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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0-450

    第441章 第 441 章:是叫梅良玉还是南宫岁?


    蒲恒看了看其他人,神色稍显凝重地说出了自己的要求:“我帮你们救石月珍,你们帮我从玄魁手里救出北杉和陆芃芃。”


    北杉算是他们青云会里的最强战力了,但出了太乙,又是天外有天。蒲恒这两年跟万桂月合作,做兰毒生意,游走生死边缘,最初的青云会成员始终跟着他。


    蒲恒可以不管其他人,漠视普通人的生命,却没法放弃最亲近的那几个人。


    万棋没有答话,他心中嘀咕,还以为蒲恒的条件是要他们去杀万桂月,他都已经准备好骂人了。但话锋一转说去救北杉,跟去杀万桂月比,难度一下就降了不知道多少,心里竟然还能接受。


    他扭头去看孔依依和刑春,反正他不会答应的,只能看这两人,答应了以后,去救北杉就是这两人的活。


    “行。”孔依依没有多想,“我答应你。”


    蒲恒有点意外。


    他没想到最先开口答应的是孔依依,大家都知道孔依依讨厌玄魁的人,蒲恒虽然不会自认是玄魁的人,却也不可否认参与过玄魁的生意。


    刑春随后也道:“就按照你说的,现在就带我们去黑城堡找月珍。”


    孔依依又厉声威胁:“但你要是敢骗我们,那你就和北杉一起去死。”


    蒲恒摇摇头:“如今我骗你们又有什么意义?你们现在的状态去救人,有把握吗?”


    一个五行逆乱刚好,一个身中蟲眼,而且——蒲恒看向万棋:“你用兰毒给他解的噬心蚁?”


    话里有些不赞同。


    万棋没说话,他盯着赵湘瞧。小姑娘从孔依依出手就安安静静地站在那,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眼珠子不停在人们身上打转。


    “你们去救人,我留下来看着赵湘。”万棋说。


    他不想去冒险。


    但他又看了眼孔依依和刑春,劝道:“你们也最好再养一天,明天出发。”


    孔依依觉得自己无所谓,可是想到刑春,还是答应了。


    “那你明天再来。”万棋朝蒲恒挥挥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蒲恒将赵湘交给万棋后,这才去城中找沈六他们会合。


    孔依依和刑春两人都还有些虚,万棋给两人调药,赵湘坐在桌边,绷着脸一言不发,瞧着像个小大人模样。


    万棋隔着桌子问她:“你的师尊不在这吗?”


    赵湘说:“我没有师傅。”


    “那你的九流术是谁教的?”万棋又问。


    赵湘:“我自学的!”


    万棋:“我们不是要找你师尊的麻烦,我们仨加起来可能都打不过人家。”


    小姑娘听见这话,脸上流露出几分骄傲自豪来。


    万棋继续说:“但是你也听见了,这城里不仅有杀人放火的兰毒组织,还有作恶多端的组织在害人,昨天这位兄弟身中奇毒,也是你师尊出手救下的,但他不肯露面,我们也没法当面感谢。”


    “如果你师尊出现了,你替我们说一声,代为感谢,好不好?”


    赵湘连连点头:“当然可以!”


    万棋想了想又道:“你师尊需要什么?缺什么东西吗?有没有我们能给的?比如机关木、或者观星图之类的。”


    他耐心跟赵湘解释这两样是什么东西,有什么作用,然后不经意地问道她的师尊缺哪一样。


    赵湘苦恼地皱起眉头,在三人等待的目光下摇着脑袋说:“我听不懂,所以不知道对他们有没有用。”


    “他们?”孔依依扬眉。


    赵湘急忙捂嘴。


    万棋抱着药罐子呆住,对了,他早该想到的,这两人可是被骂亡命鸳鸯,肯定是在一起行动的。


    有南宫岁在的地方就有梅良玉。


    “你师尊叫什么名字?”孔依依问道。


    赵湘摇头:“我不会说的!”


    孔依依:“是叫梅良玉还是南宫岁?”


    赵湘大声回应:“都不是!”


    刑春让孔依依歇歇:“他们肯定不会用原来的名字。”


    无论孔依依怎么问,赵湘都装哑巴,也不跟他们说话,从桌边跳开就往外跑,万棋拦住她:“去哪!”


    “不用你看着我!我自己一个人可以!”赵湘被气风拦住出不去,气道,“你们休想拿我威胁他们!”


    万棋好笑道:“我们看起来像是要威胁人的样子吗?”


    赵湘抬手一指孔依依和刑春:“这两人看起来就像是要找仇家报仇的样子!”


    万棋:“……”


    刑春默然不语。


    孔依依则一脸高深莫测。


    “他们是朋友,不是仇家。”万棋过去将赵湘抓走,“你先在这住着吧,不是来吃饭的吗?去后边吃。”


    等他们走远后,孔依依才对刑春说:“去吃饭吧。”


    她刚站起身,就听刑春问:“如果真的是梅梅怎么办?”


    “那就见面说清楚。”孔依依说,“我不管他是怎么想的,我现在只想把月珍救出来。”


    刑春抬头看向孔依依,满脸茫然,像是迷路的小狗:“可是……能说些什么?”


    “问他为什么不告而别,为什么不告诉你失去的记忆,为什么——”孔依依说到最后猛地提高音量,却又顿住,恨恨道,“为什么不早点说年秋雁是玄魁的人!”


    “可是我能理解他为什么这么做。”刑春低下头去,轻声说,“就像我当年逃避家里人,去了太乙许久不回,也从不跟你们提起家里的事。”


    他在太乙很快乐,跟朋友们在一起很开心,所以不愿意回去。


    梅良玉现在又何尝不是?


    他和虞岁在一起很快乐,不用去面对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处理乱七八糟的感情,做必须要做的抉择。


    人们要他战斗,他却选择逃避。


    刑春陷入痛苦的矛盾中:“而且当年我家参与进攻燕国的行动,害死了……”


    “大傻春!”孔依依打断他骂道,“我知道你没法跟家族切割,但那些事不是你们能选择和阻止的!造成这样的后果不是你的错,也不是梅梅的错!”


    “别再去想那些了,现在立刻起来跟我去吃饭!”


    刑春被孔依依吼得愣了愣,哦哦点着头起身跟着她走。


    ……


    白天赵湘吃饱喝足就困了,小姑娘赶了一晚上的路,又被孔依依出手吓到,放松后几乎倒床就睡。


    万棋守着医馆煎药,明天就能送走孔依依和刑春,重新回归平凡普通的生活。


    他会在心中为孔依依和刑春祈祷顺利的。


    万棋喜滋滋地端起药碗转身,眼中忽地映入一道身影,那碧绿的长裙在夜灯的映衬上似镀了一层朦胧的光芒微闪,女人一手搭在桌面,一手轻抚过桌上的瓶瓶罐罐,好奇地问他:“这医馆地段和装潢都极好,是用我给你的那笔钱买的吗?”


    “啊,是、是啊。”万棋感觉大脑停止转动。


    虞岁屈指敲了敲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唤他回神。


    万棋将沉甸甸的药碗放桌上去,搓了搓手:“你吓得我差点把碗都扔了,你来了怎么不提前说一声?哇我简直……我心脏都要被吓出来了!”


    他捂着胸口靠着椅子坐下。


    “你是南宫岁吗?”万棋抬头打量站在桌边的人,话里带着疑惑和试探。


    虽然三年不见,但眼前的人和以前似乎没什么区别,她姿态随意又从容,好奇地打量着四周,完全看不出青阳人说的发疯血腥模样。


    “不是。”虞岁朝他歪头一笑,带着戏弄之意,“我被赶出南宫家,不姓南宫了,又怎么是南宫岁。”


    “就你一个人吗?”万棋回头看了看,“梅良玉没跟你一起?”


    虞岁:“他说来见你没意思,去看你的药园了。”


    “所以给刑春除去噬心蚁的也是你们?”万棋问。


    虞岁点了点头,极黑的眼瞳盯着他:“你今天想方设法地逼问赵湘,不是已经猜到了吗?”


    万棋伸手刮了刮脸,尴尬道:“也不是逼问吧,我只是随口一猜。”


    “你在大街上的时候喊我们两个人的名字……”


    “你听到了?!”万棋想死。


    虞岁微微扬起身,只笑不语。


    万棋双手捂脸弓着身子,声音从手掌中传出显得有些闷:“确实很好猜,这世上能在这种时候出手救刑春的能有几个人?”


    虞岁不答反问:“他们要去黑城堡吗?”


    万棋:“明天出发。”


    虞岁说:“你也一起去吧。”


    万棋抬起头来:“我?”


    虞岁看着他点点头。


    万棋准备跟她谈谈价钱,虞岁像是提前看穿,拿出一沓钱票放在桌上。


    不管在太乙还是在太乙外,万棋都深知钱财的重要性。


    他深吸一口气,做最后挣扎:“那黑城堡可是……”


    虞岁眯了眯眼:“说要当牛做马报答我的人,怎么在我出钱买你的时间后还犹豫不决。”


    “你不觉得,你和他们一起行动,更有安全感,更能保护好他们吗?”万棋问。


    虞岁:“你的五行相克之身堪称无敌,又是医家术士,论安全感,我怎么比得过你?”


    万棋:“你这是要我冲前头去挡刀啊。”


    “你的能力不就是这么用的吗?”虞岁疑惑。


    万棋:“那你是一点不顾我的死活啊。”


    虞岁:“我只是花钱办事。”


    万棋自言自语:“我这是为钱卖命。”


    “好吧,你要是不愿意的话,我也不勉强。”虞岁把钱拿回去,神色无奈道,“目前我也找不到其他人帮忙,只能拜托你了,但我也确实不能看着你去送死……”


    万棋问:“卫仁呢?你没找他吗?”


    虞岁不解地看回去:“我找他做什么?他在响山城吗?”


    万棋:“薛木石跟李金霜你也没联系吗?”


    虞岁:“没有。”


    万棋:“只有我知道你还活着?”


    虞岁点点头。


    “好。”万棋起身朝她走去,摊手要虞岁把钱票给自己,“那我就接这个活。”


    没有人能拒绝得了“只有你知道”这种存在。


    虞岁搞定万棋后去找梅良玉,万棋发现梅良玉真的在药园后愣住,他还以为梅良玉会去找刑春。


    “谈完了?”


    梅良玉听见动静后回头。


    虞岁点点头。


    梅良玉看了眼万棋后随虞岁离开。


    万棋其实想问他要不要上去和刑春谈谈,但转念一想,这种事虞岁劝都没用,他说更没用了。


    别人的烦恼就让别人去解决。


    万棋抬头看了眼小楼上亮着灯火的房间,跟要好的朋友变得陌生是什么感觉,他也很清楚。


    ……


    季蒙抓完人后准备回去西荒地,出城没走多远就被人拦下。


    小五朝着拦路的黑斗篷厉声呵斥:“什么人?别在这挡道!”


    顾乾对季蒙说:“我没想到你真的会做这种事。”


    季蒙听见这声音,大脑空白了一瞬,抓着马车缰绳的手骤然收紧。


    “你……”季蒙张了张嘴,还未说出完整的话,顾乾就出手将另外两人定住。


    金色的字灵围绕二人,将他们的时间冻结,身体无法动作,五感神识也停止。


    “顾乾?!”季蒙双眼死死地盯着那道身影,直到对方冲到身前来,伸手掐住了他的脖子。


    斗篷的帽子滑落,露出男人坚毅冷酷的面庞,让季蒙感到陌生又熟悉。


    “是我。”


    “你竟然……”季蒙双眼瞬间充血,五指几乎用尽了力气抓着掐住脖子的手腕,“我没死你很失望吗?”顾乾冷笑着看他,“你是不是无比希望我真的死在岁岁手里?”


    季蒙心头一直以来的怀疑在此刻得到了验证。


    当年果然是南宫岁动的手!


    “你和岁岁一起合谋,既要从我手里抢走浮屠塔碎片,还要置我于死地,季蒙,我自认为没做过对不起你的事情,你为什么——”


    季蒙忽然笑了起来,哪怕陷入窒息后脸色变得青紫难看,濒临死亡,却还是在听见这话的时候忍不住。


    他艰难说道:“你……当年是你……将我的秘密告诉她的!”


    否则也不会有后来南宫岁拿捏他的事!


    顾乾说:“当时你发病变异,不止岁岁,还有别的人也看见了,根本瞒不住,我告诉岁岁有什么错?你们不早就是一伙的?”


    季蒙指尖蓄力,欲要反击,被顾乾抢先一步甩手扔了出去,在地上滚了一圈,捂着喉咙咳嗽起来。


    第442章 第 442 章:余生的每一天都只会恨你


    顾乾冷眼看着曾经被自己拯救的好友,季蒙还没从地上起身就大笑起来。


    “你根本就不信我,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你甚至相信来太乙后才认识的霍霄,也不愿意相信从国院开始就和你在一起的我!”


    季蒙嗓子受伤,每说一句话都疼得他额头冒汗,却仍旧声嘶力竭地冲顾乾喊道:


    “但凡你当初怀疑我的时候跟我好好谈谈,哪还会有后来那些事!”


    “说到底你就是不信我!你也跟他们一样看不起我!”


    “是你先抛弃我的!我凭什么要给你当一辈子的狗!你说什么我都去做!可你有拿我当人看吗?!”


    “在你心里就是这么想我的?”顾乾听到这些话气笑了,他朝季蒙走去,揪着他的衣领把人抓起来,声色阴冷,“对,我就是看你可怜,你满意了吗?要是没有我,你早就被你几个哥哥打死了!”


    季蒙:“那也好比被你当狗一样骗着玩要好!”


    顾乾收紧五指:“这就是你和岁岁合谋的理由?你是什么时候……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季蒙朝着顾乾冷笑道:“不如你亲自去问问南宫岁!”


    “怎么?不敢吗?是南宫岁先背叛的你,一切都是南宫岁做的,你呢?你自己不也背叛了我!”


    顾乾忽然怒斥:“是你们先背叛我的!”


    “她想要碎片和我说一声,我会不给她吗?可是你跟她一起把我耍得团团转!你和卫仁配合偷走了浮屠塔碎片,而岁岁则在云车上对我下杀手!”


    顾乾:“就因为碎片,因为阴阳双鱼!所以抛弃了我们这么多年的感情!”


    季蒙都懒得解释自己根本没有做那些事,他早就被顾乾的怀疑和不信任伤透了心,此刻只嗤笑道:“你说得好听!南宫岁想要碎片和阴阳双鱼,你真的会给吗?我和南宫岁都是最了解你的人,你每次都这样说,可什么时候真的这么做过?”


    “得了吧,南宫岁不是什么好人,你也没好到哪里去!你们都一样!”


    季蒙朝着顾乾嘶吼,被顾乾一拳砸在脸上,半张脸都凹陷下去。


    “好,好,好!”顾乾连说三个好,他站起身,眼中最后一丝愤怒也退去,剩下的只有冷漠,“现在你的命掌握在我手里,若是想活命,就按照我说的做。”


    季蒙嘴里混着掉落的牙齿和血水,口齿不清地问:“你能威胁我什么?”


    “你重新回到季家苟延残喘,不就是不想死吗?”顾乾冷冷地望着他。


    季蒙咧嘴一笑,血水流了满脸:“你想要什么?”


    “带我去黑城堡。”顾乾说。


    他抬头往前边看了看,沉声说:“这一路你有的是时间跟我仔细谈谈黑城堡的事。”


    顾乾和荀之雅扮作季家药商队伍里的人,挟持季蒙望沼泽地赶去。


    虞岁看完两人的争执只觉得好笑,她神色悠悠地跟在后边,感觉顾乾还是老样子。


    顾乾确实不怎么在乎季蒙,而季蒙却是太在乎顾乾,所以虞岁几句谎话就能让两人变成现在这样。


    对顾乾来说,好兄弟不止季蒙一个,可对季蒙来说,他的好兄弟只有顾乾。


    因为年幼弱小,所以将顾乾当作救命稻草,却发现这根稻草并不会只救他一个人。


    “我刚都替季蒙捏了把汗,怕顾乾盛怒之下出手把他杀了。”虞岁说。


    梅良玉看了眼身旁坏心眼的人:“他离死也不远了,等顺利进入井中后,顾乾就会动手。”


    他们都看得出来,顾乾不会对背叛自己的人手下留情。


    顾乾睚眦必报,三年沉寂后,他心中只有更大、更浓烈的杀意。


    “所以我才说,顾乾要是看见我,只会发疯杀我,你还……”虞岁话没说完,就被梅良玉低头亲住。


    *


    顾乾一行人到达沼泽地时,天还没亮。季蒙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他低着头,神色沉默。


    荀之雅和顾乾扮作商队的人跟在他身后,他们都听见季宏星不耐烦的声音:“赶紧把人送下去,早点离开这鬼地方。”


    季蒙推开拦在前边的芦苇秆,快要走到季宏星身旁时,忽然向前猛冲,将季宏星撞开大喊:“他是顾乾!快跑!”


    季宏星被季蒙连撞带拽差点没站稳,脑子还没反应过来,顾乾已经出手。


    雷光四闪,如蛇游动,卷着季宏星的往回拽。


    这商队里多的是医家的人,不善战斗,只有三名兵家术士,见状纷纷拔剑,却在还未反应过来前,就被看不见的风刃割喉。


    被雷蛇带回来的季宏星摔倒在地,摔得头晕眼花,没能做出什么反应,就被荀之雅挟持。


    季蒙被雷蛇抽飞,顾乾闪现到他身前,风刃对季蒙穿胸而过,大片鲜红的血色飞溅在芦苇叶上。


    瞧着还剩一口气的季蒙,顾乾冷声问道:“当年你是怎么救下光核碎裂的卫仁的?”


    季蒙眼中淌血,他眼里写满了可笑二字:“我……说过……”


    “我、不、知、道。”


    顾乾不再多言,而是让风刃击碎了他的五行光核,没再多看一眼季蒙转身离去。


    季宏星被荀之雅施术定在地上,艰难地仰起头朝来人看去,气得咬牙切齿:“顾乾?狗东西你没死!”


    顾乾冷笑声,季宏星又偏着脑袋往季蒙那边看去,大喊道:“季蒙!你竟然敢和顾乾一起骗我!等我回去一定要告诉祖母,到时候……”


    雷蛇往季宏星脸上抽去,他惨叫一声倒回地上,满脸是血。


    季宏星嘴里骂骂咧咧,顾乾扫了眼缩在马车里瑟瑟发抖的三名女子,上前替她们解开绳子,说:“走吧。”


    三人看了看满地尸体,惊慌失措地跑走。


    “其他人都死了,这下只能劳烦季三少爷陪我去黑城堡走一趟。”顾乾拎着季宏星的衣领,将人抓起来带到井口,将季宏星半个身子都投进井中。


    “你要干什么顾乾!我劝你三思!要是让我家知道——”后话没说完,又是一声伴随着雷蛇抽击的惨叫。


    “你以为我会怕吗?”顾乾冷笑声,对季宏星说,“你们季家可是干了不少见不得光的事情,要是我将这些全都捅出去,你们就玩完了,还有脸拿你家来威胁我?”


    季宏星左右两边的脸都被雷蛇抽的皮开肉绽,血流不止,张嘴说话都困难。


    “季三少爷,我现在给你一个活命的选择,带着我去黑城堡找人,或者直接死在这,去和你的好兄弟季蒙在黄泉路上作伴,怎么样?”


    他连季蒙都杀了?


    季宏星不可思议道:“你杀了季蒙?”


    顾乾冷脸:“不行吗?”


    季宏星:“你连自己的狗都杀!”


    顾乾按着他的头往井口撞去,季宏星大叫出声。


    “我数三声……”


    “行了!我带你下去!”季宏星在痛苦中挣扎出声,“井里有绞杀五行之气的雪镰虫!贸然下去会被撕成碎片!”


    “你先放开我,让我从机关盒里拿东西!”


    “别想耍花招。”顾乾警告道,他封了季宏星的光核,使得他无法使用五行之气。


    季宏星从机关盒里拿出一个瓷瓶:“给它倒进去。”


    顾乾:“你自己倒。”


    季宏星深吸一口气,忍了。他将瓷瓶打开,一股难闻的气味飞出,大量带着热气的白雾往井里散去。


    顾乾听见漆黑的井口传来镜片碎裂的声响,又急又密,持续了大约一刻钟。


    季宏星往井口里边看了看,拿着瓶子说:“应该可以了,要是进去里面再遇见,就得再用火雾烧一烧。”


    “你跟我走前面。”顾乾拎着季宏星说,转头对荀之雅说话的时候,语气温柔了不少,“你在后面小心些,等我信号,没问题了再下来。”


    荀之雅点点头。


    顾乾下去没多久,就让字灵飞回井口报信,荀之雅这才往下跟去。


    荀之雅一走,地面就变得越发安静,原本清澈干净的水面,已经被多人的血染红一片。


    虞岁走到奄奄一息的季蒙身旁,低头打量着。他早该死了的,只不过在顾乾动手后,虞岁让监控的五行光核保住了季蒙最后一口气。


    若是顾乾执意等着看季蒙咽气,那虞岁也没办法。


    虞岁给了季蒙一颗神魂光核,但季蒙的状态不是很好,是死是活也不好说。


    梅良玉说:“看他自己的造化。”


    两人也没再管,去到青井旁往里探了探。虞岁放出去的五行光核还跟着顾乾他们,目前为止还没有遇见危险。


    井底第一层不是很深,但它有一层层往下延伸的隧道,每次再往下一层时,就会有更多的分叉口,像是一座复杂的蜂巢。


    每一个入口都大同小异,且不知会通往何处。


    虞岁放出成百上千的五行光核探路,几乎八成的隧道里都有密密麻麻的、肉眼看不见的雪镰虫。


    越往前走,温度越低,耳畔似乎还能听见寒风呼啸的声响。


    梅良玉又让虞岁披上毛绒斗篷,整个人都裹在白色的毛茸茸中,只露出一双漆黑灵动的眼。


    虞岁搓了搓手说:“是有些冷了。”


    梅良玉又牵着她的手往前走,虞岁不解地低头看去:“为什么你的手还是这么暖和?”


    “天生体热,羡慕不来。”


    虞岁:“师兄,你最好不是在御气抗寒才变得这么暖和。”


    梅良玉嗤笑声:“你真把我当病秧子看待了?就消耗这点气算不了什么。”


    虞岁却蹙起眉头。


    梅良玉十分自然地转移了话题:“不如让万棋明天就带他们在这地洞里绕圈子,没必要让他们进去冒险。”


    “你都不敢出面去拦他们,哪能祈祷万棋能做到。”虞岁说,“师兄,你也知道这件事劝不动的,如果你当初是被燕国抓走的,那他们无论如何都会去救你。”


    梅良玉安静片刻没有回话。


    虞岁反手与他十指相扣,追问:“生气啦?”


    “你这一年总是在劝我回去,”梅良玉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回头,仍旧牵着虞岁往前走着,“你是不是厌倦了我?”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虞岁对他故作怨气的回应感到好笑,“当初是我自私,所以才叫你一起离开——”


    “是我让你走的。”梅良玉打断她。


    虞岁说:“我不想考虑别人的感受,也不想为他人的处境负责,更不想拯救别人,可是师兄,你做不到。”


    她最后一句话说的很轻,也抓着梅良玉的手让他停下。


    “我的烦恼已经解决了大半,我也不再害怕以前的一切,我有很多时间,所以我不想把你让出去,不想你离我太远,可这世上需要你的人太多了。师兄,你说实话,多年大量使用天地同调后,你的身体状况已经很不好了,你觉得……我们还有多少时间?”


    虞岁抬眸望向梅良玉,漆黑的通道中,映照石壁上的火光微弱,只能照出男人模糊的脸部轮廓,却照不清那漆黑眼底的情绪。


    “你跟我离开的时候就想过自己会死吗?”


    “不是。”


    “跟我在一起的这几年都是在等着什么时候死去吗?”


    “不是。”


    “如果你死在我面前,我会恨你的,”虞岁盯着梅良玉一字一句道,“余生的每一天都只会恨你。”


    梅良玉心头震颤,望着虞岁前所未有的认真表情,耳畔回响着几乎能将他挖心碎骨的话,后知后觉的惧意和痛苦攀上心头。


    他开始害怕真的会有这一天。


    虞岁最近才察觉到天地同调让梅良玉的身体出了问题,但她怕梅良玉已经接受了自己即将死亡的结局,所以才要在剩下的时间里不顾一切地和她在一起。


    哪怕会抛弃背叛其他人。


    她不想梅良玉死,也不想要这样的结局。


    所以她让梅良玉去面对刑春,想要梅良玉拥有除了“虞岁”以外也要活下去的理由。


    梅良玉定定地望着虞岁,两人双眸对视的瞬间,他从那双极黑的眼瞳中看见了燃烧的火焰,和神木预言中燃烧的火焰一模一样。


    在二人停下来时,前头的顾乾已经走到了尽头,来到出口后,入眼是白茫茫的天地,飞雪漫天。整个世界中,只有遥远的高处,矗立在三座雪山中的黑色城堡是唯一的亮色。


    顾乾刚往雪地里踏出一步,就听见空中传来铃声脆响,那铃声急促,似夺魂催命,让人狂躁不安。


    “什么东西?”顾乾问道。


    季宏星还没来得及回答,空中就传来老者低沉的声音:“哪只不怕死的老鼠敢擅闯此地?”


    第443章 第 443 章:因为我们眼睛里长了坏虫


    季宏星朝着顾乾骂骂咧咧:“走那么快干什么?你踩着铃音石了!不能等我说完以后你再……”


    天幕上飞来一道黑色的长枪,顾乾一把将季宏星甩开,燃着护体之气,抬手一掌与之对抗。


    两股庞大的气相撞,将空中的飞雪击碎。


    季宏星爬起来掉头就往回跑,被荀之雅一掌拍出去,滚倒在深深的雪地中,顺着雪坡往下滚去。


    荀之雅双手结印,刚刚聚气,就被顾乾呵斥道:“不准出手!”


    他说完皱起眉头,敌人看样子并不在这附近,这聚气所化的长枪从很远的地方投掷过来的,是脚下的铃音石暴露的位置。


    而这份力量……不是十三境巅峰,就是圣者境界。


    难道这黑城堡内还有圣者坐镇吗?


    “鼠辈,有两下子。”


    那浑厚的老者声音再次于天幕中响起:“接下来这一招,你若是接不住,就等着葬身此地!”


    被顾乾拦截的黑色长枪,忽地一颤,枪身忽然浮现朵朵金色的花纹,从花纹中绽开金色的咒字,犹如千万座巨山朝着顾乾压来。


    是名家赐福!


    顾乾双臂肌肉感受到浓浓的压迫感,骨骼咔哒作响,对方的气就快要压过自己时,他当机立断道:“走!”


    他还不想使用神机术暴露身份。


    荀之雅配合地丢出一张紫符在顾乾身前,最高级别的引雷符,眨眼就释放出千万雷压,生生截住了往前的黑色长枪,给了顾乾机会带着荀之雅闪身从洞口躲开。


    顾乾和荀之雅刚飞身躲开,来到茫茫雪地中,那黑色长枪就冲向洞口,发出巨响,地动山摇。


    “哪里跑!”


    躲在飞雪之后的人,怒喝一声,黑色长枪调转方向疾行,朝着顾乾二人追去。


    虞岁放出去的五颗光核,都在顾乾和老者御气敌对的时候受到影响碎裂。


    她重新放出光核前往洞口,发现顾乾和荀之雅都不见了身影。


    “他们不知道往哪里跑了。”


    虞岁带着梅良玉往出口走去,“顾乾踩中了铃音石,触发了机关或者法阵,被黑城堡的人发现了。”


    梅良玉说:“那我们别踩到了。”


    两人边说边走,虞岁在洞口蹦蹦跳跳,避开铃音石走远了,结果跳着跳着,又听见机关咔哒的声响。


    梅良玉抬头朝她望去的时候,地面轰的一声塌陷,两人一起朝地下掉去。


    虞岁率先抓住了梅良玉的手,冰凉的雪花扑在两人身上,淹没了视线。


    等了好一段时间,落空感才结束。


    两人稳稳落地,转眼就看见亮着灯火的地下城。


    街道上人来人往,喧嚣热闹,酒味混杂着冰雪的冷意,三分醉人七分醒。


    梅良玉回头看去,下坠的位置附近没有任何阶梯,看起来像是从上边往下扔货物的通道口。


    虞岁则踩过积雪往前走去,看见没有飘雪的地下城,瞧着普普通通,可越看越觉得诡异。


    因为来往的行人,有八成的人双目发白,是和石月珍一样,藏着虺虫之渊的无珠之目。


    他们瞧着都很年轻,行动自如,有的死气沉沉,有的活力满满,仔细看去,发现拥有无珠之目的人,都是成群结队,最差也有着两人一组,不会落单。


    “喂!”忽然有人朝虞岁喊了声,伸手指着她的狐狸毛大衣问,“卖不卖?”


    询问的是个看起来只有十七八岁的少女,她双目发白,却准确地盯着虞岁所在的位置。


    少女身边还跟着一男一女,瞧着比她要年长些。


    虞岁还没有回答,男人神色已经变得警惕:“你不是商队的人?”


    “不是吗?”少女疑惑道。


    “走。”女人抓住少女的胳膊,低声说,“商队的人下来不会两手空空。”


    “可是那衣服——”少女恋恋不舍。


    “给你。”虞岁忽然说,“衣服给你,不要钱。”


    她笑眯着眼,显得单纯可爱。


    杜正和杜鹃两兄妹警惕地打量虞岁,接着又看见从后面走出来的梅良玉,便要拉着少女阿玲离开。


    “我要!”阿玲一下挣脱杜鹃,朝虞岁跑去伸出双手。


    “阿玲!”杜鹃着急地喊了声,虞岁抓住了阿玲的手,不动声色地探查她体内的五行之气走势,是否和石月珍相同。


    杜正见状便要出手,被闪身挡在虞岁身前的梅良玉抓住手腕拦住。


    “我知道你们是偷偷进来的,”杜正低声警告,“我们不想多管闲事,放开阿玲各自离开!”


    虞岁对阿玲笑了笑,说:“我给你另一件没穿过的衣裳。”


    她从机关盒里给了阿玲一件桃粉色的大衣,这颜色和样式显然更得阿玲的欢心。


    “谢谢!”阿玲接过大衣的时候,还是给了虞岁一个钱袋子。


    少女的双眼都只剩下可怖的眼白,和石月珍右眼如玉的莹白不同,阿玲的双眼更像是带着凄色的惨白。


    不止阿玲,整条街上的无珠之目颜色都接近白骨的惨白,有的还会掺杂几缕让人恶寒的浑浊血丝,一眼看去就像是残次品,和石月珍的不是一个级别。


    “你还有别的新鲜玩意吗?”阿玲朝虞岁问道,“我都可以买!”


    她看起来一点都不害怕这两个突然闯入地下世界的陌生人。


    “阿玲!”杜鹃沉声道,“我们得走了,别跟他们扯上关系!”


    阿玲说:“鹃姐姐,反正我们也可以当作没看见他们,等我买完再走嘛!”


    说完又看向虞岁:“你有吗?”


    虞岁看着眼前这个故意装得天真无邪的少女,问她:“你想要什么?”


    “糖?”


    “有呀。”虞岁说,“但你不能用钱买,你想要一颗糖,就得回答我一个问题。”


    阿玲舔了舔嘴角:“我可以先吃一颗吗?我想尝尝甜不甜。”


    虞岁朝她笑:“不可以,没有价值的人是吃不到甜糖果的。”


    杜家兄妹听见这话都皱起眉头。


    “好吧,你想知道什么,问吧!”阿玲妥协道。


    虞岁指了指洞口上面:“你去过上面吗?”


    “没有。”阿玲说,“上面很冷,而且到了上面,我们就看不见了。”


    虞岁忽然凑近她,阿玲下意识要躲,却被无形的五行之气定住,她微微睁大了眼,感受到冰凉的手掌抚上脸庞,游动的指尖缓缓朝着她的眼眶而去。


    杜正和杜鹃同时冲过去,被梅良玉轻松击退,杜正出手没有技巧,全凭蛮力。


    随着虞岁的指尖来到眼眶,阿玲在无形的气压和指尖带来的凉意中身子微微颤抖。


    “你的身上有兰毒的气味。”虞岁凝视着她的双目,轻声说道,“是返魂香?”


    她的指尖按在阿玲的眼皮,能感觉到皮脂下的眼睛在快速游动,像是按住了一条正在奋力挣扎的虫子。


    “痛!”阿玲痛苦道。


    “阿玲!”杜正被梅良玉抓着,没法靠近虞岁,听见阿玲喊痛,急得面目狰狞。


    虞岁松开手,问阿玲:“你们在这地下制造兰毒吗?”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阿玲生气道,“但你刚才说返魂香,它确实是香柱的模样。”


    虞岁又问:“你们知道自己的眼睛是怎么回事吗?”


    阿玲说:“当然知道!因为我们眼睛里长了坏虫,所以才会变得跟其他人不同!”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杜鹃狠声道,“你们再不放开阿玲,我可就要——”


    她话还没说完,就听见清脆的铃声响起,整个地下城的人们都听见了那又急又脆的铃响。


    浑厚的男声通报道:“有闯入者二人,一男一女!”


    “通报线索者,得三香!抓住闯入者,得三十香!”


    “所有人回归!不可在外逗留,护城御队,立马清扫黑街!抓住闯入者!”


    随着最后的通报,街上热闹的人群急忙散开,往屋中跑去,那些拥有无珠之目的人,则往同一个方向跑去——在地下城的尽头,第二座黑色的城堡。


    “你们是王军要抓的闯入者吗?”阿玲害怕地往后退去,拦在杜鹃身前,“我们不会告密的!你们快走吧!”


    “王军?”梅良玉似笑非笑地朝黑城堡望去。


    “既然你都说不会告密了,那就一起去吧。”虞岁抬手指向黑城堡,“我们也要去那边。”


    “你、你也要去?可王军在找你们啊!”阿玲不能理解。


    “走吧。”虞岁收了五行之气,没有拦着他们。


    梅良玉刚跟着她走了没两步,就被少女急声叫住:“等等!”


    “阿玲!别多事!”杜正和杜鹃一左一右抓着少女,想要把人带走,但是阿玲挣扎着喊道,“只有白眼的人才能进城堡,你们这样是进不去的!”


    虞岁停下脚步,回头朝她看去:“那怎么办呀?你要帮我们吗?”


    “可以!”阿玲举起手说,“而且你还没有给我糖!”


    虞岁扔了一把糖果给她,阿玲急忙接住,听见虞岁问:“你要怎么帮我们进去?”


    杜鹃还来不及阻止,阿玲就说出来了:“我可以把虫分享给你们,让你们也变成白眼!”


    虞岁和梅良玉对视一眼,还未说话,阿玲又道:“我分出去的虫是无害的死虫!不会对你们产生太大的影响,只需要你们给它一点点五行之气就可以变得跟我们一样,而且王军是分辨不出来的。”


    阿玲认真又得意地说:“我之前就是这样带商队的人进城堡,从没被发现过!”


    杜鹃和杜正都一脸完蛋了的表情,好像阿玲说出了什么天大的秘密。


    虞岁看了阿玲一会:“好啊,那就谢谢你了。”


    阿玲转了转眼珠:“我也不是白帮你的!你得把你身上好吃的东西,还有漂亮的衣服都给我!”


    虞岁牵过梅良玉的手,头也不回道:“那我们还是各走各的吧。”


    “哎!”阿玲急了,“你没有我帮忙要怎么进去!”


    “王军都是杀人不眨眼的!”


    “等等!我只要漂亮衣服就好!”


    见虞岁仍旧不理自己,阿玲咬咬牙,追上去喊道:“我只要糖果就行!”


    虞岁这才停下脚步回头看过来,他们已经来到街边上,能听见人们的高声喧哗,马蹄声密集,带着黑色面具的王军在他们身后出现,指挥着人们退入屋中,在人群中搜查一男一女两个闯入者。


    阿玲见她停下,快步跑上前去:“把手给我!”


    虞岁抓着梅良玉的手伸出去,阿玲从眼角抹了两滴泪水拍在二人身上:“抹到眼里去!”


    梅良玉让虞岁等等,他先照做,眼睛像是进了一片雪花,冰凉的刺激感过后,虞岁就看见他漆黑的眼瞳褪去,双眼只剩下惨白之色。


    王军纵马疾行,甩着手中的鞭子怒斥:“都让开!工坊的人全都回去!回去!”


    那鞭子甩在地上发出重重的声响,让人不寒而栗。


    梅良玉将虞岁拉进怀中,背过身去避开疾行的王军,当虞岁从他怀中抬起头时,那双极黑漂亮的杏眼,只剩下渗人的白。


    带着黑色面具的王军们,和虞岁在地面上看见的差不多,遮住脸的纯黑色面具上,有着代表身份的编号。


    刚才跑过去的那一队王军,虞岁看见编号已经到了五千多。


    杜正和杜鹃将阿玲护在身后,阿玲朝虞岁招招手,无声比着口型:“跟我走。”


    他们混在回去城堡工坊的队伍中,一路都听见王军在高声呼喊,满城找人。


    地下城比上边要暖和些,但阿玲就喜欢漂亮的衣服,商队的人很少能来到地下,以前有不小心掉下来,或者偷偷进来的,很快就被王军给找到并杀死。


    阿玲成功带进城堡的商队成员,确实没有被发现过,可当他们离开城堡的时候,就会被王军发现并死去。


    但阿玲才不管,那时候她已经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了。


    这次也是。


    阿玲抓着杜鹃的衣袖,看起来胆小害怕,余光扫向跟在后面的虞岁二人时,却微微勾起唇角,回味着嘴里糖果的甘甜。


    第444章 第 444 章:人们现在所说的圣石


    远看黑城堡在地下城的尽头,等亲自过去,才发现他们之间还隔着一条水流急湍的城河,大量雪水流动汇集到这里,水中声势滔天。


    黑白色的长桥高高横跨在城河上方,双向两端的设计,黑色的是从地下城往城堡过去,白色的是城堡里的人往地下城出去。


    王军将虞岁赶到黑桥入口,需要回到工坊的人们排队有序地前进。


    虞岁发现这些王军也不认脸,只认眼睛。


    那些并非无珠之目的人想要从这里过,需要出示身份牌,得到王军确认才能放行。


    前方黑色的大门瞧着厚重无比,像是一座横栏在人们面前的大山。


    这是进入黑城堡的第一道大门,从这里人群开始分流,一部分人朝着黑城堡左右两边的屋群而去,一部分人朝着城堡里走去。


    阿玲朝虞岁比了个手势,朝着左边的工坊屋群走。


    “工牌?”负责看守王军出声询问,阿玲抓着虞岁的手,朝着王军可怜巴巴地撒娇,“刚才街上太多人,我们也很着急,拥挤中工牌掉了,你帮帮我们好不好,我保证明天就找主管补上新的工牌!”


    这名编号七七九的王军低咳一声,厉声放行:“下不为例!快走。”


    “谢谢哥哥!”阿玲抓着虞岁就往前跑。


    前边的屋群是靠山壁而建造,大片山壁上,全是密密麻麻的亮着灯火的房屋。


    杜正低声跟梅良玉说:“你得去我房间。”


    梅良玉看了眼虞岁,阿玲说:“不能男女混住的,到时候主管会来查房。”


    “去吧。”虞岁朝梅良玉眨了下眼。


    两人这才分开,阿玲带着虞岁朝自己房间走去。


    他们在偏高的位置,这里也有类似龙梯的上下升降,只不过没有太乙龙梯的稳定和漂亮。


    回屋的栈道靠最外边,是悬空的路道,栅栏很低,只到虞岁的大腿,一个趔趄就很容易掉下去。


    “这里。”阿玲高兴地推开门,将虞岁拉进去后关上。


    门上有一道小门,可以从外边推开,通过小门窥探屋中的景象。


    屋里空间不大,装饰也少,一张床,一张桌子和椅子。桌上放着两个水杯。


    “因为工坊每天都会有人死,也有新的人过来,所以他们不会确认人数,只看眼睛里有没有虫。”阿玲跟虞岁解释。


    “工坊是做什么?”虞岁站在门口问道。


    “就是你说的返魂香啊。”阿玲歪头朝她看去,“大家每天都在里面干活,每三天可以去城里一次,今天我本来可以在城里玩很久的,结果……”


    她看着虞岁:“你们来这里是要找什么吗?”


    “你怎么知道?”虞岁装作惊讶问道。


    阿玲哼哼两声:“每一个来地下城的人都说是来找东西的,我也不知道他们要找什么,反正他们都想进去城堡里面。”


    她伸手往城堡的方向指去,可惜在屋中只能看见黑漆漆的墙壁。


    “那你有办法吗?”虞岁问。


    “当然有!”阿玲坐在床边,仰起头,“但是你要拿什么跟我交换?”


    虞岁还在好奇地打量着屋子,她走到床角的墙边,伸手摸了摸冰冷的石墙,不答反问:“刚才通报命令王军的是谁?”


    “是天命之声。”阿玲说,“我们叫他天命,因为他想让谁死,谁就得死。”


    虞岁闻言低低嗤笑声。


    那就是通过扩音石传出的声音,跟在上面追杀顾乾的名家圣者不是同一个人。


    阿玲以为虞岁不相信,急道:“我说的是真的!以前我有个朋友,他因为得罪天命,天命说要他死,他就死在我面前了!”


    “而且天命可以决定让谁离开工坊,也可以决定让谁来到工坊。”


    “他会帮我们治疗虫疾,”阿玲说,“如果被天命选中,就可以将眼里的坏虫子去掉,恢复正常后离开这里。”


    “去黑城堡里治疗虫疾吗?”虞岁问。


    “是啊。”阿玲说,“那是王城,主人和天命都在里面,我们在工坊制香上供,等供奉到一定数量后,就有机会进入黑城堡面见主人和天命,请求他们帮忙治疗。”


    虞岁站在石墙边,背对着阿玲,说:“你的眼睛和别人的不一样。”


    阿玲愣了愣,随即骄傲道:“你看出来啦!他们的是残次品,是坏虫,让他们看不见衣服的花纹和色彩,只能看见衣服的形状。”


    “可我不一样,我能看见色彩。”


    “我指的不是这个。”虞岁转过身来,抬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其他人没有这样的能力。”


    阿玲说:“我也是偶然发现的,你可不要告诉别人,不然我就没法带你进王城了。”


    虞岁问:“你的虫疾是怎么来的?”


    阿玲拍了拍桌子:“你到底给不给我糖果和漂亮衣服?”


    虞岁从机关盒里拿出一盒糖放在桌上。


    阿玲却盯着她的机关盒瞧。


    虞岁注意到却没说什么,阿玲也没有问和机关盒有关的东西,而是悄悄记下,打开糖果盒看了看:“要给出什么价值的问题,你才会给我漂亮衣服?”


    “被抓进王城里的人,你知道在哪吗?”


    “你是来找人的?”阿玲从床边站起身,“那可太多了,明天我带你去!”


    虞岁说:“你在地下,怎么分辨白天黑夜?”


    阿玲指了指屋外:“鼓声响起的时候,就是天亮了。”


    虞岁没说话。


    这和外面刚好相反,因为此时井外已经天亮了。


    “你们给王城里的人供香,刚才天命之声说,抓到闯入者的人,可以给三十香,”虞岁问她,“他说的三十香,就是工坊里的制品吗?”


    “供香很诱人的,有人虫疾犯了,痛得生不如死时,只要闻上一口就能好转,但我们只负责分配材料炼制,只有主管他们才能接触到成品供香。”阿玲叹气道,“我和他们的虫疾不一样,没有那么痛苦,所以不会想要供香,我更想要甜的糖果和漂亮的衣服。”


    阿玲抬手掩面打了个哈欠,揉着眼睛说:“我得睡一会,你自己小心,只要不出这间屋子,就不会有问题的。”


    “不过主管来查看的时候,你最好是已经睡了。”


    “因为你长得很漂亮。”


    阿玲说完就躺上床去。


    虞岁还在盯着石墙看,她伸手触摸石墙,心中有一个猜想。


    这个猜想在梅良玉那边得到了证实。


    同样站在屋内石墙前的梅良玉确信,眼前的山壁是吸火冰石的原料,也是人们现在所说的圣石。


    山壁上奇怪的黑褐色花纹和裂痕,瞧着像是被扔进熔炉里爆燃之后留下的泪痕。


    王城在这些山壁上建筑房屋,正好能将那些引人注意和猜想的山壁花纹遮掩。


    杜正坐在后边碎碎念:“你们来这里是想做什么?”


    “王城里到处都是王军,工坊里也有,他们力大无穷,身手很好,数量又多,你们不是对手。”


    “王城里的高手更多,没有人能躲得过天命之声,我劝你还是早点……”


    杜正看见梅良玉转过身来,吓得立马站起身:“你要干什么?”


    “那个女人的眼睛跟你们不一样。”梅良玉说。


    杜正:“阿玲?你们休想伤害阿玲!她就是太善良,心软才会帮你们这些闯入者!”


    听见他这么说阿玲,梅良玉忍不住笑了笑,恍惚想起以前在太乙听人夸虞岁单纯善良的时候。


    “那些王军都是七八境的九流术士,你连这个概念都没有吗?”


    杜正皱起眉头:“我不清楚这些。”


    梅良玉倒是看出来许多白眼都是平术之人,所以根本没有反抗王军的力量。


    至于阿玲——


    她也是平术之人,却因为虫疾拥有了特别的力量。


    石月珍似乎没说过自己曾经是不是平术之人,或者在那时候,她根本没有这些概念,也和杜正一样不清楚界限。


    虽然普遍在五到八岁才能测出九流天赋,但其实在十八岁之前,九流天赋都可以被开发。


    只不过五到八岁的年纪测试最准确,但不论哪个年纪,测出是平术之人,基本就不会出错。


    “工坊里面都有些什么?”梅良玉问道。


    杜正看起来很警惕,不愿意多说。


    梅良玉从机关盒里拿出糖果给他。


    杜正:“……”


    他其实不爱吃,但他想给阿玲。


    梅良玉站在桌前,似笑非笑地望着他。杜正最终还是伸手拿了过去,小心翼翼地用布包好,一边说:“工坊有三个大区,我们在分材区,负责晾晒、打包分类虫草。”


    “没了?”


    杜正又道:“阿玲在制香区,我妹妹也在。”


    听起来这下边是兰毒工坊,跟虺虫之渊没关系。


    是在上面的城堡里吗?


    他只能靠近王城才能确认。


    梅良玉看回墙壁,眼前的是天然的吸火冰石矿地,里面是兰毒工坊,再往上是虺虫之渊——所以才有丹国提供地方,青阳季家提供药材,南靖提供……人?


    吸火冰石是机关家的人放置在这的吗?不是,他们没有理由,太乙四家已经实际控制了丹国,想要开采吸火冰石,可以光明正大,没必要转到地下。


    如今异火预言危机,其他人也不敢对机关家动手。


    所以出现在这里的吸火冰石矿地……完全是意外?


    没有开采炼化的痕迹,这地下的人不知道这是圣石吗?


    “你在这里多久了?”梅良玉问道。


    杜正说:“记不得了,我有记忆以来就在这里。”


    外面忽然传来飞鸟展翅扑腾的声响,成群结队的红眼乌鸦飞往山壁屋群上,一爪子撞开屋前的小门,查看屋中的情况。


    杜正说:“主管来了,快点装睡!”


    是农家御兽。


    梅良玉隐入黑暗之中,从门前飞过的红眼乌鸦左右看了看,没发现异常,展翅飞走,小门也砰的一声重新关上。


    等乌鸦飞走后,梅良玉走到床边,看着躺下了的杜正,杜正意识到不对劲,正要起身:“你干什……”


    梅良玉伸出手,黑色的咒字出现在杜正额头,让他顿住,神魂深处被一双眼窥探,所有记忆都被翻出来洒了一地。


    杜正的意识随着梅良玉的翻找,一瞬间回到了最开始——他看见了带着妹妹在天寒地冻的小镇中流浪的日子,直到有一天他们被人带走,从一个黑色的水池中出来。


    从那以后,他的眼睛便失去了色彩,只能看见以气具象的物体形状。


    梅良玉停手,杜正抱着脑袋滚倒在地,已是泪流满面。


    “我……想起来了……”


    他们不是生来就在这地下城的,而是在年幼的某一天,突然来到这个地狱。


    梅良玉也从杜正的记忆里发现,这不是石月珍所在的黑城堡毁灭后,重新建造的,而是早已存在的另一个据点。


    那一片黑水池四周,有着名家赐福的文字痕迹,所以从水池里出来的人才会忘记过去的记忆,以为自己生来就在这里。


    第445章 第 445 章:家家户户


    杜正因为梅良玉破除了名家赐福的封印,坐在床边头脑风暴,不断回忆小时候的事情,认知和记忆互相冲突,让他看起来十分狰狞。


    梅良玉问了他许多问题,杜正都一一回答。


    忽然杜正跪下,朝梅良玉磕头道:“求求你帮我和妹妹离开这里!”


    梅良玉盯着石壁,随意道:“看情况吧。”


    杜正:“……”


    以为遇到了正义的救命恩人,没想到是个正义心不强的路人。


    杜正咬咬牙:“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


    “就算离开这里,你们的眼疾也是问题。”梅良玉说,“刚才不是说去了那上边,你们就什么都看不见吗?”


    地下城没有阳光直射,不见瓢泼大雪,到处都是照明的火光。


    “之前,我们在入口看见商队运货下来,通过入口往上面看,只能看见白茫茫的一片,所以误认为看不见。”杜正说,“因为在恢复记忆之前,我不知道当时看见的景象叫做’雪‘。”


    从黑水池中出来的孩子们,被名家赐福封印了记忆,在这地下城宛如新生,认知和想法都变得和正常人完全不一样。


    他们将眼疾当作灾难,虔诚为王城里的人供奉香火,希望得到主人的救赎。


    至于九流术士、五行之气、平术之人和兰毒,他们完全没有相关的概念和认知。


    梅良玉屈指敲了敲墙壁:“这山壁,你还记得它是什么时候存在的吗?”


    “从我进入工坊的时候它就在。”杜正说,“它有什么问题吗?”


    那也有十多年了。


    梅良玉摇摇头,他转头盯着杜正看了会:“你说工坊里的人眼疾发作的时候,主管会点燃供香给你们,那你闻过供香吗?”


    杜正摇摇头:“没有。”


    “你妹妹和阿玲也没有?”


    杜正沉默片刻后说:“阿玲闻过供香。”


    “所以她才变得和你们不一样?”


    杜正说:“我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原因,但自那以后,她的眼疾就和我们不一样了,能看见我们看不见的东西。”


    “阿玲从那以后就想尽办法要得到供香,每次有闯入者……阿玲就会……”


    杜正抬头看了眼梅良玉,艰难说道:“就会故意帮忙让他们进王城,再配合王军将闯入者抓住,她就能得到三十香。”


    梅良玉听后只是朝虞岁所在的位置看了看,没答话,喜怒难辨。


    杜正说:“但这次我不会让阿玲这么做的,你们放心!”


    “你能怎么做?”梅良玉轻声嗤笑,“她得到过不少供香,却从来没有给过你们。”


    杜正沉默。


    那就是没有。


    虞岁站在门前,轻轻转着卡在门上的红色纸风车。


    后边床上的阿玲偷眼瞧着这一幕,却不知她在做什么。


    梅良玉听着水风井传来的消息,对杜正说:“等你去工坊的时候,召集那些对王军有意见、会反抗他们的人一起。”


    杜正一愣,随即点头:“好!”


    “当第一个王军倒下去的时候,就说明他变得和你们一样了。”


    虞岁闭上眼,无形的气朝着四周飞散,随着她的呼吸,汹涌的雪水在某一瞬间短暂的停顿,白色的水雾上升,巨大的游鱼影子在雪水深处一闪而过。


    水雾漫过高桥,朝着山墙内的房屋而来。


    *


    地下城上边,顾乾带着荀之雅在雪雾天里逃跑,那道声音对他们紧追不放。


    “鼠辈!事到如今,只会逃跑吗?”


    天幕中传来老者威严又鄙夷的声音。


    暴风雪干扰视线,荀之雅抬手抵挡,黑枪划破风雪,带着破空声而来,几次险些将二人分开。


    顾乾在雪地跑了一大圈,终于将法阵完成,再次被黑枪追逐时,脚下一刹,双手结印回身,正面迎接黑枪,双眸燃起明亮的金色:


    “火象!”


    “断刃之焰!”


    金色的字灵嚎叫着从他指尖飞出,茫茫雪地中,燃起熊熊火焰,在地面形成一个巨大的“火象”字文法阵。


    火象法阵切断了风雪,也切断了藏在风雪中追逐他们的名家圣者的视线。


    黑枪携带杀意冲入阵中,带着破空声直刺顾乾,顾乾抬手猛喝:“破!”


    神机·天官范围展开,将这附带名家赐福“见血前永不停止”的黑枪停下。


    顾乾五指合拢,紧紧攥住这杆重如千斤的长枪,正要蓄力一震将其碾碎,忽听前方传来老者焦急的喊声:“且慢!”


    “你刚才使用的可是神机·天官?!”


    燃烧的烈火隔绝狂啸的风雪,一直藏在暗处的老者现身,他身披白色长袍站在火象法阵外,火光映照在他苍老的脸上,却显得一双眼奕奕有神。


    老者紧紧盯着顾乾,眼中浮现着激动和期待。


    顾乾也注意到老者的神情不像是跟自己有仇,或者是要杀人夺宝,却也不敢懈怠,冷声高呼:“是又如何!”


    “你的神机术——可是杀人夺来的?”老者又问。


    顾乾冷酷道:“这世上还没人有这个实力,能从我手里夺走我的神机术!”


    老者抬手一挥,金色的字灵飞闪,眨眼他已进入火象法阵中,没有了狂暴的风雪,跳跃的火焰,终于看清前方之人的容貌,颤声道:“太像了。”


    顾乾伸手将欲要出手的荀之雅拦在身后,拧着眉头打量老者,听对方问:“你父亲……可是名家毒神,古霄?”


    “你怎么……”这下轮到顾乾震惊了。


    很少有人知道这个名字,也很少有人敢提起这个名字。


    看着顾乾的反应,老者认为自己没有猜错,又道:“你的父亲是名家毒神,古霄,母亲是贺家的二小姐,贺星雯!对不对!”


    “……你认识他们?”顾乾犹豫道。


    “你是他们的孩子!你真的是他们的孩子!”老者瞧着无比激动,张开双臂就要过来拥抱顾乾,被顾乾阻止,只好停下来继续说,“你爹娘曾经数次救过我的命,我和你爹是过命的交情!而你娘……若非二小姐相助,我也难以破境成圣!”


    “自从那年过后,我为你爹守住雪地,就再也没有出去过,如今总算是……总算是等到你来了!”


    “小子,我是雪鹤啊!你小的时候,不是经常找我要捏雪团吗?”


    老者激动的比划着双手,想要唤醒顾乾幼年的记忆。


    那些模糊的记忆在顾乾的脑海深处一闪一闪,变得越来越清晰的是男人和女人温柔注视自己的模样。


    那是他的父亲和母亲。


    “雪鹤前辈!”顾乾想起了那些被分散成碎片的记忆,见他终于想起来,老者这才高兴地抱住了眼前的年轻人。


    这次顾乾没有再阻止,而是同样张开双臂回抱老者,眼眸酸楚。


    自从失去父亲和母亲后,他就很少再得到长辈如此温暖的拥抱。南宫明对他很好,却不是个会使温柔把戏的人。


    贺絮烟没死前也会来偷偷看他,却不敢与他见面。


    其他人都只敢偷偷地、远远地注视着这个孩子。


    “好,好啊!你都已经长这么大了,要不是你的神机术,我可就差点犯了大错!”雪鹤双眼含着热泪,“来,让我好好看看,刚才可有伤到你了?”


    顾乾摇摇头,活动着手腕道:“我这些年可是成长不少,刚才也就布阵的时候花了些力量,前辈你的名家赐福比我之前遇见的都要厉害,最后还是的靠神机术解围。”


    雪鹤大声笑起来:“你放心!从今以后,谁想从你这夺走天官,都得踏过我的尸体!”


    顾乾也随之笑了笑,瞥见安静站在后边的荀之雅时,忙给她介绍:“之雅,这是我爹的好朋友,小时候也照顾过我,是名家圣者,雪鹤前辈。”


    荀之雅朝着老者微微垂首,微笑示意。


    雪鹤含笑望着荀之雅点点头。


    “前辈,你怎么会在这?”顾乾开始问正事,“我爹死以后,你……”


    “这是你爹交给我的据点,我曾答应过他,死也要替他守住。”雪鹤抬手指了指雪地下方,“这下面,是当年你爹拼死保存下来的玄魁据点。”


    “什么?”顾乾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下意识地去看荀之雅,荀之雅瞧着也无比震惊。


    “等等!前辈!这里不是培育虺虫之渊的据点吗?”顾乾急声问道。


    “虺虫?哦,那东西啊,也有的。”雪鹤点点头,这番话总算让顾乾松了口气,“当年留下来的旧部们,以朱老三为首,开始跟荀氏的人合作,尝试新的炼药方式,结果好像是研究出了很奇怪的东西,但也算是有用,所以就一直保留下来了。”


    雪鹤说:“炼药的事我不太掺和,我只负责守住此地,不让它被外界的人发现。”


    “当年若不是……”老者还没说完,顾乾就抬手制止他继续说下去,转身面向荀之雅道,“前辈,你让我和她先聊聊。”


    雪鹤在两人之间看了看,识趣地走远了些。


    荀之雅看起来还处于震惊之中,顾乾深吸一口气,神情无比郑重地对她说:“我不是故意隐瞒你的,但事到如今,我也必须坦诚地告诉你,我父亲是名家毒神,古霄。”


    顾乾对上女人抬头望过来的眼眸,又重新低下头去,说:“也是上一任南靖的玄魁百寇。”


    荀之雅本想开口询问,却在看见顾乾落寞的神色而顿住,反而握住了他的手。顾乾对她的举动感到惊诧,缓缓抬起头来,看见荀之雅朝自己笑了笑:“就像你之前和我说的那样,你就是你,抛开所有背景,你只是我喜欢的人而已,所以我不会因为你的身世、你的父母而对你有什么不好的想法。”


    她温柔的话语给了顾乾力量,心脏再次变得火热,抬手将女人紧紧抱在怀中。


    顾乾埋首在女人肩膀,闷声说:“我爹一直以来,都认为兰毒可以帮助平术之人,最初也是以帮助他人为由才参与创造不同的兰毒,就算后来被三国御兰司联合斩首,也未曾后悔。”


    “我爹说过,只要拥有足够强大的意志,就不会成为兰毒的奴隶,而是成为它的主人。”


    “它可以让平术之人见识更广阔的世界,可以解决医家都无法医治的疑难杂症,可以改变整个世界。”


    “可他自己却早早死去……没能完成他的梦想。”


    顾乾说到最后咬紧了牙,回忆里是男人在山城中被无数人的杀意困住,他看着无数道身影朝着父亲杀去,却无能为力,年幼的他只能被捂着嘴巴,连哀嚎的声音都发不出,眼睁睁地望着父亲死去,自己却必须远离。


    父亲和其他玄魁的人是不一样的。


    顾乾始终坚信着。


    曾经……他甚至想过,如果找到了父亲留下来的兰毒,便要拿给岁岁,让一直想成为九流术士的岁岁愿望成真。


    可如今——


    顾乾闭上眼,眼前浮现少女天真无邪的笑容,很快,记忆中那双总是笑盈盈的极黑瞳仁,在看向自己时浮现冰冷的杀意。这一幕幕彼此交错着,不断提醒着顾乾岁岁要杀他这一残酷的事实。


    曾几何时,顾乾还在想,是因为阴阳双鱼互相吸引引发的杀意,是误会,可后来听说了青阳传来的消息,他才明白,就算没有阴阳双鱼,南宫岁也不是他认识的那个人了。


    顾乾深吸一口气,重新睁开眼,神情坚毅,目光决绝。


    “走吧,”他对荀之雅说,“我会让那些人给你一个交代。”


    雪鹤站在法阵边缘,重新看向朝自己走来的两名年轻人。“前辈,我以后再慢慢跟你说这些年发生的事,因为我这次是来找人的。”顾乾跟他说了石月珍的情况,“不知道前辈能否带我去找她。”


    “当然可以!”雪鹤扬了扬早已发白的眉毛,指着地下说,“你是古霄的儿子,这地下城的一切都是你的!走,我带你下去,谁要是不服,我把他的头敲烂!”


    最后一句话说得颇为凶残。


    顾乾带着荀之雅跟在身后,一起朝着地下城出发。


    荀之雅回头看向后方,矗立在风雪中的黑城堡,那只是名家九流术的障眼法,真正的黑城堡,其实是在地下。


    *


    地下城。


    鼓声响起后,红眼乌鸦再次从屋外飞过,群鸦的声音唤醒屋内的人们,纷纷开门现身,准备前往工坊。


    虞岁转身看向装作刚睡醒的少女,问她:“我也要去工坊吗?”


    “我带你去王城那边。”阿玲摇摇头,“不过你们得分开行动,我一次只能带一个人进去。”


    她转了转眼珠,打量虞岁的脸色。


    眼前的人和之前遇见的商队都不一样,这个女人似乎更厉害些,不能让他们聚集在一起,得分开对付。


    虞岁朝阿玲弯眼笑道,“那就提前谢谢你了。”


    阿玲上前打开屋门,带着虞岁混入人群之中。


    虞岁抬头望向高高的黑色城堡,它更像是好几座高楼重叠堆积起来,怪异又神秘,楼与楼之间连接的廊桥涂抹成骇人的黑色,在没有火光就隐入黑暗之中的地下城充满威严。


    身着华服彩衣的一行人正从这黑色廊桥上走过。


    走在前头的朱老三正在剔牙,凶横的双眼朝着工坊的方向看去:“多亏了异火让世界大乱,现在还活着的人都知道,要提升五行之气才能避免被异火烧死,所以兰毒才变得比以前好卖哈哈哈!”


    “让上面的人多多宣传,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只有靠兰毒才能短时间内提升五行之气,才不会被异火烧死!让剩下五国的人都来买咱们的兰毒,家家户户都得备着!”


    第446章 第 446 章:姐姐!


    朱老三说到兴头上,肢体动作也变得夸张起来,拽过侍从的头发问:“对了,那两个闯入者抓到了吗?”


    侍从闷声答:“回大人,工坊那边已经有消息,很快就能抓到了。”


    “那就好,绝不能让这些老鼠坏了咱们的好事。”朱老三松开手,往前走,“连欧如双那个老毒虫都能翻车被查,你们都给我打起精神来,多多警惕。”


    “是!”


    “大人!”黑面六从后边追上来,“雪老下来找你了!”


    “雪老?”朱老三有些疑惑,“他老人家怎么忽然下来了?到哪了?快请去舞阁!”


    “已经到了!”黑面六气喘吁吁道,“雪老还带回了两个人,说是昨晚的闯入者。”


    “原来雪老已经把人抓到了。”朱老三心头又放心了许多,跟着黑面六王舞阁的方向走去,“这会进来的老鼠又是什么来历?”


    黑面六迟疑道:“是两个年轻人,一男一女。”


    “废话!我能不知道是一男一女吗?”朱老三说,“昨晚我亲自通报的!”


    他就是阿玲说的“天命之声”。


    黑面六又道:“雪老说那个年轻人,是咱们的少爷!”


    “什么?”朱老三听得一头雾水,心里又有了不好的预感,快步离去。


    等朱老三赶到舞阁时,里面已经站着许多人,他抬手挥退作乐的舞姬们,随后一眼就看见站在雪鹤身旁的年轻人。他一身漆黑的斗篷,眉目凌厉桀骜不驯,无法感知境界,瞧着就是个不好惹的角色。


    首座一共两个位置,平日里都是朱老三和荀瞻坐这里,但这地下城堡,实力最强,资历最老的,还得是名家圣者雪鹤。


    可朱老三却见那个年轻人坐在首位,雪老却站在他的身旁,成了这个年轻人的左右护法。


    朱老三不动声色地环视一圈,发现荀瞻不在,但几个管事,和八护法都来了。屋内气氛有些微妙,朱老三心里清楚,在场的人们,有一半听自己的,另一半听雪老的,剩下没来的就是听荀瞻的。


    “雪老!”朱老三先当没有看见那两个年轻人,拱手朝雪鹤走去,自然地穿过其他人,来到首座上边,“您老好久都没有下来过了,今天听说是抓到了那两个闯入者?”


    “若非有天大喜事,我当然不会下来。”雪鹤如今心情好,长满白眉须的脸也变得和蔼起来,他指着顾乾说,“跪下,拜见少爷。”


    朱老三一脸懵逼。


    “少爷?”


    他近距离打量顾乾,瞧着是有些眼熟,渐渐地,朱老三惊讶地张开了嘴。


    “他可是名家毒神的儿子!”雪鹤的声音洪亮,舞阁内的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从现在起,也是黑城堡真正的主人!以后整个雪原,都是他说了算!”


    “这……”其他人还在震惊疑惑的时候,朱老三砰的一声跪下,朝着顾乾就行磕头大礼,“朱老三拜见少爷!少爷,我可算是见着你了!当年咱们老大被三国御兰司的人暗算,还把你给弄丢了,要不是咱们要守着据点不能出去,否则当年我就跟御兰司那些人拼了命也要救下老大!”


    他说得声泪俱下,瞧着无比真诚可怜。


    顾乾如今也不是被人三两句好话就哄得团团转的毛头小子了。他还记得朱老三刚进来的时候,隐晦地打量过自己,在试探雪鹤前辈之前,都没有贸然跟他搭话。


    他还没忘雪鹤前辈说过的,是朱老三带头跟荀氏合作,这才有了虺虫之渊。


    “你帮我父亲守住了据点,我已经很感谢你们了。”顾乾装着感激的模样起身,伸手虚扶了一把朱老三。


    朱老三不肯起来,嗷嗷哭着抓住了顾乾的大腿,开始畅谈当年往事。


    顾乾:“……”


    看来此人脸皮之厚,超乎他的想象。


    偏偏雪鹤前辈被朱老三说的那些话煽动,也回想起往昔,眼里饱含热泪地望着顾乾,感叹他成长的如此出色优秀。


    顾乾只能耐心听着,随后给荀之雅使了个眼色。“前辈,他一路赶到这里,又与你过招消耗大量五行之气,恐怕需要休息一段时间才行。”荀之雅直接说道。


    她本就是个冷淡的人,脸上常年没有太大的情绪起伏,就算面对名家圣者,也不见几分怯意。


    “对对,都怪我,没能早点认出你来,害你消耗体力。”雪鹤连连点头,给顾乾引路:“来,走这边,我带你去圣泉疗养,很快就能恢复体力。”


    “雪伯,我还有些事情想问他们。”顾乾扭头看向还抱着自己大腿的朱老三。


    “朱老三!”雪鹤喊道,“还不快起来!少爷要问你虺虫之渊的事!”


    “好好好,少爷你想知道什么,朱老三我一定知无不言!”朱老三从地上爬起来,目光讨好地望向顾乾。


    “你是和荀氏哪一脉合作?”顾乾沉声问道,“又是如何研发出的虺虫之渊?”


    “这个……少爷,咱们到后头去细说。”朱老三给他引路,“去圣泉那边,您一边泡圣泉疗养,一边听咱告诉你这些年发生的大事!”


    朱老三将顾乾引走,偷偷在身后给黑面六比了个手势,叫他去找荀瞻。


    他余光扫过荀之雅,心里暗暗惊讶。在顾乾面前,朱老三没有揭穿荀之雅的身份,假装自己不认识这个美貌女子。


    可朱老三却知道,眼前的人就是荀瞻的侄女,南靖国宣布已经死了的圣女。


    南靖的前任圣女跟古霄的儿子一起出现,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恐怕不妙。


    朱老三打算先从顾乾这边打听点消息,看看他们的目的,以及二人的关系再做决定。他最近冲境反噬,伤了身子,还没恢复,不想出手,得避免冲突才行。


    在去圣泉的路上,顾乾问朱老三:“你们前几天,是不是抓了两个太乙的学生,一男一女,女的拥有虺虫之渊,叫石月珍。”


    朱老三愣了下,心里嘀咕难道是冲着这两人来的吗?


    “是啊,少爷,您有所不知,这二人是……”还没等朱老三解释完,顾乾就命令道,“人被关在哪里?带我去见她。”


    “多大点事!少爷,何须你过去,叫底下的人把他们带过来就是。”朱老三回头就对人吩咐,“听见没有?去将少爷要见的人带过来,快点!”


    “是!”


    朱老三转头又对顾乾说:“少爷,你的身体可比那些老鼠重要的多,先养身体,恢复体力,人很快就给你带过来!”


    顾乾虽然着急,但他确实得恢复下体力,便颔首应允,跟着朱老三往圣泉的方向走去。


    *


    阿玲没有带虞岁去工坊,她小心翼翼地走着山壁栈道,小声跟虞岁解释:“主人喜欢舞乐,人手不足的时候,就会从工坊里挑身段好看的女子,去王城里学舞。”


    “我们每天只能在里面待半个时辰。”


    “你长得这么好看,主管一定会同意的。”


    阿玲又道:“对了,我的虫水只能管一天的时间,一天之后得重新使用虫眼,才能让你们的眼睛变得和我们一样,所以等会从王城里出来之后,得立刻去找你的同伴才行,不然他暴露之后会很危险。”


    她以为虞岁肯定会紧张。这些刚来地下城的人,进去王城后,都会到处探险。阿玲不想跟着虞岁冒险,便要她记住,你的同伴还在外面等着,要是你耽误了时间,那你的同伴就会没命。


    到时候虞岁就会乖乖过来找她。


    虞岁对她的这些小心思当不知道,跟着阿玲来到王城最偏的地方。这里只有一道小门,有王军看守,阿玲拿出令牌,但只能过一个人,她向王军解释:“这位姐姐是我要向主管介绍的,如果主管不同意,很快就会把她赶出来。”


    王军这才放行。


    当虞岁踏进王城的走廊小道时,无数五行光核飞散四方,朝着更高更远的地方飞去。


    虞岁问阿玲:“你有去过王城中心吗?”


    “我去过一次!”阿玲兴奋道,“那里面可漂亮了,到处都香香的,也很干净,而且屋子都很大!”


    “那是在舞阁,主人喜欢在那里休息,会见客人的时候也是在舞阁,因为伴舞的人身体不适,可能没法上场,所以主管那次破例叫我过去,以防万一。”


    阿玲回忆起那天的经历,满脸都是藏不住的兴奋。


    不等虞岁追问,阿玲就将那天的细节一一告知。


    路上虞岁能感觉到前后都有人,姑娘们要在主管到来之前进入舞室,忽然阿玲抓着虞岁带去了另一条小道:“你快走吧,记住要在时间内回来找我。”


    阿玲可不能让虞岁被其他姑娘看见,不然到时候有人问起来就麻烦了。


    “记得要在时间内回来,不然你的同伴……”没等阿玲说完,虞岁反手抓住阿玲往前走,“既然你去过王城,那就直接带我过去,比我自己瞎找要快。”


    “哎!”阿玲急道,“我怎么能跟你一起去?要是主管发现我不在,肯定会起疑心的!”


    虞岁头也没回道:“我要在这里面待很久,万一眼睛变回去了可怎么办,不如你和我一起走,这样就不怕了。”


    “你疯了吗?”阿玲气急败坏道,“你要是在王城里超过半个时辰,那你的同伴在工坊怎么办?你就不管他的死活了吗?!”


    “他不会有事。”虞岁说。


    阿玲见虞岁带她走得越来越远,又没法挣脱,急着骂道:“你怎么这么自私!只顾自己活命,不管他人死活吗?”


    “你说得对,”虞岁这才停下来,回头看她,“你怎么这么自私,只顾着自己活命想拿三十香,不管他人死活吗?”


    阿玲见她耐人寻味的神色,心脏狂跳:“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明明是好心帮你……”


    “这种话骗骗你自己就行了。”虞岁说,“你放我进来,是想看看我要做什么,既想要从我这里得到那些衣服和糖果,也想要从王军那边得到三十香,等我手里的东西给完后,你就将我的位置告诉王军。”


    “我没有!”阿玲高声反驳。


    “那怎么办?是我误会你了吗?”虞岁苦恼道,“我现在就去找跟你合作的王军,解除误会。”


    说完,她又抓着阿玲往回走,看样子是真的要去找人。


    阿玲还是第一次遇见这种情况,以前那些傻子都是自己说什么就是什么,看她是个女孩,眼睛又不好,天真可爱的,从来没有怀疑过她。


    她挣扎着,意识到虞岁跟以前那些人都不一样,心头有些慌,开始装可怜:“姐姐!我真的没有骗你!刚才是我不对,我不该那么说你!对不起!但是你不能往回走,要是真的让王军看见我们两个都会完蛋的!姐姐!”


    “我不怕王军,你怕吗?”虞岁没有停下。


    “我怕!我怕王军!”阿玲喊道。


    虞岁:“没关系,等我把他们都杀了你就不怕啦。”


    怎么可能!阿玲急得都快哭了:“这里的王军你是杀不完的!除了数不清的王军,还有八位大护法!你打不过他们的,姐姐!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原来还有八位大护法呀,不知道他们谁最厉害。”虞岁的语调轻快活泼,听起来一点都不怕。


    “你……”阿玲急得低头咬她的手,被虞岁掐住脖子,“做什么呢?我不是要带你去解除误会吗?”


    灰白之色从虞岁眼眸中散去,露出极黑的瞳仁,不解地望着阿玲。


    阿玲呼吸一滞,窒息的濒死感让她内心的恐惧攀登到极致。她张了张嘴,却无法发出声音,喉间的疼痛感和恐惧让阿玲以为自己要死了,她心中满是不甘心。


    她不想死。怎么样都可以,她就是不想死!


    没有瞳仁的眼睛,却能从中看出苦苦哀求之意。


    虞岁松手,阿玲大口喘息着跪倒在地。


    “姐姐!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别杀我。”阿玲抬头望着虞岁,哀求道。


    虞岁向她伸出手:“那就带我去你刚才说的舞阁,可以吗?”


    阿玲连连点头,犹豫了下,没敢去接虞岁的手,可虞岁也没有收回去的打算,阿玲还是颤抖地握住了她的手,在虞岁的帮忙下从地上拉起身。


    “往哪里走最快?”虞岁问。


    阿玲不敢再骗她,抬手指了个方向:“这边。”


    虞岁眯了眯眼,再次抓住了阿玲的手,御风术眨眼就不见了身影。阿玲从未有过这般体验,一下瞪圆了眼,刚才的惊慌恐惧都散了大半。


    圣泉内。


    温泉里热气氤氲,周边绿植重叠,布景十分精致雅韵。朱老三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跟顾乾说着当年往事,拿着水勺往顾乾身上浇水。


    直到黑面七进来汇报:“大人,石月珍已经和蟲池融为一体,带不过来了。”


    黑面七低着头,不敢看三位大人的脸。


    顾乾噌地从温泉池里站起身,冷声问:“什么叫做和蟲池融为一体了?”


    朱老三被溅了满脸水,捂着脸转过头去,也大怒道:“怎么办事的?我不是只叫你们把人关起来吗?!”


    黑面七也不愧是朱老三的心腹,一听这话就知道该甩锅了,于是语气坚定道:“是荀大人那边吩咐要把人扔进蟲池里!”


    “真不知道你们这些蠢货究竟是怎么办事的!”朱老三气得摔水勺,偷眼瞧顾乾的反应。顾乾大步从池中出去:“带我去看看。”


    “还不快带少爷过去!”朱老三立马道。


    “是!”


    朱老三也要跟上去的,却被另一人叫住:“大人!大人!工坊出事了!”


    “什么事?慢点说!”朱老三深吸一口气,知道今天怕是太平不了了。


    这次来汇报的是黑面五,他跪倒在地,气喘吁吁,就算带着面具,也掩不住他的慌张和震惊:“看守工坊的王军全都失去五行之气了!他们感应不到自己的五行光核,仿佛全都变成了平术之人!而那些工坊里的白眼们跟王军打起来了!”


    “你再说一遍?什么叫做失去了五行之气,感应不到五行光核,变成了平术之人?!”朱老三说到最后,声量越来越高,像是煮沸的水壶在尖叫。


    朱老三做梦都没想过自己会听见这种荒唐消息,他上去对着黑面五就是一脚:“全都是些没用的东西!带来的都是些坏消息!”


    “你还指望我告诉你他们的五行光核去哪了不成?赶紧叫人去查啊!”


    “叫上三位护法过去查!”


    “还有,那些捣乱的白眼全都给我杀了!一个不留!反了他们!”


    朱老三气得大喊大叫,远远就看见黑面八赶过来,他深吸一口气,指着黑面八厉声问道:“你又给我带来什么坏消息了?”


    黑面八直接跪下,绷着脸道:“回大人,有闯入者进入地下城中!”


    朱老三觉得自己眼前的天都黑了,漆黑一片!


    “那两个闯入者不是被雪老抓住了吗?!”朱老三厉声问道,“其中一个还是咱们玄魁的少爷!”


    “大人!这次闯入者一共有四人!”黑面八说,“三男一女!”


    朱老三气得想杀人:“当我这是什么菜市场?三天两头的都有老鼠往这里跑!负责看守入口的人都在干什么?睡着了吗!”


    黑面八颤抖道:“大人,我们也是刚刚才发现,入口的王军早在几个时辰前就死了。”


    朱老三按住自己要摘掉黑面八脑袋的手,飞快转动脑瓜子,语速也变得快起来:“除了木檀,叫剩下的护法都去抓闯入者,调查几个入口发生的事情,看看偷逃进来的老鼠都做了什么。”


    “八号,宣布下去,王城进入戒备状态,除非得到我的命令,否则封口不进不出,违令者杀无赦!”


    “是!”


    黑面五颤声问:“大人,这事要告诉雪老和少爷吗?”


    “别什么小事都拿去打扰他们。”朱老三面无表情,“赶紧去将工坊那边的事情解决了回来见我!”


    他是不会亲自去的。


    都知道会有五行之气和光核消失的风险,虽然心中震惊又好奇,但朱老三还是要让其他人去彻底查清后再看看情况如何。


    第447章 第 447 章:四灵·不死朱雀


    王城由数不清的高楼重叠,以各式各样的廊桥连接在一起,内部也有龙梯。虞岁在工坊墙屋栈道看王城的时候,就感叹它的建造范围之大,如今来到王城内部,感觉它像是好几座大山,山中又各有乾坤。


    这些复杂的地形,应该让师兄来才是。


    虞岁刚这么想,就感觉一股力量自上坠落,将她所在的位置砸出一个大坑。


    阿玲听见地面炸开的声响,也吓得尖叫一声,被虞岁带着落地后,主动躲去了虞岁身后。


    虞岁在几楼高的廊道中,那力量直接穿过廊桥顶上坠落,攻击密集快速。


    她在这四周没有感应到活人,或者活物,是怎么被发现的?


    虞岁余光往后扫,阿玲正抱头躲闪,惊慌又怕死。


    是她么?


    轰的一声,廊桥全都被砸穿。虞岁带着阿玲退至廊桥尽头,身后传来开门声响。阿玲回头望去,两人脚下却出现一道黑色的圆形法阵。


    黑色的咒纹呈现出眼睛的模样,睁开时红光一闪,虞岁和阿玲脚下的空间消失陷入坠落。


    阿玲大声尖叫,抱紧了虞岁。


    虞岁耳边充满了阿玲怕死的喊叫,一边紧紧抓着自己,一边喊着姐姐救我。


    听见阿玲这一声声姐姐,不知为何,虞岁忽地就笑了起来。


    在不知具体的漆黑空间中,下坠时只能看见亮着红光的莲花瓣。这些莲花瓣像是在黑海中救命的船只,虞岁拎着阿玲御风术来到一片花瓣上,抬头望去:


    只短短一瞬间,却不知他们往下掉去多远,上方依旧是重复的黑暗和分散的莲花瓣。


    “姐姐!”阿玲害怕得不敢抬头看,“我们死了吗?”


    “嗯!”虞岁说,“你帮王军害了那么多人,死后已经下地狱了,你看。”


    阿玲颤抖着睁开眼,看见无边黑暗和泛着红光的大片莲瓣,恐惧攀顶,陷入绝望后开始愤怒:“凭什么是我要下地狱?杀人的明明是他们……要不是王城里的那些人,我也不会变成这样!”


    “为什么只有我一个人死了要下地狱?!这不公平!”


    虞岁看着她又哭又嚎的模样,笑道:“骗你的,真信啦?”


    阿玲:“……”


    她脸都气红了,甩开紧紧抓着的虞岁的手:“好玩吗?!都什么时候了你还——”


    脚下的莲瓣突然散去,失重感突袭,阿玲吓了一跳,脸色瞬白,忙去抓紧虞岁:“姐姐我错了!”


    可这次虞岁却挥手将她挡开,虞岁指尖迸发的风流将阿玲击退到对面的莲花瓣上。


    阿玲似乎没想到虞岁会推开拒绝自己,狼狈地趴倒在莲花瓣上时愣了下。


    但她来不及多想,阿玲所在的莲花瓣又转瞬消失,让阿玲继续往下坠落。


    虞岁所在的位置却没问题。


    没有活物,不在这四周,跟她保持着安全的距离,却能知晓她的位置——果然是因为阿玲。


    虞岁身影一闪,便已出现在哇哇大叫的阿玲身前,将人拎到新的莲花瓣上。


    漆黑的空间中,闪烁着紫色的星辰光芒,在虞岁脚下散开的星海水流波动,让阿玲以为自己真的站在水潮之中。


    “姐姐……”阿玲趴倒在地上,哭着说,“我的手脚动不了了!”


    “除了和你联络的王军,还有谁知道你今天要带我进城?”虞岁问。


    “我发誓!我之前将知道的人全都告诉你了!”阿玲紧张道,“主管知道我会带闯入者进来,但抓人一直都是主管想办法,我并不清楚!”


    昨晚巡房的主管,是操控的农家御兽,红眼乌鸦。


    眼前的炼狱红莲空间,则是极其少见的释家九流术。


    “姐姐,这是什么!”阿玲望着长在自己手脚上的红色眼睛咒纹尖叫。


    漂浮在黑暗中的莲花瓣,花形狭长,在此刻全都变成了闪着红光的眼纹。


    被这些红眼咒纹注视的身体部分,就会被它控制。


    “姐姐!”阿玲的手脚不受控制,从地上爬起来朝着虞岁脖子掐去。


    即使没有眼瞳,也能看见阿玲脸上的惊慌失措和害怕。


    虞岁看都没看阿玲一眼,轻而易举地抓住她的手反折,另一手掐诀,星海中南方七宿光芒大战,一道金红身影从虞岁身前飞出,携带火光,充满威压的鸣叫让漆黑的空间都颤了颤。


    金红的凤鸟张开的火红羽翼替虞岁遮挡了红眼咒纹的攻击。


    阴阳家天机·四灵·不死朱雀。


    “在后边待着。”虞岁拂过阿玲的手臂,指尖闪过的火焰,将阿玲身上的红眼咒纹焚毁。


    王城八卦护法之一的木槿,此刻正盘腿坐在高阁之中,他双手合十,双目紧闭,可眉心中的第三只眼睛却充满煞气。


    眉心的第三只眼,眼瞳深处倒映着炼狱红莲中的景象,他看见从虞岁身前飞出的金红凤鸟,也看见了虞岁将阿玲身上的红眼咒纹焚毁。


    阴阳家的天机四灵之一,朱雀的不死火。


    也是阴阳家罕见的天机术。


    就算是圣者也没几个会不死朱雀。


    这次的闯入者是什么人?


    不死朱雀的火焰将红眼咒纹焚烧,将无边黑暗变作赤焰明火的空间。


    阿玲双手抱头,看见站在耀眼火光中的虞岁,心脏狂跳,只觉无比震撼。


    不死之火冲天,就快要烧到木槿的第三只眼,他再次双手合掌。


    不行,空景对付不了她,得将这名闯入者送往炼狱的更深处!


    双手合十的瞬间,传来砰的一声巨响,像是空间破碎的声音,虞岁和阿玲两人再次陷入失重下坠中。


    虞岁第一时间稳住身形,率先抓住了阿玲。


    不死朱雀的羽翼护着二人,避开了红眼咒纹的注视,免去被剥夺身体控制权的情况出现。


    要是虞岁被红眼咒纹控制,那阿玲就死定了。


    两人从一片漆黑的世界,掉进满是光明的世界中。她们站在水天一色的地面,抬头看见的天空与脚下一致,分不清哪一方才是真实的天地。


    阿玲躲在虞岁身后,紧张地望着四周:“这又是哪里?”


    “姐姐!刚才我不是故意的!是我的手脚不听使唤!”阿玲紧张地跟虞岁解释,“我发誓我绝对没有要害姐姐!”


    虞岁却环顾四周,说:“释家的炼狱八景,刚才的是空景,这里看样子像是炼狱·心景。”


    “是很厉害的九流术吗?”阿玲懵懵懂懂。


    虞岁回头看她:“原来你知道九流术。”


    “之前的商人跟我提起过。”阿玲老老实实地回答,不敢再对虞岁撒谎,“姐姐,你懂得这么多,你比我以前遇见的商人都要厉害!”


    “多看书就知道了,还有,你要叫我姐姐到什么时候?”虞岁不解地望着她。


    初听觉得有趣好笑,现在听着又有些腻了。


    虞岁对阿玲说:“不准再这么叫我。”


    “那、那我要怎么叫你?”阿玲有些委屈又无措。


    虞岁没有回答,她往远处看去,水天一色的景象,湛蓝透明,像是来到了天幕之上,宁静唯美,使人的心也随之安静。


    可她却没有放松警惕。


    释家的炼狱八景,并非幻术那么简单,更像是神机·蝶梦,是真实的空间封印,所以无法使用天目破解。


    这名释家术士,躲在她异火无法探测的距离之外,刚才朱雀的不死火欲要冲出空景的时候,也被对方及时阻止,将她们传送到心景之中。


    此地让她的光核变得微弱,能使用的五行之气有限,连不死朱雀,都只化身一道金红羽毛的形态贴着虞岁,无法具象出完整的形态。


    释家九流,确实有点难度。


    “姐姐……”


    虞岁回头看阿玲,撞见少女委屈的神色:“不是要你别这么叫我吗?”


    “我不知道怎么叫你才好!而且我们现在该怎么办?”阿玲哭道。


    虞岁没说话。


    阿玲哭到抽噎:“那我可以叫你妹妹吗?”


    “……”


    “不可以。”虞岁低头看犹如明镜般的地面,对阿玲说,“你朝下边踢一脚。”


    阿玲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却还是照做。她朝犹如镜面的地下踢了一脚,很快,就感觉有人朝自己的腿上踢一脚,疼得她双眼飙泪。


    “这是怎么回事?”


    “我若是在心景空间里发动攻击,它就会反弹在我身上。”虞岁说。


    “那怎么办?我们会死在这里吗?”


    阿玲是真的害怕,又明白自己什么都做不到,陷入生死危机的无力之中,让她哭起来:“姐姐,我真的不想死!”


    她吓得一身肌肉酸痛,瘫坐在地,抹着眼泪哭着说:“我好不容易才让自己在工坊里的日子好过起来,不会再每天被人打骂,被人抢东西吃,甚至和很多人挤在一间屋子里,睡觉都得靠墙站着,我现在好不容易有自己的房间,可以躺着睡觉,我可以得到更多的供奉香,我可以得到更多的东西吃……姐姐,我不想死!我才刚刚好起来,我不想再变回以前那样!”


    阿玲说到最后,从抽噎变成了嚎啕大哭,伤心欲绝。


    虞岁有些惊讶地望着她,依旧没说话,安安静静地听她哭。


    说到底只是个十多岁的小女孩而已。


    虞岁的眼眸有瞬间的失焦,无意间想起以前的某个瞬间,似乎也想像眼前的阿玲一样不顾一切嚎啕大哭,分明无比伤心,十分难过——可为什么却哭不出来?


    她想起看见哑妇死去的那一刻。


    为何心底却有一道声音命令她,叫她不准哭。


    不准流泪,不准哭泣,更不准像眼前这个人一样,狼狈地泪流满面。


    为什么不可以?


    算了,没有意义。


    婆婆要是会说话,会对我说什么呢?


    对了,小时候哭的时候,婆婆会耐心地给她擦眼泪。


    虞岁的思绪转瞬从阿玲身上飘远,她看见脚下的镜面天地中,出现了哑妇的身影。


    “婆婆?”虞岁怔住。


    哑妇从如水的镜面中朝虞岁伸出手,示意她快过去。


    阿玲抹着眼泪问:“姐姐,你在叫谁?这里哪有婆婆?”


    虞岁站起身背对着她离开。


    “姐姐!你去哪?!”阿玲急忙起身去抓她,却被虞岁周身燃起的一圈火线隔开击退。


    虞岁停在火圈之中没有动。


    木槿眉间的第三只眼倒映出这一幕,缓缓皱起眉头。竟然在察觉到危险的瞬间,用画地为牢困住自己,敏锐力惊人。


    只不过……刚才是阴阳家的四灵不死朱雀,现在是道家的天机术,这人是阴阳家和道家的双修术士?


    十三境的双修术士,这次的闯入者实力不容小觑,得小心对付。


    作者有话说:


    还是改回23点!!


    第448章 第 448 章:就算你让我去死我也愿意!


    阿玲不知道虞岁怎么回事,她刚走到虞岁身边,就听见身后传来另一道女声呵斥:“别叫我姐姐!我没有你这样的妹妹!”


    阿玲如遭雷击,猛地回头望去,看见如镜的地面出现了吵闹的一家人。


    被父亲打骂的母亲,被姐姐打骂的妹妹。


    家中吵作一团,被打的两人已经是头破血流。


    姐姐将女孩踹到墙角,将她死命护在怀里的钱罐子拿走:“父母根本靠不住!你更靠不住!我今天就要离开这里,谁也拦不住我!”


    “把钱给我!你想死在这个家里,那你就去死!别连累我!”


    父亲举着铁锄,神色大怒地往这边赶来:“臭丫头!你敢跟老子抢钱!”


    头破血流的母亲紧紧勒着父亲的腰,哭喊道:“快走啊!快走!”


    姐姐听着父亲暴怒的威胁声,下手越来越狠:“把钱给我啊臭丫头!要死你自己去死!”


    她抱起陶罐朝着妹妹头上砸去,听见妹妹哭嚎的声音,抓破她的双手,抢走了钱罐,几乎连滚带爬地跑出去。


    阿玲被尘封在大脑深处的记忆随着眼前的一幕幕苏醒,恐惧重新降临,似大山压身,令她无法动弹又喘不过气。


    全身都在颤抖。


    “姐姐!你回来,回来啊!”


    “你回来啊!”


    妹妹满脸是血地朝阿玲哭嚎,朝她伸出手。阿玲尖叫一声,忽然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身处镜中的世界。父亲举起铁锄朝着她的头狠狠砸下。


    阿玲哭嚎着倒在血泊之中,看见年幼的自己在镜面的另一个世界越走越远。


    ——不要留我在这里啊!


    ——我不想死的!好不容易才活下来,为什么啊!


    ——你回来!


    ——姐姐!


    父亲举起的铁锄一下又一下地砸在阿玲身上,将她打得血肉模糊,而她毫无反抗之力,只能在剧痛之中感受濒死的绝望。


    阿玲迷失在炼狱·心景中,很快就会死去。木槿观察着虞岁的反应,刚才在炼狱·空景中,她已经发现跟在阿玲身边,就会被自己发现行踪,可还是没有抛下阿玲。


    如今阿玲就要死了,这名闯入者会怎么做?


    木槿想要看见虞岁心软,出手去帮阿玲,然后落入自己的圈套。


    就算虞岁没有心软,也不过是死了一个微不足道的白眼而已。


    木槿故意延长阿玲的濒死状态。少女倒在血泊之中,木槿将阿玲从心景中放出来,她仍旧蜷缩着身体,断断续续地求饶恳求不要再打她了。


    虞岁将自己困在画地为牢中,原本是背对着阿玲的,木槿如今将阿玲放在虞岁身前,让她清楚地看见阿玲在炼狱·心景中的遭遇。


    一个出身不幸的人,也有一个无法获得幸福的家世。


    阿玲的姐姐带走了家里的钱,扔下了整日挨打受骂的母亲和妹妹。


    阿玲被父亲的铁锄敲打,身上留下了许多疤痕,也因此毁容,所以被父亲低价卖掉了。


    阿玲在跳入黑水池后,因为名家赐福忘记了从前,也因为虺虫的影响,修复了那些伤疤。


    面对木槿故意展现出来的惨相,虞岁脸上看不出半分情绪,她抬头看了看四周,问:“你故意把她折磨成那样,是想看我会不会救人吗?”


    木槿低沉雄浑的声音从四周由远而近,声波来回反复地撞击:“你不愿意,她就会死在你面前。”


    “我是来找人的,不是来当救世主的。”虞岁像是不明白他的意思,“何况我与她非亲非故,为什么要救她?”


    “我能看到,你的心景充满慈悲、怜爱、善意,是愿意自我牺牲奉献的心软之人。”


    木槿注视着虞岁说:“你的内心世界,是一个充满包容与爱的存在。”


    虞岁安静片刻,掩面笑了起来,因为太过好笑,导致双肩都在颤抖,好似听见了天大的笑话。


    木槿从不怀疑自己在炼狱·心景中的所见,就连他曾经交手的圣者也无法逃过他的三眼窥探,并将其击败。


    虞岁此时不可抑制地发笑行为,在木槿看来只是一种伪装,口是心非,面冷心软,这样的人木槿也看过很多。


    他知道这些人嘴里会说着最狠的话,可心里总是在受伤,会在最后关头出手相救。


    可他却听见虞岁说:“释家炼狱八景,听说八景之一的心景就是最强的。”


    木槿:“你竟能看出我的九流术。”


    虞岁语气天真:“可我见识过后,觉得也不过如此。”


    木槿皱起眉头,不认可。


    她此刻展现的狂妄、挑衅和天真,木槿依旧认为是伪装,想要拖延时间,试图从自己的话里得到解决办法的线索。


    “此刻在你面前的垂死之人,不能验证心景的强大吗?”


    “夺取平术之人的性命,又算什么强大?”


    木槿说:“在这里,没有平术之人和九流术士的区别,只要自己的内心世界一片澄净,毫无攻击之力,那么就算你弱小如蝼蚁,炼狱·心景也无法伤到你分毫。”


    “也就是说,你在心景之中受伤,就证明你还不够强大,内心世界还不够坚定,仍旧是脆弱的、不堪一击的。”


    “那和你又有什么关系?”虞岁不解道,“他人的内心弱小还是强大,都不是属于你的力量。”


    “是我给了他们机会看清自己内心的弱点。”


    “是吗?”虞岁伸手点了点自己的眼睛,“所以你是一直在窥探我们的内心,才知道我们内心的脆弱?”


    木槿:“当然。”


    “所以我看出了你的伪装,知道你想要拖延时间,与我交谈,是想要从我的谈话中看出破绽。”


    “可你知道了又怎么样?”虞岁不以为意。


    木槿:“我看穿了你的想法,所以你的计划对我没用,最终只会失败。”


    “你让我看见了婆婆,我的内心自然是充满包容和爱,可我的内心世界如何,是我说了算,不是你。”


    “所以,我现在让你看看我内心世界的另一面,如何?”


    虞岁话音刚落,扬手间,一道看不见的风刃就斩断了阿玲的脖子。


    这干脆利落的一刀让木槿愣住。


    事情的发展超出了他的预料和掌控。


    “你……”木槿不知为何心底生出寒意。


    “我在等我的九流术生效,你又在等什么?”


    虞岁的话还没说完,心景内明镜澄澈的空间,被染成了浓稠的黑,杀意顷刻间填满整个心景,顺着五行之气朝着木槿所在的位置蔓延。


    男人眉间的第三只眼睛,转眼变成了黑色。


    木槿意识到不对,寒毛直竖,立刻闭上炼狱之眼掐断连接。


    不好!


    木槿睁开双眼,却见一只手掐住他的脖子,将他甩飞在墙上。木槿闷声一声,腹部肋骨断裂的声音响在耳边。


    “你怎么……”


    木槿不可置信地望着眼前朝自己微笑的少女,她释放的杀意竟然能顺着炼狱·心景找到自己!


    “原来是有第三只眼睛。”虞岁另一只手朝着木槿额头靠近。


    木槿立刻双手结印施术,却发现无法感应到体内神魂光核的存在,一点五行之气都无法调动,他在女人似笑非笑的注视下,感受到濒死的恐惧。


    “不可能!”木槿颤声哀嚎。


    他惊恐的眼瞳中,映照出虞岁身后一闪而过的黑白双鱼。


    “你若是圣者,我也许会敬你三分。”虞岁的手指停留在木槿额头,气风穿脑而过,在他额头打出一个血粼粼的洞来。


    这世上拥有阴阳双鱼的人太少,有关的记录也很少,且有所夸大,难以证实。


    虞岁只证实了阴阳双鱼的吞核,能让九流术士变作平术之人,也就是吃掉他们的光核,但这招只对圣者以下的九流术士有用。


    “大护法!”外边的王军听见动静,急声闯入,看见脑袋被开洞,死不瞑目的木槿躺倒在虞岁身边。


    王军们被震慑在门口,不敢贸然上前,面具之下的一双双眼睛,全都不敢置信地望着虞岁。


    “这里是舞阁吗?”虞岁问他们。


    王军这才反应过来,抽刀厉声道:“传信下去!把她拦住!等其他护法过来!”


    紧接着便列阵朝着虞岁杀去。


    漆黑昏暗的阁楼中,红光一闪,虞岁从身前红色的雨伞中抽出黑色的长刀,寒光耀冰雪。


    阿玲就倒在虞岁身后,可没有王军能越过虞岁靠近她。


    她不知道自己体内发生了什么变化,只知道有一股力量在挽回她逐渐失去的体温。


    曾经只是若隐若现,难以看清的五行之气,如今在她眼里变得清晰,金光闪闪。


    那是什么?


    ——金色的光核。


    阿玲在血泊之中,努力朝虞岁看去,姐姐——


    原来她没走啊。


    莫名的安心让阿玲泪流满面。


    等虞岁解决拦在门前的这些王军,回头再看阿玲时,这少女又哭了起来。


    她不解地问:“哭什么?”


    “你没走呜呜呜!”


    “我在等你带我去舞阁。”虞岁说。


    “姐姐!”阿玲一边喊她姐姐一边哭起来。


    虞岁走回她身旁,居高临下地望着她:“我不是你姐姐。”


    虞岁看着她逐渐恢复的生命力,再次确认,她的光核只对拥有天赋修行的九流术士有用,如果阿玲是彻彻底底的平术之人,那光核也救不了她。


    只不过……她究竟是天生可以修行,还是被兰毒或者虺虫改造的?


    不管是哪一种,从前的经历的种种,都在刚才的那一瞬间救了阿玲一命。


    阿玲在断断续续地说道:“在那个像镜子一样的空间里,我想起来了以前,我在被家里人卖掉之前,确实有个姐姐。”


    虞岁安静听着。


    阿玲说:“家里很穷,我很小就要去别人家干活来赚钱,一天都吃不上一顿饭,有一天,我从那户人家偷了一个钱罐子回来。”


    “但是我又很害怕,怕被发现后,会被打个半死,我后悔了,想夜里偷偷还回去,结果却被姐姐发现了,她让我把钱罐子给她,我不给,她就开始打我。”


    “……后来,我们把爹娘给吵醒了,我爹也要抢钱罐子,他先打了姐姐,被我娘给拦住了,就开始打我娘。”


    阿玲哭哭啼啼道:“姐姐打我,爹也打我,我真的很疼,我一直在哭,一直在想,有没有人救救我,有人救我就好了,我不想被打了。”


    “从今以后,你就是我姐姐!以后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就算你让我去死我也愿意!


    阿玲抬起血水模糊的双眼望向虞岁。


    “你有这个觉悟倒是挺好的。”虞岁俯下身看她,“等你醒来后,你就是一名拥有十三境神魂光核的九流术士。”


    随着虞岁的说话声,阿玲看见地面浮现出紫色的星海,一对黑白色的长鱼在星海中围绕虞岁游动。


    “你接下来要做的事,就是把那些想要你挨打的人都杀了。”


    第449章 第 449 章:“以命还命”


    黑色的红眼乌鸦四处飞窜,将王城大护法木槿死亡的消息传去各处。


    它们的叫声刺耳哀怨,给众人带去了不好的消息。


    护法之一的罗博和木槿一样,同是释家术士。当他得知木槿死亡,露出一口猩红的牙,说话时,口中像是在嚼碎骨头似的发出咔哒声响:


    “这次的闯入者好像有点意思。”


    与罗博同行的向致远屈指轻弹剑鞘上的飞雪:“能在这么快时间内杀了木槿,只是有点意思?”


    “木槿老了,不中用。他在王城内待了快有二十多年吧,因为怕死从没有出去过,也没有正面跟人战斗过,如今死这么快也情有可原。”罗博大笑道。


    二人走在城河桥上,朝着地下城赶去,去捉弄新来的闯入者。


    他们走在桥上也能听见后边传来的打斗喊叫声,是那些失去光核的王军和反抗的白眼们扭打吵闹的声音。他们二人并未受命去处理工坊的事情,所以也没有回头。


    城河尽头的王军看见二人,急声高喊:“是护法!赶紧放行!”


    面对王军迎面走来的两名高大男子。


    其中一个衣衫褴褛,像是给自己套了一个麻布口袋,赤着两条胳膊,瞧着十分结实有力。只不过此人面相透着难以言说的恶意,一双眼总是灵活转动时刻打量四周;咧嘴笑的时候,露出发红的牙齿,像是饮了满嘴血色。


    罗博腰间挂着一个黑褐色的酒葫芦,没有封口,走在他身旁能听见葫芦里晃动的酒水声,也能闻到醇香的酒味。


    向致远虽然和他并排走着,却保持着一定距离,因他腰后别着一柄无鞘的长剑,已然对外释放信号:若是随意靠近就会受伤。


    罗博的穿着随性中显得落魄,向致远则穿扮得规规矩矩,像是温文尔雅的教书先生,下巴留着一撮山羊胡子,面相平和温顺。全身最违和的地方,就是别在腰后的无鞘之剑。


    地下城内,绝大多数都是因为兰毒侵蚀内体,已经病入膏肓救不了的白眼们。他们被赶出工坊,便在城中安身,继续帮王城做打杂计数的活。


    另一部分,就是因为虺虫导致自身缺陷过大,无法在工坊高强度干活的“残次品”白眼。也就是说他们有身体残疾,如断手断脚,生长畸形等等。


    这些白眼会负责王城内的清扫工作,被召唤的时候就过河桥去帮忙,没有收到召唤时,就在地下城里等死。


    地下城街道呈回字形,共有四环。房屋密集,有一个区域因为经常用药试验,导致绿植也十分密集,有着快要捅破山壁的参天大树。


    罗博走过河桥尽头,走下石阶,看见前方街头三三两两的人群,解下腰间的酒葫芦拿在手里晃了晃。


    他问向致远:“老向,找人啊。你再帮我算算,他们四人里谁的年纪最小?”


    向致远手中托着一本轻薄的册子,他神色虔诚地翻开一页,金光流转在他眼眸中。事物行气的流动一点点具象成咒文字符映入向致远眼底,组成了一排排详细描述的文字围绕在他身边。


    他开口报出闯入者的方位:“外三,正南,五圈内。”


    向致远开口时,罗博就扬首将刚喝的一口酒吐出去,水花四溅,每一颗水珠中都倒映出向致远所说方位的景象。


    罗博目之所至,随影而去。


    地面的积水,院中的水井,叶片上的雨露——在此刻都与罗博的天机·镜中花连接,眨眼他便从地面积水倒映出的影子里出现。


    “我早跟你们说了等人再来,我们现在……”万棋嘀咕的话还没说完,因为踩中地面积水而打滑,险些摔倒。


    刑春刚要伸手,却见万棋身后突然出现一个人,抓着万棋的衣领将他拎起来双脚离地。


    沈六跟刑春还在惊愕时,孔依依已经率先拔剑朝罗博斩去。


    一切都发生的太快,眼睛看见的时候,大脑还未有所反应。


    罗博对孔依依战斗的反应轻轻哦了声,抓着万棋挡在身前,目光戏谑,等着看孔依依是否会将这一剑砍下。


    万棋不明所以的眼瞳中映照出朝自己而来的寒光雪刃,心脏骤停。


    孔依依秀眉微蹙,咬牙在最后关头扭转手腕,倾斜剑身,险险擦过万棋。收敛的剑气最终都落在街墙上,迸发出清脆声响,显出好几道裂痕。


    万棋刚才眼睛都不敢眨一下,这一剑尘埃落定后,他才反应过来,当即施展天机·缩骨术,从被罗博抓住的衣服里脱身。


    罗博低头打量手里的外衣,空落落的,再看已经瞬影来到刑春身后去的万棋,大笑道:“难得!难得!会医家缩骨术的小家伙年纪最小,可这兵家的姑娘反应速度也不差,竟让我有些为难,先吃你们哪一个才好!”


    他抓了抓自己的光头,看起来像是真的在苦恼此事。


    万棋摸了摸后颈沾染的水气,打了个冷颤道:“释家镜中花,他是从水镜中传过来的,所以才没让我们发觉。”


    说完又转头打量四周:“咱们得去没有水的地方。”


    他默认几人是打不过眼前看起来就邪里邪气的十三境大师的,何况还是少见的释家术士。


    “小子,你懂得倒是不少。”罗博赞许地打量着万棋,“那就先吃你吧!”


    他说的随性,可话里露出的杀意,却让万棋绷紧了神经。


    罗博活动手腕,开始聚气。孔依依斩出一道扇形的剑气墙立在他们之间,言简意赅:“走。”


    刑春单手掐诀施展天机·吞影,将四人笼罩在黑暗之中。在罗博眼中,就像是一大片黑暗化作一个小黑点开始快速移动。


    他不慌不忙,提起一脚踩在积水上,溅起无数水珠。


    这些水珠像是春繁时期被风分散带走的花瓣,数不清,用不尽。


    罗博扫向那些水珠,发现黑光一闪的地方,便立马投身进去,入水化形而出。


    追逐之中,刑春因为频繁动用五行之气,导致体内的蟲眼发作,吞噬他的气,速度一慢,就被罗博抢先一拳砸中,从吞影之中飞出去。


    万棋率先去护刑春,孔依依在狭窄的巷子里再次提剑砍杀。


    “身体不太好,就不要勉强自己啊。”罗博扫了眼刑春,很快眼前就被孔依依的身影占据,双手一拳一掌地应付着疾速的剑影。


    孔依依一剑砍在罗博的拳背,发出哐当一声,像是砍在金铁石上,迸发光火。


    释家九流·金刚拳。


    孔依依双手感受到来自剑身的反震,仅一下就让她虎口发麻,若是多来几次……从手臂到肩胛骨都会受伤废掉。


    “小姑娘,你的剑术,火候不够。”罗博咧嘴一笑,血光一闪,防御的一拳转化攻击。


    拳头抵着剑身迸发不可抵挡的气势,反向朝着孔依依杀去。


    雪亮笔直的剑身,在这一拳下极尽弯曲,剑尖弯折,反指向孔依依的咽喉。


    刑春抬头正巧望见这一幕,两人的速度实在是太快,瞬息之间,招势就已千变万化。


    他张嘴还未发出声,剑身就已断裂,碎成几节掉落,折射的光影闪烁,罗博这致命的一拳已到孔依依眼前。


    砰地一声巨响,横风扫过,让刑春三人都被迫抬手抵挡遮掩,纷纷燃起护体之气。耳畔是树木断裂和墙体坍塌的声音,闭上眼睛聆听这声响,像是来到了末日。


    房屋坍塌掀起巨大的烟尘,刑春一时间看不清前方是什么情况,只听见罗博的哈哈大笑声。


    罗博对陷在墙体废墟中的孔依依说:“小姑娘,你剑术虽然差了火候,但这身体倒是挺抗揍的,想必吃起来也是肉硬。”


    孔依依的护体之气被破了大半,只剩下护着她握剑之手的部分,她咳着血,撑着断剑从废墟中爬起身来。


    “我可不是那几个病秧子,我虽是勤练兵家体术之人,但你却未能破我全部护体之气,你这金刚拳的火候也是差了些。”


    孔依依擦着脸上的污血:“大师,你还得再练啊。”


    “刚才只是一拳,现在是第二拳。”罗博不见动怒,而是握拳准备再次出击。


    孔依依双眼还未捕捉到拳刃的动静,罗博已经来到她身前。清明的眼中甚至还未露出惊惧之色,完全来不及反应的速度,拳刃之气已经洞穿她的肩臂。孔依依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后一撤,踉跄退了两步。一道身影奋力上前,替孔依依挡下了剩下的气风。


    万棋立在孔依依身前,衣发被气风掀起猎猎作响,他曲臂双手交叉抵挡在身前,护体之气熊熊燃烧,堪堪拦下这一拳。


    “哦?”罗博惊讶地望着拦下自己一拳的万棋。


    两方的气风未散,无形的气刃在互相厮杀,导致刑春不敢贸然靠近。


    万棋过于异常燃烧的五行之气,将罗博的具象的九流术威力都给一点点吃了进去。


    “你这是……五行相克之术?”罗博一下睁大了双眼,欺身压上,脸都快凑到万棋眼皮子底下。


    “真的假的?这种上乘之体的人也让我遇到了!”罗博变得兴奋起来,握拳的五指化爪悬于万棋头顶。


    他刚要发力,孔依依却不退反进,看准时机将断刃直接插进罗博手背,破了金刚拳的气风。


    刑春和沈六这才得以进场,两道金色弯刀从虚空飞出,分别砍向罗博的双手关节,卸掉他的手劲。


    刑春则利用吞影将万棋和孔依依两人带走。


    罗博因为这二人突然默契的攻击,左手关节被卸,他却根本不理会追击的沈六,目标直指被带走的万棋。


    镜中花从树梢的露珠触发,罗博再次将刑春三人拦下。万棋这次早有准备,跃身来到刑春身前,准备将这个病秧子赶去身后,却发现还有人比自己更快。


    孔依依身上爆发出一声凶猛的虎啸,双臂爬满金色的猛虎咒纹,她以双手十字困住罗博的一拳,偏移罗博想要的攻击方向。


    兵家天机·虎啸山林。


    施术期间强化身体各项能力,让四肢拥有如猛虎之兽的强大力量。


    万棋只见一道猛虎幻身随着孔依依一起冲向前方,和罗博一起倒入废墟之中。


    罗博被孔依依一拳砸进废墟中,暂时无法起身。孔依依的双拳攻势不停,罗博只有单手能用,却应付的游刃有余。两人交手中,飞溅的血水流落在地,映照出罗博的身影,再次触发镜中花。


    孔依依的双眼化作金光竖瞳,视线捕捉到镜中花的触发,意识到一拳即将打空后,立刻转攻为守。下一刻罗博闪身出现在她身后,朝着她头顶就是一拳砸下,孔依依侧身曲臂回挡,却还是受力单膝跪倒在地。


    两人交手的速度太快,若是贸然闯进,容易打乱孔依依自己的节奏。


    孔依依扫腿打退试图靠近追击的罗博,化拳为爪朝前划出,仿佛尖锐的虎爪将身前的空间撕裂,气劲在罗博脸上崩开,溅起大片鲜血。趁着罗博短暂的停顿,孔依依立即起身,再转守为攻。


    万棋只觉得眼花缭乱,根本看不清二人的攻势。他抵着残墙呼吸微喘,大脑飞速运转。从罗博出现开始,一切都发生的太快,根本没给他们思考的时间,身体被迫在忽然之间适应高强度的应战状态,自他离开太乙后这还是第一次。


    得想想办法!万棋目不转睛,如果不能阻止罗博的镜中花,那一切攻击都毫无意义,只是在消耗自己的力量。只要镜中花可以使用,罗博就死不了,每到致命时刻,他都能利用镜中花躲开。


    现在两边都是负伤状态,那血跟不要钱一样地流,到处都是,眼前的战场对罗博更加有利。


    而孔依依选择使用高强度的体术,就没有多余的力量去展开兵甲阵。


    在断剑之后,孔依依果断选择以兵家体术应战才是正确的。释家金刚拳,在兵家刀剑术无法应付的时候,就只有兵家体术可以一战。孔依依离开太乙前,与自家师尊长谈,确认自己的剑术修炼已到上限后,这三年都改为主修体术。


    也是这个时候才发现,其实她在兵家体术的天赋,远超过刀剑术。


    万棋余光扫了眼身旁捂着胸口咳嗽的刑春,后背的汗意又重了些。这家伙除了伤重未好,体力过多消耗外,还要蟲眼吞噬光核的气,导致气竭而亡。


    不能再让他出手了。


    万棋对刑春说:“你和沈六先绕过去,我……”


    他还未说完,罗博忽然被孔依依一拳锤倒在地,第二拳再次砸下,罗博抬肘抵挡,当场断手。断手飞落到万棋身前,他惊愕地望着前边的一幕,孔依依全力一击,却因为断手抵挡,只打到了罗博肩上,没能直接打断他的脖子。


    孔依依透支了虎啸山林的力量,强化过后的四肢在此时开始出现疲惫酸软状态。


    她如虎兽金瞳的双眼盯着血溅满身的罗博,头脑却异常的冷静。


    这一击虽然没能杀了罗博,却也将其重伤。


    万棋心里微松口气,刚要抬脚将断手踢开,却忽听罗博放声大笑起来:“好!”


    “兵家虎啸山林,强化身体的力量,拳如利刃,气劲如虎啸,目视金光,疾如风,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将此天机术发挥的如此完美的人!”


    罗博高声夸赞的同时,突然扬首朝前。孔依依因为透支力量,见状只能曲肘抵挡,却发现罗博并不是冲自己来的,而是张嘴一口咬在自己的断手上。


    万棋等人震惊地望着罗博张嘴咬下断手上的一块肉,随即扭身从废墟中挣脱,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子,朝着孔依依咧嘴笑起来,露出沾满血水的牙龈。


    孔依依被放大的听觉,能清楚地听见罗博咀嚼血肉的声响。


    他吃得很慢,像是在享受这世上最美味的食物。


    罗博在咀嚼血肉的同时,蠕动的嘴唇像是在念着某种咒文,密密麻麻的声响落入孔依依耳中,她无法分辨其中的意思,却能感觉到危险即将降临,于是提速主动出击,想要赶在罗博完成某种力量之前解决他。


    不对不对不对!万棋后背生寒,催促着自己赶紧想想这是什么情况,想起罗博从见到他们开始就发表的变态宣言,自言自语地说着要先吃他们哪一个,忽地瞳孔一颤,刚要开口,却听追过来的沈六抢先喊道:“是轮回经!快躲开!”


    罗博目光紧盯着孔依依,在孔依依靠近突脸时,断掉的右手已经在尖啸的白烟之中重新长了出来。


    两人同时出招,罗博抬起新长出来的右手接住孔依依这拳,反震的力量使得孔依依的指骨断裂,在瞬息之间将她捶倒地里。


    金刚拳对上已经出现疲态的虎啸山林,开始呈现上风。


    “依依!”刑春蓄力要出手,被万棋抬手挥退拦下,“你别过去!找机会给把这个给她吃!”


    万棋扔给刑春一个白瓷瓶就闪身进入战场,硬着头皮上前与罗博交手。


    沈六配合万棋抗下金刚拳的追击,吹了声响亮的口哨,金色弯刀从虚空中迸发,再次杀向罗博的手脚关节。


    阴阳家的天机术·虚月轮,每一次攻击都不会被发现轨迹,无从探索和防备,从虚空中突然迸发攻击。


    罗博在两人的配合下被逼退远处,给了刑春机会靠近受伤的孔依依,第一时间将瓶中的药水倒给昏迷的孔依依喝下。


    刑春看着孔依依额上的血花,心脏砰砰直跳,刚才那一拳若是没被万棋拦下,罗博朝着孔依依的脑袋砸下去不堪设想。


    强行透支虎啸山林的力量,导致孔依依的肌肉骨骼异常高温发烫,心脏加速,快要融化血肉,心悸而亡,随着刑春给的药,让她体内的高温退下,心跳恢复正常,人也清醒了。


    她将呛到的烟尘咳了出来,单手撑着地面起身,刚抬头,就看见万棋和沈六被罗博一拳一脚踹飞出去的一幕:


    “小子,你先一边去,我改变主意了,要先吃那姑娘。”罗博扭动着脖子,发出咔哒声响。


    他抬手抹了把后颈被虚月轮砍出的伤口,舔了舔手上的血水:“虚月轮配毒,手段挺好,可惜你既然能看出我这手轮回经,就知道这毒对我根本没影响,只要我再吃一口自己的肉,就能重新长出身体,化解你所有用毒的手段。”


    罗博看都没看沈六一眼,他朝着孔依依的方向走去,刑春第一时间施展吞影带人离开,罗博也随之闪身进入镜中花里。


    万棋见状从地上爬起来就要追上去,被打断了好几个肋骨的沈六抓住脚:“等等!”


    “你差点没吓死我!”万棋受惊地转过身来,望着还趴在地上的沈六,又认命地蹲下身去帮他查探伤势,“你刚才被砸到哪了?”


    沈六在他的帮忙下靠墙坐起身,摆摆手,神色冷静道:“这样下去不行,他有镜中花,还有轮回经,光靠这两个就能把我们所有人耗死。”


    万棋看着他摔断的左脚陷入沉默,动手帮忙固定的时候才说:“你还知道轮回经。”


    “你都能看出释家的镜中花,我怎么看不出释家的轮回经?”沈六仰着头笑。


    他伸手按着腹部,轻吁口气,对万棋说:“孔依依撑不了多久,她现在的力量不足以施展兵甲阵,施展兵甲阵也无法困住罗博,约等于白费力气。”


    “我知道!”万棋急得满头是汗。


    沈六说:“这轮回经许多古籍上都没有记载,我也是听教习说过的。”


    “教习曾经在外游历时,遇见一个游走乡野的杂技工,他会在村庄小镇赶集的日子里出现,用变戏法来吸引人们。教习观察了这人一个多月的时间,才肯定他那些变戏法的招数,就是用了各家的九流术。”


    沈六说到这还笑了:“当时我听了还以为教习是要跟我讲梅良玉的修炼手段,他不就是哪家九流术都会吗?教习以为在太乙外面遇见了神人,还写信回了太乙说明这事,以为对方是什么隐世高人,不想在平术之人面前暴露九流术士的身份,所以也未曾跟其他村民点破他的身份。”


    “在教习准备离开这个村庄的当天晚上,他撞见这术士吃人。吃的是一名十三岁的男孩,因为他被教习测出阴阳家的天赋很高,打算将他引荐太乙。”


    “那杂技工抱着孩子啃食他的血肉,也就拥有了这孩子的五行之气,和属于他天赋中的某种九流术。”


    “释家信前世今生轮回之事,修炼之法也有所相同。只不过这轮回经,是轮回内体之气,在自己的五脏六腑中建立血肉的轮回体系,只不过得靠吃人来运作。”


    “教习与他一战,才了解到有关释家禁术·轮回经。这是被释家禁止修行的邪术,通过啃食他人的血肉,抢夺他人的五行之气和九流术,也可以吃下自己的血肉,重新塑造自己的身体。”


    “只要还有一块肉存在,他就能通过轮回经不断重生,稀释毒药。”


    “那人最后死了吗?”万棋扭头问他。


    沈六摇摇头:“这杂技工也是用镜中花逃走了,教习在外追逐十年,也不见踪迹。”


    万棋闷声道:“搞不好就是咱们现在遇见的这个。”


    “但也不是没办法,他想吃人,就让他吃。”沈六喘着气坐起身,朝万棋摊开手掌,露出握在掌心的一只莹白色的蛊虫。


    万棋愣住:“他的轮回经重新长出来的血肉,可以直接稀释任何毒药,毒蛊也没用啊。”


    “通过轮回经长出来的血肉是没事,但吃下去的人若是有毒……”沈六话还没说完,万棋就道,“你疯了?”


    沈六笑了笑,盯着掌心的银白蛊虫说:“我其实早就知道你和蒲恒的关系,你们从小一起长大。”


    “跟这事有什么关系?”万棋说,“打不过咱还可以跑,没必要用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招啊!”


    “我是想告诉你……在太乙的时候,你不能认同蒲恒的做法,但我认同。他当时没有反抗慕时炎救你的机会,所以只能忍着,假装与你决裂。”沈六盯着万棋说,“蒲恒有对不起你的地方,可蒲恒对我,对北杉,对陆芃芃来说,却是无可挑剔的,如果不是为了救我和陆芃芃,他也不会染上兰毒,替万桂月做事。”


    万棋怔住:“他替玄魁做事,不是因为要跟万桂月合作共谋的吗?”


    “当初百家夜行风波接连而起,人们的关注点都在鬼道家和后来的异火身上,根本没人知晓咱们这位万院长趁乱之中做了什么。”沈六冷笑声,随后趁万棋不注意,扬首一口将蛊虫吞下。


    “你!”万棋想要阻止时已经来不及。


    沈六面部鼓起青筋,沸腾的血液就快要爆体而出,他一把抓过万棋的衣领,沉声道:“你记住,我是为了履行约定,说好的,我助你们救石月珍,你们出去后,必须替我去救北杉和陆芃芃。”


    万棋咬咬牙:“知道了!”


    他其实是不想履行这种约定的,从一开始就没当回事。蒲恒受了伤,没法来黑城堡,于是叫了沈六来帮忙,万棋看着眼前的沈六,心里总有种奇怪的感觉。


    难道这家伙一开始就抱着“以命还命”的心思来的?


    因为蒲恒知道万棋事成之后绝对会毁约。


    刑春、孔依依都受伤,能不能活着从黑城堡回来都是未知数,只有万棋,因为五行相克之体,打不过就逃命,最有希望履行约定的人就是他。


    万棋挥开沈六的手,抹了把脸,心里开始后悔不该被钱收买来蹚这浑水。


    “我刚才吃的是……”沈六还没说完,万棋就开口道,“穿山金蝉蛊,农家顶级毒蛊之一。”


    “你连这个都知道?”沈六有些意外。


    万棋:“我是医家弟子,农家的毒蛊除了他们本人以外,我最清楚,有什么惊讶的?”


    沈六耸了耸肩:“我以为你离开太乙后就只知道给人医点风寒。”


    “你在坏我名声!怎么说我也是从太乙出来的学生,平日里没事也喜欢看书写字。”万棋折腾了半天他的伤势,张了张嘴,还是没把这断腿没救的话给说出来,“穿山金蝉蛊的毒素会侵染五行之气和血肉骨骼,专门针对那些吞噬五行之气的九流术,他若是中招,就相当于吞下一条毒性霸道无比的毒虫,顷刻间就会污染他的五行之气,让他根本没机会施展轮回经就爆体而亡。”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他得先吃了你。”


    “他会吃的。”沈六撑着墙壁站起身,一只脚站在地面,抬头朝着有五行之气波动的方向看去。


    万棋拦不住沈六,这人心意已决,根本不给万棋拒绝的机会,穿山金蝉蛊一吞,就算他不让罗博吃,也迟早会死。


    “记住你答应我的事。”


    沈六话刚说完,就施展御风术闪身朝战场赶去。


    万棋深吸一口气,知道不能再犹豫,必须配合,否则沈六就白死了。


    孔依依靠着万棋给的丹药,强行蓄力,延长虎啸山林的时间,与罗博缠斗。两人这次的速度更快,招式更狠,每一次出击都会造成很大的动静,引起走石飞沙。


    刑春被孔依依赶出战场外,砰的一声巨响后,罗博被甩飞出去,撞倒一面屋墙摔进去。孔依依追击而上,却看见屋中角落里躲藏的两个孩子时攻势一顿,强行改变攻击方向,给了罗博机会。


    “小姑娘,战斗中心软可是大忌啊。”


    起身的罗博转而扣着小女孩的头抓起来,小女孩因此痛得哇哇大哭,白色的眼中流出晶莹的泪水。


    “我若是拿她抵挡,你该如何?”罗博笑问。


    孔依依用看杂碎的目光盯着发癫笑起来的罗博:“无耻至极。”


    身影一闪,燃烧肌肉骨骼来提速,压过罗博的速度,攻势却被罗博看破,旋身挡了下来。孔依依转攻为抢,与罗博争夺他手中的小女孩。


    “你的目的不会是来抢这些没用的废品吧?”罗博问。


    “你们带走了我的朋友。”孔依依曲肘砸在他的手背,断其攻势,“也抓走了很多无辜的孩子。”


    “朋友?”罗博恍然大悟,“你是来找被野水涯抓回来的虺虫容器啊,她被抓回来的第一天就死了,就泡在药虫池子里,尸身一时半会还毁不掉,你若是去找她,应当还认得出来。”


    孔依依攻势迅猛的一拳停在了罗博身前,眼眸中充满了不可置信。


    “你说什么?”


    “我说你要找的人早就已经死了。”罗博见她停了,随手将要抓着的小女孩甩出去,饶有趣味地看着孔依依,“你已经得到答案了,一个死人还有拼命寻找的必要吗?”


    孔依依没等他说完就将拳头砸了下去,罗博躲闪不及,一拳正中他鼻梁,打得血水长流。


    罗博哎哟一声,捂着鼻子闪身躲开,还在大声嚷嚷:“难道你以为我们把人抓回来还要好吃好喝的供着吗?她被抓回来的当天就不可能还有活着的机会啊!这种事动动脑子想想都该知道的吧!怎么还发这么大脾气!”


    回应他的是孔依依挥拳带出来的震天虎啸,那声音冲破耳膜,让人头晕目眩。罗博燃起护体之气,不敢硬抗这一击,欲要施展镜中花躲开。


    头上的屋顶却忽地传来巨响,一声尖锐的凤鸟鸣叫紧随虎啸而来,立在屋顶上的沈六浑身燃烧着金红的火焰。


    天机·朱雀星阵。


    轸宿星将·风火雀音。


    天机·玄武星阵。


    虚宿星将·冰霜白蟒


    沈六同时召唤两道星宿星将,随着四周不断响起的雀鸣声,看不见的火焰焚烧蒸发周围的水气,将地面的血水全部吞噬,在此范围内,断绝了罗博施展镜中花的可能。


    作者有话说:


    抱歉啦宝子们!夫人的特签写完了,但我想要每个月写完了再一起更新出来,所以下次更新就是30号了,上一章投了雷和液的宝非常谢谢,只能回你们红包感谢了!!


    第450章 第 450 章:“南宫岁!”


    450、


    万棋抬手抵挡前方强大的气压,不敢置信地望着空降战场中心的沈六。


    他竟然用了返魂香!


    沈六靠着返魂香,在极短的时间内获得大量的提升,几乎是强行提高自己的实力到达十三境的程度。


    这一刻万棋才反应过来,为何沈六笃定罗博一定会吃他。


    轮回经可以吞噬他人的五行之气,那么吃下在返魂香提升期间的沈六,相当于吃了一个十三境。


    罗博在被孔依依几人合力围攻下,一定会做出这种选择。既能减少对手,又能提升自己的实力。


    风火雀音燃烧水气,冰霜巨蟒冻结水气,两相结合,完全不给罗博使用镜中花的机会。


    “原来你们几人里还有用毒的高手啊。”罗博指着沈六笑道:“你过量使用返魂香,都不用我动手,一会后你就只剩下一堆白骨了。”


    “那就来比一比吧!”沈六凝视着屋内的罗博,神色无畏地笑道,“看看是你先死,还是我先化作白骨。”


    “你发什么疯竟然用返魂——”孔依依还没骂完,沈六就已出击,速度已经快过了开启虎啸山林的孔依依。


    万棋朝孔依依高声喊道:“不要浪费这次机会!”


    如果可以,他还是希望沈六不必用那种方法。


    在万棋的提醒声中,孔依依也来不及去纠结兰毒的事情,配合沈六转攻罗博。


    万棋御风术进去,将那两个孩子转移,随后重新进入战场时,见罗博猛吸一口气吐出,金光闪烁中,他竟施展出阴阳家的天机术·吞影,瞬间隐入黑暗之中。


    糟了!


    罗博用轮回经不知道吃了多少人,他从一开始就只用了释家的天机术,还没有施展过其他家的九流术。


    眼见罗博就要用吞影逃走,三人都因为这突然的变故有些懵。在战场边缘拉扯的刑春见状,双手掐诀,同时施展吞影,并且侵占了罗博的吞影。


    双方在黑暗之中相遇,沈六反应神速,召唤:“虚宿·石凝!”


    罗博在吞影里被抓到,护体之气秒破,原地升起的冰柱将他冻住无处可逃。


    受死!


    孔依依蓄力一拳将被困住的罗博拦腰斩成两半,冰柱碎裂,混着血水飞溅。


    那血水飞出的瞬间就凝结成冰珠,可罗博宁愿接这一招,用受伤换来大量血水,在沈六冻结之前施展镜中花闪走。


    孔依依差点拧下罗博的脑袋,眼见他通过镜中花闪走,便立即退身往后,拉开距离,在此过程中,余光捕捉到镜中花闪到沈六身后的罗博。


    “身后!”


    孔依依给出信号,沈六没能躲开这一击。罗博身体爆发滚烫的白烟,通过轮回经快速生长修复的时候,一口咬在沈六的脖子。孔依依的双眼被爆开的血花占满,根本看不见罗博再次利用吞影将沈六带去何方。


    “沈六!”


    刑春已经到了极限,他跌倒在地,无法再使用吞影。孔依依重新回到光明之中,在废墟之中寻找沈六和罗博的身影。


    万棋朝刑春赶去,听见孔依依的喊声,心头一颤。


    等他来到刑春身前再抬头看去时,听见清脆的骨头断裂声响。罗博单手穿透沈六的胸膛,将他高高举起,张大了血盆大口,像是一只恶鬼,凶狠地扑咬在沈六身上,咬断了他的脖子。


    沈六的头滚落在地,双眼早已没了神采和焦点。


    万棋望见这一幕,感觉短暂又漫长。


    亲眼看见的罗博吃下沈六的画面,比预想的还要令人震撼。


    罗博在沈六的身躯被兰毒蚕食化作白骨前吞下他的血肉,满是血水的手从沈六的胸膛中抓出他的神魂光核,放进嘴中啃咬。


    咔嚓——


    罗博在啃咬中怪笑出声,摊手对孔依依说:“其实吃光核是没有用的,但我就是喜欢吃,把人杀死后,在光核还未破碎消失前,从他的身体里夺走,再一口吃下——当作是饭后甜点。你吃过吗?其实光核这玩意不怎么好吃,没什么味道,很脆,或许是因为它失去了主人,本身就快要消失的缘故,所以……”


    话还没说完,孔依依就再也无法允许这丑陋的家伙在她面前叽叽喳喳。她想要将眼前的人撕扯成碎片。


    孔依依捏紧拳头,欲要强化虎啸山林,冲破体能极限,被万棋阻止:“等等!”


    她凶恶地看回去,万棋绷着脸道:“他用轮回经把沈六吃了!”


    “我没有瞎!”孔依依骂道。


    万棋说:“他已经吃了一个人,不能再让他吃第二个!”


    “哈?”孔依依骂道:“你要是怕了就带着春儿闪一边去!”


    罗博舔着唇齿,吸吮指头沾染的血水,目光饶有趣味地看着两人:“年轻人们,不用着急,反正你们要找的人也已经死了,走也走不了的,不如就……”


    “嗯?”


    罗博突然捂住喉咙,面目狰狞。


    毒蛊发作了!


    万棋率先出击,孔依依反应神速紧随其后,两人在快要攻击到罗博时,却见他肌肤上爬满白色的飞虫纹路,嘭的一声炸成血花,飞溅的血肉在空中就已消失成白烟。


    血肉蒸发的高温让靠近的孔依依和万棋刹住脚步,抬手抵挡。两人看见一具被毒蛊蚕食的焦黑白骨跪倒在地,了无生息。


    孔依依拧着眉头问:“怎么回事?”


    “是穿山金蝉蛊发作了。”万棋抬手挥散白烟,确认罗博是否真的死亡,“沈六吃了穿山金蝉蛊,又用了兰毒返魂香强行提升境界,让这个杂技工用轮回经吃了他,然后蛊毒发作爆体而亡。”


    孔依依没想到沈六会用这种办法,听完后沉默不语。


    万棋谨慎地打量着被蛊毒侵蚀完毕的骨架,周围也不见半块残存的血肉,心里刚松一口气,就察觉到有人靠近,上空传来红眼乌鸦的鸣叫声。


    大量红眼乌鸦往这边靠近。


    “先离开这里。”万棋去背晕过去的刑春,叫上孔依依赶紧离开,避免在彼此负伤消耗过大的情况下,又要立刻开始新的战斗。


    除了红眼乌鸦,还有大量王军也在赶往此处。三人路上避开王军队伍,发现了无人值守的城河桥。


    地下城内和城堡内到处都是喧闹声,夹杂着吵闹和恐怖的声响。无人值守的城河桥,无疑是给他们的机会,孔依依当机立断就决定往前去。


    “等等!”万棋喊住她,“刚才那个杂技工说石月珍被抓回来就已经……”


    “我不信!”孔依依狠声道,“……无论如何,我都要亲眼看见!”


    万棋本想劝他们回去的,可话说出来后,再看孔依依的反应,就知道没有退路。


    他总觉得再往里走会更危险,发生无法挽回的事情,就算梅良玉和南宫岁已经先一步进去了,这地方也不像是仅靠这两个人就能轻松解决的样子。


    至少他肯定,自己无法完成和虞岁的约定,能够保得住孔依依和刑春两人。


    孔依依说:“你带春儿出去吧。”


    “他本就不该进来的。”


    万棋:“我说实话,你们两个我谁都劝不住,现在赶他出去,他到时候只会更加拼命地回来找你。”


    依照万棋很容易摆烂的性格,他现在只会说:随便吧!你们要死一起死就完事了!


    孔依依沉默地往前走着,忽然说道:“是不是梅良玉叫你帮忙,你才改变主意跟我们一起来的?”


    猝不及防被这么一问,万棋心脏狂跳,连连摇头:“不是!”


    非要说的话……他是因为虞岁才来的。


    “以前在学院的时候,刑春就帮过我很多,所以我根本不会拒绝你们。”万棋语速飞快:“我就当是报恩了。”


    孔依依仍旧拧着眉头,片刻之后,她低声说:“如果真的是梅梅……你就告诉他,没有人怪他。”


    万棋怔了怔,低下头去。


    两人趁乱过河桥,往黑城堡赶去。


    *


    王军赶到时,看见的是化作废墟的街道,一片狼藉中,到处都是鲜血的痕迹,空气中弥漫着浓厚的血腥味。


    王军对向致远汇报:“我们察觉到罗护法的五行之气遍布这里,但十分微弱,香印定位也在这里消失了。”


    他语气有些迟疑:“罗护法似乎……身陨在此地。”


    向致远神色平静,听王军说罗博死了也没有什么情绪起伏,他环顾四周,走到罗博的白骨身前看了看,忽然看向一处废墟:“你闻到酒香味了吗?”


    王军愣了下:“没有。”


    话刚说完,就闻到一股浓郁的酒香味,香可醉人。


    被掩埋在废墟下的酒葫芦散发着金色的酒气,罗博看似随意挂在腰上的酒葫芦,才是他保命的核心。


    那葫芦里装的不是酒水,而是他储存启动轮回经的五行之气,还有他炼制的本体血肉。


    在万棋以为罗博已经死于穿山金蝉蛊时,他隐藏在酒葫芦里的本体血肉才开始缓慢启动轮回经,开始新生。


    废墟下传来响动,一只苍白毫无血色的手臂掀开废瓦爬了出来。


    向致远看着轮回重塑的罗博,朝其他王军挥了挥手:“退下吧。”


    王军大受震撼,却不敢多言,低头退下开始善后。


    等王军们退下后,向致远点了一根返魂香朝罗博扔过去。罗博猛吸一口返魂香,充盈的气使得他快速恢复,血液脉搏中似有一只长虫,在他全身经络中飞速游动,吞噬一切他不想要的杂质之气。


    罗博吸完一根返魂香,这才稳定下来,盘腿坐在地上,活动脖子手腕,抬头朝着向致远一笑:“人呢?”


    “引到城里去了。”向致远打量着他,“几个年轻人,我以为你能轻松解决。”


    “这还不轻松啊?”罗博舔了舔唇,回味道,“我吃了一个。”


    向致远眼里带点嘲意:“若是没有这八珍炉,你已经进入真正的轮回。”


    “别说这种丧气话啊老向,不然我会以为你巴不得我入轮回。”罗博嘿嘿笑了两声,起身穿衣,摸了摸脖子又道,“这次确实有点危险,年纪最小那孩子,是五行相克之体,我擅长的九流术对他来说都没用,算是我的克星了。”


    “那小姑娘,拳头很硬。”罗博抬手点了点自己的额头,对向致远说,“我可是好几次被她打得头破血流,以她这个境界能两拳破我的护体之气,已算是难得。”


    “单是虎啸山林,那姑娘就做到了极致,这兵家体术让她练得,有点危险。好在她受伤未愈拖累了自己,不然还得打一会。”


    “至于另一个……阴阳家的术士,体内有虺虫,不足为惧。”


    向致远问:“那你吃的是什么?”


    罗博伸了个懒腰,咧嘴露出血齿:“就一傻子。”


    向致远转身朝黑城堡的方向看去:“等他们过了桥,就再也没有回头路走了。”


    “我感觉他们和已经潜入王城里的不是同一批人。”罗博跟着他往前走,“这像雪一样死寂的地方也算是热闹起来了。”


    向致远:“先把这几个年轻人抓了,我有预感,拖久了会不顺利。”


    “他们是来找人的。”罗博说。


    “找什么人?”


    “被野水涯抓回来的虺虫容器,我跟那兵家姑娘说人已经死了,她还不信,看样子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罗博从向致远手里抢回八珍炉,重新往里面注入五行之气。


    向致远问:“朱大人只是下令把人扔进蟲池里,你怎么确定人已经死了?”


    “很简单,我亲自去看过。”罗博晃了晃酒葫芦,满意地眯了眯眼,逐渐走去向致远前边,“朱大人只想要稳定的兰毒,所以不会管容器的死活,但荀大人想要的是稳定的虺虫,所以要我过去盯着点,也不知道是那姑娘身体太弱,还是蟲池太吓人,她刚被丢进去半个时辰,人就和蟲池融为一体,捞不出来了。”


    向致远眉间微抽,像是在思索:“与蟲池融为一体?是说她虫化了吗?”


    “对啊,失败的虫化,和荀大人想要的终极形态完全不一样,他也有些失望。”罗博耸肩:“王城里的一切研究,都是为了虫化成功,但这次抓回来的容器也达不到荀大人想要的程度,所以容器早就已经死了,却没人在意。”


    “要不是雪老带回来的少爷点名要见她,朱大人恐怕还不知道人已经死了。”


    罗博越说越好奇:“你猜人死了,这位少爷会怎么做?”


    向致远似乎不感兴趣:“静观其变吧。”


    罗博:“朱大人要是想杀少爷,你帮哪边?”


    向致远:“没有发生的事情,无法作答。”


    罗博哈哈笑道:“你那点心思我还不知道!”


    向致远不答,罗博也没有继续追问,拎着酒葫芦道:“无趣,先陪我去把剩下的几人吃完!”


    *


    万棋三人以最快的速度通过了城河桥,工坊那边闹作了一团,老远就能察觉到五行之气碰撞的气息。


    王城那边戒备森严,三人意识到从正面突破毫无胜算,刚一冒头就会被天上盘旋的红眼乌鸦抓个正着。


    万棋始终觉得这一段路走得太过顺利,不祥的预感在心底蔓延扩散,令他感到不安焦躁。于是强行拦下要继续前进的孔依依,躲在靠近工坊山壁的洞里休息。


    刑春在这时苏醒,跟万棋盯着吃药调息,转头也盯着孔依依调息。


    “你们听见那里面传来的声音了吗?像是在吵什么。”万棋摸着山壁,屈指敲了敲,附耳倾听,能听见山壁另一端传来的吵闹声。


    吵闹的声音强烈,却又模糊,听不出重点来。


    刑春没有接话,而是问孔依依:“那个人对你说了什么?”


    “什么?”孔依依睁开眼。


    刑春问:“是不是说了和月珍他们有关的消息?”


    孔依依抿唇,没有立刻回答。


    万棋假装没有听见两人的对话,继续道:“听起来这里面人很多,但又没有看见入口在哪,山壁上边还有很多小隔间和围栏,那些人不会住在这上边吧?”


    “他说月珍死了。”孔依依十分冷静地说出这段话,“但我在亲眼看见之前不会相信。”


    刑春许久没有回应,他呆坐在原地,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可细看就会发现他的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


    他忽地陷入强烈的自责情绪中。


    孔依依对刑春强调:“这不是你的错,月珍被抓走,是黑城堡的错,伤害月珍的是他们,不是你。”


    “如果我当时……”刑春语气很轻,被孔依依强行打断,“如果他们真的害死了月珍,那我就要他们偿命。”


    孔依依站起身,居高临下地望着刑春,她身上带着明显的、强烈的、驱使着她坚定不移前行的动机,一点点地感染刑春:“血债血偿。”


    刑春的呼吸变得沉重缓慢,他低着头兀自调节着,最终随着孔依依一起站起身:“好。”


    万棋:“……”


    你们两个不像是在复仇宣言,更像是在说“要死一起死”啊!


    可他心里也不好受,也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只能从机关盒里拿出更多的药瓶递给两人:“多吃点吧。”


    孔依依:“你这是要我吃最后一顿饭的意思?”


    万棋:“吃最后一顿药吧!”


    孔依依笑盈盈地接过去吃了。


    “都这时候了你还笑得出来。”万棋嘀咕,话音刚落,就听见响亮的乌鸦叫声。


    山壁摇晃震动,上边滚落碎石,暴风雪忽然降临,雪水融化后汹涌成行的城河水气开始上升,引发此刻的狂风暴雪,地下城内温度骤降。


    万棋刚往外一冒头,就被漫天风雪吹得睁不开眼,需得燃起护体之气才能抵挡。


    他眼睛刚睁开,却见风雪中一道熟悉的身影走来。


    “小子!”来人朗声呼唤,同样燃烧着金色的护体之气,一手拎着开封的酒坛朝万棋递去,“这么冷的天,出来喝一杯啊?”


    万棋不可置信地望着出现在风雪中的罗博。


    幻术?


    不是!


    他还活着!他没有死!


    那死的人是谁?沈六,只有沈六死了。


    还有那只顶级的穿山金蝉蛊。


    万棋确认罗博还活着,并且全身完好朝自己走来时,只觉全身都被巨大的荒唐感淹没。


    风雪惨白一片,在如此视野中,罗博咧嘴一笑,露出的血齿越发鲜红夺目,他闪身一瞬从风雪中消失,孔依依当即将还愣在原地的万棋抓走。


    轰的一声巨响,山体摇晃,孔依依秒开虎啸山林,接下罗博闪身而来的金刚拳。


    两人对冲的气浪将漫天飞舞的暴雪横扫,万棋的眼前出现短暂的清明,因此也看清了站在罗博身后的向致远。


    又来一个难缠的十三境!


    他们是可以靠着返魂香不断续命的罗刹术士!


    与他们缠斗毫无意义!且毫无胜算!


    万棋还在犹豫时,发现向致远出现在刑春身后的瞬间,脱口喊道:“南宫岁!”


    打不赢了!


    场面完全超出想象了!


    你们两个还藏着躲着搞不好真的要死人了啊!


    那漫长又短暂的一个瞬息,万棋意识到自己根本来不及拦下向致远,刑春必死无疑。


    向致远手中的金色弯刀已贴着刑春的脖子,划开了表层的皮肉,却未能再深入一分。金光一闪,在刑春本人都还未反应过来前,以他为中心爆发出一股强大的力量。


    那是来自一颗十三境神魂光核,全力一击的力量。


    向致远被炸飞出去老远,来时干干净净,气势逼人,此刻却一身血色,被炸飞一只手。


    罗博几人看着被五行之气炸飞出去,在地上滚倒一圈的向致远,满目的不可置信。


    发生了什么?


    刑春甚至有些懵,抬手摸了摸被划开一层皮的脖子,只渗出点血。他问万棋:“你刚才喊谁?”


    万棋则直接质问:“你有这实力你早说啊!刚才看得人担心死了你知不知道!”


    “不是我啊!”刑春否认,“不是你吗?!”


    万棋否认:“不是!”


    罗博玩世不恭的脸上出现凝重之色,从孔依依身前闪走,以最快的速度来到向致远身边查探伤势:“怎么回事?”


    向致远伤得太重,头破血流,一时间连话都说不出,罗博见状当场点了根返魂香扔给他。


    以肉眼看,向致远外伤太重,还断了只手,神魂肯定也因此受创,急需要大量的五行之气稳定血气流失才能保住一命。


    那一击谁都没有想到,完全是意料之外的袭击,向致远心中震惊的同时,恐惧和愤怒也随之升腾而起。


    在场的人谁都想不到,也没看清刚才那一击是怎么回事。


    万棋心里暗暗松了口气,余光四处扫荡,却不见虞岁或者梅良玉出现。


    他也不知道刚才是怎么回事,但能肯定是虞岁出手了。


    “护法!”


    “两位护法!你们在里面吗?”


    在两拨人紧张对峙时,外边传来王军的呼唤,紧接着是又一波地动山摇。


    山上滚石滑落,山壁也在快速脱落,地面霎那间凹陷,使得躲在洞里的人们全都往下掉去。


    孔依依一手抓一个,上边有庞大的五行之气往下压,使得他们下坠的速度很快,彼此都燃起护体之气才没能被这气压给拍晕。


    山体崩塌掀起的烟尘太大,糊了眼看不清,巨大的震天声响,让他们的听觉都受影响,只剩下耳鸣声。


    万棋在下坠的途中晕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在眩晕与耳鸣声中醒来,眼睛一睁一闭,几道身影从他眼前走过都没有停留。


    万棋的意识逐渐清醒之后,从地上起身的动作加快,单手撑着地坐起身,刚一抬头,就看见走到身前停下的梅良玉。


    他仰着头,一副呆头呆脑的样子,清明的眼中倒映着梅良玉沉冷平静的眉眼,紧绷的身体这才放松下来。


    “你在这啊。”万棋喃喃自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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