楼,它们高高在上俯瞰站在街道中渺小的人类,蓄着杀意的竖瞳闪着暗金色的光芒。
它们扬着身子又长又细,张着嘴追逐虞岁,速度迅猛,接连不断,从四面八方袭来。
虞岁被逼后撤,御风术起起落落,借着街角灯柱闪躲。
幻术?
虞岁凝眸睇视最前方的金蛇,暴雨仍在,不是幻术。
金蛇环绕房屋与灯柱蜿蜒而上,身形交错相叠,金蛇们每咬下一口,就能听见气爆的声响,随后劲风如利箭扑面而来,秒破虞岁的护体之气。
虞岁御风术落在一处屋顶,在护体之气被破前施展烈阳阵,心火符立于身前,漆黑双眸被燃烧的火符点亮。
“判斩。”
金色的字灵自她掐诀的指尖飞出后碎裂,身前身后,天上地下,所有朝着虞岁撕咬的金蛇都有所停顿。
热气自地下上升,火纹在金蛇停顿的瞬间爬满它们全身,随着虞岁打出的响指燃烧,焚毁五行之气。
爆燃的星火中有一道身影惨叫摔出去,虞岁瞬影追上,掐住魏灵姝的脖子落地街道中。
“真没用。”金蛇群立的景象散去,却有一条黄金长蛇垂挂在路边的灯柱,扬起脖子盯着被虞岁掐住脖子的魏灵姝,“你的蛊毒一点作用都没有!”
魏灵姝挣扎着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声响,她裸露在外的皮肤都是烧伤,对上虞岁冷漠的表情,双目闪躲又恐惧。
“还有你!”黄金长蛇转而朝躲在屋里的男人骂道,“好不容易用卦阵把她传了过来,你的幻蛊毒也没有半点效果,废物!”
“哈?”袁锡躲屋里反驳道,“我都说了那幻蛊毒起效时间长,要你们多拖一段时间,谁知道你们才刚开始就被她抓住了!”
虞岁偏头,朝前方黑面白衣的男人看去:“移花卦阵,将我从人群里转移到这来,再配合这条赖皮蛇的蛇阵,我倒是一点都没有发现,真厉害。”
什么赖皮蛇!黄金长蛇的瞳孔猛地一缩,怒了。
虞岁没什么语气起伏的夸赞换来唐元的冷漠:“赶时间,你要直接死还是我动手?”
虞岁掐断魏灵姝的脖子,任由她从自己手中摔倒在地。
“那我也给你一个选择,你想要我用哪家九流术杀你?”
唐元没有回答。
袁锡喊道:“你们别怕!她已经中了幻蛊毒,只是起效慢而已!你们再拖点时间!”
虞岁却只是微微一笑。
袁锡见她如此淡定,又喊道:“半块息壤并非百毒不侵!”
虞岁:“我知道呀,你不用大喊大叫提醒我。”
“我可没有提醒你!郡主,今时不同往日,这会可不是在太乙学院,没那些规矩能被你利用保命!”袁锡喊道,“再重申一遍!我不是在提醒你!”
虞岁朝他所在的位置扫去一眼:“你真是记性不好,我已经不是南宫王府的郡主了。”
袁锡一拍脑袋,怒道:“你们上啊!还愣着干什么!”
第425章 第 425 章:她是不是就重新变回平术之人了?
黄金长蛇被赖皮蛇一词激怒,无法接受自己如此完美的身躯被侮辱,它扬起脖子,蛇瞳紧盯着虞岁说:“半块息壤对你来说是至宝,也是累赘,这暴雨不歇,连老天都要你死。”
它的话虞岁左耳进右耳出,虞岁主要盯着唐元,他的能力年秋雁曾说过。
百家九流,各有千秋,却并非全都擅长杀人打斗,尤其是方技家。但方技家的九流术也有剑走偏锋的方式,若是主攻卦阵,不修预占观星,那基本可以当作是兵家术士的战力来看待。
可唐元不仅主攻卦阵,他的预占修行之法也邪门,靠着以命换命的占卜,可以破解他人的避占之术,也能千里之外取人首级。
方技家被禁制修炼的换命占,却让唐元练得炉火纯青。
被虞岁盯着的唐元只是拿起了神木签,山水卦阵以他为中心展开,硬碰虞岁的烈阳阵。
山与水的符纹爬满地面和屋墙,有一部分在快要靠近虞岁的时候被焚毁成灰烬散于天地。
黄金长蛇扬首发出一声尖啸,化作张开羽翼的飞蛇投向天空,璀璨耀眼的金色蛇鳞纹路宛如雨中彩霞。
它在空中呼风唤雨,将天地间的暴雨汇聚在此,形成一道巨大的水龙风卷,将虞岁困在其中。
风生,水起,气爆,三连击。
上有黄金长蛇呼风唤雨,下有唐元山水卦阵聚气,短时间内如此庞大的水气聚集,直接碾碎了虞岁的烈阳阵,浇灭了她的火纹。
空间被切割后,无法再汲取天地间的五行之气,虞岁连护体之气都无法施展,她盯着狂风暴雨抬头朝上空的黄金长蛇看去。
此刻它仿佛化身水龙,掌管天下水气。
这玩意看起来人不人蛇不蛇的,还真有点小瞧它了。
“受死!”黄金长蛇在水龙风暴之中盯视最下方的虞岁,吐出的蛇信犹如一道惊雷闪电。
雷声轰隆,震天响。
风暴水气欲要将下方渺小的人类撕成碎片,她无法施展护体之气,也无法调动天地间的五行之气,就算是十境,也不可能利用自身所有的五行之气抵挡这一击。
黄金长蛇与唐元配合,利用最简单也最有效的一招对付虞岁,聚气厮杀。
风浪之外的人们根本看不清里面发生了什么,就连袁锡都被隔绝在外,御气抵挡此刻的狂风暴雨,防止自己的五行之气被吸走。
这都用上风暴蛇形态了,郡主要是还死不了——
袁锡转了转眼珠,往后撤去,跟他们拉远距离。
不管他们谁会死,反正这阵仗,最后肯定有人会五行逆乱。
唐元的山水卦阵蔓延到虞岁脚下的瞬间,被突然出现的星海覆盖,此刻街道的地面已然成为一条装满星辰的河流。
流动的星辰光芒大绽,将潮湿的水气瞬间转化为炽热的火焰。
逆星反极!
虞岁站在星海中心,直视天上的黄金长蛇,突然暴涨的火焰烧得黄金长蛇在空中翻滚哀嚎。
“撑住!”唐元聚气掐诀,朝黄金长蛇大喊。
他们不是没考虑过虞岁会逆星反极,乌怀薇亲口宣告,虞岁是这世上第一个学会她逆星反极之术的徒弟。
可乌怀薇是阴阳家圣者,虞岁才十境,能使出逆星反极的威力,总不会超过十三境。
唐元和黄金长蛇联手制造的三连击,就算是十三境也难逃一死,所以他们并不怕。
然而此刻虞岁成功将他们的九流术转化,两极相对,又以同样的威力将这股力量返给唐元和黄金长蛇。
黄金长蛇爆喝一声,潜下去一口将虞岁的头颅咬断,它的蛇鳞却在火焰中脱落,宛如成千上万朵姚黄牡丹花在暴风雨中坠落,混杂着肮脏的血污。
逆星反极将能够绝杀十三境的威力返还回来,黄金长蛇根本撑不住,却拼死也要潜过去将虞岁咬杀。
唐元极力稳住地面的山水卦阵,可吸纳过来的风雨都被虞岁的逆星之术转化为庞庞火焰,反而进一步重伤了黄金长蛇。
等他察觉到这一点收手的时候已经晚了。
黄金长蛇在火焰中冒着白烟消失,从高空坠落发出嘭的一声巨响,化作一滩血水。
血水中躺着一具还在抽动的怪异身躯,虞岁走近了瞧,头颅萎缩后变作倒三角的模样,五官变形,犹如一颗蛇头,张嘴吐出大量血水时能够看见两颗尖牙和变得分叉细长的舌头。
“能与鬼道家齐名的农家至高之术,御兽化神,你好像练偏了?”虞岁低头打量着,好奇道,“御兽化神是神魂与肉身结合,拥有完美形态的力量,而不是像你这样,变得既不是人,也不是蛇。”
“嘶……”黄金长蛇似乎想要反驳,但它努力仰起头颅靠近虞岁,却只能发出一道嘶哑的声响。
“你这模样,和欧如双的御兽化神可差远了。”虞岁弯腰凑近它,轻声细语。
黄金长蛇听后瞳眸一震,不敢置信地望向虞岁,难道欧如双是——
它没能细想探究,眼前金光一闪,被看不见的气风斩首。
虞岁没有多看一眼死去的黄金长蛇,回身目光扫向急速后撤,想要离开她逆星反极范围的唐元。
唐元这后撤拉远距离的模样有些狼狈,他这会都没心思在乎黄金长蛇的死,只盯着虞岁,怕她突然出手自己中招。
他们这时候才意识到低估了虞岁逆星反极的能力已经晚了。
躲进屋中的唐元刚握住神木签再起卦阵,屋顶的星辰却与他如影随形,那幽幽紫光一闪一闪,让唐元满头冷汗。
既然聚气绞杀这招不行,那就想办法消耗她的五行之气,让她五行逆乱。
唐元很快改变策略,他不相信虞岁能施展三次以上的逆星反极。
第一次逆星反极就是风水三连,对虞岁来说力量绝对是消耗过半。
唐元按住被火焰波及的右手,整个手背已是血肉模糊。
就算虞岁的力量消耗过半,但他也差不多。
他们并没有小看逆星之术,所以才二者配合,聚集风水气爆三连,以绝杀十三境的招式来对付虞岁,却没想到她竟能从容化解。
唐元不由怀疑,南宫岁当真只有十境吗?
她从太乙回来升至十境,已经够让人震惊了,实际交手后,更让人怀疑十境的真实性。
“你的幻蛊毒什么时候生效?”唐元朝袁锡躲着的方向问道。
袁锡说:“现在的情况跟幻蛊毒关系不大,她的逆星反极远超过咱们的估算,现在那条蛇死了,你怎么办?你还有什么后招吗?”
唐元不理他这些,再次问道:“她究竟有没有中毒?”
“中了吧!”袁锡叹气道,“但也难说,因为她看起来一点事都没有。”
唐元却说:“她碰到了魏灵姝。”
“毒就在魏灵姝身上,那就是个诱饵,南宫岁也确实上当了,可你看她有半点五行逆乱的样子吗?”袁锡反问。
“那要问你了,你究竟有没有给南宫岁下毒。”唐元这会气笑了,“你到底想做什么?”
“说到底,我只是个不会打架的柔弱医师啊。”袁锡屈指敲了敲墙壁,语气无奈道,“一直以来我擅长的事就是帮你们治疗五行逆乱和各种伤势,下毒杀人我确实不擅长。”
唐元不理会他的狡辩:“你是觉得小姐这艘船要翻了,准备跳海?”
“我可没这么说啊,你别污蔑我。”袁锡这次换脚踢了踢墙壁,“我只是让你再仔细想想,你究竟能不能跟南宫岁打,有没有胜算,至少在我看来你是没有的,不如收手换人。”
唐元冷笑:“换你?”
袁锡扭头朝一个方向看去,轻声道:“换后边那三只黄雀呗。”
唐元躲起来,虞岁也没有急着去找。
除了明面上的这几个,还有三人藏在暗处没有动手,虞岁直觉这三人比玄魁的人还要难对付。
看唐元的样子,似乎也不知道这三人的存在。如果不是异火,虞岁也没能察觉出这三人,他们将气息藏得很好,哪怕在气风汇聚的时候,也没有暴露分毫。
唐元分析虞岁的力量消耗过半,但虞岁的消耗比他想的还要多,因为之前的伤势并未痊愈,所以她不打算跟唐元近身交战暴露这一点。
但她被秦善伤到的并非只有手脚,神魂也有所受创,天目就算能治愈,也需要时间。
虞岁的状态并非完好全盛,南宫明这时候要杀她,可真是选对了时间。
有时候虞岁都得感叹一句南宫明的运气实在是好,无论从前还是现在,事情的发展似乎都会朝着对他有利的方向而去。
南宫明什么都不需要做,只需要等待就可以了,时间总会带给他机会。
黄金长蛇虽死,但召唤汇集此处的风雨还未结束,狂风吹着门窗哐哐作响,暴雨劈打宛如落石。
虞岁散了星海闪身消失在雨雾中。
街巷尾部,三道人影仍旧站在暴雨之中。
刀玄腰后别着两把长剑,双手抱于胸前,神色冷肃地望着前方说:“跑了?”
“躲起来了。”站在屋檐下的李安梦扬了扬手中拂尘,“她的逆星反极,至少学会了六七分的功力。”
“未来可期。”唐菲摸了摸发白的眉毛感叹道,白眉之下是一双耀眼的金瞳,“她受了伤,神魂未愈,手脚不便,方才的逆星反极已消耗大半。”
“那烈阳阵如何?”刀玄扭头看唐菲。
唐菲说:“气足则盛,气散则灭。”
刀玄拧了拧眉,粗声骂道:“你这不是废话!”
唐菲叹气道:“她的烈阳阵以吞气散形为主,只要在阵内你是无气状态,便不受影响。”
刀玄这才恍然大悟。
“真动起手来,要防的是她动用阴鱼的力量。”唐菲继续说道,“这天气对她来说有利,阴鱼遇水,如入无人之境。”
刀玄又问:“什么意思?”
唐菲指了指天幕解释:“天地间所有的气尽归她所有,无人能与她争夺天地间的气,若她光核的气已经散尽,到时候反而会助她瞬间满气。”
李安梦说:“可以结阵断开她与天地的连接,也可以关她进你的兵甲阵内,何况她能否使用阴鱼力量也难说,听说这双鱼都是被太乙的圣者强行封印了力量,才能安稳,若是释放阴鱼,也许第一个遭殃的是她自己。”
刀玄摸着脑袋说:“可你们看见她刚才的星海了吗?对应坤艮之位的力量虚弱,暗淡不明。”
唐菲:“你既然能发现这一点,又为何不能再多想想?”
刀玄骂道:“这不是想不到才问你吗?”
唐菲眼角一抽,忍了忍又忍:“常艮圣者封印她坤艮之力,才得以封印息壤吸纳她体内的气从而修行。”
刀玄忽然问道:“那把坤艮之力解放,继续让息壤吸纳她的气,她是不是就重新变回平术之人了?”
唐菲和李安梦神色一顿,目光怪异地朝刀玄望去,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他愚蠢还是聪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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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6章 第 426 章:天下九流,皆出贺氏
刀玄见两人都不说话,转过身来望着他俩,摊手试图解释道:“她再怎么说也是王爷的亲女儿,南宫家的血脉,由我们杀了她,心头始终有些顾忌,放不开。”
李安梦和唐菲都是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没有开口。
“让她变回平术之人,任人宰割,我们再带回息壤,这个法子怎么样?”刀玄问。
李安梦一派云淡风轻地点着头:“办法是挺好的,可是要怎么让她变回平术之人?”
刀玄扬眉:“刚不是说了吗?破了常老的封印,让息壤重新吸纳她的五行之气。”
唐菲摇头笑道:“常老的封印哪有那么好破。”
“我们三加起来都不行吗?”刀玄不太认同。
李安梦看向唐菲问:“当年周先生为素夫人医治时,曾给出了封印息壤的办法,你可还记得?”
刀玄也接话道:“是有这么一回事,不然素夫人怎么能压制残缺的息壤多年?”
唐菲回想片刻,说:“当时周先生解释,因为素夫人是炼化息壤的主体,所以残留在她体内的那部分息壤,可以算作是已经被炼化的,而分到二小姐体内的,则是没来得及被她炼化的部分。”
“因此素夫人还能借助外物压制残缺的息壤,吸纳五行之气的速度也有所减缓。”
“但二小姐当时太过年幼,根本无力与息壤抵抗,残缺的息壤长期占据上风,几乎控制她体内的所有五行之气,所以才导致误判平术之人这种结果。”
刀玄:“说到底还是怪她太心急了,非要在生孩子的时候炼化息壤,否则也不会有后来这些麻烦事。”
他对素夫人心里有怨,若不是素夫人当年非要带着息壤跑路,老夫人也不会多年伤重难愈,更不会被公孙乞偷袭重伤致死。
刀玄想起这些,连带着对南宫明也有了几分怨气。
王爷也是,若是早就要杀女儿取息壤,怎么不一开始就做,非要拖到十八年后,等到老夫人死后才下定决心动手,现在动手还有什么意义?人都死了。
越想越是烦躁,刀玄不由转身朝屋墙踹了一脚大骂一声。
房屋随着他这一脚轰隆一声崩塌。
唐菲和李安梦却见怪不怪,安静听着刀玄憋不住开口骂道:“ 现在拿回息壤又有什么用?老夫人还能活过来不成?那孩子小时候我还抱过她!她被燕国那帮废物追杀的时候还是我救的!现在又要我去杀她!王爷是不是年纪上来开始糊涂了!”
“慎言。”李安梦语气不轻不重地提醒。
刀玄却瞪着一双明亮锐利的眼睛看过来,仿佛出鞘闪着寒光的剑刃,他气得呼吸都变得粗重:“我说错了?你要是告诉我,息壤复原后就能让老夫人活过来,我现在立刻去把人杀了!”
“可当初要不是素夫人拿着息壤跑了,在外边偷偷生了孩子,导致息壤一分为二,再加上王爷的有意拖延,老夫人怎么会死在公孙乞那贼人手里!”
“老夫人本是鬼道圣者!”
“若非有伤在身多年不愈,公孙乞又怎么敢,怎么能杀得了她!”
刀玄越说越激动,随着他开口时周身的气劲迸发,让附近的屋墙都出现一道道裂痕。
“老刀,冷静。”唐菲伸手拍在刀玄肩膀,将那些尖锐的气风拂去。
刀玄瞪着李安梦继续说:“王爷就是为了素夫人才导致事情变成现在这种局面!从一开始王爷就错了!”
李安梦又晃了晃手里的拂尘,从左边换去右边,叹息一声:“你真不怕我把这些话说给王爷听?如今王爷才是南宫一族唯一的掌权人,老夫人早就说过,若真有她意外仙逝的那天,我等都听王爷调遣。”
“老夫人这一生最在乎的就是南宫家,你若是和王爷生了嫌隙,那就不要继续留在九部办事了。”
“你什么毛病?王爷做错了我还不能说两句?我答应过老夫人,这辈子都帮她守着南宫家,我哪也不会去!”刀玄气得急红了眼。
唐菲拦在两人之间劝道:“都少说两句吧。”
刀玄隔着他朝李安梦伸手,指尖都快点李安梦鼻子上:“老夫人叫我们守着南宫家,保护南宫一族是不是?那我问你二小姐是不是她的亲孙女,身上流着的是不是南宫家的血脉?”
“自家人杀自家人,有这道理吗?”
“咱什么时候杀过南宫家的孩子!王爷都是咱们看着长大的!那时候南宫家人丁稀薄,就王爷一个独苗苗,谁都把他当宝养到大,到这一代才好些,二小姐如今天赋又好,还学会了逆星反极,唐菲都说二小姐未来可期,我看二小姐如今就是这一代里最顶尖的那个,结果呢?王爷非要咱们把她杀了!”
“杀了南宫家年轻一代里最有天赋的那个孩子,难道是对南宫家好吗?!”
李安梦:“王爷做事自有他的道理,你我目光短浅,怎能明白他的用心?”
刀玄:“你才目光短浅!你甚至没心没肺没脑子!”
唐菲:“……”
……
远处的屋子里,唐元等着袁锡说的三只黄雀动手,结果等了半天也不见动静。
“你又骗我。”唐元再次气笑了。
袁锡摸着脑袋疑惑嘀咕,这不应该啊,那三人一路跟到这里观战许久,怎么会半点动静都没有?
他也不知道南宫九部的三位罗刹术士,这会正为了杀不杀人而吵得不可开交。
唐元用绷带缠着被烧伤的手腕,沉声道:“你这次的态度,我会如实告诉小姐的。”
袁锡:“我这不是看你对上南宫岁必死才让你别再出手吗?你怎么还要去跟小姐告我的状!”
“你没听见小姐说的吗?南宫岁不死,死的就是你我。”唐元冷眼朝隔壁屋墙望去。
“等会,她人哪去了?”袁锡忽然探头朝窗外望去,“这人怎么不见了?”
唐元动作一顿,也拧着眉往四周打量寻找,没能发现虞岁的身影。
“你受伤了,先歇着,我去找找。”袁锡说完就翻窗跑了。
唐元也不知道这家伙是真的想去找人还是准备跑路,他手里动作加快,冒雨跟上去寻找虞岁的踪迹。
重新回到闹市中的虞岁在街边买了把雨伞,她也奇怪怎么没人追上来。
袁锡和唐元没追上来能理解是害怕了,那藏在后面的三人又是为什么没有追?他们不是奉命来杀自己的么?
不过没追上来也好,虞岁打算先去见一趟燕老,把韩子阳要找的宗族长的孙子韩寅带出来。
燕老已经得罪了一个公孙乞,虞岁也不想看他再得罪韩子阳。
若是让韩子阳跟着来,那燕老的踪迹就会暴露给阿泉知道,他对上公孙乞更是毫无胜算。虞岁不会去评判燕老与公孙乞之间的恩怨对错,也不愿意掺和,只能尽量避免二人通过自己而见面。
等虞岁确保甩掉了所有人,来到长象街小楼前时,已经入夜。
这里离铜塘很远,可站在小楼门前回头,也能望见铜塘那边天幕映照出的红鱼身影,以钟离辞的实力,完全能将兵甲阵的范围覆盖到小楼这边来。
钟离辞却没有这么做,他难道有自信仅靠铜塘那个范围就能拦下公孙乞吗?
脚步声传来,让虞岁收敛心思回头望去。
楼内灯火明亮,站在门外往里看,虽不是富丽堂皇,却也是精致文雅之景。从楼内走出来一大一小两道身影。
韩寅才六岁,小小一个,身形有些富态,这段时间吃苦受累,脸都瘦了一圈,才刚换上干净舒适的衣裳,吃上一口热乎的饼填饱肚子。
小孩漆黑的眼瞳颤巍巍地,看起来乖巧,实则保持警惕,强打起精神来。
韩寅望着站在门外的虞岁,心里嘀咕,这帮坏东西是要把自己卖给这位小姐当家仆吗?
大一点的孩子看起来也就十六七岁的年纪,他腰间别着两把短刃,步伐稳健,神色平静地朝虞岁走来。
“小姐,这孩子就是你要找的人。”张同方朝虞岁鞠躬拱手道,“堂主已经在里面等候,请随我来。”
虞岁从前和燕老见面,都只有他们二人在场,没有其他人,所以连邹野喜都不知晓燕老口中的那位小姐是谁。
这还是她第一次,“光明正大”的登门造访。
虞岁扫了眼少年,很快目光落在韩寅身上。男孩看得出来很紧张,抿着唇,瞪着一双大眼望着自己,努力装出一副不害怕的模样。
“你叫什么名字?”虞岁问道。
小孩干巴巴地说:“我不记得了。”
子阳哥哥说过,出门在外,不要告诉陌生人自己的名字。他被抓走后,就真的谁都没说。
虞岁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笑了笑,弯下腰凑近他轻声道:“是你的子阳哥哥叫我来找你的,如果你不是韩寅,我就没法带你去找他。”
韩寅听到熟悉的名字,明显动摇了,一双眼睁得更大。
虞岁见他犹豫,却还是没有开口,戒备心倒是挺强的,否则也不会被燕老他们关了好些天都不知道身份。
“你这么聪明,我都想不到你怎么才会被人拐走。”虞岁笑着打趣。
“是坏人太坏了。”韩寅气呼呼道,“你真的是子阳哥哥叫来的人吗?”
“是呀,但你子阳哥哥还在很远的地方,要等我忙完了再带你过去。”虞岁直起身,将手中听风尺递给韩寅,“会用吗?”
韩寅点点头:“会用传音。”
有的字他还不认识。
“那就和你的子阳哥哥传音聊一会。”虞岁点了点尺面,帮他传音给韩子阳。
韩子阳秒接。
“你找到人了?”他问。
韩寅听见熟悉的声音,试探地喊了声:“子阳哥哥?”
“阿寅?”韩子阳立即问道,“你在哪?有没有受伤?听风尺是谁给你的?”
韩寅确认过后,抱着听风尺哇哇大哭,那哭嚎声让韩子阳忍不住将听风尺从耳边拿远了些。
虞岁让张同方看着韩寅,一个人往楼内走去。
穿过廊道,入眼的水榭亮着灯火,檐下站着的老者一身灰衣,瞧着死气沉沉。
前边只有燕老一个人在等她。
可在看不见的地方,这水榭周围藏着有三十六人。从虞岁进入小楼开始,南宫王府二小姐的身份就算是彻底暴露了。
虞岁当不知道那些人的存在,径直朝亭内走去,她步伐轻快,神色自然地朝前边的人喊道:“燕老。”
燕老闻声转过身子,灰蒙蒙的眼眸朝明艳的少女望去。
虞岁收了伞放在栅栏边,轻拍着衣袖上的水气往里面走去:“那孩子没受什么苦吧?我瞧他才五六岁,听风尺里的字符咒文都认不全,又是个细皮嫩肉的,若是受了什么伤,就留着再养一段时间。”
“你不是受人所托来找这个孩子吗?”燕老沉声发问。
“是呀,所以才要养好了再带回去,免得误会。”虞岁说着,从机关盒里提出两盒糕点放桌上,“来的路上顺便买的,我从太乙回来的匆忙,没能给你带点特产,那边的海鲜倒是挺不错的,下次我再给你带回来尝尝。”
燕老垂眸看着桌上的糕点,过来在桌边坐下。
虞岁打量果饮茶壶,燕老便动手摆放杯盏:“你自己做的冰镇梅酒,五年陈酿。”
“有五年了吗?”虞岁都忘记这事了。
燕老点点头:“ 离开铜塘的时候才发现你当初留下的罐子,所以一并带到这来。”
他主动提起铜塘,虞岁却只是眨了眨眼,给燕老和自己都倒了一杯冰凉的梅酒,没有问为什么要离开铜塘。
虞岁没有接铜塘这个话题,而是继续说韩寅:“你知道那孩子是谁家的吗?”
“你说他姓韩,那就是法家之地,韩氏一族子弟。”燕老神色不变,看不出后悔或是害怕。
“他算是与我大哥同族,韩氏一族之前出了大事,宗族长被人杀害,法家之地还有人被屠满门,一团乱,这孩子估计也是那时候走丢的。”
虞岁在桌边坐下:“之前我还以为你是特地抓的韩氏一族的孩子。”
燕老:“说到新来帝都的孩子,王府来的客人里,可有几位你需要注意。”
“你是说贺先生带来的那三位年轻人吗?”虞岁抬头看了看他,“我今晚也是来问问您老人家,对贺家知道多少。”
燕老沉默片刻,没有立即回答。
他捧杯饮酒,低垂的目光落在杯中晃荡的酒水里,散开的光影仿佛多年往事一幕幕闪过。
“贺氏,乃天下大姓。”老者低沉的嗓音缓缓说道。
虞岁眨巴着眼。那些世家夸赞自己时,都会说某某区域的姓氏,最厉害的也就是一国大姓段氏,她倒是第一次听人扩大范围到整个天下。
可她也没见过几个姓贺的人呀?
燕老看出虞岁眼中的疑惑,又道:“贺氏之下,又有三大氏族,分别是赵、姜、纪。”
他以手指沾了酒水,将这些姓氏一一写在桌面。
虞岁的目光落在“赵”字上停顿,她没记错的话,燕老是叫赵余乡,而燕国的太后,尊称赵太后。
燕老说:“三族又以贺氏为尊。”
贺氏为王,而三大族则是它的子民。
“除了神机术,这贺氏还有什么来头?”虞岁用开玩笑地语气问道,“难道贺氏还分派三族去六国争天下?”
“天下九流,皆出贺氏。”燕老抬眸望向虞岁,那灰蒙的眼像是一片死海,载着秘密的残骸和风浪涌动,“你以为贺氏只是为神机术排名这么简单吗?当他们将九流术带给天下人后,又向天下人公布了在九流之上的神机术,未来他们又会给出什么样的存在?”
虞岁怔怔地望着燕老,心脏跳动的清晰声响忽地浮现在耳畔。
他这话的意思……是说九流术和神机术,都是由贺氏创造的?
“贺氏掌管天下九流,而三族入世,负责将九流之术带给天下人,纵观玄古大陆的历史,再往前推三千年,各国各地,赫赫有名之士、带来奇能异术者,全都出自贺氏三族。”
这样逆天的存在,如果志在天下,统一六国,哪还轮得到南宫家筹谋百年传承几代?
燕老如此解释,也是在告诉虞岁,为何你父亲对待贺氏的态度如此特别。
“贺氏真有这么厉害,又怎么会放任自己的族人在燕国被杀?”虞岁忽然问道,“贺絮烟你应该听说过,她是我父亲请去燕国的帮手,却死在了燕国。”
“连青阳段氏都分皇党、太子党和六殿下党,你为何觉得贺氏连段氏都不如?”燕老面无表情道,“贺氏子弟,以万乘之国而分,在万乘之内者,乃三教之上的尊者,万乘之外,分散六国,称三教使者。”
虞岁:“万乘之国?”
“我也未曾去过,不知在何处。”燕老轻轻摇头。
“那贺絮烟不在万乘之国内,属于分散玄古六国的三教使者?”虞岁蹙眉问道,“三教又是什么?”
燕老再次摇头:“我知道的并不多,但贺絮烟这一脉,也并非三教使者这么简单。据我所知,三教使者都是从万乘之国派来的,他们掌握着远在九流之上的力量,贺絮烟出手帮南宫明,已算是坏了规矩。”
“怎么,难道贺氏子弟不能插手六国纷争吗?”虞岁问。
燕老顿了顿,低声道:“可以这么说。”
虞岁望着他又问:“贺氏子弟不可以,那三族就可以吗?”
“可以。”燕老语调平静,辨不出喜怒,“三族一开始就是替贺氏分派九流术给天下众人,因此参与六国争斗,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燕国的赵太后,是三族之人吗?”虞岁轻声问。
燕老单手握着酒杯,冰镇的凉意一点点渗透进他掌心:“是。”
虞岁再问:“燕相赵余乡也是吗?”
“是。”燕老放下了酒杯。
——你是贺氏三族之人,这就是异火感应不到你的原因吗?
可贺源带来的那三人也是三族之人,为何他们都可以被异火感应到?
既然贺氏掌管九流术可以追溯千年之久,那近六百年才出现的异火秘密,他们会不知道吗?
如果玄古大陆的历史几乎由贺氏书写,其中记载的真假又有多少?
虞岁久违地感受到了焦虑和急迫感,仿佛刚来到玄古大陆的那段时间,被困在幽暗漆黑屋中的和幼小的身躯内,什么都做不了。
她刚冷静下来,却猛地抬头朝外间望去。
燕老站起身道:“南宫九部和六部都有人在街区内寻找你的踪迹,南宫明要对你出手,你暂且先呆在这里,哪也别去。”
“我看这会来的人好像不是来找我的,而是来找你的。”虞岁也起身道。
小楼门外的两道青衣身影,犹如暴雨狂风中的锋利青竹,不受摧折。
姜丰羽独自一人撑着伞,点漆之目朝楼内望去。赵婷珠未打伞,可狂风暴雨却从她身旁而过,并未沾染分毫。
“纪景澄去哪了?怎么还没过来。”赵婷珠抱怨道。
“去找青葵了。”姜丰羽淡声说。
“他倒是怜香惜玉,见不得人死。”赵婷珠哼哼两声,“那不等他。”
她蹦蹦跳跳地往里走,遇上还抱着听风尺哭哭啼啼的韩寅,和守在边上的张同方。
察觉有人,张同方当即上前,一手握住出鞘的匕首:“什么人?”
他话音刚落,手中匕首就被夺去,张同方神色震惊,猛地回头,瞧见赵婷珠停在韩寅身前,弯腰盯着他的脸瞧:“小孩,你脸长得真白。”
韩寅被定在原地,动弹不得,只一双眼露出惊惧之色,倒映出少女笑盈盈却危险的模样。
“长这么白,就像画纸一样,让我想画点什么。”赵婷珠将匕首对准韩寅的脸颊比划,张同方燃起护体之气冲过去,还未近身,就被无形的气风击飞滚出去老远。
姜丰羽无视从身前摔出去的少年,撑着伞继续往前走,也没看在韩寅脸上画画的赵婷珠。
小孩惨白的脸上,被匕首划出六道血粼粼的伤口,成了一幅猫胡须的画。
赵婷珠直起身,满意地看着那六根血色胡须,夸道:“真可爱!”
韩寅被解除定身,哭得更惨了,他抓着听风尺喊:“子阳哥哥!”
赵婷珠看着他直乐:“我赠你一幅画,这么可爱,怎么还找你家大人告状呢!”
她伸手要去抢听风尺,天上飘落的雨滴化为冰雪凝聚而成的冰霜巨蟒,张开血盆大口朝赵婷珠撕咬而去。赵婷珠只扬了扬眉,招手间,一柄金色的长剑破空而现,朝巨蟒之空横斩而去,一剑将星宿阵斩碎。
还未来得及消散的冰屑在空中四散,赵婷珠微眯着眼,透过黑色雨幕,看向将韩寅从身前带走的虞岁。
姜丰羽也停下脚步,轻抬伞面,望向距离自己不过几步远的少女。
第427章 第 427 章:我不是救他,是来杀你
赵婷珠和姜丰羽来这一趟,是为了赵余乡,没想到会在这遇见南宫王府的二小姐。
“你还没死呢?”赵婷珠很是惊讶。
虞岁则是低头看了看哭哭啼啼的韩寅,把听风尺塞回小孩手里,余光扫过停在前边没有动作的姜丰羽。
“一开口就咒人去死,你真是没礼貌。”虞岁语气认真道。
“你父亲派了这么多人出来杀你,你不会还不知道吧?就连你阿姐青葵都是来杀你的,只不过她现在自身难保。”赵婷珠被虞岁这么说,也挺不高兴,上下打量了会虞岁,扬首问道:“这是你家小孩?噢,你瞒着王府的人,偷偷在外面养儿子?”
窥探到不为人知的秘密,赵婷珠心情又好起来了,兴匆匆地上前:“难怪呢,你俩的脸都长得挺白,让我看看,你若是生了孩子,那半块息壤就不在你体内,而是转到你孩子身上去了,那南宫家再杀你就没有意义。”
她往前走了没两步,就因为虞岁释放出的威压顿住,劲风横扫,将这一片的暴雨都掀飞。赵婷珠停在姜丰羽所站的位置,感受着少女释放的五行之气,眉眼间露出几分嘲笑的意味。
“好厉害的五行威压呀,这就是十境术士的威力吗?好吓人啊。”赵婷珠神态自若,嘴里夸张地说着,“对不起啦,我竟然敢在十境小姐的儿子脸上画了一幅超可爱的画像!真是罪该万死啊!”
“从一开始你就一个人在那边说些奇怪的话,若是你身有顽疾,我倒是能理解。”虞岁迎上赵婷珠玩味嘲弄的目光,“你们也是听命行事来杀我的?”
“原来你知道有人要杀你啊,我还以为你真蠢呢。”赵婷珠惊呼。
一直没动静的姜丰羽开口淡声说道:“我们是来找赵余乡的,与你无关。”
“怎么与她无关了?”赵婷珠垫脚往里面瞧了瞧,没见到赵余乡的身影,侧目扫向虞岁,“你与赵余乡的关系很好吗?他是不是早就告诉了你摆脱息壤的办法,不然你怎么会有个这么大的儿子。”
韩寅早就想反驳了,奈何他怕赵婷珠又给他两刀,一直忍着不吭声,躲在虞岁身后擦眼泪,一边用自己不熟练的填字诀给韩子阳发传文,在满屏字符咒文中找疯女人三个字。
虞岁却若有所思地往后方瞧了瞧,听赵婷珠话里的意思,燕老早就知道怎么摆脱残缺的息壤。
“息壤若是没在她身上,常老就不用封印她的坤艮之力。”姜丰羽说。
“那这小东西就不是她儿子?”赵婷珠真情实感地惊讶了,“那你着急护他干什么?我还以为你们母子情深!”
虞岁:“你也说了是你以为。”
赵婷珠顿觉没意思:“我以为你生了孩子,误打误撞找到破局的办法。”
“既然都让你听去了,不如就直接告诉你,你要是不想因为残缺的息壤而死,就学你母亲生孩子。自体内孕育的新生命,天然聚气而生的存在,会比母体更吸引息壤,等你生完孩子,那残缺的息壤就转移到你孩子体内,那时候你就不用被追杀啦。”
赵婷珠似笑非笑地站在虞岁身前,说完这番话后轻抬下巴,似在等着虞岁道谢。
虞岁似乎怔了怔,随后说:“怎么会有这么恶心的办法?”
“哪里恶心了,这可是最简单有效,也是唯一能解决问题的办法。”赵婷珠哼道,“常老明明也知道的,却不告诉你,而是封印你的坤艮之力,把事情搞得这么麻烦。”
“算算你去太乙的时间,回来帝都生孩子正好,你不用死,南宫祖母也不用死,就死一个刚出生的婴儿便能解决所有问题。”
赵婷珠的话里话外仿佛都在说你们怎么这么笨。
“不过从你出生开始就死了才是最简单的,你要是觉得这办法恶心,那你就去死好啦。”
赵婷珠傲慢地扫了虞岁一眼,越过她往楼内走去。姜丰羽跟在后面,两人目标明确地朝着楼内水榭走去。
虞岁安静片刻后,才伸手摸了摸鼻梁,轻声叹息:“好久没遇见这么讨厌的人了。”
韩寅怯生生地将听风尺递给她:“子阳哥哥有话要跟你说。”
虞岁伸手接起来,听韩子阳语气不善地问:“你究竟在哪?阿寅说你们遇见了一个疯女人,那疯女人还在他脸上划了好几刀。”
“他说的疯女人也是南宫家的客人。”虞岁说,“我让人带他去安全的地方待着,你过去接他吧。”
“那你去哪?”韩子阳问。
“我怕是走不了。”虞岁朝楼内看去,“你放心,我若是死在三十六街,那整个青阳帝都都得给我陪葬。”
韩子阳:“……”
有你这话,我还能放什么心?死心还差不多。
虞岁挂了传音,将听风尺还给韩寅,朝不知何时出现在廊下的山容看去:“劳烦派人送这孩子一程。”
山容脸上空洞洞的眼窝望向虞岁这边,惨白的神色,瞧着有些渗人,虞岁却没有露出半分惧色。
他点点头道:“我这就让人去办。”
虞岁这才往楼内走去。
“老头,我是叫你燕老,还是叫你燕相?”赵婷珠欢快的声音老远都能听见,“你叫这么多人迎接,我都不好意思啦!外面的十境小姐也是你安排的吗?你这气量真是了不起,跟仇人的孩子把酒言欢,小辈佩服哈哈哈!”
站在水榭亭下的老者静立不动,他隔着茫茫雨幕望向虞岁所在的方向,映照在瞳孔中的只有满天飞雨。
“听说公孙乞要来青阳帝都杀你,所以贺先生特地派我们过来保护你,你信吗?”赵婷珠站在亭外,饶有趣味地等着老者的回答。
“不是保护,难道是要杀我?”燕老侧目朝她望去。
赵婷珠打了个响指,笑道:“恭喜你,猜对啦!”
“是贺先生的命令,还是你家大人的命令?”燕老无动于衷道。
“我们几次三番保你,但你却隐瞒了许多和南宫岁有关的消息,其心不忠,该死。”赵婷珠漫步朝老者走去,“多年未将燕小川和梅良玉找回,办事不利,也该死。”
燕老对此冷眼相待:“你们数次偏帮南宫一族,却在此时找我清算办事不利?”
“赵老先生呀,我们给过你许多次机会,让你证明能够拿下南宫一族的机会,可你一次都没有把握住。”赵婷珠摇头晃脑,语气很是遗憾,“你瞧,杀了南宫祖母,让南宫明勃然大怒的人,反而是公孙乞,不是你。”
“让你满盘皆输的人从来不是南宫明,而是公孙乞啊。”
“你一而再再而三地败在公孙乞手里,丢尽颜面,所以,家族也是时候收回你这条贱命了。”
赵婷珠走到桌面,潜伏在四周的九流术士瞬间动手,数十人汇聚而成的磅礴之气震飞暴雨,横扫小楼这一片。
四名九流术士瞬影而来杀向赵婷珠,少女却连护体之气都不见,她眼眸淌过金光,聚气散形,无形的气劲击中四人胸口,将其重伤。
站在水廊上的姜丰羽转了一圈手中的伞柄,刚从水中冒头出来欲要动手的四人,转眼就被无形的气风扭断了脖子,重新倒回水中。
水榭上方传来砰的一声巨响,一名兵家十三境大师持剑杀来,背对敌人的赵婷珠燃起护体之气,单手抓住剑刃,旋身一脚踢在敌人胸口。燕老听见胸腔骨骼破碎的声音,十三境大师口吐鲜血,摔落进水中。
那被踢飞的断剑还未落地就被赵婷珠抓住,贴近燕老的咽喉,她笑问:“杀你前再问一个问题,你从未告诉过南宫岁解决息壤的办法吗?”
赵婷珠带着好奇的目光凑近燕老,姿态却像是一只戏耍老鼠的猫。
燕老那灰蒙的眼瞳缓慢地动了动:“若让她以那种方式解决息壤,她宁愿去死。”
“为什么?”赵婷珠疑惑道,“既然她父母可以杀了自己的孩子来夺取息壤,那南宫岁为什么不可以用同样的方式摆脱息壤?”
“杀一个刚出世的婴儿有什么不可以的?”
没等燕老回答,赵婷珠就恍然大悟道:“我知道了,圣人心态,哈哈哈!”
她刚笑完,忽然收剑后撤,惊诧地望着出现在燕老身后,燃着护体之气的少女。
“既然我父母可以杀我夺息壤,我为什么不可以杀了我母亲?”
虞岁站在烈阳阵中,侧目朝赵婷珠望去,傲慢又带着嘲弄的一眼。
地面和廊柱上都爬满了密密麻麻的红色火纹,就连晃荡的水面也因为烈阳阵而冒着炽热的白烟。
“你要杀你母亲?当然不行!她还有用,可不能死在你手里。”赵婷珠抬起发热的手看了看,“不过你这烈阳阵倒是有点意思,但你现在可是在出手救赵余乡吗?他这些年一直跟上边出卖你的情报哦。”
赵婷珠的视线在赵余乡和虞岁之间来回转,眼里已经掩不住幸灾乐祸四个字:“你拥有神机·天目,这可是赵余乡透露的。”
天上雷鸣轰隆,电光在乌云中乱窜,暴雨从水榭破洞中倾泻而来,哗啦啦的水声浇湿在地面,在烈阳阵中发出燃烧的刺啦声响。
虞岁惊讶地朝身前的老者望去,却只能看见对方沉默的背影。
她张嘴想问燕老什么时候知道自己拥有神机天目,可话到嘴边却无声散去。
他是贺氏三族子弟,而自己当年是个连九流术都不明白的孩子,燕老有太多机会察觉到她的力量,只是从未说过。
燕老教过她查验兰毒,教过她识人用术,却没有教过她百家九流,即使看出了神机天目,也没有教过她如何使用。
“……你从什么时候知道的?”虞岁轻声问道。
燕老低声回:“五年前。”
五年。
虞岁笑了笑,又问:“那你又是什么时候告诉他们的?”
燕老说:“今年。”
虞岁:“我去太乙之前?”
“是。”
“我师尊……”虞岁还未问完,燕老就回答道,“我只猜测是天目,而他证实了。”
原来如此。
“猜测?”虞岁轻声嘲笑道,“你用五年时间还未确定吗?”
燕老还没回答,赵婷珠在旁语气悠悠道:“是啊,五年时间这么长呢,这五年我都不敢用听风尺啦!”
“我以为未来我的家族会成为你的助力。”燕老缓缓转过身来看向虞岁,那双眼仍旧死气沉沉,他望着少女冷淡的眼眸,语气低沉了许多,“是我选错了。”
“你曾告诉我,一步错,不可步步错,为何你自己却没有做到?”虞岁说完,目光看向赵婷珠,朝前走去,“只不过选择相信你的我,也选错了。”
“他都背叛你了,你还要救他?”赵婷珠见虞岁朝自己走来,不可思议道。
虞岁说:“我不是救他,是来杀你。”
第428章 第 428 章:这时候回王府是死路一条
“杀我?”赵婷珠像是听到天大的笑话,刚要御气,发现不对劲,低头看了看下方,火纹已经悄无声息地缠绕在她脚踝的位置。
“要不说你这烈阳阵有点意思呢,以火焚气,下贱的手段。”
赵婷珠在烈阳阵中心,却散去护体之气,也看不出半分调动五行之气的模样,目光挑衅地看向虞岁:“来啊。”
虞岁却站着没动。
“你不过来,我可要上了。”赵婷珠对她的停顿表示不屑,赤手空拳朝着虞岁杀去。
赵婷珠这看似简单的一拳砸向虞岁,速度不快,却在快要靠近的时候,突然爆发磅礴力量,带出尖锐的气啸,光是声音都让地面震动。
这一拳在最后关头突然加速,快到肉眼难以分辨。
虞岁即使顺利躲开,却不得不抬手抵挡这一拳砸出后扩大的强劲气风,被气风击退数丈远。
砰的一声巨响,水榭被这一拳砸碎,露出深深的地裂,一直朝着水廊蔓延,最终就连水廊都分裂成两半朝水中倒去,接连发出哗啦的声响。
虞岁带着燕老御风术跃至空中,当即将人甩飞去岸上,同时回首对上赵婷珠打过来的第二拳。
她的护体之气爆燃,却没能挡住赵婷珠的这一拳。拳风轻而易举地击散虞岁的护体之气,带着恐怖的力量穿过血肉直击她的神魂,根本没给虞岁过多的时间思考应对,就将她从空中击落下方水里。
虞岁被击落进水中,燕老才刚在岸上站稳,他刚要往前,撑着伞的姜丰羽却出现在他身前。
青年收起伞,对燕老说:“前辈,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若是和我们走了,南宫岁还能多活一段时间。”
燕老:“走?”
姜丰羽神色冷淡道:“她夸大其词,贺先生只是让我们带你回去。”
赵婷珠喜欢玩弄人心,戏耍他人,刚才吓唬燕老家族要他死,又对燕老和虞岁挑拨离间,玩得别提有多开心。
燕老清楚虞岁不是这两人的对手,不提赵婷珠,这还有个没出手的姜丰羽,到时候打起来只会是虞岁吃亏,她若是在这里消耗实力,等会面对南宫家的追杀又怎么办?
“我跟你们走,放她离开。”燕老沉声道。
“燕老!”后方传来山容阻止的声音。
燕老回头看向他说:“不用担心,我不会死,你们就按照我说的做。”
姜丰羽抬头朝上空的人喊道:“赵婷珠。”
“干嘛啦?”赵婷珠不乐意地朝燕老看去,“你说走就走,我怎么信你?”
说完又朝姜丰羽瞪去一眼:“南宫岁说要杀我,我就这样走了,岂不是显得我怕了她?”
“以后随便哪只猫猫狗狗都敢对我口出狂言,我的威信怎么办!”
姜丰羽只道:“下来。”
这一声音调冷了几分,引发了尖锐的气风。
赵婷珠哼了两声,却还是收力落在他身旁,小声嘀咕。
姜丰羽甩手飞了一张紫符立于身前,三人脚下出现金色的光圈,欲要传走,却听后边传来哗啦的出水声。
虞岁从水中冒头,满脸水痕,极黑的眼瞳深处泛着赤金色的光芒,威严神圣。
世界在她眼中重新变得清晰,血肉之躯散去,只剩下聚气成象的真实,天地间无形的气被她的双眼捕捉,操控。
此方天地的一切,都是由丝丝缕缕的气具象而成,只要她抽走其中一丝一缕,就会变得崩坏。
“想走?”虞岁轻轻抬眸,望向赵婷珠,碾碎了他们脚下的传送光圈,“我可没同意这种事。”
姜丰羽见传送光圈散去,眼中掠过讶色,转而看向水中的少女。
水波晃动,碧绿的莲叶上淌满了晶莹水珠,盛放的紫莲受力被折断在水中沉浮不起。
她中了赵婷珠名家赐福的蓄力一拳,伤及神魂,五行逆乱,不死也是重伤,无力销毁他的传送阵。
这是天目的力量?
不对,她没有五行逆乱。
姜丰羽微微眯着眼。
赵婷珠走到姜丰羽身前,朝水中的虞岁遥遥望去,“你的烈阳阵对上我无气可焚,就是一个废阵,竟还敢在我面前嚣张。”
虞岁没有回话,而是伸出手,掌心落下销毁的紫符灰烬,她朝赵婷珠笑了笑,淌水的脸上露出明媚笑容,却极尽讽刺。
赵婷珠脸色微变,语气冷道:“你找死。”
虞岁垂下手轻拨水面:“来啊。”
除了数山,虞岁很少在与他人的对战中使用天目,因为她总是谨记着要把能力藏起来,不被人发现。
拥有着却不能使用,她更像是一个守护者,害怕被发现就会死去。
可现在死亡的恐惧对她来说已经没有那么重要了。
虞岁的目光透过赵婷珠和姜丰羽去看燕老,什么贺氏,三族,她都不感兴趣,只是久违地感受到了愤怒,在那一瞬间明白自己和燕老一样,都做错了选择。
以为拿自己拥有的实力和乌怀薇太乙圣者的背景去赌,可以让青阳皇选择她,阻止南宫明。
后来发现做什么都没有用,无论是拥有阴阳家的至宝,还是成为了天赋超绝的九流术士,都无法撼动他们的杀心。从一开始就定下的死局,从头到尾只有她一个人费尽心思想要破局。
死局只有死才能破解。她不死,那就让要杀她的人死。
她的等待究竟是善良,还是愚蠢?
虞岁环视一圈,在这的所有人,包括她,似乎都没资格讲善良二字。
火纹重新出现在被血水染红的水面,赵婷珠见她还不死心要用烈阳阵,冷笑一声,身影一闪,转瞬来到水上,又是一拳朝虞岁砸去。
总是在最后关头加速闪出虞岁视线的一拳,这次也不例外,只不过这次并未砸中虞岁。赵婷珠一拳砸在水面,厚重的池水凹陷下去一个大坑,她却回首看向后方,虞岁竟抢先一步闪出了她的攻击范围。
她的速度怎么会快过自己?
赵婷珠不信邪,旋身又是一拳朝虞岁砸去。
她并未释放任何五行之气,在烈阳阵内锁住内气,只在拳风加速的瞬间释放,速度还快过烈阳阵焚气的速度,所以对赵婷珠来说,这烈阳阵只不过是把周围的温度升高,让她多出了一些汗而已。
赵婷珠数次握拳砸向虞岁,都能被虞岁避开,瞬间离开那一拳的攻击范围。有前两次的经验,虞岁已然知晓赵婷珠拳风的范围,因此她利用天目的提前预判避让,躲闪显得游刃有余,也就衬得赵婷珠像是朝着空气挥舞拳头,让人不明所以。
“这也是你天目的能力?”赵婷珠最终停下挥拳,冷脸朝跃空的虞岁望去。
“不想继续朝空气挥拳,那就用别的九流术试试看。”虞岁御风术立于上空,居高临下地望着她。
只是使用别的九流术,就不得不应对烈阳阵的以火焚气。
“我倒要看看你的烈阳阵极限在哪。”赵婷珠似乎认真起来了,她说完再次出拳,只不过这一次的目标不是虞岁,而是烈阳阵中心。
赵婷珠一拳砸向阵中,耳畔是结阵碎裂的声响,那些遍布池水和地面的火纹接连消失,眨眼就只剩虞岁身前的心火符。
也不过如此。
赵婷珠抬头朝虞岁望去,眼看着心火符也随之消失,可下方流动的水面却出现万千星辰,星海闪烁的光芒大绽,逆星反极将刚才赵婷珠那一拳的力量返还给她。
逆星反极的出现是赵婷珠没想到的,那磅礴气势的一拳突然砸向自己,让赵婷珠瞬燃护体之气,双臂交错身前,却还是眨眼就被击飞,她足尖落地水面,划出一道长长的水痕。
虞岁不顾伤势再次提气,眼看赵婷珠抵挡不住就要一头栽进水中,岸上的姜丰羽甩出一张紫符;金圈出现在赵婷珠脚下,瞬间将她所在位置的空间切割,隔断了逆星反极的力量,让赵婷珠得以站稳。
道家天机·画地为牢。
虞岁见状并未收手,被画地为牢拦住的反极一拳,转而杀向站在岸上的姜丰羽。
赵婷珠则急忙回头:“小心!”
姜丰羽抬手将收起的雨伞展开,雨伞对上反极一拳的力量原地飞旋,缓慢沉稳地将这份力量消散。
“你已经伤及神魂,再强行聚气施术,不用我们动手,就会葬身此地。”姜丰羽对虞岁说。
虞岁没什么表情地回道:“那就是你看走眼了。”
赵婷珠恨恨道:“你急着送死我就成全你!”
刚要动作,却被画地为牢困住,于是又扭头朝姜丰羽喊道:“放开我!”
“她并未五行逆乱,再打下去对你来说输赢难辨。”姜丰羽却道。
“不可能!”赵婷珠否认,“你又不是看不出来我刚才都没认真!”
“停下吧。”燕老对虞岁说,“你现在不是他们的对手。”
虞岁看着他没说话。
燕老又道:“我不会死,事后我会去找你,把我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你。”
“你们俩有命活到那天吗?”赵婷珠生气道。
虞岁许久之后才道:“随你。”
她回答的十分平静,没有半分愤怒和怨恨。燕老眼眸微颤,可张了张嘴,却还是忍住,没有再说一句话。
姜丰羽盯着虞岁,再起传送阵,三道金圈浮现,顺时针转了一圈,三人便消失在阵内。
喧闹散于夜幕中,连带着暴雨的声响都显得寂静无味。
虞岁站在暴雨之中,脸色发白。她望着某个方向,没理会朝自己走来的山容。
山容走得很快,还未到达虞岁身前就说:“我现在要把你送出帝都。”
“他吩咐过,如果今日他被带走,那小楼这也拦不住南宫家的人,需得立马把你送走。”
“我已经把野喜叫回来,他已在半路……”
“你把我送回南宫王府吧。”虞岁说。
山容怔住,空洞的眼窝配上他迷茫的神情,有些许滑稽。
“你要回王府?”山容不解,“这时候回王府是死路一条。”
“你占卜过了?”虞岁问。
山容拿着神木签摇头:“但你现在身受重伤,光是街区里要杀你的人都对付不过来,你现在回王府,还有你父亲……”
“我还未曾对他们出过手,你就认为我回去是死路一条,那也随你,可我不想离开帝都,我要回南宫王府。”
虞岁转身往外走。
“郡主!”山容脱口喊道,“燕老并非有意隐瞒你,他连我都没透露过,我知你气他,但燕老对你——”
“我回来帝都多久了?”虞岁忽然问道。
山容顿住,一时间来不及回答。
虞岁抬头看漆黑的雨幕,有些恍惚,漫长的几日,竟让她生出时间走了数年的感觉,而她与燕老之间的十数年,却忽然变得如烟云过境,转瞬即逝。
山容缓了语气:“郡主,燕老他绝无害你之意。”
“你负责给燕老善后就好,不用管我。”
虞岁却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小楼。
第429章 第 429 章:血雨
前方亮着灯火的街道却空无一人,虞岁缓步走在暴雨如注的街上,以天目修复受伤的神魂。
她走了一段路后,抬头看了看远方夜幕中游动的巨大红鱼。
偶尔能看见红鱼中星火闪动,海浪翻滚,战船冲锋,却依旧看不见钟离辞和公孙乞两人的身影。
她来这一趟,就是想亲眼看看公孙乞的状态,既然一天一夜没动静,那看来他的理智仍在,不会把青阳帝都烧掉了。
虞岁竟然觉得有些可惜。
人的自私,就是将自己不想做的事情,寄希望于他人做到。
虞岁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她朝着三十六街出口的方向走着。
奈何有人并不想她活着走出去。
骑马的队伍从前方三道岔路口冲出来,马蹄踏过街上急湍的水流,踩出无数水花,搅碎了映照在水中的灯影。他们分作两队,在虞岁所在的街口汇合,拦住了她的去路。
虞岁停下脚步,抬头望去。
南宫六部的人找到她了。
以牧阳和严星为首的两队分散开,形成包围圈,将三道路口都封住。
“二小姐,还请止步。”牧阳扬声喊道。
他们打量着孤身一人站在雨幕中的少女,她浑身湿透,湿软的发贴着苍白的脸颊,看起来状态不是很好。
严星抬了抬手,示意整队停下,暂且不动。
他朝牧阳递去一眼,无声示意,二小姐瞧着受了重伤,他们这么多人来,反倒显得过于兴师动众。
“叫这么多人来杀我,也太看得起我了。”虞岁说。
这一圈数过去,共有十二人,其中有一半是十三境大师。
“二小姐天赋奇佳,异宝在身,只怕我们这几人都还不够。”牧阳故作谦虚道。
都这种时候了,竟然还不忘拍马屁,虞岁实在是没忍住笑了起来。
“不瞒你们,我刚才和人恶斗一番,如今身受重伤,神魂受损,别说你们十二人,就算是一人要杀我,我也无力反抗。”
虞岁摊手,装作无奈的模样,摇头轻声叹息:“你们就是我人生在世,最后一眼所能见到的人了,我不想我们最后还要打得头破血流,不如我们歇一歇,聊聊家常。”
严星沉声问道:“二小姐,你这是想拖延时间?”
“你看我如今这样子,就算拖上几个时辰,难道就能从你们手中杀出去?”虞岁刚说完,便捂嘴吐了口血。
血水滴落在她洁白的衣领,被雨水晕染散开大片,少女漂亮的眼眸中盈满郁色和悲意,配合虚弱吐血的模样,楚楚可怜,让人动了恻隐之心。
“我也累了,只是想在最后的时间得以安宁,有人陪我说说话。”
虞岁望向牧阳:“和你们打打杀杀也没有意义,徒增伤亡,让自己落得更加凄惨而已。”
换作别的目标,南宫六部的人肯定是无动于衷,认为敌人是在花言巧语。
可偏偏眼前的人是南宫王府从前的郡主,自家主子的亲女儿,以前见到都要毕恭毕敬地行礼,尽心尽力地护她周全,如今却要将她斩于刀下,夺其性命。
看着少女苦苦哀求,不少人眼中都露出犹豫之色,朝可以作出决定的牧阳和严星望去。
更有人胆大直接低声开口:“有咱们看着各个路口,她也跑不掉的。”
“先结阵,把这一片封了,再封了二小姐的五行之气,这样就算她原地入圣都走不掉。”
严星冷眼扫过去,这些人便立马闭嘴。牧阳则神情莫测地对虞岁说:“二小姐,几个时辰怕是太久了,咱们还得赶时间回去跟王爷复命。”
“要不了几个时辰,我还没那么贪心。”虞岁说,“半个时辰就好了,你们可以封住我的五行之气。”
牧阳看了眼严星,低声道:“她怎么说也是王爷的女儿,如今二小姐自己求死,这点小心愿还是能满足吧,咱们也不用大动干戈。”
严星还是觉得有些不妥:“万一她是拖延时间,等人来救怎么办?”
“再等会,大小姐都得过来找她算账了,双剪堂的人也被贺先生解决,二小姐哪有什么援兵?”
严星说:“二少爷可是还在这街区里。”
“二少爷来不了,苏家的人拦他都来不及。”牧阳决定道:“就这样吧,给她戴上五行锁,封住五行之气,我看二小姐这伤势,就算我们不动手,她都得因为气力耗竭而死。”
严星没办法,只好驾马上前,虞岁见他过来,主动伸出手,严星带着些许戒备,将五行锁给她套手上:“二小姐,我还得确认你的伤势。”
“随你。”虞岁笑道。
严星搭脉探查后,确认虞岁此时已被封住内气,且神魂受损,五行逆乱,这才放心了些。
尽管如此,两队人马还是在附近布下结界,防止意外,又分散各个可能逃跑的路口,严阵以待。
“我可以去屋檐下躲躲雨吗?”虞岁问。
“请。”牧阳颔首道。
虞岁朝他道了声谢,笑得明媚可爱,倒是让牧阳怪不好意思的。
南宫六部的人们守在暴雨中,时刻准备砍下少女的头颅,目光紧盯着她的一举一动,而少女高高兴兴地躲去屋檐下,挨着别人屋前的门槛坐下,放松喟叹。
“就半个时辰,你们要不要计时?我怕过了时间,耽误你们回去复命。”虞岁歪着脑袋去看雨幕中的牧阳和严星几人。
严星抛出一个金色的沙漏悬浮在空中,道:“等它结束,就是我们动手之时。”
“你们愿意让我歇一会再死,真是个好人。”虞岁认真道。
牧阳和严星等人却听得刺耳,好人二字,若是拿来形容他们,反倒有些像是讽刺。
“二小姐,我们可当不起好人二字。”牧阳摇头说。
虞岁说:“做了好事就是好人,做了坏事就是坏人。”
严星却道:“我们奉命杀你,难道在二小姐看来,不是做了坏事的坏人?”
虞岁:“要杀我却愿意答应我的请求,于我而言就是做了好事。”
严星忽然觉得,这二小姐确实单纯,虽然拥有力量后变得有些狂妄自大,但这也是她心志不坚的缘故。
“二小姐,我们也是奉命行事。”牧阳叹道。
“我可没有怪你们,我对要杀我的人一直都很宽容、能忍。”虞岁背靠着紧闭的屋门,扬首看从屋檐上滴落的雨水,轻声感叹,“我忍了十八年都没有动手杀他们。”
说完便笑了起来。
严星和牧阳互看一眼,十八年?
“你们可有孩子?”虞岁忽然问道。
牧阳摇摇头,严星有一个儿子,但并未答话。
“为什么不说?难道怕我报复你们?我再过一会都要死了,在帝都又无甚势力,死了也不会有人给我报仇。”虞岁催促道,“怕什么呢。”
牧阳提醒她:“二小姐,你师尊可是太乙的鬼道圣者,还有阴阳家的乌院长。”
“我父亲都不怕被师尊找麻烦,你们又怕什么。”虞岁不以为意道,“再说师尊和父亲达成交易,我死了他老人家也不会太在意。若是我一个人在这自言自语,那多尴尬。”
牧阳朝其他人扫眼看去,有人陆陆续续开口回答。
听到他们说家中有儿有女,虞岁这才看起来开心了些,问他们孩子都多大了。
最大的孩子才六岁,最小的刚满月。
“我记得六部做的都是些刀口舔血的危险活,那你们平日是陪着孩子多一些,还是外出任务多一些?”
人们陆陆续续地回答,有说长年在外,过节才能回去看几次妻儿,也有说自己好几年都没回过家。在虞岁的问话下,他们回答的次数变多,也变得有些随意起来。
虞岁安安静静听着,时不时咳嗽两声,满手是血。
严星和牧阳始终注意着她的状态,看得出少女越来越虚弱。
虞岁垂眸看被五行锁捆住的双手,她握了握五指,天目注视给予的五行之气差不多了。
“真好啊,听起来你们至少是个喜欢自己孩子的父亲。”虞岁捂嘴咳嗽两声,笑声从指缝中溢出,她靠着屋墙站起身,朝前方拦路的人马望去,“就算现在死了,他们也还有自己的母亲。”
五行锁发出咔哒声响,从她手上掉落,悬空的沙漏也砰的一声破碎。
“列阵!”牧阳第一时间喊道,“动手!”
所有人瞬间收敛情绪,燃起护体之气,重起杀意,御风术从马背上跃身而起杀向少女。
夜幕风雨中有零碎星火在高空盘旋。
虞岁却迎着四面八方的杀意低声道:“我也是第一次用这招,也许会控制不住。”
鬼道召神·异火。
逆星反极和它一起施展,反极将异火的威力二次加强涌出,地面星海飞转,天幕倾泻而来的暴雨眨眼间化作红色的雨滴急速飞坠。
它们和地面星海飞涌而出的黑雨同时洞穿牧阳和严星等人。
牧阳在一瞬的嗡鸣后忽然间听不到耳畔的声响,无论是暴雨还是喊杀声,那一刹那,他眼中掠过的无数飞雨,黑红交加,落在他眼里却似飞坠的星火,迎着他恐惧的眼眸直直砸进他的身体,终结一切。
异火化作的落雨细密急速,在这片空间内无处可躲,直接腐蚀护体之气,穿过血肉,使他们体内的光核腐烂成灰烬。
细雨轻绵,却如刃锋利,转眼将十二人的头颅斩断。
严星是速度最快的那一个,他也倒在了离虞岁最近的地方,身体落地时,已是一具被落雨腐蚀殆尽的漆黑尸体。
虞岁拧紧眉头,过量的消耗使得她气血翻涌不止,天目注视给予的五行之气完全不够她消耗的速度,异火即使被阴阳双鱼压制,通过宿主转化而出的力量依旧强大的难以控制。
至少此刻虞岁孱弱的身躯不足以完美驾驭。
她在试探异火力量的极限,直到身躯变得滚烫,骨骼血肉都开始燃烧。
停下!
虞岁猛地抓住左手。
天幕中血雨飞舞,发出尖锐咆哮,马儿们早已在血雨初现时就狂奔逃命,即使早已远去,却还是被追击而来的血雨腐蚀成一具焦尸。
深海之下的黑白双鱼原本静立不动,察觉上方烈阳欲要冲破九州星海而出,一同飞身而起,它们刚有动作,异火就歇停了。
虞岁强压异火,受创倒进漆黑的屋内,意识昏沉之际,隐约感觉似乎触发了火灵球,可只是一瞬,她便昏死过去,连神魂意识也熄灭。
其余四位灭世者同时感应到神魂一瞬间的剧痛,火灵球刚起就灭。
远在太乙的薛木石不明所以,拿起听风尺询问虞岁。
韩子阳险些跪地,站稳身子后第一时间去看铜塘方向,见龙中鱼没有丝毫反应,心道遭了,不会是南宫岁死了吧。
龙中鱼内,公孙乞站在一艘小船上,持剑单膝跪地,司徒瑾站在船尾紧张兮兮地问道:“怎么了?刚才他也没出手啊。”
钟离辞站在另一艘战船上,无声询问。
公孙乞撑着惊鸿站起身,朝龙中鱼外望去。
他不怀疑别人,肯定刚才的火灵球就是虞岁触发的,因为此时此刻,最有可能出事的就是她。
“你的提议我会考虑,但我建议你现在,应该出去看看南宫家的热闹。”公孙乞神色漠然道,手中剑刃一转,准备打破兵甲阵。
周国,边境,永原城。
城外是永原海,连接燕国边境海域。浓稠夜色中,守城灯火明亮,在海边连成一条长龙。较暗之地,一艘小船无风而动,在海上漫无目的。
船头立着一道白衣身影,他背对城门,遥望海的对岸。
明月青本想再装一装白衣仙,吓唬后边密密麻麻的船只,却不想突然的共感让他险些栽进海里。后方监视他们的众人以为他要有所动作,脸色瞬变,不少人都燃起护体之气,却见那人只是在船头一个趔趄就站稳身体。
军队,密使,罗刹术士——一眼看去,成百上千。
明月青回头朝他们望去,神色冷漠,目光越过许多人,只落在一名白头发的老者身上。
这名白发老者朝其他人比了个手势,示意他们少安毋躁,随后驱使小船离开队伍,朝明月青靠近。
“你们跟了我七日。”明月青说。
“自从你出现在周国,人心惶惶。”白衣老者肃容道,“我们都记得你曾说过,当你再次出现在周国,就是周国灭亡之时。”
明月青淡笑一瞬。
“怕了就滚。”
白衣老者却道:“师兄。”
明月青:“恶不恶心?”
白衣老者朝他拱手躬身,神色恭敬:“我也曾在悬壶院求学,受曾老指点,如今厚颜称你一声师兄,还请你看在曾老为周国奉献一生不悔的份上,与周国和解吧。”
“他老人家倒是一心为周国,最终落得个家破人亡,不得善终的下场。他的尸身被野狗撕咬的时候,可不见有人为他求情,倒是你——”
明月青轻笑道:“当时悬壶院一百六十七名弟子都受到牵连被清算处死,怎么少了你这个受他指点的学徒?”
白衣老者汗颜,感受到来自圣者的威压,躬身不敢起来。
“周国无错,是周人该死。”
明月青看向远方,那清冷俊秀的面庞,在他笑起来的一瞬,添了邪气:
“我本避世不出,是他们非要我出来走这一遭。”
“也许你们该庆幸,只有我一人愿意。”
白衣老者此刻是冷汗连连,无助思考他说的愿意,是愿意什么。
作者有话说:
好,又是忘记设置更新时间的一天o(╥﹏╥)o
第430章 第 430 章:可以
虞岁恢复意识时,听见小孩嘀嘀咕咕的声音,问要不要再给她添点被子,韩子阳说为什么,小孩说因为她脸色看起来很不好,显得很冷。
“她死不了,你一边去。”韩子阳把小孩赶走,无意识地瞥了眼床上的人,却对上一双漆黑的眼睛。
“……醒了?”韩子阳心里吓一跳。
虞岁双眼无神,又闭了闭眼。
“她醒了吗?”韩寅又凑过来,被韩子阳一手拨开。
虞岁这才睁开眼,看见韩寅包的像个木乃伊,只露出一双黑漆漆的眼睛,一下就被逗笑了。
她一笑,韩寅和韩子阳都看了过来。
屋顶传来落雨击打的声响,少女的闷笑声在屋中散开,应和着雨声,竟诡异地美好。
韩子阳伸手摸了摸韩寅的头,推他离开,回头就听见虞岁问:“什么时候了?”
“卯时左右。”韩子阳将韩寅赶出去,回来时给她端来一碗药,“喝吧。”
“什么药?”虞岁起身看了一眼。
“补气修魂的药。”韩子阳答完,又不解地问她,“难道我还能给你毒药?”
“说不定。”虞岁接过药碗打量着。
韩子阳轻扯嘴角,站在窗边去,推开窗往外看了眼:“那满地尸体我给你处理了,南宫家的人一时半会找不到你。”
“怎么处理的?”虞岁问。
“烧了。”韩子阳双手抱胸倚着墙壁,眯着眼看回虞岁,“你用的什么九流术杀了他们?按理说,你不可能从那么多人手里活下来。”
“异火啊。”虞岁望着漆黑的药水轻声说,“这世上还有比异火更厉害的九流术吗?”
韩子阳皱眉,以为她在开玩笑:“你不是说过,用异火控制不住,会把自己也一起烧掉?”
“你用过一次就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意思了。”虞岁端着碗喝了一口。
韩子阳说:“所以你的手是被异火烧伤的?”
虞岁顿了顿,抬起自己的左手看了看,左手被绷带裹得严严实实。她扯掉绷带,看见被烧掉皮肉,只剩漆黑骨架的五指。
“我怎么一点感觉都没有?”她低喃道。
“因为给你用了药止痛,你说你这只手还能长回来吗?”韩子阳什么刀山血海没闯过,这会都觉得这一幕渗人。
虞岁将左手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忽然摊开,一束小小的赤色火焰出现在她漆黑的掌心。
原本放松姿态倚着墙壁的韩子阳吓得满脸戒备:“你干什么?!”
“我小时候才能做到让它现形。”虞岁却盯着火焰,哑声道,“后来我变强了,它也变强了,我便做不到随意将它唤出。如今它被阴阳双鱼压制了一部分力量,变得弱势,我又可以召唤它出来。”
韩子阳还是没放松警惕:“能召唤异火出来代表什么?”
“代表它暂时势弱,力量能被我使用,负担减小了,也许只会烧掉一只手,而不是把我自己也整个烧掉。”虞岁拖着掌心的火焰凑到眼前,“大概消耗八到九成的力量就能控制住,我用逆星反极制造双重威力才能秒杀那十二人。”
韩子阳被她说的,也不由自主地低头看自己的手掌,他想试试按照虞岁说的,召唤异火,但聚气凝神半天,也只是感觉掌心有些许灼热而已。
他只能凝视看见藏在神魂深处的那一簇火苗。
研究不明白,韩子阳当即放弃,重新看回虞岁:“你和赵余乡认识?”
“认识,但我不知道他就是赵余乡。”虞岁心平气和地回答,告诉了韩子阳自己与燕老相识的过程,“他会教我一些知识,我会给予他听风尺的便利,他帮我赚钱,我给他想要的情报。”
韩子阳打量她:“你也帮赵余乡绑架小孩?”
“我不管这些。”虞岁说,“但我也不会眼睁睁看着你们杀他。”
韩子阳没说话。
虞岁此时也不在乎韩子阳心中如何想,安静一会,韩子阳说:“看在你救了阿寅的份上,你和赵余乡的关系我不会告诉公孙乞。”
反正这是他们之间的纠葛,韩子阳懒得参与,费脑子。
“你说了也没关系。”虞岁却道。
“大概在共感结束没多久,公孙乞重伤钟离辞从兵甲阵里出来,现在人们都在找他藏在哪里去了。”韩子阳摸了摸下巴,“我当时过来找你了,没亲眼看到他破阵出来的一幕,但他既然能重伤钟离辞,看来还是公孙乞技高一筹。”
虞岁说:“他也可以靠异火强化九流术。”
韩子阳瞅瞅她,指着自己说:“难道也要我像你们一样,使用一次异火后才能进行到这一步?”
“大概吧,”虞岁摇摇头,重新把手用绷带包扎好,“那十二个人加起来,能看作是两个圣者了,既然使用一次异火,就得付出八九成的力量,到时候也能再搏一搏。”
“我要继续休息了。”虞岁将药碗递给他。
韩子阳没听明白:“你要跟谁再搏一搏?我要是你,这会就趁机离开青阳,以后天高皇帝远。”
“你要是想离开青阳,我反而能帮你藏住消息。”
“我要走的,但得把息壤带走。”虞岁说。
韩子阳这才明白:“你要回去杀你……素夫人?”
虞岁静静地看回去:“不行吗?”
“那可太行了。”韩子阳说,“没有人拦你,但你得想好后果,倘若你真的杀了她,夺回息壤,要怎么面对王府和王宫那边?”
他还有句话没说,因为韩子阳也怀疑以这种方式被一分为二的息壤,真的还能复原吗?
韩子阳望着少女安静的侧脸,虚弱却又冷漠,和初见时的灵动明媚完全是两个模样,虽然他心里不想多管闲事,但嘴上却忍不住在出谋划策:
“趁现在他们谁都不知道你的下落,悄悄离开帝都,以后……”
虞岁:“半块息壤带给我的限制太多了,它和我争夺五行之气,导致我无法修行,师尊也因此封印我的坤艮之力,所以我的星海无法完善,没法炼化阴阳双鱼,也就没法更好地压制异火。”
韩子阳:“……”
你体内的异宝挺多啊。
“那你怎么不早动手?”韩子阳问。
虞岁朝他缓缓看去,目光无声平静。
韩子阳了然:“也对,要杀的是自己的亲生母亲,换了谁都要犹豫,不到最后一刻难以下手。”
血缘是奇怪的东西,韩子阳不是虞岁,没有经历那十八年的日日夜夜,永远无法共情她的想法和做法。
换句话说,若非天生冷血冷情之人,又怎么会对这种事无动于衷?世间法礼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行为一旦过界,就会被冠以畜生不如之名。
看看公孙乞,被灭门仇人赵太后抚养长大,养育之恩束缚着他,让他最终也没能对赵太后下杀手,而是自己选择了离开燕国。
素夫人和虞岁之间,既有生恩也有养育之恩,外界并不知晓虞岁和素夫人相处的情况,所以他们只会认为身为女儿,却因为生存而杀害了自己的亲生母亲,是不容于世、令人不齿的做法。
韩子阳心想,可她真的回去杀了素夫人,冲突升级,恐怕再想走就有些难了,他还想劝一劝时,忽然感应到有人往这边靠近。
虞岁和他同时往门外看去,韩子阳单手掐诀,已经做好准备,屋外的人却有礼貌地敲了敲门:“南宫岁?韩先生?”
是司徒瑾的声音。
还未等人回答,屋门就被气风震开,公孙乞一行三人站在门口往里看去。
阿泉迎上韩子阳惊讶的目光,摊开掌心,露出一颗金黄的小球说:“对不住了韩先生,你走的时候我悄悄在你这留了一颗追踪球。”
公孙乞则将手中的听风尺往虞岁抛去:“他以为你死了,闹着要来青阳。”
虞岁垂眸看去,伸手拿起听风尺,听见梅良玉的声音:“岁岁?”
“师兄。”她轻声回,“我还没死。”
“我不该信你一个人可以的。”梅良玉语气紧绷道,“我已经通过海眼到汜水河了。”
这是已经到青阳境内了。
虞岁惊愕地抬头问公孙乞:“你都跟他说了什么?”
公孙乞语气毫无起伏道:“他找不到你,传音问我,我只是实话实说你可能死了。”
虞岁:“……”
梅良玉两次向公孙乞确认真假,公孙乞都说当时触发共感的人只可能是虞岁,而且火灵球刚起就灭,那就是死太快了,连交代遗言的时间都没有。
公孙乞这话把梅良玉急得都忘记了可以问山灵,将阻拦他的所有人都打了一遍,连传海眼到青阳。
“师兄,你别担心,我没事。”虞岁刚说完,梅良玉就气笑了,“你说你没事?”
虞岁静了静,小声说:“好吧,我有事,我要把他们都杀了。”
韩子阳和公孙乞等人早在虞岁说第一句话的时候就出去了。
虞岁对梅良玉说:“师兄,我累了,等我杀完人,拿到息壤后,你可以放弃一切,跟我一起离开吗?”
梅良玉毫不犹豫地回答:“可以。”
虞岁的五指缓缓握紧听风尺,微微张嘴,却无声息。
“虞岁,我说可以。”梅良玉再次重复,“我可以放弃一切跟你离开。”
她喜欢梅良玉,所以她要梅良玉舍弃除自己以外的一切。
在龙车上分开时,他们假惺惺地、自以为地替对方考虑,认为对方都有着比自己更重要的事情,所以表现得善解人意,笑着无声表示自己能理解,可以放手。
可真的甘心吗?
外面暴雨的声音似乎就在虞岁的耳边,那么的清晰暴烈,在得到梅良玉没有迟疑的回答后,世界却突然安静了。
虞岁看着被绷带缠绕的左手,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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