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1章 第 461 章:输给天道伦常
阿玲被绑了双手双脚,嘴巴张不开,被九流术固定在石桌边坐着,只能以眼神向虞岁求救。
她今晚在回来的路上,忽然就被两个人给绑了,对方完全没给她还手的机会,还对她动手动脚,没说两句话就要现场将她开膛破肚研究。
还好背着药篓的男人好声好气地阻止了。
阿玲嘴里呜呜咽咽着,眼神拼命朝虞岁示意,心里尖叫喊着:姐姐要小心这个动不动就喜欢开膛破肚的坏女人!
“两位院长,好久不见。”虞岁笑眯着眼,礼貌地与站在亭子里的沈天雪和裴代青打招呼。
阿玲听了这话傻眼了。
——是姐姐认识的人吗?
沈天雪饶有趣味地打量着虞岁。梅良玉是常艮圣者的徒弟,太乙的圣者们也算是看着他长大的,所以足够熟悉。
虞岁却不同。
沈天雪得知鬼道家师徒决裂,当即决定回太乙看热闹,回到太乙后,又得知常艮圣者的小徒弟在青阳干了一件大事,于是立即去往青阳。
当他们到青阳的时候,又赶上周国被异火烧毁震惊整个大陆,沈天雪忙得都不知道先看哪边的热闹才好。
如今见到虞岁,沈天雪显得很开心,夸赞她道:“你杀了素星,杀得好。”
虞岁:“……”
这话带给虞岁的冲击不小。
她从未想过有人会对自己说这种话。
沈天雪我行我素,不被他人和世俗裹挟,脑子也跟正常人不同。
虞岁知道这院里有除了阿玲以外的人在,却没想到是这两位。
裴代青哈哈笑着跟梅良玉打招呼:“你到丹国多久了?要不要我们带你俩玩两天。”
梅良玉深知这两位脑回路的与众不同,一点不惊讶裴代青在这种场合下说出的话。他伸手指了指被绑的阿玲:“两位院长,这是岁岁的妹妹。”
“妹妹?”沈天雪回头望去,“她也是素星的女儿?素星到底有几个女儿?”
梅良玉:“……”
阿玲眼珠子都停住,不敢动作,只有脑子还疯狂运转。
裴代青说:“我们在宣阳城的时候,遇见了素星的大女儿,来丹国又遇见了小女儿,和小小女儿。”
“她不是,”虞岁也没关心他们遇见楚锦的事,有些无奈道,“阿玲是路上捡的。”
沈天雪:“素星捡的?”
虞岁说:“我捡的。”
“那你可是捡到宝了。”沈天雪伸手抵着阿玲额头,“这丫头体内有不少奇怪的虫子,跟蒋院长通缉的学生一样,又比那个学生更厉害。”
“阿雪,我看他们应该是知情的。”裴代青笑道,“人肯定是在小卫那边捡的。”
“那更好,不用我再解释。”沈天雪把玩着手中细长的弯刀,刀口抵在阿玲脖子,“那我可要动手把她体内的虫子抓出来。”
话音还未落下,她的手已经操控刀刃,刀光一闪,阿玲吓得呼吸停住,眼中却倒映出另一只手抓住了刀刃。
沈天雪遭到虞岁阻拦也没有要停止的意思,继续往前推进弯刀,迸发的五行之气化作无形的利箭飞射出去。
虞岁朝沈天雪露出一个柔弱和善的笑:“院长。”
她依旧稳稳地站在阿玲身后,五指虚抓着刀刃,阻止它无法前进分毫。
沈天雪抬眸,漆黑的眼瞳闪过妖冶的红光,三条紫色的狐狸尾巴自她身后扫出。踩在沈天雪肩头往前走的魅狐泛着红光的竖瞳锁定虞岁,张嘴露出尖锐的獠牙恐吓。
另一道相同的魅狐影子从虞岁的臂弯中走出,比身躯更加庞大的狐尾环绕在阿玲四周摇晃,魅狐暗紫色的眼瞳释放着魅惑的气息,无声对峙。
“你也会幻兽?”沈天雪惊讶过后又来了兴趣,“差点忘记了,息壤还在你这,那你拿息壤来换这个小丫头怎么样?”
虞岁一掌将阿玲推去身后,正面对上沈天雪。两道幻兽·魅狐展开庞大的身躯,狐尾缠绕凉亭,发力时瞬间就将亭子绞碎。
裴代青站在步道中,那边都打起来了,他还在跟梅良玉嘻嘻哈哈:“常老一直在找你,一年前还在燕国问我俩见过你没有。”
“裴院长,得罪了。”梅良玉抬起手,裴代青还没明白过来,金光一闪而过,人已经原地消失不见。
“阿青!”沈天雪立即回头。
如果只是普通的结界或者九流术,沈天雪一点都不担心,可裴代青刚才的气息和五行之气在瞬间消失的干干净净,感应不到丝毫痕迹。
梅良玉举起手,手中拿着一串钥匙。
沈天雪当机立断要抓虞岁换人,谁料刚才摆出架势还要跟她过两招的人,这会脚底抹油跑得比谁都快,一眨眼就已瞬影到梅良玉身旁去。
“这是关着裴院长的钥匙,得麻烦您自己一间间去找了。”梅良玉和虞岁两人满脸无辜,一副好学生的模样将钥匙串扔给了沈天雪。
沈天雪扬手接过钥匙串,眯着眼道:“你俩一个拥有机关之心,另一个不仅有农家息壤,还有阴阳双鱼,也不怕东西太多烫手。”
梅良玉谦虚道:“您和裴院长跟我们比起来只多不少。”
“这般奇珍异宝,只会嫌少不嫌多。”沈天雪说到最后,声音仿若来自水下,牵引出阵阵涟漪。
梅良玉眼珠微动,视线所及整个院子都被沉沉的水流覆盖,突然降临的入水坠落感令人心头一跳。
他重新夺回身体控制权,站在步道中抬手截住从身后而来的攻击,梅良玉回头望去,对上虞岁惊讶的目光。
——幻术?
“师兄!”虞岁开口喊道。
——不是。
梅良玉刚松手,眼前的虞岁却忽地变作沈天雪,顺着他的手腕反折,五行之气的牵引犹如一座大山砸下,使梅良玉弯腰折身。
可他反应迅速,自折手腕没让沈天雪抓住,闪身退后拉开距离,刚抬眼,又见虞岁杀了上来,出手的攻势立即化作防守。
因为那不是幻术。
虞岁这次没有因为梅良玉而减速,甚至速度更快,红光一闪,黑刀从梅良玉眼前划过,一只黑色的蛊虫被劈成两半,随着刀锋回转,摔落在沈天雪脚边。
“沈院长,”虞岁立在梅良玉身前,回头望去,“你的移目蛊我们领教了。”
沈天雪扫了眼被虞岁劈成两半的黑蛊虫,面无表情道:“你知不知道这东西有多珍贵?你发现了说出来就好,一出手就是死招,小小年纪杀心太重。”
她知道虞岁有息壤,所以不会对她施展农家御兽和虫蛊之术,但梅良玉不一样,沈天雪从刚才的过招中试探出,梅良玉的体质不知为何和从前相比变得太弱了。
沈天雪若有所思地扫了眼梅良玉,摇晃着手里的钥匙笑道:“梅良玉,你现在的状态可有些拖累她。”
梅良玉也抬头笑道:“这话可不爱听。”
虞岁往前一步,截断二人的对视:“院长,你想要息壤,我愿意给你。”
“哦?”沈天雪扬眉。
虞岁收了黑刀说:“在我死后,息壤就是你的。”
沈天雪听笑了:“这和我杀你抢宝有何区别?我现在杀了你,还能快些得到息壤,不用再等三五十年。”
虞岁说:“可你现在杀不了我呀,我有的是办法跟你耗下去,在太乙之外,你还有丧命的风险。”
沈天雪不以为意:“杀你是有些难办,但杀你师兄可没那么难。”
虞岁摊开手,掌心出现一只金虫蛊,她扬着无害的笑脸道:“这是连心蛊,你若是伤我师兄一分,那裴院长就得痛十分。”
沈天雪神色不变:“你以为我会信这种小把戏?”
“那您就只好赌上裴院长的命了。”虞岁收起虫蛊,笑容玩味,“至少您现在连裴院长在哪都不知道。”
沈天雪手指缓缓收紧,打量虞岁的目光变得认真几分。
“常老可没说过他的小徒弟如此狡诈。”
“师尊他老人家确实话少。”
“世人倒是在传南宫明的小女儿是个弑母夺宝的疯子。”
“世人也传农家双圣欺师灭祖,是喜欢灭人满门的魔头。”
两人无声对视,片刻之后,僵持的气氛散了,沈天雪笑着语气随意地问她:“那你准备什么时候死?”
“还请沈院长再等上一段时间。”虞岁也开玩笑地回道,“我们就以八十年为限吧。”
“你还想再活八十年?”沈天雪震惊,“贪心至极。”
虞岁笑了笑没答话。
沈天雪目光虚点被九流术定在原地的阿玲:“把这丫头给我留着。”
说着便原地消失去找裴代青。
阿玲能行动之后松了一大口气:“姐姐!”
她没跑两步就停住。
虞岁正冷脸看着梅良玉不说话。
梅良玉倒是希望阿玲这会过来分散虞岁注意力,可两人视线刚对上,阿玲就当啥也没看见悄悄往后退走。
虞岁问他:“师兄,你还瞒着我什么?”
梅良玉正了脸色解释道:“前些日子机关之心用的太频繁,没有休息好。”
虞岁托起他自折的右手,眉心微蹙,梅良玉自己又给掰回去,只听咔哒一声脆响。
阿玲听着都觉得疼,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虞岁以为梅良玉当时能躲开,没想到需要付出这样的代价。
梅良玉再三向虞岁保证,是机关之心消耗过大,再养两天就能缓回去,虞岁这才作罢。
另一边,沈天雪很快就找到被关在巷外屋里的裴代青。
屋中的禁制在沈天雪用钥匙开门的瞬间破解,裴代青见到她,立马自己举起手来:“我没事,但那小子似乎有事。”
沈天雪心里松了口气,抓着他的手扒拉:“你有中连心蛊吗?”
“嗯?是连心蛊吗?”裴代青指了指桌子上的蛊虫,“确实是有蛊虫在屋里,但不在我身上。”
沈天雪:“……”
还是被那丫头耍了。
她看见连心蛊有反应,并且认可虞岁有给裴代青种下蛊虫的实力,所以才没有拿裴代青的命来赌。
现在看来,虞岁只是放了连心蛊在屋里,用来吓唬她,并没有真的要伤裴代青的意思。
“移目蛊怎么死了?”裴代青惊讶地望着沈天雪放桌上变成两半的蛊虫。
沈天雪没好气道:“被一刀劈死的。”
“南宫岁吗?变得厉害了许多。”裴代青摸着下巴,“下蛊的时候他俩倒是都没发现,我本以为梅良玉会察觉的,但他身子似乎变弱了不少。”
沈天雪说:“虽然不见他有受伤,但对他的感知确实不好。”
农家圣者到一定境界,都拥有了猛兽的直觉,和对死亡的敏锐。
“给我感觉像是命不久矣。”裴代青问,“南宫岁没发现吗?”
沈天雪哼笑道:“肯定是被他花言巧语骗过去了,她太相信梅良玉。”
裴代青:“看起来不像啊。”
沈天雪朝他勾勾手:“要不要赌一赌?”
裴代青笑着跟她往外走:“好。”
通过光核看到一切的虞岁:“……”
梅良玉不清楚,刚刚已经哄好的人,这会怎么又变了。
屋门开着,外面的院子石灯亮着烛火,暖光一片。阿玲蹲坐在外面,不敢进去。梅良玉险些也被虞岁赶出来,她站在堂内指着梅良玉说:“师兄,现在要么你我散伙,从此以后各过各的,要么你跟我说实话。”
梅良玉听到前半段就皱起眉头,立即猜出她是通过光核从农家双圣那边听见了不该听的。
虞岁问他:“你是不是要死了?”
梅良玉和她同时开口:“我大限将至。”
*
虞岁一直记着梅良玉神机术的副作用。
贺氏记录中,拥有神机·天地同调的人,寿命都不超过四十岁。
可那是经常使用天地同调才会造成的副作用,只要限制使用次数,就不该如此。
梅良玉这几年甚至约束自己使用九流术,不再像从前那般消耗五行之气,出手都只用八卦生术。
“我从没忘记天地同调的副作用,但不该这么早。”虞岁不相信,她以为他们有足够的时间的去寻找解决办法。
“父亲将机关之心给我,不是因为我机关术天赋很好,而是因为我有天地同调。”梅良玉说这话的时候低垂着眉眼,瞧着十分安静淡然,“我能早早地参透机关之心,与它融为一体,也是因为天地同调,所以我在很早之前,就已经通过神机术透支生命了。”
他并非长大后才因使用神机术消耗过多生命力,而是在小时候的无数个日日夜夜就已透支,早已无法返回。
虞岁没有想到这一点,此时被点明之后,反而有些茫然。
他的父母肯定知道这么做会有什么下场,可是却没有阻止。
是一开始就决定要牺牲这个孩子么?
梅良玉见虞岁不说话,往前走去:“岁岁,我发誓,我本就打算再过两天告诉你。”
他看起来俨然是冷静沉稳的,可天知道走这短短两步的自己心里有多慌。
虞岁竟然说要跟他各过各的。
绝无可能。
“真的吗?”虞岁狐疑地抬眼看他。
梅良玉伸出去的手轻抚着她的脸颊,轻微颤抖的手掌停止:“如果再过两天没有好转,那就是时间快到了,到时我必须告诉你。”
虞岁一动不动,望着他的眼珠漆黑如墨,不可思议的瞬间,让梅良玉看不透她究竟在想什么。
“我没有生气。”
可她却知道梅良玉在想什么。
虞岁说:“我会想办法的。”
她表现得十分冷静。
梅良玉以为她早有所料,所以才如此平静地接受了。
直到他发现虞岁开始不睡觉,一整天都守在他身边,才意识到不对劲。
梅良玉因为身体的疲惫感,休息的时间变长。他睡着的时候,虞岁就守在旁边,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不分白天黑夜。
阿玲被沈天雪捉去研究吓得大喊大叫也吵不醒他。
沈天雪和裴代青回来看热闹,虞岁也没有赶人。用沈天雪的话来说,她是来监督虞岁,不准她将息壤给除自己以外的人,顺便研究一下阿玲体内的虺虫。
这两人来都城前,在地下城见过卫惜真和诸葛灵。有关虺虫研究这部分,卫惜真专门请来二人,想听听农家双圣的意见。
沈天雪不见虫母本体,便觉无趣,偷偷和裴代青离开地下城去游玩丹国。
如今见到了虫母本体,沈天雪只觉得不可思议。
她抓着阿玲说:“你是十三境?”
阿玲瑟瑟发抖:“我不知道!”
“那你体内的十三境神魂光核哪来的?”沈天雪轻轻拍着她的脸蛋,“虫母没能实现虺虫化龙,也没能进化成道蛊虫身,却给你变出了一颗神魂光核?”
“我真不知道!”阿玲气鼓鼓的,她被九流术固定坐在桌边,动弹不得,只能张嘴转眼表示自己的生气与可怜。
“在地下城的时候,我确实和别人不一样,会使些小法术,但那天我掉进蟲池里,那些虫子都朝我扑过来,然后我就晕过去了。”
她死也不会供出半点与虞岁有关的消息。
沈天雪绕着她走了一圈:“你的气根不稳,又散又乱,流派不定,最多只会八卦生术,凭空生出的光核没有定型,这颗神魂光核也是倒霉,生在你体内被白白浪费。”
阿玲不太服气,小小声地说:“我可以学啊!”
沈天雪没接话,而是回头喊花架下的虞岁:“她的神魂光核真不是你给的吗?”
“怎么可能,”虞岁头也没回,话说得无辜极了,“院长,凭空生出一颗十三境的神魂光核,简直骇人听闻,你确定没有检查错吗?”
这可不是第一次。
沈天雪眯了眯眼。
之前在太乙捡了个重伤要死的农家学生,本是将死之人,体内却重新长出了一颗五行光核。
他们当初可没在卫仁体内发现有被虺虫寄生的痕迹。
“算起来,你与他应该是同时期的学生。”沈天雪朝花架走去,“你认识太乙农家的卫仁吗?”
“认识。”虞岁点点头,“他在我娘手底下做事,从小监视我,在太乙的时候差点杀了我。”
沈天雪:“……”
还有这种事?
在旁边捣药的裴代青啊哈一声:“对了,卫仁不是会农家幻兽嘛!”
证明虞岁说的不假。
沈天雪又绕着虞岁转了圈唏嘘道:“你也是命苦,摊上这么个娘。”
虞岁笑了笑。她单手支着脑袋,看着睡在长椅上的人。
“那小子在哪?”沈天雪问裴代青。“在燕国,”裴代青说,“要去找他吗?”
“他肯定知道光核是怎么回事,当初让他蒙混过关,这次可不行。”沈天雪说,“去把他抓来问问。”
裴代青曾在卫仁体内放了双子蛊虫,就算他逃到天涯海角也会被追到。
听完沈天雪的话后,裴代青双指并拢在右手背一划,另一只双子蛊虫在手背幻化成为金色的字符咒文。
他看完后咦了声,怪道:“阿雪,卫仁这会在南靖,年初那会我看他还在燕国。”
“他不在燕国杀人,改去南靖杀人了?”沈天雪接受得很快,“那就去南靖,”说着又一指虞岁,“你带上那丫头,跟我们一起去。”
“两位院长带上阿玲就好了。”虞岁似乎不感兴趣,“阿玲会愿意跟着你们去的。”
阿玲刚张开的嘴巴听完这话后又闭上了。
姐姐说我愿意我就愿意!
“不行,你必须去。”沈天雪才不管她,她轻踢长椅脚,吓得虞岁哎了声,抬头望去,“你天天这样看着他又能做什么?”
虞岁眨眨眼,又看回梅良玉:“看一面少一面,也许哪天突然就看不见了。”
她轻声细语,怕惊扰梦中人。
沈天雪却怔了怔,回头看向低头捣药的裴代青。
许多年前,裴代青也曾对她说过类似的话。
裴代青似有所觉,抬头朝她笑了笑。
沈天雪在虞岁和梅良玉身上看到他们二人过去重叠的身影,心中无言片刻,忽然听裴代青说:“如今燕国六州的土壤和水源都有了很大的变化,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去六州的时候,天上下的雨仿佛是会腐蚀血肉的黑雨。”
“六州没了息壤后,无论是土地还是水源变化都很大,这也导致当时外界的人没命进去,里面的人也没命出来。”
沈天雪皱眉:“好端端地说这个做什么?”
裴代青眼神示意梅良玉:“我们上次去,黑雨都不见了,原野绿地葱葱,水色清亮,像是被五行之气净化过一样。”
“他有千机之心,又有……”裴代青话还没说完,沈天雪就悟了,“天地同调。”
虞岁静静地望着梅良玉,没有说话。
沈天雪也看回他,惊奇道:“这小子是拿命在净化燕国六州的环境,估计是靠与海眼的连接,所以无论在哪,都能通过天地同调净化六州的山水土壤。”
燕国六州各地都有布置多年的机关阵,那些藏匿在地下隐秘的存在,旁人不知,梅良玉却一清二楚。
裴代青点着头道:“他让自己成为行走的陆地海眼,当初趁乱消失是对的,六州的变化会让其他人怀疑是息壤的原因,猜不到和他有关。”
要不是他们亲眼看见梅良玉的疲态,以及这两天趁他睡着探查过他的五行之气,又恰巧去过六州,也不会猜到这些。
沈天雪恍然大悟道:“那他确实该死。他完全就是用命在换六州的天,这都能不死,那就是老天偏心,我都要弄死他。”
虞岁不发一言。
沈天雪问她:“你早就知道了?”
虞岁点点头,沈天雪正要开口,就听她说:“刚刚知道了。”
沈天雪:“……”
算了,她才懒得管别人的感情事。
“我们出去走走。”沈天雪叫走裴代青,也带走了阿玲。
丹国这会正是紫藤盛开的时节。紫色的小花一簇簇地挂在藤架上,遮掩烈阳,投下阴凉,吵闹的人们走了,重归寂静的环境,让躺椅上的人眉头舒展了几分。
虞岁将落在他发间的藤花轻轻拂去,想起还在鬼道圣堂的日子。那时候师兄也常睡在圣堂的躺椅上,她在外面辛苦修行,累得要死要活,回头一看有人岁月静好舒舒服服地睡倒在椅子上。
她当时可嫉妒了。嫉妒地想把人一拳打醒。
如今手掌落在男人冰凉的脸上,却只是轻轻拂过,屈指轻弹他的额头。
“师兄,醒醒。”
“陪我说说话吧。”
梅良玉像是受到召唤般,眼睫轻轻颤动,缓缓醒来。刚睁开眼,就看见迎着和风坐在花架下的女人正望着自己。
虞岁伸着手掌在他眼前晃悠:“师兄?”
梅良玉抓住那只手放在双眼之上。
“凉。”虞岁想要收回去,被他紧紧抓着动弹不得。
“醒神。”梅良玉的声音发哑,听着还未完全清醒。
虞岁压低身子凑近他耳畔:“吵到你了吗?”
他勾着唇角笑了一瞬。
“不是要我陪你说说话吗?”
虞岁也笑:“那就说说你怎么用海眼和神机术净化燕国六州的事吧。”
梅良玉透过五指缝隙朝她望去:“这事你应该一早就猜到了。”
虞岁再次点头:“我们离开青阳的时候就猜到了,只是我一直没有向你求证。”
说着她又笑起来,无声的停顿像是在叹息无奈。
“我只是没猜到你从小就在用天地同调炼化千机之心,没猜到你净化燕国六州也需要神机术。”
“我的神机术和千机之心分不开。”梅良玉重新闭上眼,眼睫轻轻扫过虞岁掌心。
“师尊……他在太乙封印了千机之心,却也没有完全封印,所以我能学百家之术。”
他的声音听起来像是随时都可能睡去,却又带着明显的安抚之意。
安抚紧紧抓着他的人。
“燕国六州的机关术士们,几十年里在各地布下了日月印和机关眼,它们连接外地的海眼,和机关之心,日日夜夜的更换六州的五行之气,净化土壤和水气。”
“日印土壤,月印水源。”
“海眼可以吸收六州的杂质,将它们卷入混乱之中撕碎或者净化,它本身就来自太乙的地火圣石,拥有足够的力量。”
虞岁凝视着他:“因为当时息壤被一分为二,才要布局这些吗?”
梅良玉轻轻摇头:“六州受制于息壤,他们谋划这些是要让六州的人彻底摆脱息壤。息壤的分裂,只是让六州的环境变得更加恶劣而已。”
“燕国六州无平术之人。”
“这是六州和机关家的约定,当他们能走出六州的时候,就是燕国覆灭迎来新生的时候。”
这个计划一开始就无法停止。
也许有过选择的时候。
在太乙,如果梅良玉选择永远不恢复记忆——
虞岁想到这里手指一颤。
梅良玉仍旧继续说道:“当初我想,净化六州天地,但仍旧让他们依赖息壤提供的力量,再使六州环境更改,让外面的人无法适应六州的环境。
这样一来,六州部落就能为你所用。”
“这个计划师尊知道吗?”虞岁问,“当初他为何肯定能在太乙护着你不死?”
“也许是知道的。”梅良玉说。
他没有多说。
常艮圣者从未明说过,但从细枝末节处能推断出。常艮圣者不动杀手斩草除根,是因为他也需要机关家的力量来完成某种目的。
“是地核之力吗?”虞岁猜测道。
“跟我猜一样。”梅良玉玩笑道,“我都做好了回去找他请教的准备了。”
虞岁说没必要,他们这有现成的太乙圣者。
晚上沈天雪带着人回来,就被虞岁喊到花架下,请教关于地核之力不死的原因。
沈天雪听完,恍然大悟:“原来这老头真的知道怎么掌控地核之力,以前我就怀疑了。”
裴代青在给梅良玉把脉,听完也道:“现在的二十四圣,常老在位的时间最长,按照从前的记载最多四十年,地核之力就会失效,另选圣者。”
沈天雪坐在石桌边,单手把玩着一只琉璃酒盏,若有所思。
“所以师尊当初的打算,是用地核之力为师兄续命,不是圣者境界,也能被地核之力选中?”虞岁发问。
沈天雪扑哧笑了声,朝她勾了勾手指:“你们师徒真有趣,我倒是知道差不多的法子,可以为你师兄续命,你要不要听听。”
“当然要听。”虞岁似乖学生般,在她对面坐直身子。
“你拿什么跟我换?”沈天雪问。
“八十年再减十年,沈院长可以提前十年拿到息壤。”虞岁肃容承诺道。
沈天雪:“……”
听起来是有些划算的,但又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裴代青在旁道:“这法子跟常老的也差不多。”
“也是用地核之力续命?”梅良玉问。
“没错,其实地核之力不止太乙存在,我和阿雪怀疑在南靖也有。”裴代青拿着药锤起身,在梅良玉的上身的经脉穴位敲敲打打,慢悠悠说道,“南靖皇贺心思知道吗?”
梅良玉轻扯嘴角,神色似笑非笑:“如今大陆存活的唯一一个道法双修的圣者。”
“他早该死了。”沈天雪说,“偏偏还活着。”
“当年他中了我和阿雪的百农掌,经脉全碎,光核生裂,必死无疑。”裴代青说到这忍不住笑了笑,“也是他命不该绝,有的人就和你一样,生来就被上天眷顾。”
裴代青拿着药锤敲了敲梅良玉的脑袋。
梅良玉动了动眼珠:“不敢苟同。”
“地核之力的存续与光核聚气有关,”沈天雪撑着下巴打量虞岁,“你们的师尊,虽然除去肉身鬼道化神,但我猜,他的神魂光核必定还在。”
“太乙之内,地核之力保他不死,换另一个角度看,地核之力也连接他的命脉。”
“鬼道化神,肉身消解,光核与气共存,也就是融为一体,光核没有了独立的具象化。”
“但地核之力必须以他的神魂光核做连接,所以会重新将他的光核具象,也就是说——在太乙,有一颗与常老性命连接的神魂光核被藏起来了。”
只要是九流术士,炼化五行之气,具象九流术,就离不开光核。
沈天雪摆弄着色彩艳丽的酒盏,戏谑道:“你俩不用这么看我,这个秘密我跟不少人说过,这两年在太乙找常老光核的人可越来越多了。”
“二十四圣么?”虞岁问。
沈天雪朝她比了个嘘的手势:“就是一场寻宝游戏而已,看谁愿意赌上性命先找到,你俩也要加入吗?”
虞岁似在认真思考:“如果那颗光核能给师兄续命。”
“不如先去南靖看看,若贺心思是靠在太乙之外的地核之力续命的……那可比去找常老的光核要容易的多。”裴代青劝道。
“阿青,你别小看这帮年轻人啊。”沈天雪瞪他。
裴代青从椅子后绕过去,讨好地给沈天雪锤了锤肩膀:“贺心思那边是我们的猜测,正好让他们师兄妹去证实看看,如果不是地核之力,就再与贺心思赌一场,这次他必死。”
沈天雪舒服地眯起眼,大手一挥:“那就这么定了,明儿出发南靖。”
虞岁没有反对。
等阿玲吃饱喝足,就被沈天雪叫去一旁修行,练到一半,又把虞岁也叫过去,要教她几招农家幻兽,让她装作自己的徒弟去找贺心思下战帖。
梅良玉一碗接着一碗地喝裴代青递来的续命汤药。
看着花架外的沈天雪和虞岁,裴代青感叹:“这么大的事,换做是阿雪早就跟我翻脸,给我骂得狗血淋头,看看你师妹,对你半句恶言狠话都没有。”
梅良玉喝药的动作停住,侧目往虞岁看去。
并非如此。
虞岁对梅良玉的隐瞒很生气。
可自从杀了素夫人后,虞岁就失去了对任何人愤怒的资格。
“沈院长弑师灭门有后悔过吗?”梅良玉低声问道。
裴代青笑眯着眼,看着沈天雪答:“她不悔。”
“只是输了。”梅良玉却道。
裴代青温和带笑的脸平静了一瞬,随即又扬唇,笑得像只弥勒猫:“你我都一样,输给天道伦常。”
“生身之恩大于人,养育之恩大于天;生恩塑骨血,养恩造身心,纵使其中恩怨只个人明了,但只要一出手,那就是输了。”
裴代青的声音温柔又平和,却拥有无比强势的力量。
梅良玉看向裴代青。
他们并不知道裴代青和沈天雪的过去,不知道他们师门的具体恩怨,只知晓农家双圣弑师灭门的恶名。
世人唾弃,忘恩负义,大逆不道。
其中缘故无人知晓。
梅良玉望着裴代青时明白了,如今旁人也是这般看他和虞岁的。
“看我作何?”裴代青摸了摸脸。
梅良玉却笑道:“对他们来说,只有死了才能赢我们。”
说罢,低头喝药。
裴代青笑着端起茶杯与他药碗一碰,发出清脆声响。
沈天雪拿虞岁的幻兽与素夫人比,虞岁安静听了会,表示自己不想听人频繁提起素星,如果一直这样,她就不跟沈天雪学了。
“人是你杀的,现在又说不想听人提起,你怕什么?”沈天雪怪道,“难道你后悔了?”
虞岁摇摇头:“沈院长,你不必试探我。”
“我试探你什么?”沈天雪好笑道。
“沈院长想从我身上找你当年的影子,可若是我们角色互换,未必会做出相同的选择。”
虞岁看向池中倒影,神色平静。
“我无法知晓沈院长你的恩怨和感受,你也无法知晓我如何会走到这一步,尽管我们同样做出了大逆不道之事,被世人批判,可就算是这样的同类,也无法完全理解对方。”
沈天雪听完这番话,沉默许久。
她也和虞岁一起望向池中,夜风吹皱水面,晃荡的涟漪散去又来,等水面归于平静时,似乎什么也未曾发生过。
只有带来动荡的夜风和随之摇摆的池水明了。
“你说得没错,”沈天雪朝花架下的人望去,“可再来百次千次,我也会做同样的选择。”
虞岁则抬头看着夜幕,零散星辰入眼,她轻轻扬眉:“输给天道伦常,无怨无悔。”
第462章 第 462 章:你回不去青阳了
七天后,南靖王都。
这几天小雨不断,街上行人撑着纸伞来往,从高处往下看去,像是一朵朵开在雨天的花,五颜六色。
虞岁将窗户往外推开些,朝着王宫方向望去,她微微眯着眼,透过放出去的光核看见高墙宫门前跪着不少人。
雨天跪倒在宫门前的人们都穿着军部官服。
“田将军,快些起来回去吧。如今李将军只是下狱,陛下还未定下刑罚,你如此相逼,岂不是害了李将军。”
刑水司的刘副长对着田佑平低声劝道。
“陛下让圣女裁决此事,圣女表明了与李将军有仇,如何善了?”田佑平虎着一张脸,目光锐利,“我们几人的命都是李将军救的,如今她有难,自然不会袖手旁观。”
刘副长劝了一会无果,甩袖离去。
没多久,一辆马车入宫,从田佑平等人面前驶过,未作停留。查验通行证时,车内的人挑开帘子一角朝跪倒雨中的人望去。
钟离雀还没看清雨中的人长什么样,帘子就从她手里滑落重新遮上。
“为何不让我看?”钟离雀回头问坐在对面的盛暃。
“这趟不能见光,少惹是生非。”盛暃闭着眼休息。
钟离雀坐正身子,双手放在膝盖。
这两人——
虞岁还未来得及细想,光核就在进宫墙的瞬间碎掉了。
如今她可以将从灵傀体内取出的光核放置在九州星海内,延长光核存在的时间,对外放出去当作核眼的,大多是八境以下的光核。
这南靖王宫的结界也有点意思。
虞岁回头,沈天雪坐在桌边看听风尺。“做什么?”她头也不抬地问道。
“六国的人都在往南靖聚拢。”虞岁说。
“所以才热闹啊。”沈天雪哼道。
“院长,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什么?”沈天雪不以为意。
虞岁又往外看了看,问:“他们是要在南靖解除六国不战誓约吗?”
“你都知道了还问。”沈天雪翻了个白眼,“他们偷偷摸摸带着浮屠塔碎片来南靖,打算瞒着水舟解除誓约。”
“水舟不同意?”虞岁有些意外。
沈天雪说:“水舟认为不战誓约和异火灭世的预言有关,之前异火爆发,不是只烧了周国吗?”
虞岁有点疑惑:“可解除不战誓约,六国开战,不是更不利于研究异火,拯救玄古大陆吗?”
“自认为拥有拯救他人的力量是一种傲慢。”
沈天雪起身来到窗前,伸手去接外面的雨丝:“自认为拥有夺走他人生命的力量也是。”
虞岁沉默。
“你想错了,得解除不战誓约才行,否则,一直有一股力量压着我们。”沈天雪望向阴沉的天空,“这才更不利于他们共同对抗异火。”
她轻声哼起歌谣,风雨欲来,她却觉兴奋期待。
“你先自己想办法怎么进宫吧,那四方通天大阵可没那么好对付,要是你刚来就暴露……噢,忘记告诉你,那些人若是真的在南靖解除不战誓约,常老肯定会来。”
沈天雪丢给虞岁一个“你自己保重”的眼神。
“说不定他老人家已经比我们先一步到南靖躲起来了。”
虞岁拨动窗前的红色纸风车,得知梅良玉和裴代青去城外勘探地下是否有圣石地脉的痕迹。
“我今晚去一趟刑水司。”她回复梅良玉。
李金霜这事因为她而起,可不能眼睁睁看着李金霜被南靖处死。
至于钟离雀那边——
虞岁走到桌前,看着沈天雪没有带走的听风尺。
沈天雪去而复返,指着听风尺说:“我忘记带了,怎么,要给你买一个吗?”
虞岁摇摇头。
沈天雪走到她身边,一同看着尺面:“好像不止我们收到这条神秘传文了,楼下的人都在议论此事。”
*
荀之雅回南靖,带着证据揭露皇叔荀瞻的所作所为。南靖皇震怒,当晚就杀了荀瞻府上的所有人,迁怒新立的圣子,恢复了荀之雅的圣女身份。
南靖皇命人彻查,表明态度,要惩戒所有伤害过圣女的人。
李金霜自从太乙回来后,就被南靖皇重用一路高升,让李家重归辉煌。
圣女回归,清算旧账时将李金霜也算进去了,只是罪名有些模糊,刑罚可大可小。
贺心思的意思,要怎么处置李金霜,都看圣女如何决定。
入宫的马车朝着连枝园赶去,走的偏僻小道,遇上巡逻守卫只给通行令牌,不见人。
钟离雀再次挑帘,闭目的盛暃睁开眼来,压着眉宇间的不耐。不等他发话,钟离雀倒是问道:“南靖以荀氏为尊,为何圣上却?”
“圣者避国姓。”盛暃淡声道。
钟离雀侧目瞧他:“是你们九流界的规矩吗?”
“是南靖的规矩。”盛暃蹙眉。
南靖历代圣者境界的王都没什么好下场,为了避免灾厄,便有了圣者避国姓的规矩。
“原来如此,我还以为当今圣上也是贺氏子弟。”钟离雀看回车外。
盛暃搭在膝上的手指轻点,车帘被强制放下,钟离雀像触电般收回手,不解地回头朝他望去。
“贺氏子弟?”盛暃移目看去。
“三少爷出发前没看听风尺吗?”钟离雀目光落在盛暃腰间,“我收到了一些不知真假的传文,牵扯顾乾,还有当今圣上。”
盛暃没拿自己的听风尺,而是御气抢走钟离雀的。
“这上面说,贺氏是研究神机术的大族,贺老祖曾为九流神机排名定榜,是为隐世之族,但后来又道,其实贺氏一族千年来都在幕后操纵六国局势,掌控六国王族争斗,还有三姓使者为贺氏卖命,尊贺氏为王。”
盛暃听着钟离雀的声音,目光落在尺面几行字:
贺家三姓使者,分为姜、纪、赵。
“传文里例举了不少人来证明,燕国赵余乡,周国纪散知,青阳姜丁,南靖纪谷顺等,都是些赫赫有名之人。”
盛暃面无表情地说:“这三姓遍布六国,光是同姓的村镇六国加起来就有几千上万,若真的如你所说是家族传承,未免太夸张了。”
钟离雀以目光虚点他手中的听风尺,示意他继续看下去。
“如三少爷所说,三姓遍布六国,是很常见的姓,所以这三族以’接引‘之名筛选,选同族中命定之人,换血洗练肉身神魂后,继承贺氏研究的神机术。”
“这上面写道,只有继承贺氏神机术的,才是真正的三族之人。”
盛暃细细往下看去,传文暴露的还不止贺氏的秘密。
“我对你们九流界的规矩不清楚,不知道这神秘传文说的可是真的?”
“无稽之谈。”盛暃没什么表情道。
钟离雀继续说道:“传文后面写,顾乾是贺氏子弟,如今跟圣女一起行动,是觊觎南靖王室,要利用圣女拿下南靖的江山,推圣女去做傀儡。”
“剩下的……”
钟离雀没有继续说下去,盛暃已经看到了。
贺家有此传闻,再加当今南靖圣上偏偏改姓为“贺”,虽然圣者避国姓是南靖的传统,但总有人会疑心为何如此巧?
贺心思在南靖的风评十分极端。
追随他的人是他的狂热信徒,愿意为他付出生命。
不喜他的人认为他专权独断,嗜杀成性,是暴君,贺心思每年都能从朝堂里清算几个对他不满的人杀鸡儆猴。
至于那帮王族宗门……心思更不好猜。
有畏惧,也有恨意。
“谣言而已,你不会拿着这些话往外说吧?”盛暃看完后将听风尺还给钟离雀。
钟离雀摇头。
盛暃刚要松口气,又听她说:“只是我为何会收到这些传文?”
盛暃没来得及回答,连枝园就到了。
马车停在小门外,盛暃带着钟离雀下车入园。院内屋墙各处都长满了凌霄花,远远看去像一座花房。
院内已有不少人,气氛却不太好。每个人都拿着听风尺,神色古怪。
盛暃见状,心里已经猜到几分,可他没有主动提起传文的事,而是看向站在主座前的顾乾问:“圣女为何不在?”
“刚才被陛下叫走了。”顾乾将听风尺放在桌上,目光锐利如猎鹰巡视领地,“现在满城都在议论听风尺上的神秘传文,你们应该都收到了吧?”
圆桌边或坐或站着不少人,他们都将听风尺放在桌上,点亮的尺面有密密麻麻的字符咒纹,无一例外都跟钟离雀拿给盛暃看的传文一模一样。
盛暃也将听风尺放在了桌上:“我没收到。”
屋中的人都来自六国。
丹国的大公主,太渊的阴阳家圣女,燕国的太子等。
“为何你没有收到?”丹国大公主秦以冬,盯着盛暃严声询问。
盛暃看都没看她一眼,摆明了无视。
“这传文不是今天才发的,我叫人去查过,这传文从一个月前,就在各国各地陆陆续续的出现。”顾乾解释道。
他的目光扫过闭目养神的燕国太子;正襟危坐的太渊圣女,又道:“你来之前,我和其他人对过时间,我们都是今早收到的传文。”
盛暃看向已经落座的钟离雀。“我是出发前收到的。”钟离雀说,“小桃从外面回来,说路过的酒肆街巷都在谈论这则神秘传文,似乎这传文今日才在帝都大规模散播。”
“通信院查过了吗?”盛暃问。
出现这种情况,通信院第一个被问责。
“通信院已经被百虫司控制,联合刑水司追查,只许进不许出。”顾乾道。
南靖刑兵十三司,百虫司是南靖皇手中的利刃,贺心思说杀谁就杀谁,擅长抄家灭门的活。
让百虫司去守着通信院,看来那边是要见血的。
只不过这种操控听风尺的手段……盛暃脑子里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虞岁。
“圣女一时半会应该回不来,今日……”顾乾的话还没说完,太渊圣女涂妙一已经起身,圆润小巧的耳垂挂着一对晶莹剔透的红珠,随着她的起身,珠内似有铃声脆响。
“既然今日人不齐,那我就先告辞了。”涂妙一彬彬有礼道。
“慢着,”盛暃拦道,“就算圣女不在场,也可以对碎片进行滴血仪式,等圣女回来补上就行。”
涂妙一笑道:“这和约定的不一样。”
秦以冬也起身道:“没错,想要给浮屠塔碎片进行滴血仪式,必须所有人都——”
“所有人都得在场进行仪式,但周国覆灭,哪来的王室继承人?”盛暃打断她,看向一言不发的燕国太子,“燕太子说的周国王室继承人,在第一次的仪式中不也没有现身当场?”
燕国太子双臂交横胸前,背靠着椅子,姿态放松,容颜平静,好似正在安然睡梦中。
“不是,两位的要求都有些好笑了吧!滴血仪式需要各国王室血脉才行,你们青阳和太渊都只带了血瓶来,人影子都不见一个,怎么我们带了周国的血瓶就问我们要见人了?”
燕太子身后站着的抱棍绿衣少年眉眼不屑地扫过众人,他眉眼生得张扬不羁,傲气十足。
邹野喜冲顾乾扬扬眉:“还有你,这传文上面都说你是贺氏子弟,来偷取南靖江山的贼子,你还敢在这里代替圣女主持仪式,脸真大!”
这不就是坐实了传文所言。
顾乾刚要开口,所有人的听风尺都传来嗡的一声被点亮。
新的传文涌入。
盛暃忍着恶心感拿起听风尺查看,他收到了两条传文。
第一条揭露贺氏传闻。
第二条揭露六国使者正带着浮屠塔碎片相聚南靖解除不战誓约。
“唯有各国王室活血滴入七片浮屠塔,进行滴血仪式七日,才可使碎片重组。”秦以冬念完这话,冷笑着发问,“你们竟敢在这时候泄密,不怕水舟的人立马赶来吗?”
邹野喜夸张道:“大公主说得没错啊,这上面写着解除不战誓约的办法,这可是机密啊!不用脑子想就知道是这屋里除了大公主以外的人对外泄露的,你们还不快赶紧给大公主一个交代!”
“你!”秦以冬气急,险些将手里的听风尺给他砸去。
“燕小川!你还不快管管你的奴仆!”
燕太子依旧没反应。
“哎,小爷可不是他的奴仆,是他的恩人!太子的恩人!”邹野喜不满的纠正。
“什么太子,”秦以冬嫌弃道,“燕王室的傀儡而已,来路不明的私生子,也能当燕国的太子,你们燕王室的门槛可真低。”
“彼此彼此啦,丹国现在什么情况大家又不是不清楚,大公主,你们丹王室要是门槛高,就不会被外姓人掌管,连出个门都得问问你身后的司徒大人准不准。”邹野喜嬉笑道。
秦以冬脸色变得异常难看,余光却不由自主地往站在后方远处打瞌睡的男人看去。
司徒瑾似乎没能听见他们的争吵,他像是刚刚睡醒,正拿着听风尺看是出什么事了。
“再说——我又不是燕王室的人,大公主你再怎么骂燕王室我也不会生气,我甚至不是燕国人啊。”
邹野喜手指转着听风尺,神色悠闲,根本不在意传文带来的风波。
“我看对外嘴贱泄密的人就是你!要是水舟的圣者过来,我让他们第一个先杀你!”
秦以冬在和邹野喜斗气吵嘴的时候,顾乾和盛暃互望一眼,彼此都看出了对方所想。
——是虞岁。
能利用听风尺发出传文还不被查到的人一定是她。
他们在地下城打过照面,虞岁与贺氏交恶,又对顾乾抱有敌意,所以才会在传文中透露出对顾乾的恶意,污蔑他要利用荀之雅夺取南靖江山。
顾乾的内心复杂。他既为自己猜中虞岁的心思和行动而激动,又因为虞岁的行动而心痛。
他和岁岁之间为何非要到这种地步?
岁岁阻止他们解除六国不战誓约有什么好处?还是说她仍旧对南宫家有怨有恨,王爷要做什么,她就要反着来。
不免有些孩子气了。
上次和虞岁打过照面,一切解决地下城爆发的兰毒后,顾乾就认为他还有机会可以改变虞岁。
顾乾收起听风尺,对众人道:“幕后之人一定就在南靖,现在事情暴露,你们最好不要出宫,防止不测。”
“不出宫有什么用?水舟肯定会来人!”秦以冬问,“到时候该如何?水舟说不定会从我们手中抢走碎片,还不如赶紧完成仪式,在水舟到达之前解除誓约。”
“滴血仪式需要七日,我们还差六日,六天的时间,足够水舟来人了。”涂妙一瞧着不慌不忙,“先看看通信院那边有何消息,发布传文的人既然知道滴血仪式,说不定也知晓我等的身份和位置,诸位可要小心了。”
秦以冬似要摆烂,直接问司徒瑾:“现在怎么办?”
“今天没法完成仪式,那就走吧。”司徒瑾说。
秦以冬根本不敢拒绝,冷着脸跟在司徒家身后。
涂妙一也带人起身离去。
邹野喜拍了拍燕太子的肩膀,年轻人这才睁开清明冷漠的眼起身。
“拥有周国王室血脉的是谁?”盛暃问燕太子。
燕太子脚步不停,没有要回答的意思。
盛暃释放五行之气,威压直冲燕太子。邹野喜跟在燕太子身后,背手挽了个棍花将威压散去,两人都没有回头。
如今想要通过浮屠塔解除不战誓约,必须要有周国王室血脉的活血进行滴血仪式。
偏偏周王室被异火团灭,现下掌握着周国王室血脉下落的,是燕太子。
“让跟着他们的影卫小心些。”顾乾吩咐道。
“周国血脉查出来是谁了吗?”盛暃转而问顾乾。
顾乾摇摇头。
“还没有头绪,跟他接触过的人都查过了,不是。”
“你们以前不是关系不错吗,不如你亲自去找他问问。”顾乾提议。
盛暃没答,垂眸看桌上的听风尺。钟离雀将听风尺收起来,准备离开。
“给我。”盛暃却朝她伸出手。
钟离雀不解地抬头望去。
盛暃说:“既然对方能操控听风尺知道我们的行踪,那就不要再用听风尺联系,再将听风尺都送去通信院查一查。”
“只查我的吗?”钟离雀问。
“不止。”盛暃拿走她手里的听风尺。
钟离雀没有阻止。
盛暃将听风尺交给顾乾,两人目光对视的瞬间,顾乾就明白他的意思。
钟离雀的听风尺被送往通信院,将里面的传文全部查了一遍,没有什么异常。
顾乾跟盛暃说,钟离雀与家中报平安的传文里,没说过他一句坏话。
“我不是让你查这个。”盛暃无语。
“那就没有值得深究的事了。”顾乾说。
“我听说当初是楚锦非要查钟离雀的听风尺,才有了后来那些事。楚锦怀疑钟离雀的听风尺里有某种证据,和通信院操纵听风尺有关。”盛暃低声说道。
两人站在通信院外的大门角落,再往外是守着通信院的百虫司的人。
钟离雀则在马车上等着,没有过来。
“你怀疑钟离雀跟岁岁私下通过听风尺联系?”顾乾问。
“她们以前关系不错。”盛暃道。
顾乾点点头,有点印象:“可那是小时候,后来素夫人插手,岁岁就跟钟离雀断了来往。”
“那段时间你我都不在帝都,哪里知道其中真相?”盛暃眯着眼,深思道,“何况我二哥又很乐意从中帮两人牵线。”
“那也只能说是有嫌疑。”顾乾说,“现在听风尺里没有查到有用的东西,也就没有证据。”
说完又想了想,猜测道:“难道你这次走这一趟,还有别的目的?”
和钟离雀有关,或者说是与钟离家有关。
盛暃没有回答。
有人过来找顾乾,他暂时走开,一会后回来说:“李金霜被关在刑水司,如果岁岁已经到帝都了,说不定会去找她。”
“这是出入刑水司的通关令牌。”顾乾将令牌递给盛暃。
盛暃伸手接过。
“你先回去等消息,陛下那边叫我,我得过去一趟。”顾乾又道。
盛暃带着钟离雀出宫。
钟离雀问:“听风尺里的内容还没查完吗?我发的传文并不多。”
闭目养神的盛暃睁开眼朝她望去。
钟离雀挑着车帘看外面,没有回头。
她看出盛暃这次是借口查她的听风尺。
盛暃被钟离雀挑明,也不见尴尬,反而直接道:“不如你自己说有什么问题,也省得我找人查。”
钟离雀对盛暃的不要脸表示震撼:“三少爷,你以什么身份和目的知道这些?”
盛暃脸上挂着阴冷的假笑,盯着钟离雀的所有表情:“你没用听风尺和南宫岁联系过?”
“没有。”钟离雀很惊讶他会这么问。
“楚锦之前为什么非要查你的听风尺?”盛暃又问。
“有这回事吗?”钟离雀说,“我以为她只是单纯的针对钟离家,为了跟她的父亲邀功证明自己。”
“或许你说得也没错,但事实是你与还在太乙的南宫岁私下用听风尺联系,互相传递消息被楚锦发现,这才对你出手,想要拿到你的听风尺找到证据。”
“南宫岁在太乙拥有操控听风尺的力量,跟今日出现的神秘传文十分相似,甚至很可能就是她在幕后搞鬼,为了和南宫家的作对。”
盛暃将猜测当事实一样说出。
“你从未和南宫岁断交,你们只是在人们面前装作不熟,私下互有来往。南宫岁去了太乙,你就通过听风尺告诉她帝都发生的事,而南宫岁则告诉你修炼之法。”
钟离雀听他说这些话,满脸写着“荒唐”两个字。
“我从前以为三少爷是个无趣的人,没想到你似乎有癔症,三少爷脑子里的世界我实在是无法想象。”钟离雀说。
“我不知道你们九流术的世界怎么解释,但听风尺如何使用我却是知道的,当时六国的通信院并未互连,更别提在远洋那边的太乙,她要如何通过听风尺跟我联系?”
“三少爷,恕我无法想象,南宫岁是怎么做到千千万万通信院术士,和诸多圣者都没能完成的事情。”
盛暃并没有反驳,只道:“你承认与南宫岁的情谊了?”
“曾经有过。”钟离雀拧着眉头,眼中露出明显的不悦,“王府忌惮与将军府的关系,约束了她,就算有二哥从中游说,三少爷凭什么认为我会拿将军府的安危来赌这段情谊?”
“你不敢么?”盛暃嗤笑,“我看你的胆子倒是挺大的。”
钟离雀抿唇,她看起来文静,说的话却坚毅:“为了将军府,我确实可以如你所说。”
“提起南宫岁,你似乎有很多话能说。”盛暃探究道。
钟离雀却道:“这是我和三少爷唯一能说的话题。”
马车内的两人不知从何时起变得剑拔弩张,在短暂的安静后,钟离雀一句话再次点爆气氛:
“这次出行,是陛下还是王爷的命令,要你嫁祸我偷学九流术的证据?”
盛暃目光陡然变得锋利:“短短时间,你就突患失心疯开始胡言乱语了?”
“献计的是王爷,下命令的是陛下,”钟离雀直视着他的双眼说出答案,“我的父兄都在燕国六州,青龙军在被六州部落消耗,解除不战誓约后,压境不破的术士会成为陛下新的助力,不必再畏惧我父亲,而抓我的把柄,可以名正言顺的除掉钟离家。”
“你想的倒是不少,可你若是完全干净的,我又怎么会抓住钟离家的把柄?”盛暃见她说开了,也不再遮掩。
“秦尊者当真没有教过你任何九流术?南宫岁当真没有为你提供任何帮助?”
“你敢以将军府所有人的性命担保发誓?”
钟离雀说:“我不必跟你做任何承诺。”
“你心虚。”盛暃却笑了,“那些诡辩的词,等着我带你回青阳见陛下的时候再说吧。”
“三少爷,”钟离雀也笑了,“你回不去青阳了。”
“怎么,你想在这里杀了我?”盛暃不以为意,看着钟离雀的眼神在嘲讽她的不自量力。
钟离雀轻轻摇头。
她不再与盛暃言语,侧身看向车窗闭目,一帘之隔的外面雨丝不断,马车离开宫墙,再次路过跪倒在外的人们。
虞岁撑着伞站在远处围观的群众中,她的视线越过人们,看着马车从前方离去。
王军陆陆续续出来维持秩序,将想要上前看热闹的群众赶走,对他们拿着听风尺叫喊的行为予以警告。
如今满城都收到了有关贺氏与南靖王室的神秘传文,引发不少谣言和猜想。
南靖现在的刑水司司主,就是传文中提到的纪谷顺。
虞岁没有过多停留,她披上黑风袍消失在人群中,去了较为隐秘的地方朝宫墙靠近。
四方通天大阵。
这是南靖六代圣者留下的宝物。
民间甚至有着“拥有四方通天大阵的钥匙,就拥有了皇位”这一说法。
四方通天大阵覆盖整个王宫,天地间的五行之气,都需要法阵主人的同意才能进入。
出入王宫的人,也都需要获得主人的同意,否则就算是圣者来了,也无法踏入此地。
沈天雪走前告诉虞岁:“这四方通天大阵覆盖的能力,就和太乙地核之力一样。当初贺心思是必死的,但他只要在这四方通天大阵内,就能延续生命。”
“从那之后,贺心思再也没有出过王宫一步。”
“有一次他放我和阿青进去,我们在里面都感受到了和地核之力相似的力量,但只有那一次。”
“你想知道更多,就自己找办法去见他吧。你要是能引贺心思出来也可以。”
虞岁抬头望向高高的宫墙,伸手轻抚冰冷的墙面。墙面有过补新的痕迹,听说是用水舟给的圣石将王宫各处全都补修过。
四方通天大阵,记载中,它集合了道家、阴阳家、名家和法家的圣者进行补充和修改,拥有操控五行之气的力量,也有着最强的防御结界。
虞岁用天目观看四方通天大阵,初步分析它的字符咒文,拆解中,感受到了第一次看见数山时的惊艳。
她的目光所及之处,都变成了金色的字符咒文。
堆砌的宫墙,铺路的地砖,栽种的树木,喂养的池鱼,雄伟的宫殿——它们被拆解成一组又一组字符,排列在虞岁的世界之中。
四方通天大阵内,无论是活物还是死物,一切都可被拆解。
哪怕是站在城墙上的王军。
就像是一座虚假的、可被拆解、操控的世界。
虞岁对此感到惊讶。
她用针对数山的方式去试探法阵,却没想到法阵内的一切都可以被拆解。
毫无疑问,这是五行具象。
可整个王宫都是用五行之气具象出来的吗?
如果具象它们的五行之气消失,那王宫就会瞬间变成一片什么也没有的荒地吗?
别的都能解释,可站在宫墙上的王军怎么也能被拆解?
是我天目进化了,还是说贺心思在拿灵傀当王军?
眼前的四方通天大阵引起了虞岁的兴趣。
她使用天目继续窥探拆解。
坐在窗前的男人披着深青色的雪貂大衣,窗外栽种的玉兰雪白一片,布局清雅幽静。
贺心思提笔书写,深色的墨滴入白纸上的瞬间,他忽地抬头往外望去,苍白的脸庞犹如外面的白玉兰。
这具瘦弱残破的身躯,却载着一双锐利无比的眼。
虞岁察觉到一组字符咒文突然出现靠近,当即离去。在贺心思的视线到达西南宫墙巡视一圈后,却什么都没有看见。
“陛下。”
门外传来宫女通报的声音:“刑水司司主到了。”
贺心思将手中画笔搁置,回身时,方才犹如蓄势待发的猛兽气势全收,脸上挂着温和谦让的笑容,目光慈爱悲悯:“进来吧。”
“陛下!”纪谷顺刚走到案台旁就跪下,神色看起来焦急又惶恐,“听风尺传文臣定会查明真相给陛下一个交代!”
“不急,先放一放。”贺心思摆摆手,“让孤先给其他人一个交代,再查明真相。”
“陛下!”纪谷顺神色绝望。
贺心思只笑了笑,纪谷顺却感到一股威压降临,令他无法动弹。
“求陛下——”纪谷顺话音未落,就被持刀的宫女从身后割头,血溅当场。
坐在屏风后的荀之雅目睹这一幕,悄悄握紧了衣下的五指。
“之雅,”贺心思偏过头咳嗽两声。
持刀的宫女鱼缘面无表情地收起弯刀,转身端起药碗朝贺心思走去。
荀之雅应声走出来:“父皇。”
贺心思接过药碗双手捧着,望向站在台阶下的女子说:“今日起,你就是刑水司司主。”
荀之雅眼中露出惊愕之色。
“你不愿意吗?”
荀之雅这才回过神来,慌忙俯首:“儿臣愿意。”
“你也长大了,不必什么事都需要别人替你做主,该你做决定的时候到了。”
“刑水司现在应该很忙,你去吧。”贺心思转过身去,捧碗喝药。
荀之雅屏息退去,一直到离开玉兰殿才回过神来开始呼吸。她的大脑里闪过纪谷顺死去的瞬间,指甲陷入肉里,强迫自己不能表现出任何惊讶或者害怕。
她很怕贺心思。
那是一个可以对你温柔爱护,也可以对你残酷至极的男人。
荀之雅回想父皇方才那番话,是要她解决李金霜,还是要查清楚通信院的神秘传文?
还是说……父皇在提醒她,不该让顾乾过多插手。
荀之雅脑子晕乎乎的,似乎有些缺氧,不得不强迫自己停下思考。她看见鱼缘一行人带着纪谷顺的尸体出来,眼皮一跳。
她明明记得纪谷顺是父皇的亲信,是帮助父皇巩固威望的一把刀。
可是却……
“这是要把他送去哪里?”荀之雅开口问道。
带回纪府还是带去刑水司?
鱼缘停在她身前行礼:“按照陛下的命令,将罪臣纪谷顺尸首悬挂宫墙三日。”
在宫门外拿着听风尺闹事的人们,看见纪谷顺的尸首悬挂在高墙上,血水顺着雨水流落在他们脚边,群情激昂的气氛霎时变得安静下来。
这些人要么曾经进过刑水司,要么自己的亲朋好友还被关在刑水司,借着传文中的“谣言”来闹事,却没想到贺心思直接就把纪谷顺给杀了辟谣。
他竟一点都不在乎那些跟随自己的人吗?
荀之雅站在高墙上,望着纪谷顺的头颅,几次深呼吸压下心头的恶心感。
“殿下,请。”鱼缘给她指路,带她前往刑水司。
荀之雅看了眼鱼缘,这人不仅是贺心思身边的大宫女,也是百虫司的副司主。
“李将军一事,陛下希望殿下尽快处理。”鱼缘的声线平稳,听不出半点深意,“陛下还要殿下叫刑水司维持宫内宫外的秩序,还宫门一个清静。”
宫门打开,荀之雅看见跪在外面替李金霜求情的田佑平等人。
鱼缘双手摊开,向荀之雅奉上刑水司司主的执掌玉牌。
荀之雅有些犹豫,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还没想好。
要怎么处理?
将田佑平等人全关进刑水司。
可如果她这么做,那就得罪了田家等人。
荀之雅回来前,李金霜是贺心思身边的大红人,几乎接管了帝都一半的兵力。
谁都看得出来贺心思对李金霜的器重,趁机巴结李金霜的人很多,李金霜却并未表现出与谁家交好的意思。
除去在太乙的私仇,荀之雅还怕李金霜不愿跟随自己,那么她得不到就毁掉。
心中有明确的目标,却又惶恐害怕行动。
荀之雅本以为她揭发在太乙发生的事情后,贺心思会直接动手处置李金霜。
他连纪谷顺都直接杀了。
为何非要留下李金霜让她来处理?
是父皇不想杀了李金霜吗?
还是说父皇想看看她是否有胜任刑水司司主的能力?
这又是一道考核吗?
荀之雅止不住地去猜测贺心思的想法,皙白的肌肤有了湿润的汗意,她仍旧绷着脸,冷若冰霜,以此来掩盖内心的茫然和犹豫。
“殿下。”鱼缘低声催促。
荀之雅犹豫后,没有选择去面见田佑平谈谈,而是拿起玉牌说:“将他们押入刑水司。”
刑水司卫们将拿着听风尺闹事的人们抓走,混乱之中,也将田佑平等人以同样的名义带走了。
鱼缘将玉牌交给荀之雅后离开,去往东南边巡视许久,不见异常后才回去禀告。
作者有话说:
提前祝大家新的一年身体健康心想事成!
第463章 第 463 章:你认为你的天目厉害吗?
南靖帝都的雨下了一整天。许是阴雨天的缘故,天黑的有些早。
鱼缘没有带回去有用的消息,晚些时候,贺心思亲自去了一趟宫墙边。他抬头望向高墙,凝目时,视线穿过阻碍,看见外面的雨幕与街墙。
白天他从四方通天大阵中感受到被人窥探,这十分罕见,令贺心思格外警惕。
最近帝都来了很多人,但都在可控范围内。
神秘传文曝光后,水舟也会来人。到时孙衡肯定会在,但他不足以造成这种威胁。
“最近加强巡逻。”贺心思低声道。
鱼缘低头应声。
贺心思刚要离去,就察觉在相反的方向有异常。
他双目凝练,衣袖下的手掐诀。
道家天机·离魂。
一缕金光眨眼间飞去,化形人身来到宫墙外,却没有发现偷窥者的身影。
贺心思与虞岁两次过招,都没能看到她,这反倒让贺心思认为自己落入下风,有一种被人勾着走的戏谑感。
分出去的离魂金光幻影不消片刻就散去。
没能找到透过四方通天大阵偷窥王宫的人,贺心思今晚是睡不着了。
虞岁先一步离开王宫,在心里嘀咕贺心思的戒备之心太强。白天不过几个瞬息的时间,竟让他惦记到晚上,还施展离魂飞过来亲自查看。
她回到客栈,农家双圣跟梅良玉都没有回来。
入夜后,阿玲就乖乖待在房间里没有出去。
此时见到虞岁回来,阿玲欣喜起身:“姐姐!我回来一个人都没有见到,还以为你们都抛下我走了!”
“只剩你在啊。”虞岁左右看了看,朝阿玲勾勾手指,“那我带你出去玩吧。”
“好啊。”阿玲高高兴兴地跟着虞岁出门。
经过虞岁和沈天雪的教导,阿玲的五行之气已经稳定许多。
虞岁认为让阿玲多加实战才能更快掌握御气之法,也能增加那颗神魂光核在这具身体内的容错。
就算沈天雪怀疑,也多一个借口解释。
刑水司大楼灯火通明。大楼共有六层高,地下还有两层狱所,如今灯火映照着楼内都是晃动的人影,靠外一圈的廊道里还能看见匆忙来去的司卫们。
阿玲站在屋檐上朝远处的刑水司大楼望去,眼中爬过黑色的虫影,向虞岁解释自己看到的一切:“一层接着一层的气流,把那座楼全都包起来了。”
她的瞳孔闪烁,黑色的虫影在眼中掠过。
“顶上悬浮着很多飞剑,歪歪扭扭的,在绕着大楼飞。”
虞岁说:“这是法家刑阵·斗折蛇行。”
“很厉害吗?”阿玲问。
“你要是被发现了,天上那些飞剑就会掉下来把你穿成筛子。它有御气锁定,无论你逃到帝都的哪里,都会被追踪到。”虞岁语气悠悠道,“如果触发了斗折蛇行,就靠你放虺虫出去把那些飞剑全都挡住。”
“我可以的!”阿玲信心满满。
“沈院长教你的吞息术,你自己看着用吧。”虞岁又道,“一开始不必害人性命,若是被发现了,什么也不用管,先跑再说。”
阿玲点点头,跟着虞岁走了一段路后,悄声说:“姐姐,我想穿他们的衣服。”
这孩子对漂亮衣服有一种执念,只要是她看上的喜欢的就想要自己试试。
虞岁看着阿玲指的刑水司司卫,黑金色的司卫服,瞧着十分飒爽威严。
“可以么?”阿玲抓了抓虞岁的衣袖。
虞岁抓了外出回刑水司大楼的人,转眼阿玲和她都换上了司卫服。
“令牌拿着,自己去玩吧。”虞岁进了刑水司大楼后就将阿玲放养。
阿玲也迫不及待想去找人施展沈天雪教的农家吞息术,应声走开,没走两步又回头冲虞岁比了个手势:
姐姐你自己小心!
刑水司今天抓了不少人。
有通信院的人,也有在外因为传文聚众闹事的人。因为抓的太多,地下两层都快关不下,留了不少在上面进行警告。
一楼大堂密密麻麻的人,司卫们跟被抓的人吵吵嚷嚷。负责记录的司卫扯着嗓子喊:“从通信院搜查证物回来的去六楼汇报,去六楼金阁,不要挤在一楼不动!”
虞岁混在去六楼的队伍中。
上楼时看见大堂审讯间那边涌出来不少人,他们吵嚷着动起手来,闹得一团糟。
但这些都是平术之人,司卫也不能对他们用九流术。
几个年轻人站在桌子上高喊:“让我们进宫去见陛下!通信院院长通敌叛国!为何不查!”
“圣女受奸人蛊惑,残害忠良,根本就不配接管刑水司司主之位!”
这些话引发不少人的附和,群情激愤。
“放肆!”刘副长一下楼来就听见这种狂妄之语,脸色一沉就开骂,“都是些什么人?竟敢妄论王族!给我带下去立即……”
“刘副长,殿下说了,不能对百姓动手。”旁边的司卫小声阻止起了杀心的刘副长。
刘副长看着那两个年轻人嚣张的模样,他们好像知道刑水司不能拿自己怎么样。
“全都给我押去地牢候审!”刘副长碍于荀之雅的命令,只能先把人关起来。
“还不快把一楼的人都清干净!”他怒声吼道,指挥司卫把人带走。
阿玲留下来看热闹没走远,准备开溜时,却被人叫道:“赶紧带人去地牢!走!”
桌子上的两个年轻男子被四五个人抓着往前走,阿玲被人往前推了一把,只得跟着他们一起走。
二十多人一起挤入下行的龙梯中,阿玲被挤在最后面。
前边的人还在吵闹,声音大的像是要马上动起手来。
阿玲躲在龙梯的角落里,悄悄施术。蓝紫色的萤虫光点悄无声息地在龙梯内散去,藏进司卫门的发中,落在颈后的肌肤上。
虺虫眨眼间潜入他们的血肉之中,吞噬他们的五行之气,随着阿玲的呼吸传送到她体内。
这无疑又是一种农家禁术。
沈天雪告诉阿玲:“使用吞息术时,需要保持住自身的呼吸平稳缓慢,若是因为惊吓或者恐惧而乱了吞息的节奏,吞息倒置,小心反把自己的五行之气送出去了。”
阿玲掐着时间准备收回虺虫,龙梯忽然传来咚的一声闷响,给她吓得心脏一跳,呼吸变乱,猛地咳嗽起来。
龙梯打开,站在门外与人交谈的盛暃回头望去,看见吵嚷的司卫们。
盛暃往后退了两步,让司卫先押送犯人出来。
“夏司主。”出去的司卫们都朝盛暃身旁的男人点头致意。
夏飞尘神色冷峻,他作为十三司之一,利水司的司主,奉命来刑水司协助。
“怎么还往下边送人?”他冷声追问。
“这些家伙在上面大放厥词攻击殿下,刘副长很生气,命我们把人关进地下。”司卫肃容回答。
他话音刚落,几人都听见龙梯里传来止不住的咳嗽声。
盛暃和夏飞尘一同转头朝龙梯里看去,人都已经走完了,只剩下阿玲还弯腰捂着嘴巴咳个不停,看起来十分难受。
夏飞尘上前欲要查探。
“司主,这孩子哮症犯了,我这就带她去吃药。”两道身影先夏飞尘一步冲进龙梯,将阿玲一左一右架出去,打开药瓶就往阿玲嘴里怼。
阿玲双眼惶恐又震惊地望着两人,被捂着嘴说不出话。
——谁啊!
伪装成司卫的文阳家两兄弟麻溜地带着阿玲走远。
一直到没人的角落,文阳岫才低声对阿玲说:“还好那两人都没看出来你在用吞息术,赶紧把这药吃下去,然后去一边安静待着别动知道吗?”
他俩之所以出手捞阿玲,是怕阿玲引起盛暃和夏飞尘的注意,把事情闹大后对所有人进行盘查,让他们的行动变得更加麻烦。
阿玲见对方点破自己施展的九流术,不敢反抗,乖乖喝药,咳嗽果然止住,心口因为五行之气流失的痛苦也有所减缓。
“你……”
阿玲刚开口,就见文阳家两兄弟同时竖起食指:“嘘。”
阿玲默默把声音吞回去,在嘴边比了个封口的手势。
文阳两兄弟混入人群里离去,留下阿玲一个人躲在角落里缓过神来。她捏了捏虎口,平复呼吸,集中精神开始第二次施术。
失败一次才不可怕,她偏不信邪。
文阳岫余光往回扫,见盛暃和夏飞尘没有发现异样,便转头朝他哥嬉皮笑脸,得意起来。
文阳轴偷偷朝他比了个点赞大拇指,这小子的千面术是练得越来越好了。
两人朝关押李金霜的狱牢赶去。
刑水司的地牢分上下两层,下边关押穷凶极恶的九流术士,上边关押平术之人。
地牢整体呈圆环状,外面看起来只是圆形的走道,通往对应的狱牢需要先打开一道厅门,连接不同的狱牢通道。
今日刑水司的犯人太多,阿玲看见两侧走道里面的厅门开了又关,耳边都是厅门关闭和开启时发出的清脆声响。
她偷偷在文阳两兄弟身上留下虺虫,只不过没有让虺虫伤害二人。阿玲寻着虺虫的踪迹,跟着文阳兄弟俩去了地下一层。
李金霜所在的狱牢十分安静,这里只关押着她一个人。
身穿常服的女子双手被绑吊在昏暗的屋中,她双脚离地,头颅低垂,身上的衣衫和鬓发因汗水而湿润。
虽然受了些苦头,但也只是皮肉伤,在明确的处罚出来前,没人敢真的对李金霜下狠手。
李金霜进了刑水司狱牢,就证明五行之气被封,无法使用九流术。
文阳两兄弟受人之托,帮忙入刑水司看望李金霜的同时,给她将封印解了,至少让她有自保的能力。
贺心思这个疯批的想法瞬息万变,荀之雅那边又像是铁了心要弄死李金霜。
司徒瑾怕李金霜被关在刑水司里封印五行之气,到时候在刑水司里任人宰割。
打开厅门需要输入密文和相应的钥匙。
这也是文阳岫的强项。南靖刑水司地牢里许多东西都来自太乙机关家,他俩来这里就跟回家一样熟悉。
漆黑的厅门叮的一声打开,文阳岫和文阳轴一前一后往里走去,明亮的走道尽头是昏暗的狱牢。
两人走过转角,眼瞧着就要进入狱牢范围,却见门前站着一行人。
荀之雅站在狱牢门前,背对着二人。
*
“你们两个干什么的?”荀之雅的侍从对着文阳两兄弟厉声问道。
文阳岫自认倒霉,虽然顺利来到狱牢,却跟来“探监”的圣女撞上了。
“回殿下,我们是来给犯人送水的。”文阳轴上前恭敬答道。
“先在外面等着。”
荀之雅打开狱牢大门独自一人进去,其他人都被拦在外面。
狱牢内部阴冷潮湿,通往狱台的两端是水渠,漆黑的水面平静无波,是为封印五行之气流动的死水。
荀之雅抬头望去,看见被金色的缚龙索吊在中心的白衣女子。
李金霜前额的发因汗意变得湿润,一缕缕地贴着肌肤,她的脸色发白,身形消瘦,衣上混着鲜红的血。
荀之雅往前走去,死水渠发出动静,地砖移动,连接出一条通往狱台的路来。
李金霜听见声响却没有睁开眼。
尽管被封印五行之气,但她是兵家之人,常年体术锻炼,身体坚韧异于常人,被这样吊了好些天,也比普通人能抗。
荀之雅走近,发现李金霜身上的伤痕,是受了鞭刑。
“这刑罚非我授意。”荀之雅说,“我并没有让他们对你动手。”
李金霜没有回应,她像是睡着一般,呼吸绵长。
之前刑水司归纪谷顺管理,他自以为猜中了贺心思的想法,便对李金霜用了刑。
“纪谷顺死了,如今刑水司由我做主。”荀之雅对李金霜解释今日发生的神秘传文一事,“五司联合,在通信院查了一整天,都没有找到幕后之人,你不觉得这样的手段很熟悉?”
李金霜缓缓睁开眼,这双眼从前总是透露着无言的沉默,如今她将那份沉默变得锋利,带出无形的威压。
她只是静静地望着荀之雅,仍旧没有言语。
荀之雅不知为何,被这双眼如此注视,心中竟有几分怯意。
她回来看见李金霜的第一眼,就知道这个人变了。
李金霜的两次蜕变荀之雅都看在眼里。
第一次是在太乙。
李金霜弃男装,恢复女儿身。
第二次在南靖。
李金霜是唯一一个站位距离贺心思最近的将臣。
大殿之上没有女官,亦没有女将,李金霜从不穿朝服,依旧一身女儿裙立于大殿之上。
听闻李金霜封将第一年,围猎场上有好事者出列挑战她,扬言比试若是李金霜输了,就退出当日围猎。
李金霜应战后,挑战者要她换身方便的衣服再比试。
贺心思当着众人的面询问是否不便,李金霜只答,衣裙没有方不方便,只有能力是否足够。
李金霜当日击败十七名挑战者,衣裙纤尘不染。
自那之后,贺心思对李家的盛宠也越发明显。
可荀之雅感到恐惧的不是贺心思对李家的盛宠,而是李金霜本身。
荀之雅此刻看着李金霜的眼睛,竟恍惚以为自己在面对贺心思。
分明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气息,却莫名带给她同样的恐惧。
“你对南宫岁操控听风尺的能力知道多少?”荀之雅稳住心神,直接点明来意。
李金霜盯着她缓缓勾唇,似笑非笑。
在荀之雅以为她会开口时,李金霜却又重新闭上眼,不言不语。
“我在回南靖的路上遇见了她。南宫岁没有死,她还活着,这对你来说应该是个好消息。”
荀之雅继续诱导李金霜,盯着她的所有细微表情变化:“你和我的事闹得沸沸扬扬,南宫岁肯定知晓,她为了救你而布局,发出传文扰乱人们的视线,污蔑我和顾乾。”
“南宫岁狠毒凉薄,对你倒是挺重情重义。”荀之雅轻声道,“因为你在太乙帮了她许多吧,所以她才会连浮屠塔碎片都给了你,让你回南靖得以向父皇邀功领赏。”
李金霜仍旧没有反应,不愿开口回应荀之雅的任何提问。
“李金霜,你难道不知道现在只要我一句话,就可以让你去死吗?”荀之雅深吸一口气,耐心逐渐被李金霜的沉默消耗。
“如果这真的是殿下的意思,那就按照殿下说的做。”李金霜吐字清晰,低沉,平静。
“你不怕死吗?”荀之雅心中有几分动摇。
“我的生死不是在殿下的一念之间吗?”李金霜反问。
荀之雅以为李金霜终于肯松口,衣袖下紧握的五指动了动,缓和语气道:“只要你愿意指认浮屠塔碎片是南宫岁给的,并说出有关她的一切,我就可以……”
没等她说完,李金霜就打断道:“今日这些话,是殿下的意思,还是陛下的指示,又或者……是顾乾教你说的?”
荀之雅骤然冷脸,眉眼间流露出恼怒的威吓:“李金霜,你别仗着父皇对李家的宠爱就太放肆了。”
李金霜不语,只看着她,漆黑的眼瞳里却像是什么都没有映照出来,无形的冷漠却像是一把锋利的刀刃,紧贴在荀之雅的咽喉,令她毛骨悚然。
“只要你承认在太乙针对我的一切,都是南宫岁所为,与你无关,那么我也不能对你做什么,你可以立刻出狱。”
荀之雅将指甲掐入肉里,努力在李金霜面前摆出自己最威严的一面。
“南宫岁是青阳人,也是青阳的罪人,六国的通缉犯,她身上的罪名只多不少,就算你如今将一切都推给她,也不会有人过多追问,只会深信不疑,你可以平安无事,我也不会再针对你。”
“殿下,你为何认为我出狱后不会针对你?”
李金霜轻笑出声。
荀之雅张了张嘴,认为李金霜方才那话十分荒谬。
“我是在为你想办法!”荀之雅不可置信地望着李金霜,“你和南宫岁之间的情谊有这么重要吗?比你的性命,李家的荣誉还要重要?”
“与她无关。”
李金霜轻轻挑眉,她是被吊在狱台中的阶下囚,却居高临下地俯瞰荀之雅。
“殿下,我还是那句话,刚才你说的那些,是你的决定,还是顾乾的?”
“作为南靖的圣女,未来王位的继承人,你有过自己的想法吗?”
“我不需要你来教我怎么当南靖的圣女!”荀之雅第一次情绪失态,高声反驳。
她紧绷着脸,将自己全副武装起来,戒备着周围的一切。
李金霜将荀之雅的失态收入眼底,面上却不见波澜。
“陛下将我的生死交给你,是因为他知道我不服你。圣女,你认为你该怎么做?”
眼前的人本该是阶下囚,可她不仅没有哭泣求饶,反而高高在上地审判自己。
“李金霜,”荀之雅紧咬牙关,“你变得太傲慢了。”
她这次的谈话失败了,与李金霜之间的关系变得更加恶劣。
荀之雅转身离去,走出狱牢大门前再次平复心绪,恢复了平日冷若冰霜的模样才迈步出去。
“殿下。”等候在外的人们躬身行礼。
荀之雅本想不理,快步往前,却被人拦下,对方瞧着有些着急,低声道:“殿下,外边出事了。”
“怎么?”荀之雅压着心中不耐问道。
司卫上前低语,荀之雅脸色瞬变,不敢相信:“速派人过去,将现场拦起来,全城搜索,再让金鳞来见我。”
她立刻带着人离去。
眼下似乎发生了很重要的事情,其他司卫也没有管文阳两兄弟,让他们找到空隙进了狱牢。
荀之雅走后,狱牢里站岗的守卫又重新回去。他们检查了文阳岫递过去的水碗,确认无疑后,再将水碗放到绳口里。
守卫拉动机关,金色的水绳勾着水碗来到李金霜身前。
刑水司每天会给李金霜补三碗水防止她脱水而死。
李金霜看着清澈明亮的清水,微仰着头小口喝着,哪怕察觉到水流中含有别的东西,也没有表现出异常。
那一粒藏入水中的丹药被她压在舌下。
文阳岫见任务完成,欢欢喜喜地和他哥一起离开,准备回到地面。
两人刚来到上一层,就听见夏飞尘厉声宣布:“所有人原地待命,刑水司今夜封锁,只许进不许出,所有司卫不可擅自离开,违者视作潜入刑水司的叛党,可当即诛杀!”
——又出什么事了?
文阳岫和文阳轴对视一眼,转身齐齐朝躲在角落里阿玲望去。
——你被发现了?
阿玲一下就看穿两人的想法,连连摇头表示自己是无辜的。
她有些心虚,不知道刑水司突然戒严,是不是发现她使用吞息术的缘故。
偏偏怕什么来什么。
夏飞尘带人乘坐龙梯上去,其中一名司卫在龙梯开门时忽然晕倒。
“怎么回事?”另一人伸手想去接,却也跟着晕倒。
阿玲正凝神将那些放出去太久的虺虫收回,可这些虺虫受到召唤,竟贪婪地吸收大量五行之气,让夏飞尘身边一圈司卫接连晕过去。
“戒备!”
有司卫拔刀高声喊道,一声令下让气氛变得极其紧张。
夏飞尘眼尖,抽出旁侧司卫腰间的长刀,将肉眼几乎难见的虺虫钉在地面。
阿玲放出来的虺虫双翅薄如蝉翼,身躯似游鱼,透明轻盈,宛如萤虫般闪烁着蓝紫色的幽光。
夏飞尘还未来得及细看,那只虺虫就化作一滩黑水消失。
——虺虫?
夏飞尘曾被石月珍下过蟲眼,后来被医家圣者蒋书兰将蟲眼化解,恶补过与虺虫有关的知识。
加上荀之雅回南靖,揭露她的皇叔荀瞻炼化虺虫的所作所为,陛下因此让百虫司杀光了荀瞻府上的所有人。
大部分人不知道是何原因,但夏飞尘却是知情的。
他沉着脸色探查晕倒的司卫身体,发现他们都是气竭状态,便知刚才没有看错,那玩意就是虺虫,又是吸食五行之气这一招!
“去叫医师!”夏飞尘堵在龙梯门前,“地下的人一个都不许放出!”
“是!”
“南宫家的三少爷去哪了?”夏飞尘又问。
下属回答:“三少爷刚才看见被绑的农家术士,去了三楼审讯室。”
夏飞尘想起盛暃之前说过,在响山城与虺虫有关的事,听说石月珍和苍殊都死在那里。
南宫岁也出现在响山城。
难道是她?
南宫岁来救李金霜吗?
“速去将这里发生的事告诉盛暃。”夏飞尘吩咐完,又带人乘坐龙梯回地下。
他站在龙梯中,心脏跳动的声音仿佛就在耳边,神情紧绷。
夏飞尘一想到等会有可能在地牢与南宫岁交手,掌心就变得湿润,带着紧张的汗意。
*
夏飞尘已经做好在地牢里和虞岁见面拔刀相向的准备。
但上边的动静让文阳两兄弟给猜到了,于是第一时间找到阿玲。
文阳岫自从上次受到碧血金蝶的惊吓,随后几年就精进农家九流术的知识,才能敏锐察觉到阿玲在使用吞息术。
两人刚走到阿玲身边,就有司卫因为气竭晕倒,引起其他人的注意。
“嘘。”文阳岫朝阿玲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不想被发现是你在使用吞息术,等会就跟我们一起装死混出去。”
文阳岫递给阿玲一颗丹药。
阿玲的吞息术失控了,不得已必须收回那些虺虫,正靠着墙角呼吸急促。
文阳岫这会还没注意到虺虫,把丹药喂给阿玲后,才听人喊道:“这是什么东西?”
“虫子?”
“快躲开!”
文阳轴回头看去,失去宿主的虺虫们正到处乱飞,像是夏日夜里狂舞的萤虫。
可萤虫无害,眼前闪烁着光芒的虺虫却有着致命的危险。
地牢里司卫们严阵以待,对着飞出体内的虺虫追赶砍杀。
“这是虺虫吗?”文阳轴小声问身后的文阳岫。
文阳岫探出脑袋,正巧撞上飞过来的虺虫,心道不好,身后一股力量带着他往旁边闪开,阿玲对着虺虫说:“不准伤害他们。”
她努力御气稳住失控的虺虫们,脸色惨白,满头是汗。
看起来有攻击趋势的虺虫最终闪开,另寻目标。
文阳岫本想追问更多,却听见龙梯到达的声响,于是带着他哥和阿玲一起装气竭晕倒而倒下。
“夏司主!这边有不少人忽然晕倒,还有一些奇怪的虫子跑了出来!”
“这是吸食五行之气的虺虫,不可让它们近身。”夏飞尘疾步往前,“上边已经叫了医师,立刻结阵,别让虺虫出去!”
“加强戒备,将晕倒的兄弟们放到一起。”
“看看是否有生面孔混了进来。”
夏飞尘伸手点了一队人:“你们随我下去,其他人守住龙梯口。”
所有司卫都陷入紧绷的气氛中,却训练有素,忙中不乱。
夏飞尘带着人从阿玲身旁走过,忽然停下脚步。阿玲心中暗道糟糕,她能感觉到夏飞尘俯下身,伸手探查她的气息。
“她有哮病,现在又气竭,医师到了安排她先医治。”夏飞尘说。
阿玲提起的心这才落了回去。
文阳岫给的丹药可以伪装成气竭状态,夏飞尘没有探查出来,只是先前在龙梯见过阿玲,她的状态不好,有人过来带走她说是有哮病在身。
夏飞尘快步往前时想起这段回忆,余光朝身后的心腹文辛扫去。
文辛会意,侧身去了后边。
阿玲是个没见过的生面孔,这让夏飞尘留了个心眼。
刑水司在短时间内状况百出。地牢因为虺虫而召来医师,上边因为紧急事件被迫派出大批人员外出。
丹国大公主秦以冬在帝都被杀害。
荀之雅得到这个消息,这才从地牢离去,来到六楼听详细汇报。
她来到百相阁推门进去,看见本该回来汇报的金鳞背对自己跪倒在地,头颅低垂着。
“金鳞?”荀之雅轻声唤道,心里已有戒备。
她走上前,伸手刚要搭在金鳞肩膀,金鳞却侧身倒在地上。
荀之雅眼前的世界忽地陷入黑暗。
阴阳家天机术·吞影。
金色的护体之气骤然,荀之雅抬手截住从身后发来的攻击,交手中对方的体术明显在她之上。
铺天盖地的黑暗之中亮起冰霜巨蟒的竖瞳金眸,针对荀之雅发动石凝,秒破护体之气将她冻结原地。
荀之雅无法动弹,因为冰霜巨蟒点亮光芒的瞬间,她看见一道身影伸出手朝她腰间的司令玉牌靠近。
冰石破裂的声音在攻击荀之雅的神秘人耳畔响起,他抬头望去,以荀之雅为中心雷光大闪,冲破吞影的桎梏。
无数道惊雷化作咒纹往外延生,覆盖整座房间。
天机·固法结界。
四道金色的法牌立于荀之雅身前,她挥手击出其中一道飞向神秘人:“何人?”
自天地而生的飞锁捆住神秘人的手脚。
荀之雅开口,声音带着与天地合一的威严,言出法随:“跪下。”
神秘人发出几不可闻的闷哼,全身血液骨头都在颤抖着单膝跪地,身子被迫往下压。
荀之雅走来,掀开他遮掩身份的黑风袍前,神秘人捏诀,星海在脚下绽开,从星海中发出低沉的龙吟,对抗荀之雅用天罚施展的法音。
百相阁内传来嘭的一声巨响。
在百相阁楼下,是存放刑水司卷宗的地方。虞岁站在一排排卷宗前,闻声抬头往楼上看了看。
上边传来的动荡导致些许微尘掉落,漂浮在烛火闪耀的空中。
虞岁收回视线,余光往身后一瞥,忽然出现的青衫人影映入她眼中。
姜丰羽的影子在烛火中被拉长,半张脸隐入黑暗之中。
他知道虞岁看见了自己,却没有丝毫惊讶,好似早就知道他会出现在这。
虞岁的视线漫不经心地越过他,落回眼前的书架。
“在赵湘体内留下字灵的人是你。”姜丰羽站在书架另一端,双手负背,冷淡的眉眼却紧盯虞岁,“让赵湘得到神机·没土的人也是你。”
虞岁翻看手中的卷宗,笑盈盈道:“你们对赵湘的接引失败了吗?”
“你怎么知道这次的接引会选中赵湘?”姜丰羽的眸光微动。
虞岁转身看向他,手里把玩着一支神木签:“你猜猜看。”
姜丰羽的目光在她手中的神木签停顿。
“是山容帮你算出来的。”他说。
虞岁笑而不语,眼神中流露出一丝轻蔑。
姜丰羽便知猜错了。
楼上再次传来五行之气冲击的动静,可两人都没有理会。
虞岁将卷宗放回书架,听姜丰羽说:“你在字灵里还藏了封阳蛊毒,我此行是来找你拿解药的。”
“你也没有中封阳蛊呀。”虞岁没有回头,还在打量眼前的卷宗列表。
姜丰羽:“婷珠中了你的蛊毒。”
“她可真不小心。”虞岁惋惜道。
“以这种方式报复贺氏,并非良策。”姜丰羽又道。
“报复?”虞岁重复片刻,笑着摇头,“凑巧而已。”
“你不想再见到赵余乡?”姜丰羽平静的语调中,带着明显的威胁。
“你不想拿到解药?”虞岁拿出一个绿色的瓷瓶放在掌心。
姜丰羽朝她走去,虞岁耳畔仿佛能听见竹叶轻颤的声响,随着这声音的停顿,室内烛火烬灭。
昏暗的室内能听见疾风呼啸,几片细长的青叶飞掠而去,带出清凉的水意杀到虞岁身前。
红伞自虞岁前方绽开,将青叶弹飞。
被弹飞的青叶数量暴涨,变作千千万,化为锋利的青色剑刃。剑刃疾飞,每一片都似春风裁叶的温柔,却能轻易击杀十境以下的术士。
青叶剑刃划破屋墙,击穿厚厚的卷宗,将书架案台的一角击碎。
姜丰羽显然不在乎这里成千上万份的刑水司卷宗。
他抬手做了一个挽剑的动作,青叶剑刃朝着虞岁聚拢。姜丰羽的目标只是虞岁手中的封阳蛊毒解药。
这些青叶剑刃承载的气有着撼天动地之势,却没能让虞岁挪动一步。
她站在红伞之下,感受着伞外危机四伏的世界:“比起这些,我更想和你的神机术过过招。”
“贺氏的神机术,究竟有什么了不起的。”
“你认为你的天目厉害吗?”姜丰羽问道。
虞岁轻轻扬眉:“也许它的力量超出你们的想象。”
姜丰羽又道,“一开始,我们想将你转化为三族之一,才放任赵余乡与你接触。”
赵余乡能活下来,是贺氏愿意救他,他既然能活着,就活在三族监视之中。
燕老也许是太相信三族,相信自己,认为他可以让贺氏三族不对虞岁造成危险。
姜丰羽承认:“你的天目远超我们的预期,在已有的记录和观测中,出现了从未发生过的事,天目在你的体内进化出了全新的能力。”
“但我们的结论是,现有的天目,除你之外无人能驾驭这份全新的力量。”
所以得不到就只能毁掉。
哪怕明知虞岁体内有排名前三的神机术,自己无法继承,也会选择下杀手,让天目消失。
“神机术与九流术的力量差距,也许比我想的还要大。”虞岁听完姜丰羽的话若有所思。
“你们的神机术,与贺氏三族继承的神机术,天差地别。”
姜丰羽神色淡漠,仿佛世外仙人俯瞰凡尘蝼蚁。
青叶剑刃齐发,化作清幽的水剑,世间最锋利的水刃,试图将虞岁四周的空间切割。
那撑开的红伞就像是一面镜子,此刻姜丰羽在这面镜子上划出无数道触目惊心的裂痕。
卷宗室传来动静不小的震荡,坐在楼下审讯室里的盛暃抬头看了看上方。
站在他身后的江尺也随之望去。
“上边这么大动静,你们不去看看吗?”青年的声音里夹杂着不怀好意。
盛暃收回视线,没什么表情地望向桌案后被绑了双手的卫仁。
卫仁一副阶下囚的模样,迎着盛暃看过来的冷漠目光,皮笑肉不笑。
“真是奇了怪了,在南靖的刑水司,却有青阳的少爷来审讯燕国的人。”
卫仁双手被缚龙索绑着,封印五行之气,却丝毫不慌。他枕着椅背,吊儿郎当地望着对面气势逼人的盛暃。
盛暃收回看上边的视线,继续追问:“南宫岁在哪?”
“我哪知道?”卫仁觉得这个问题十分荒唐。
“你潜入通信院,不是为了与南宫岁里应外合?”盛暃又问。
“我连通信院的大门都没进去,走在外面就被你们抓了,我还想问你要做什么?”卫仁扬眉,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不服气的嚣张劲。
他脸上挂彩,衣上染血,显然是挣扎过,但凭他六境的实力,根本无力反抗。
盛暃看卫仁的目光像是在看蝼蚁,不知道他几年过去还是六境的实力,在这里嚣张什么。
“我从前倒是没发现,你是在南宫岁手里当狗,如今你主子来了南靖,你这条狗也闻着味来了。”
盛暃起身,绕道走来他身旁,伸手在卫仁单薄的肩膀一按。
卫仁猝不及防地被按倒在桌上,面部五官都因为五行之气的挤压而变得扭曲。
他艰难吸气,冷汗瞬间沁透全身,却依旧嘴硬,笑道:“你从前眼瞎,看不清,现在也一样,是个什么都不知道的瞎子。”
盛暃冷着脸,手上用力,桌面发出崩裂的声响,卫仁已是头破血流。
“喂,燕国的人还轮不到你们青阳来管吧!”
门外传来少年郎的呼声,破门而入的黑金长棍扫过江尺,将那长桌掀飞。
第464章 第 464 章:李家满门,与你同罪
司卫奉夏飞尘的命令,上来告知盛暃地牢虺虫一事,刚爬完楼穿过廊道,就被屋内爆开的五行之气掀飞。
廊道里不少司卫都因为巨大的气浪冲击而摔飞出去。
上下三楼都有人在屋中激战,外界的人却没能察觉。
邹野喜踹开审讯室的大门,捣棍掀飞桌子,要从盛暃手里把人带走。
字灵化作金色弯刀落入盛暃手里,他单手挑开棍势,抓着卫仁的衣领甩开。
江尺挥剑立于前方,拦下了邹野喜前进的道路。
“原来你们是一伙的。”盛暃扫了眼躺在地上艰难呼吸的卫仁。
“跟你不对付的都是一伙的咯。”邹野喜欺身上前,立棍借力朝着江尺踹去。
江尺刚有动作,就被黑暗笼罩。
天机·吞影。
盛暃反手握刀上切,金光切开黑幕。邹野喜人影已到身侧,盛暃将手中弯刀甩出,击退欲要将卫仁带走的少年。
“退一万步来说,他又犯了什么事需要被抓到刑水司来?”邹野喜退至室内一角。
江尺吹了声口哨,邹野喜视线往后扫去,一股阴冷的寒气从屋墙中透出,黑色的影子缓缓具象成手持刀剑的兵家剑灵。
盛暃和江尺将邹野喜前后的退路都给堵住了。
“你擅闯刑水司,也该留下。”盛暃甩手,破魔刀在他掌心旋转一圈。
“刑水司今晚这么多人,我来凑凑热闹又怎么了?”邹野喜根本不理会他的威胁,“太子殿下让我来刑水司问通信院查得怎么样,合情合理,你又能拿我怎么样?”
说完他又指了指倒在地上的卫仁:“没想到一来就发现你们青阳欺负咱们燕国区区六境的小术士,我仗义出手阻拦,这又触犯哪国律法了?”
……区区六境的小术士。
卫仁无语:“你也不用跟他说这么多废话。”
邹野喜哼笑声,气势陡然一变,单手掐诀:“巽卦,疾如风。”
他的动作加速变快,肉眼无法捕捉,持棍往前压,力战盛暃与江尺加一个剑灵。
屋中的五行之气乱窜,好几次差点波及卫仁,都被邹野喜回身一棍挑飞。
“阴阳家的底子,兵家的棍势。”江尺与邹野喜过招时赞道,“天赋不错。”
“远在你之上。”邹野喜扬眉一笑,反手挽了个棍花弹开从后方袭来的弯刀。
“你怎么老是偷袭啊。”邹野喜目光扫向盛暃,带着鄙夷。
他张口正要多说几句,被与剑灵合力攻上来的江尺打断。
盛暃转了攻势,弯刀直接砍在卫仁身上,从他的肩膀穿过,带出大片血花。
邹野喜听见卫仁的痛叫,吞影闪身回退,却被江尺截住。江尺手中的奇兵·令邪泛着幽冷的光芒,秒破吞影的黑暗。
盛暃再次落刀,卫仁极限挣扎滚去一旁,衣角被划破发出撕拉声响。
金色弯刀如催命符紧追不放,卫仁忍着肩膀的伤和手脚的不便在地上滚,最终还是被弯刀追上,刺穿他的小腿。
邹野喜对盛暃的行为表示震惊,似乎不敢相信他会如此欺凌弱者。
眼瞧卫仁真的要被盛暃一刀刀砍死了,邹野喜也敛了神色,棍花挡开江尺的瞬间唤道:“苍龙,尾宿,火尾虎!”
尾宿星将·火尾虎。
数星连线结阵而成,星将具象而出,火尾虎甩动巨大的青色龙尾,化作惊雷长箭杀向盛暃。
盛暃回首,惊雷长箭刹停在他眼前,因为他单手拎着卫仁的脖子,刀刃贴在皮肉前,只要稍一用力就能割断卫仁的头颅。
屋中的所有人都停住了攻击。
“你不会真的要杀了他吧?”邹野喜脸色古怪道。
“我在问话,是你突然出现搅局。”盛暃冷淡道。
江尺横剑拦在两人之间。邹野喜没有贸然前进,他不敢赌盛暃是否真的会动手。
六境的卫仁在这三人眼里是个脆皮,一捏就死。
“你要问什么?赶紧问。”邹野喜皱了皱眉。
盛暃看向奄奄一息的卫仁:“你这几年在燕国活跃,以为农家有几个人追随你,就真把自己当一回事了。”
他这话里满是嘲讽。
卫仁脑子有些晕乎缺氧,他被远在自己境界之上的五行之气挤压的头破血流,血水污染了视线。
“素夫人死了,她手下的人总需要一个好的去处,那些人跟着我混确实不错,比跟着素夫人要强多了。”卫仁咧嘴一笑,配上满脸血水,竟有几分骇人。
盛暃没被这些话惹怒,而是扫了眼被拦在一段距离外的邹野喜:“怎么不炫耀一下你是如何攀上燕太子这根高枝的?”
“你要问的是这种无聊的问题吗?”邹野喜不满道。
“你还不配知道。”卫仁说。
盛暃掐着他脖子的力道加重:“那你也不必说了。”
他杀心已起。
“住手!”邹野喜扬声喊道,悬在半空的火尾虎惊雷长箭发出尖锐声响继续往前。
生死一线,卫仁染血的眼瞳咻地映入一抹青色。
细长的青叶剑刃穿墙而来,在盛暃掐断他的脖子前带着巨大的冲击力穿过他的胸膛。
这份冲击将卫仁带着一起朝着窗口摔飞出去,盛暃则燃起护体之气,抬手避让这股突如其来的冲击。
屋中三人都不可置信地望着卫仁被突然穿墙而出的青叶剑刃一击秒杀。
被掀飞的卫仁还未坠落前,大量青叶剑刃从四面八方穿墙而来发起围攻。
“三少爷!”江尺急声叫走距离窗口最近的盛暃,剑灵护着二人被剑刃穿成刺猬散去。
邹野喜纵身从被破坏的窗口追出去。他刚翻出去,屋内就被青叶剑刃占领,锋利地割碎一切拦在它们前方的事物。
桌椅翻飞爆裂,青叶剑刃朝着被困的二人一拥而上。
“剑解·流风回雪!”
江尺拦在盛暃身前,双手持剑,蓄满五行之气,抽神魂寄于手中兵器,短时间内使得剑意暴涨。
朔风降临,寒冰之息爬满屋中四处,无形的剑气乘风落雪,生生拦住了满屋子数不清的青叶剑刃。
江尺浑身冷汗,不敢有丝毫放松,拼尽全力与对方进行博弈,完全不敢分心。
风声尖锐,最靠近两人的青叶剑刃在对抗中颤抖着前进。
盛暃此时才注意到青叶剑刃蜂拥而来的方向。他抬头望去,只见屋顶嘭的一声巨响,他还未看清人影,江尺就败了。
流风回雪碎裂,似冰凌坠地,行气对冲暴击江尺和盛暃二人,青叶剑刃趁机而上。
姜丰羽拎着青叶水剑犹如天神降临,凝神挥剑横斩,击退屋中所有青叶剑刃。
这些以气化刃并非他所为,而是虞岁的逆星反极,逆反而出的力量。
盛暃撞到屋墙,伸手扶住被重伤的江尺,一手抵挡气浪,在坠落的屋顶飞屑中,他看见站在屋顶洞口边缘的一抹黑色衣角。
姜丰羽抬头,朝站在楼上的虞岁望去。
他方才不知道虞岁为何突然攻击楼下,见到盛暃才明白过来。
可在攻击盛暃时,她似乎还杀了一个人。
姜丰羽余光往窗外扫去。
“南、宫、岁。”
盛暃透过洞口看清女人的脸,脸色阴沉如水,三年的疑问得到确切的答案。
她没有死。
虞岁却没看他一眼。
“站住!”
盛暃见虞岁要走,厉声阻止,姜丰羽先他一步瞬影追上去。
此时楼上的打斗终于引起了更多人的注意。楼下刑水司的各分部队伍都赶了出来,询问出了什么事。
盛暃追出去,看见雷光大闪飞坠,抬头望去,发现从百相阁里打出来的荀之雅和神秘人。
江尺撑剑起身骂道:“这南靖的刑水司没一个有用的人吗?”
连他们老大被打了都不知道!
刑水司从白天搜查通信院开始就一直往外派出人手,夏飞尘还在地下处理虺虫,晚上又发生了丹国大公主被杀事件,留在这里的精锐可以说是几乎没有。
荀之雅与神秘人缠斗,发现自己对天罚的运用还是不够熟练,几次被对方挣脱束缚,险些把人放走。
此时因为多次使用天罚,导致她脸色有些发白,御气不稳,这会终于突破百相阁的禁制出来,准备让刑水司拿下神秘人。
荀之雅刚一开口,就被天降红伞罩住,动弹不得。在她身后的虞岁伸手掐着荀之雅的脖子,朝屋顶之上的神秘人扬声道:“抱歉啦,我要与圣女殿下单独谈谈。”
神秘人身形顿了顿,他看见下方大量出现的司卫,还有要追上来的盛暃等人,没有犹豫转身御风术离去。
“南宫岁?”荀之雅艰难地从喉间溢出一声,心中惶恐。
虞岁看向追上来的姜丰羽,将封阳蛊的解药朝另一个方向扔去,和伞的瞬间,带着荀之雅消失在姜丰羽视野。
等盛暃追上六楼时,一个人都没有看见,他深吸一口气,沉下心来追踪残留的五行之气。
察觉动静戒备回身,发现是姜丰羽。
“她人在哪?”盛暃问完,上下打量姜丰羽。
姜丰羽手里拿着虞岁扔出来的解药,不动声色地藏于袖中。
“她带着南靖的圣女藏起来了。”姜丰羽说。
“你也找不到?”盛暃问。
姜丰羽摇摇头,不知是找不到,还是不想找。
“那你来做什么的?”盛暃的语气变得越来越不客气。
姜丰羽不答,瞬影离去。
盛暃这会已经忘记卫仁和邹野喜这两个人,他现在只想抓到虞岁,于是回头吩咐南宫三部的人绕着刑水司追查。
江尺负伤,盛暃没让他动。
刑水司内频频传来大动静,引来外面不少人围观猜测。
卫仁被青叶剑刃的冲击甩飞,从窗口坠落时,又被光核具象的字灵飞鸟带走。
邹野喜追出去不见人,急得团团转。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怎么会连个影子都没有?
夜幕之下,无人的废弃院落中,卫仁躺倒在屋檐下,身上的血水在地面流动散开。
他不知道是第几次历经濒死,生死一线,可这次似乎……没有带来太多的恐惧。
——是因为这只有些眼熟的字灵飞鸟吗?
卫仁合上眼,没能看见没入体内的十三境神魂光核。
*
医师奉命来到刑水司地牢,在文辛的命令下,只在龙梯口检查晕倒的司卫,很快三名医师就得出结论:“是农家吞息术,但此人吞息不稳,导致逆行,应当也不会好受。”
“这人有哮症,医师,你先看看她。”文辛当即指了指阿玲所在的位置。
文辛脑子里还在思考农家禁术为何会出现在地牢,阿玲就再也装不下去,将靠近自己的医师挟持,退到龙梯内:“站住,不许过来!”
“把刀放下!”
龙梯附近的司卫纷纷戒备。
还在装晕的文阳轴和文阳岫偷偷睁开一只眼,心道这丫头是真沉不住气。
“你们再往前一步我就杀了他!”阿玲扬声道。
她挟持的医师是位年迈的老者,身子骨看起来易脆易折,阿玲还没做什么,医师就已吓得脸色惨白。
文辛则面无表情,根本不理会阿玲的威胁:“动手。”
阿玲没想到对方这么无情,她还记着虞岁说的“不必害人性命”,等其他人攻上来时,反而在慌乱中将老医师护去了身后。
文辛观察到阿玲可以命令四周的虺虫,扬声道:“都注意了,这个女人可以指挥虺虫,不可近身,远攻将其拿下!”
阿玲手忙脚乱地应付。
文阳两兄弟则趁乱来到龙梯内,悄悄启动龙梯。刑水司控制了龙梯,但夺回控制权这事,对经常在太乙修龙梯的人来说,就跟吃饭喝水一样简单。
在阿玲快要撑不住的时候,龙梯忽然合上了门,将两拨人隔开。
文辛愣住了。
“谁启动的龙梯?”他气急败坏地喊道。
没人回答,他们也是满脑袋问号。好在文辛气归气,反应够快,立马下达命令追击,同时将这里的情况反馈给了夏飞尘。
夏飞尘的猜想被验证,眼下又判断抓住南宫岁的同伙更有用,于是一同追了出去。
他追出去才知外面的世界竟然更加混乱,导致夏飞尘都有几分茫然。
“盛暃!”夏飞尘眼疾手快地拦住往外走的盛暃,“发生了什么?我不是叫人来告诉你,地牢发现了虺虫,可能是南宫岁带人……”
“她把荀之雅绑走了。”盛暃说。
“什么?”夏飞尘不敢相信,“她不是来救李金霜的吗?我以为她会出现在地牢。”
“袭击荀之雅的不止南宫岁。”盛暃疾步往外走,脸色阴沉。
“还有谁?”夏飞尘语速飞快,“她在地牢的帮手暴露了,是个会使用农家吞息术和控制虺虫的小姑娘,也许还有机关家的术士在帮忙操控龙梯。”
“虺虫的事你找人去告诉顾乾,我现在要去找南宫岁。”盛暃觉得他烦死了,头也不回往外赶。
“去哪找?你知道她在哪吗?”夏飞尘上前一步把人拦住,“听我的,现在先去找她的同伙,既然他们一起行动,知道的肯定比我们多。”
盛暃还没回答,刑水司大楼内传来尖啸声,盘旋在高处悬而不落的气剑发出嗡鸣,扩大范围。
斗折蛇行被触发,刑水司的人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楼下的人听见上边传来撕心裂肺地喊声:“殿下被贼人劫持不见了!快寻!”
荀之雅被闯入刑水司的贼人劫持,整个刑水司的司卫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通报的消息很快传出了刑水司,让其他人协同合作。
人们都以为荀之雅被乱党从刑水司带走了,可荀之雅一睁眼,却发现自己身处地牢之中。
通道里只站着她一个人,之前守在门前的司卫全都不见了。荀之雅暗自戒备时,身后忽地传来一股力量,将她推进狱牢里。
荀之雅没站稳,跌倒在地。
狱牢内,闭目养神的李金霜睁开了眼,惊讶地望着摔在地上的荀之雅。
暗处的机关被触发,死水渠晃动,地砖开始移动铺路。
“南宫岁!”荀之雅看向前方通往李金霜的路道,冷声道,“我知道你想救李金霜,只要我不松口,李金霜就绝无活路!”
“尊敬的南靖圣女殿下,你刚才这番话,我可以理解为你打算拿李金霜的命,与我交换你自己的命吗?”
撑开的红伞悬浮于空,伞面像是一簇簇燃烧的火焰聚集而成。
出现在伞下的人褪去了刑水司的外衣,垂在肩头的发尾系着红绳铃铛,随着人影的具象似乎发出了一声脆响。
李金霜眼里倒映出红伞白衣,漆黑的眼瞳像是被注入一道光亮,强势明媚,像当年一样突然进入她的世界又消失。
虞岁低头看着倒在地上的荀之雅,她堵在离开狱牢的门前,像是断了荀之雅的生路。
“李金霜,你想救圣女殿下,只要我不松口,她可就绝无活路。”虞岁语气悠悠,像是顽劣的孩童,带着天真的恶意。
“我不需要她救!”荀之雅不等李金霜开口就反驳道。
“圣女殿下这么自信能从我手里活下去?”虞岁朝荀之雅伸出手,隔空御气掐住她的脖子。
荀之雅想要反击,却发现无法使用五行之气,低头一看,双手竟不知何时被缚龙索套上。
“殿下,你现在和李金霜一样了。”虞岁说,“被缚龙索封印五行之气的阶下囚。”
“你想做什么?”荀之雅后背被冷汗浸透,却保持冷静镇定,没有将心中的慌乱泄露丝毫。
虞岁朝荀之雅走去,来到她身前,带来寒冷的气息。
“你体内有防御虺虫的道家封火雷咒,所以你不怕虺虫。”虞岁凝视着荀之雅的脸庞,五指化爪,阴阳双鱼从她腕上一闪而过,将荀之雅体内的封火雷咒吸出击碎。
“不!”荀之雅要阻止却来不及。
“现在怕吗?”
荀之雅被劲风掐着脖子从地上拎起来,她紧咬着唇,怒视着虞岁:“你休想从我这里得到你想听的答案!”
“少一道护身符而已,当然不怕啦。”
虞岁又扫了眼她的胸膛,“你还有两样东西,法家天罚,神魂光核,猜我接下来打算毁掉哪一个?”
荀之雅不语。
虞岁伸出手轻捧着她的脸,笑弯着眼:“还是直接取你性命?”
“你杀了我,整个南靖都不会放过你。”荀之雅被迫和虞岁对视,声音发颤。
“整个南靖有多少人,够我杀吗?”虞岁好奇地问道。
荀之雅心里暗骂一声疯子,却有些害怕这样的少女。她一点都不怕杀了自己后要承担的后果,不是不清楚,是完全不在意。
也是,一个亲手杀了自己母亲的人,本就是个冷血无情的疯子。
冷静下来,不要慌。刑水司发生这些事,肯定会引发外界的关注,很快就会来人,南宫岁逃不了的。
要尽可能的拖住时间。
“我没想到你为了救李金霜能做到这种地步,甚至愿意对所有人暴露你操控听风尺的能力。”荀之雅平声道。
“你是说那些神秘传文吗?”虞岁举起双手无辜道,“不是我。”
“你以为我会相信吗?”荀之雅拧着眉头,“除了你还能有谁?”
“所有在通信院的术士都可以做到。”虞岁脸上的笑意玩味,“对外发送统一的传文而已,有什么难度?”
所以刑水司才会第一时间围住整个通信院,不放任何一人离开。
“不仅是南靖收到了这些传文,其他几国也……”
“那就是其他几国的通信院术士有问题。”虞岁打断她,“我为什么要发这些传文?”
“当然是为了救李金——”荀之雅话还未说完,劲风又掐住了她的脖子。
“我救她有更直接的办法,比如现在,又为什么要发传文多此一举?”虞岁不解地看着荀之雅。
荀之雅呼吸一滞,拼命想要冲破缚龙索 ,双手挣扎出血痕。
“你……是想……制造混乱……”荀之雅艰难地吐字。
“你们要解除六国不战誓约,我乐意至极。”虞岁凑近荀之雅耳边,轻声细语。
“这是在我的星海结界内,时间流逝和外面不一样,圣女殿下,你要是想拖延时间等着外面来人救你,恐怕要等到天荒地老了。”
虞岁问她:“你想等顾乾过来用神机·天官救你吗?”
荀之雅的心思被猜中,冰冷的脸上露出几分恼怒之色。
“原来没了五行之气的天罚也没什么了不起。”虞岁好奇过后,忽然徒手掐住了荀之雅的脖子,“李金霜,你若是喊停,她就能活,你若是不出声,那我就掐死她。”
荀之雅和李金霜都看得出来虞岁是认真的。
虞岁的五指用力,荀之雅冷傲的脸上浮现焦急和慌乱,她被掐着脖子拎起,双脚离地后呼吸更加困难。
濒死的感觉变得明显且快速,刚才还笑盈盈的少女这会面无表情地盯着她。
那双极黑的眼瞳在此时无比骇人。
“她会杀了你的。”荀之雅的脑子里响起这句话。
恐惧顷刻降临。
求生的本能让荀之雅朝李金霜所在的狱台看去。
布满血丝的眼里写着求救二字。
“……住手。”空旷的狱牢里响起李金霜低沉的声音。
虞岁没有立刻停手,而是看向李金霜:“你要救她吗?”
“圣女现在死了对你没有任何威胁。”
李金霜的脸上亦看不出喜怒:“你不能杀她。”
虞岁甩手将荀之雅扔到狱牢门口。
荀之雅短暂地晕厥后醒来,大口咳嗽呼吸,伸手捂着脖子,疼得她满头是汗。
虞岁站在她身前,迎着荀之雅悲怒交加的目光,低声道:“她救你一命,你呢?”
“倘若我宁死不放李金霜,你又能如何?”荀之雅拖着受伤的嗓子,发出沙哑的声音,脸上带着不惧生死的倔强与冷傲。
虞岁看着此时的荀之雅,忽然想到:若是当初你直接告诉月珍姐姐有关虺虫的事,她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月珍姐姐的死,我迁怒于你,所以这第二次,李金霜不一定能救得了你。”虞岁刚往前迈步,荀之雅就扬声对外面的人喊道,“开门!放李金霜出去!”
狱牢里安静了一瞬间。
虞岁没忍住笑起来,她的笑声落入荀之雅耳中是此生不散的耻辱,令她心脏直跳,脸色发白,却又滚烫。
星海结界撤除,外面的人才听见里面的动静:“殿下?”
“是殿下在里面吗?”
“快开门!”
“殿下,”虞岁离去前,竖起一根手指立于唇前,似笑非笑地问道荀之雅,“你猜我毁掉了哪一个?”
荀之雅一开始还没明白这话的意思,直到司卫将她的缚龙索解开后,自己仍无法调动五行之气,甚至无法感应到体内的神魂光核,她才明白虞岁做了什么。
——法家天罚,神魂光核。
——猜我接下来打算毁掉哪一个?
“不可能。”荀之雅喃喃自语,不敢相信。
她不可置信地催动五行之气,却毫无反应。
“医师!快过来,殿下受伤了!”司卫叫来地牢里的医师,紧张不已。
“殿下,让我……”医师刚要靠近荀之雅,就听她惊叫一声,“滚开!不准碰我!”
荀之雅惊魂未定,她不能接受,也不敢接受自己失去光核,无法使用五行之气的事实。
哪怕身体各处疼得她想要放声尖叫,却害怕被医师察觉光核不在,所以不敢让任何人触碰自己。
荀之雅咬着牙,撑着过道墙壁顽强地一个人往外离去,心中满是愤怒、恐慌和委屈。
“殿下!”
“殿下!”
“没看见殿下受伤了,还不快过去扶着!”
司卫们看见从地牢里出来的荀之雅震惊又庆幸,但每一个想要靠近荀之雅的人都被她厉声喝退。
“之雅!”
直到荀之雅听见了熟悉的声音,看见御风术赶来的顾乾,这才终于卸了一身的劲,晕倒在男人怀里。
*
顾乾带着人赶到刑水司,看见荀之雅奄奄一息晕倒在怀里,心中钝痛。
在以他为首的人围着荀之雅焦急担忧时,另一批人则赶往李金霜身旁:“将军!”
顾乾这才发现李金霜出来了。
“谁把人放出来的?”顾乾问道。
刑水司的人答:“是殿下。”
“殿下一直在地牢里?”顾乾追问,“那里面还有谁?”
“我们进去的时候就只看见殿下和李将军。”刑水司的人也一脑袋问号。
刑水司外一直有飞鹰卫和李家的人守着。李家祖母身边的侍女林惠急忙拿着手中披风上前给李金霜披上,双眼含泪地望着她。
“回去告诉祖母,让她安心。”李金霜低声道。
林惠点点头,刚要问她是否一起回府,就见李金霜神色平静地对飞鹰卫道:“田冲,随我护送殿下回宫,其他人分散追缉闯入刑水司挟持殿下的叛党,传我命令,调派三百玄虎军全城搜索。”
“等等!”顾乾见李金霜要走,喊道,“挟持之雅的是不是岁岁?是岁岁在地牢里威胁她放了你?”
李金霜回头朝顾乾看去,顾乾沉着脸问道:“岁岁对之雅做了什么?”
“我只需要向陛下汇报刑水司发生的一切。”李金霜淡声道,“去将殿下带走。”
“是!”飞鹰卫带人上前,将荀之雅从顾乾手中带走。
顾乾心里急着找虞岁,便没有继续跟李金霜争执,任由她把荀之雅带回宫去。
飞鹰卫刚把人带出去,就被圣女殿的宫女截住。
宫女身后跟着两名法家十三境大师。
“将军,殿下就由我们照顾了。”宫女不卑不亢地朝李金霜行礼,随后上了马车,带着荀之雅离去。
李金霜没有阻止,她也阻止不了,荀之雅出事,圣女殿和公主那边肯定会出手干预。
“去跟着,不要打草惊蛇。”李金霜只是叫人去盯着马车,看荀之雅是否回了圣女殿。
夜里冷风萧萧,连日的雨竟然停了。
刑水司乱成一锅粥,李金霜没有多留,直奔王宫,却到宫门前,无意瞥见地面水中倒影,映照出自己一身脏污的模样。
她这才顿住,转而先找地方洗漱仪容。
李金霜选了最近的一家客栈,要了一间房和热水。她独自清洗伤口和血污,换上干净的衣裳,水中倒映出的人影终于变得干净整洁。
有人说她可以不穿官服站在大殿之上,是贺心思对她的偏爱。也有人认为贺心思根本没把她当回事,所以才没有为她特意制作官服。
无论他人说什么,如何想,李金霜都不在乎,只有贺心思的想法才是最重要的,也只有贺心思有权力去定义事情的真相。
李金霜能确定的是,贺心思不喜欢脏污、恶臭。
所以她不能以刚出刑水司的模样去见陛下。
你猜不到、做不到他喜欢的模样,那就一定要避开他讨厌的事。
这是李金霜跟着贺心思学会的第一件事。
*
王宫内。
鱼缘将外面发生的事情一一汇报给贺心思。
贺心思仍旧站在窗前,低头打量画纸,因为仓促而意外落下一个墨点,接着就打乱他所有的计划,不知后边该如何落笔。
“丹国大公主是如何死的?”贺心思问。
“光核碎裂而死。”鱼缘答道,“现场没有留下多余的痕迹,动手干脆利落,猜测是在她毫不知情时发生的。”
“通信院查得怎么样?”贺心思又道。
鱼缘垂首道:“根据通信院的说法,利用数山统一发送传文很简单,平日里各部各司也有如此操作,只要拥有通行令牌就可以做到。”
“刑水司的人表示,通信院的操作简单容易,也许应该从传文的内容下手查找。”
“刑水司百司长许飞双向陛下请求,允他查问与贺氏牵扯的相关人员,还想……”鱼缘说到这里停顿,似乎在思考要不要继续。
“还想如何?”贺心思笑问。
鱼缘面无表情地回道:“还想要传话进行解除不战誓约的人询问。”
“这人也是有心了。”贺心思被这番话取悦,脸上的笑意越发明显,竟让人辨不出是喜是怒。
没一会,外面传来通报,李金霜求见。
贺心思点点头,鱼缘便立马出去接引。李金霜带着雨夜的冷意踏入温暖的屋中,灯火明亮,她低着头觐见,单膝跪地行礼:“臣拜见陛下。”
“好些日子不见了。”贺心思的话里听不出生疏冷意,更像是对小辈的温和,“刚出牢狱就来见孤,是有什么急事?”
李金霜起身,仍旧垂首,清丽秀致的面庞上瞧不出半分外露的情绪。
“今夜有贼人潜入刑水司,挟持殿下来到地牢,以殿下的性命威胁让臣出狱。”李金霜平声说道,“臣无能,让贼人伤了殿下离去,如今殿下昏迷不醒,已被接回圣女殿。”
“这事孤也听说了。”贺心思站在案台边,眉目怜悯地望着下方的李金霜。
李金霜安静等待后文。
“你不服圣女,孤便给圣女驯服你的机会,看来她又失败了。”贺心思轻声叹道,“伤了圣女的贼人是谁,你可知道?”
“是青阳通缉犯,南宫岁。”李金霜低声道。
贺心思眉尾轻挑,有些惊讶。
“孤似乎听说过这个名字。”
鱼缘上前道:“陛下,此人是青阳南宫明的小女,三年前弑母后消失踪迹,成了青阳通缉犯,遭到六国追杀。”
“一个弑母的疯子,消失三年后,突然出现,还绑架圣女救你出牢狱吗?”贺心思看向李金霜。
李金霜平声道,“南宫岁当年将三块浮屠塔碎片交给臣后,臣便转交给了陛下。”
贺心思恍然大悟:“想起来了,你是说过这事。”
“所以你一直知道南宫岁还活着,没有死。”贺心思又道,这话问得有几分尖锐。
“当年她转交此物时,臣并未见到南宫岁,也不知她生死。”李金霜每次回答都显得沉静冷淡,让人猜不透心中所想。
“那你也不知她是否会扰乱通信院,挟持圣女来救你?”
“圣女在地牢时追问过通信院传文一事,南宫岁已经否认,臣亦不知。”
“可她还是来了,你们二人情深义重,圣女知晓怕是会伤心不已。”贺心思笑道,“南宫岁既想救你,又何需绑了圣女,当着你的面折辱?”
李金霜陷入沉默。
贺心思再次轻叹:“她伤了圣女,不就是伤了孤?”
“陛下,”李金霜躬身行礼道,“南宫岁是六国通缉犯,臣在来的路上,已调派三百玄虎军全城搜捕。”
“那孤就限你三日内去将南宫岁抓回,帝都所有兵力你皆可调动,李将军,你去把人带到孤的面前,亲自斩杀。”
贺心思眉目含笑地望着李金霜。
“三日后,你若没有抓到南宫岁,那李家满门,与你同罪。”
李金霜低垂着头,漆黑的眼瞳深沉如渊,却映照不出何物,只剩麻木与冷漠。
“臣领命。”她起身离去时,沉冷的眉目却变得锋芒毕露。
作者有话说:
[猫爪]
第465章 第 465 章:烧就烧吧
帝都城内信号频发,平民们紧闭门窗不愿惹事,也有人往窗外探头好奇询问发生了什么。
很快虞岁的画像就贴满了大街小巷,卫兵们通告这是凶恶的通缉犯,举报抓捕有赏。
阿玲逃出刑水司时放出大量虺虫去对抗斗折蛇行,到处都能看见天上有飞剑坠落。
文阳两兄弟见状,都不用自己动手,跟着阿玲就避开了斗折蛇行。
两人看见虞岁的画像也是见怪不怪,谁知阿玲突然停下跑去揭走了通缉画像。
画像上列出的罪名很多,弑母排在第一,后边还写着通敌叛国等等,一眼都看不到头。
阿玲越看越生气,尽管她没看懂多少,却觉得他们侮辱了自己心中的虞岁,转而要去杀那几个卫兵。
“站住!”
追在后面的司卫扬声喊道。
阿玲御风术来到卫兵身后,把人一脚踹翻,她刚一现身,就引发围观群众的惊声尖叫,人们边喊边跑。
逃跑的文阳两兄弟也呆住了,不知道这丫头怎么忽然跑过去踹了卫兵两脚。
“他们有仇吗?”文阳岫问道。
没能得到答案,在阿玲正威风的时候,庞庞威压降临,一只巨大的灵鹤展翅,遮天蔽日,从云雾之中和斗折蛇行的飞剑一齐朝着阿玲降落。
名家天机·共灵。
“坏了!”文阳岫暗叫一声。
从哪里蹦出来的名家圣者?!
阿玲感到危机,回头的瞬间,那灵鹤已到眼前。少女漆黑的眼珠中倒映着灵鹤狰狞的脸。
生存意识让阿玲燃起护体之气,就算她御气再差,这也是一颗十三境神魂光核的护体之气。
斗折蛇行坠落的飞剑先一步击飞阿玲,她飞出去时,灵鹤带来的威压冲击破了阿玲的护体之气。
看着是必死的局面,却在灵鹤前行时,被两道从天而降的狐爪按住双翅。
农家幻兽·魅狐。
一左一右两道魅狐来势汹汹,狐爪按住双翅后,扭头就张着獠牙朝灵鹤纤细的脖颈咬去。
高亢的鹤鸣在扑腾的飞羽之中响起,洁白的飞羽中洒过血色,灵鹤振翅高飞,在暴怒之中看向站在街头街尾的两人。
沈天雪扬首看向飞上高空的灵鹤,神色似笑非笑。
虞岁则歪头看向躲在屋中的文阳两兄弟,在二人震惊的目光中,回以善意的微笑。
“姐姐!”
阿玲嗷嗷叫着朝虞岁跑去。虞岁撑开伞,将追踪而来的斗折蛇行飞剑拦下后,带着阿玲离开。
“沈天雪!”雪鹤暴怒发问,“你为何插手此事?”
沈天雪笑道:“小老头,你何时也配跟我讨要答案?”
这话彻底将雪鹤激怒,灵鹤直冲沈天雪飞去。
虞岁只将阿玲带出战斗范围,便道:“看看。”
阿玲站在屋檐之下,朝远处的沈天雪看去。
虞岁让阿玲观看沈天雪与雪鹤交手,阿玲只觉得眼花缭乱,跟不上两人交手出招的速度。
“姐姐,对不起,我把事情搞砸了。”阿玲沮丧道。她既没控制好虺虫,也没有掌握好吞息术,还被人拆穿追踪。
“我有叫你做什么事吗?”虞岁疑惑道。
阿玲:“……”
沈天雪听说卫仁要死了,这才回城里看看,谁知刚回来就遇上雪鹤对阿玲出手。
另一边,裴代青和梅良玉来到卫仁所在的位置。
两人站在屋檐下,打量奄奄一息的卫仁。
“他又没死?”裴代青惊奇道,“上一次也是,光核碎了没死,这次光核又碎了,也没死。”
梅良玉看了卫仁的伤势就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在旁边装深沉不说话。
裴代青摸了摸卫仁的脉搏,又道:“不仅没死,光核又修复好了,难道他真的是天才?”
梅良玉:“可能吧。”
“可以自生光核的天才?”裴代青疑惑道。
梅良玉看了看远处:“世间无奇不有。”
裴代青笑了:“从六境变成十三境神魂光核的绝世天才?”
“确实有点夸张。”梅良玉说。
“你知道什么就直接说吧。”裴代青道。
“他不是两位院长的学生吗?”梅良玉收回视线。
裴代青:“他也是你在太乙的室友啊。”
“多少年前的事了?”
“也就三年前。”
“闻所未闻,我的见识跟院长比起来还是不够。”梅良玉侧过身去,“但是等会找到这里的人我倒是可以给院长介绍一二。”
他们都察觉到了,此刻正有两道身影正朝着这破烂小屋靠近。
“燕满风的侄子和徒弟嘛。”裴代青叶抬头往外看。
梅良玉轻轻挑眉:“这些年轻人您也认识?”
“你都说了,跟我比见识你还是不够。”裴代青哈哈笑道,“我可得赶在他们过来之前把人带走,带回去给阿雪看看。”
梅良玉扫了眼昏迷不醒的卫仁,怕他被带回去交给沈天雪后,免不了被沈天雪开膛破肚的经历。
裴代青可不管那么多。
他双手掐诀,地面出现一道长虫黑影,张口将卫仁吞入地下。
易孤云和宋君右赶到小屋时,只见到地面的血迹,没有看见卫仁。两人疑惑地将四周都翻找一遍,明明定位在这边,怎么连个影子都没有看见?
“他自己跑走了?”宋君右问。
易孤云摇摇头:“听邹野喜说,他被一击命中光核,可能已经死了。”
宋君右陷入沉默。
死也要见到尸体才行。
卫仁现在要是死了,那麻烦可就大了。
“你先回去告诉太子殿下。”易孤云道,“我继续找。”
等着两人离开后,地下的长虫黑影又将梅良玉和裴代青二人吐了出来。
裴代青摸着下巴道:“卫仁好像对他们很重要,这小子在燕国倒是混出息了,能在燕太子手里做事。”
“你们应该有的聊了。”裴代青笑看梅良玉。
梅良玉却道:“他双手脉搏处都有采血的痕迹。”
裴代青听他这么一说,将卫仁翻出来查看一番,双手腕处都有一道十字伤痕。
“真是巧了。”裴代青奇道。
两人对视一眼,想的都是同一件事。
长街处,盛暃和顾乾追上去,看见的却是沈天雪与雪鹤战斗的一幕。顾乾扬声道:“雪伯!为何要与沈院长动手?!”
“沈院长!你又为何在此?”
雪鹤怒道:“她与那小儿是一伙的!”
沈天雪未答话,倒是听见了凤鸟音召的声响,于是不再多留,闪身消失在天幕之下。
后边有更好玩的东西等着她,沈天雪才懒得跟这些人无趣的人纠缠。
顾乾看到这幕眉头紧锁,如果沈天雪也是虞岁的帮手,那就麻烦了。谁都知道农家双圣形影不离,有沈天雪的地方就有裴代青。
这两人脾气古怪,特立独行,想做什么都拦不住。
如果是敌人,那会很糟糕。
虞岁见沈天雪离开,这才带着阿玲一同离去。
因为卫仁的伤势,裴代青带着人去了一家医馆。馆主与他是旧识,提供了休息的场所;沈天雪一进门,年约八十好几的馆主老泪纵横,当场给沈天雪跪下喊道:“恩人!老夫终于又再见到您了!”
虞岁带着阿玲无视这一幕要走的,被沈天雪喊道:“干什么?喊人啊,别没礼貌。”
阿玲懵懵懂懂:“恩人吗?”
虞岁朝馆主垂首道:“老伯。”
阿玲学着虞岁喊了声,沈天雪这才允许二人离开。
来到后屋,阿玲看着床上的卫仁问:“这是谁啊?”
裴代青说:“他叫卫仁,一位自生十三境神魂光核的天才,也是我和阿雪的学生。”
阿玲不懂,以为这是真的,震撼不已,神态和语调都肉眼可见的变得尊敬起来。
“他怎么伤成这样?”
“可能是他升级光核的必经之路吧。”裴代青玩笑道。
梅良玉在外面没进屋,虞岁和他说了今晚发生的事,梅良玉笑道:“当着李金霜的面折辱荀之雅,让荀之雅转而针对你,没空理李金霜。贺心思也是个脾气古怪多疑的人,你这样做,他肯定会让李金霜来抓你。”
“你打算白送李金霜一份功劳,借此机会入宫去?”
“得让她抓到我才行呀。”虞岁说,“浮屠塔的事曝光,水舟很快就会来人,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强行将散落的碎片抢走。”
“将所有碎片抢走,归水舟保管是最好的办法。”梅良玉说,“可其他几国的人不会同意的。”
“水舟不会管他们同不同意,这次行动后,他们肯定会采取强硬手段。”虞岁说,“听说水舟认为浮屠塔和异火有关,那边全是对异火偏执的人,在这件事上,水舟内部可比零散的五国要团结。”
在水舟的人眼中,消灭异火大于统一玄古大陆。
“传文是谁发的?”梅良玉问。
“不是我呀。”虞岁摇摇头。
“我知道不是你。”梅良玉扬眉,“能指挥山灵的也就那几个人,我想不到谁会做这种事。”
“你想不到?”虞岁神色狐疑地望着他,伸手勾着梅良玉的脖子往他怀里钻,“我聪明绝顶善于洞察人心的师兄会猜不到吗?”
梅良玉揽着她的腰笑了笑,捉着她的手放回衣内焐热。
“如果是邹院长,那一定是你指使的。”
“剩下两个,也许都不想解除誓约。”梅良玉玩笑道,“说不定是薛木石和钟离雀两人一起商议的。”
“这不是猜到了吗?”虞岁从他怀里扬起脑袋。
“就为了不解除誓约?”梅良玉问,“还暴露贺氏引发其他人的不满,拖延时间?”
贺氏的消息,虞岁会跟薛木石与邹纤分享,钟离雀那边通信特殊,她就少有联系。
“让贺氏暴露在光明之下也挺好的。”虞岁不敢多触碰梅良玉,收回手道,“这两年我们也明白了,贺氏并没有燕老说的那么恐怖,和虺虫化龙一样,那更像是传说,噢,比虺虫化龙要真实一些,因为贺氏的神机术确实与我们的认知不同。”
“他们的主要手段也是神机术。”
“比普通九流术士更容易掌握和吸纳五行之气,以及更特别的神机术。”梅良玉重复道,“这是贺氏三族的优势。”
“劣势就是人少。”虞岁闷闷笑道,“否则也不用偷偷摸摸地藏起来办事,直接武力碾压统治整个玄古大陆就好了。”
“这么想起来,六州的情况倒是跟贺氏三族很像。”她忽然想到,“一个没有平术之人的地方,不就约等于他们比普通术士更容易掌握五行之气吗?”
梅良玉的神色顿了顿。
“反正我赌贺氏也要抢碎片。”虞岁说,“我在刑水司遇见姜丰羽,他不止是来找我拿解药的。”
“你给了?”
“给了,那会卫仁在楼下快死了,我就没有跟姜丰羽多玩。”
说起卫仁,梅良玉凑近虞岁低声问:“你打算怎么跟两位院长解释?”
“不解释,随他们怎么想。”虞岁见他主动凑近,也把脑袋歪过去亲了他一口。
沈天雪刚出来,就看见这一幕,也不见外,语气随意地问道:“亲完了吗?”
“怎么啦院长?”虞岁也当无事发生,笑盈盈地问道。
沈天雪手里拎着的细长小刀还淌着血,她随手甩了甩,问虞岁:“卫仁的光核是怎么回事?”
“你没检查出什么吗?”
“少跟我装。”沈天雪拿刀指她,“卫仁体内的十三境神魂光核是不是你给的?”
“给?”虞岁纳闷道,“怎么才算给?那是长在卫仁体内的东西。”
“卫仁原来的光核碎掉了,如今又长了一颗新的出来,这就是给。”沈天雪漠然道:“难道你要我相信卫仁在光核碎裂的生死关头,连破七境,直升十三境大师?”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虞岁谦虚道。
换作别人,沈天雪早就动手了,哪还有这么多废话。
可虞岁的实力远超她想象,不敢贸然出手试探,上次的谈话无形间拉近了她们的距离,沈天雪也不想对虞岁用极端手段,把人拆成东一块西一块的。
“你若是不给我点解释,可别怪我什么时候在背后捅你一刀。”沈天雪说,“现在要抓你的人可是很多的。”
“等院长你需要它的时候。”虞岁并不怕她的威胁。
“阿雪,你再不把他缝起来,卫仁就真的要死了。”屋里的裴代青朝沈天雪喊道。
沈天雪这才回去,在阿玲震惊的目光下,将被切开的卫仁又缝回去。
“太吓人了。”阿玲脸色惨白地出来,“姐姐,沈院长把卫仁的皮肉都剥开了!”
“多看几次就习惯了。”虞岁说。
阿玲连连摇头,比划着手跟虞岁讲沈天雪剥人那场面。
虞岁回头,发现梅良玉眉眼间有倦意,于是让阿玲自己去玩,带着梅良玉回去休息。梅良玉回房后,发现虞岁离自己远远的,又道:“过来。”
“我怕突然起火。”虞岁说。
“烧就烧吧。”梅良玉眉眼间的困倦,让他显得有些阴郁。
虞岁忍不住对这样的师兄心软,像是有什么正巧踩在她心脏上,咚的一声巨响,却又柔软无比。
她走了过去,被梅良玉拉进怀里。
“就一小会。”虞岁在他身上取暖,“等你睡着了……”
她还没说完,就感受到梅良玉平缓的呼吸。
应该是累极了。
之前装着一副没事人的样子强撑,一到安全的地方,就赖在她身边安睡。
虞岁小心翼翼地从梅良玉怀里起身,盯着那张脸看了许久。
“师兄,睡吧,”虞岁附身在他脸上落下一吻,漆黑的眼瞳深幽。
梅良玉陷入沉睡,身体依旧在消耗大量五行之气。虞岁给他补气的光核消耗一天比一天多。
浮屠塔,异火,地核之力,贺氏,不战誓约。
虞岁守着梅良玉的时候,会拿他的神木签试着推算占卜。
之前她曾说,要不要偷偷回去太乙,去斩龙窟里找神木种子占卜。师兄却说没有意义,神木种子如果能占卜出如何毁灭异火,那早就有人去占卜了。
话是这么说,但梅良玉其实认为,如果是虞岁找神木种子占卜,那么神木种子可能会被整个烧毁。
水舟聚集了许多方技家术士,为了占卜出灭世者而努力。
倘若他们说服了全天下的方技术士,合力占卜,那结果还真是不好说。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水舟似乎有能力做到这件事。
如今最有潜力、实力超强的方技家圣者和十三境大师,几乎都可以算是水舟阵营的。
燕国局势变幻莫测,青阳不想等了,所以要立刻解除不战誓约。
南靖又是为什么?
如今五国博弈,只有南靖和青阳有竞争力。丹国被机关家控制,燕国是主要战争地,太渊在统一玄古大陆的事上有些摆烂,偏向水舟阵营,比起五国争斗,更关心异火灭世。
贺心思伤势未愈,甚至不敢出王宫,又怎么会同意解除誓约,让青阳那些压境不破的术士成为威胁?
除非他明着同意,私下再使绊子,故意泄露消息,让水舟赶过来阻止。
虞岁在宫墙外与贺心思短暂的交手后,对此人的印象便是:多疑。
第二个是:嗜杀。
贺心思喜欢简单直接的手段,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没用的、讨厌的、无趣的都可以杀掉。
无论是王室宗族,还是朝中大臣,只要他一句话都得死。
偏偏南靖的权力大部分都集中在贺心思手里。
他手底下有一批狂热信徒,从王室宗族到平民百姓,都会听他号令,为他所用。
手里的神木签传来低声嗡鸣,虞岁低头看着签面显示的字符咒文。
贺心思果然不想解除誓约。
虞岁本想继续占卜,忽然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当即将神木签扔开,指尖溢出一簇火焰,猛地烧到手腕才被她压下去。
肌肤传来的灼热感令她回过神来。
虞岁率先去看睡熟中的梅良玉,见他无异才微微松了心神。
之前本想去一趟周国看看,如今因为师兄被神机术消耗生命力的事,只能搁置。
师兄若是死了——
虞岁最近止不住去想这件事,却又在刚想起时被她掐断思绪。
*
临近天明,外面又下起淅淅沥沥的雨。
昨晚纷乱不断,城中搜索一刻不停,今儿街上行人都少了许多。
盛暃追寻一夜未果,人就在他眼皮子底下消失溜走了,这让盛暃无法接受。
他神色阴沉着回到刑水司,来到虞岁出现的卷宗楼。盛暃重新打量受损的房屋,随着九流术残留的痕迹推演出虞岁和姜丰羽的站位。
——她来南靖刑水司的卷宗楼做什么?
盛暃开始思考虞岁的想法。
虽然不想承认,但这却是盛暃三年来常做的一件事。
哪怕他无法确定虞岁的生死,却忍不住思考虞岁从前的所作所为。
无论思考多少次,盛暃都无法理解虞岁。
她的行为、想法,盛暃既不能理解,也无法接受。
刑水司的卷宗楼,属于楼中楼,结构复杂,外边看只有一层,内里却结合了名家九流术和机关术,呈螺旋状往上攀升。
因为逆星反极和青叶剑刃的碰撞,导致这一片的柜子全都倒塌,卷宗散落一地。
盛暃看见站在废墟中的钟离雀。
“你怎么在这?”他警惕道。
钟离雀低着头看脚下散落的卷宗页面,头也没抬道:“我来刑水司找你,那位夏司主说你还没有回来。”
“我问你为什么会在卷宗楼里?”盛暃咄咄逼人,往前走去两步,看见从钟离雀后方走出来的夏飞尘。
夏飞尘看起来有些尴尬:“是我叫她上来的,我认为你会先回这里。”
事实证明他没猜错。
盛暃看夏飞尘的眼里写满“要你多事”几个字,微皱的眉头藏着不耐烦的情绪。
“找我做什么?”他问钟离雀。
“今天还要进宫去吗?听说丹国的大公主死了。”钟离雀依旧没有看盛暃。
“你想进宫去不用跟我汇报。”盛暃冷笑一声。
“那今天不用准备仪式吗?”钟离雀问。
夏飞尘听得扬眉。
盛暃面无表情:“钟离雀,你真是什么话都敢往外说。”
钟离雀:“夏司主应该也收到了那条传文,既然是人尽皆知的事,为何不能说?”
盛暃这才注意到她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看地上散落的卷宗页,于是走上前,姿态强硬地挤占了钟离雀的视野,迫使她抬起头,给予尊重。
钟离雀的双眼黑白分明,温柔静雅。
对于盛暃突然无礼的举动,她眼里还写着几分疑惑和不解。
“你是因为南宫岁出现在这里,所以才借口赶来刑水司。”盛暃语气讥讽道,“看来传文里的内容就是你泄露给南宫岁的。”
“无凭无据的事,却被三少爷说得像真的一样。”钟离雀认为他不可理喻。
盛暃却对夏飞尘说:“把她抓起来。”
“以什么名义?”夏飞尘也认为盛暃疯了,有点好笑地问道。
“引出南宫岁的诱饵。”盛暃说,“南宫岁都能为了李金霜做到这种程度,你与南宫岁相识的时间更久,如果我说的是错的,那南宫岁得知你落难的消息肯定会主动现身。”
“如果南宫岁来救你,那就证明我说得没错。”
夏飞尘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不说话。
盛暃说:“你现在必须洗清嫌疑,否则怀疑你的人会越来越多。”
钟离雀忍不住笑了:“听起来倒像是三少爷在为我着想一样。”
“你不答应也得答应。”盛暃根本不给她选择的权利。
盛暃叫走夏飞尘,让他按照自己说的做。夏飞尘忍不住问:“你真觉得这样有用?”
“我听说李金霜也在找人,如果让她先找到南宫岁,你觉得陛下会怎么看十三司的人?”盛暃冷笑道,“至少在抓人这件事上你不应该有任何犹豫。”
夏飞尘被盛暃说服了。
他真怕喜怒无常的贺心思因为这事将他们全都清算一遍。
等盛暃回到屋内,还没开口,钟离雀已点头答应他的计划。
“如果三少爷的猜测错了,希望你向我道歉。”
盛暃根本没把这话听进去。
第466章 第 466 章:物尽其用
南靖王宫,连枝园。
今儿屋内只有丹国、燕国和太渊的人到了。
燕太子神色冷淡地扫了眼代表丹国的司徒瑾,代表太渊的阴阳家圣女涂妙一。
邹野喜低着头站在他身后点着听风尺,看起来很忙。
“青阳的人还没来。”涂妙一温声开口。
“我觉得我们得讨论一下大公主死亡这件事。”司徒瑾站起身道。
“与我无关。”燕太子神色冷漠,“我今天来是通知你们,周国的血脉死了。”
“什么?”涂妙一和司徒瑾惊讶地朝他看去。
“今后的滴血仪式我们也不会参加。”燕太子说完便起身往外走去。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顾乾带着人拦在门外,目光锐利地盯着燕太子,“你一直藏着周国血脉的消息,现在却突然说他死了。周国的王室血脉是谁?死在何处?”
“你去问青阳的人啊。”邹野喜抬头瞪着顾乾,“昨晚我可是拼命拦着他不让杀卫仁的。”
“卫仁?”顾乾不敢相信,他甚至笑出声来,“你说周国的王室血脉是卫仁?”
“我就知道没人会相信。”邹野喜哼道。
“卫仁幼时被迫与父母分开,三年前回燕国寻他母亲,直到去年,他母亲临终前才说出这个秘密。”燕太子简短解释道,“如果我之前给的血不纯,那浮屠塔也不会有反应。”
顾乾听完这话,神色有微妙的变化。
他不愿意相信卫仁是如今周国王室唯一的血脉,却又无法反驳浮屠塔碎片给出的共鸣反应,证明燕太子说得没错。
“如今卫仁都不知道死哪里去了,你们还想解除誓约就赶紧去找。”邹野喜不耐道。
顾乾问:“既然没找到尸体,又怎么能说卫仁死了?”
邹野喜今天相当阴阳怪气:“你也被道家剑气捅个对穿看看死不死呗。”
“还有,我再说一遍,是盛暃害死了卫仁!你去把盛暃叫来对峙!”
他刚气势汹汹地喊完这话,就见一行人从外走来,他们身着军队的铠甲,威严肃穆。
走在这行人前头的是李金霜和鱼缘。
鱼缘上前垂首行礼后道:“诸位,陛下口谕,近日帝都有贼人作乱,杀人夺宝,为了保护诸位,还请在抓到贼人前勿要出宫。”
“今日起,会由李将军带领的飞鹰卫负责保护诸位的安危。”
“连枝园旁边的天璇殿已经收拾好,在宫中有任何需要,都可以告知于我。”
邹野喜震惊地看着鱼缘:“你要软禁我们?”
鱼缘并未回应。
“这恐怕不合适吧。”司徒瑾也道。
涂妙一只抬头看了看远处,察觉到属于圣者的威压后,便知道他们是走不了了。
“杀人夺宝这话从何而来?”涂妙一起身问道。
鱼缘答道:“大公主被杀,由大公主看管的碎片也随之不见了。”
这话一出,其他人纷纷朝司徒瑾看去。
司徒瑾木着脸道:“我一开始就说了要和你们讨论这事,但没有人理我。”
“幕后贼人杀害丹国大公主,抢夺浮屠塔碎片,目的明确,因此陛下希望诸位接下来都待在安全的地方,避免重蹈覆辙。”
“那青阳的人怎么不在?”邹野喜不服气道。
鱼缘说:“他们随后就来。”
屋里的人都能感觉到外面明显的圣者威压,彼此知道这事没得商量,贺心思要他们住在宫里出不去,那就算他们硬闯,也难有结果。
最终由鱼缘和李金霜带着他们前往天璇殿。
顾乾本想跟着去,却被鱼缘拦下:“顾公子,陛下有请。”
李金霜走在前头领路,余光瞥见跟其他人拉开距离跟上来的司徒瑾。在司徒瑾开口前,李金霜先低声道:“多谢。”
她知道水碗里送丹药是司徒瑾的主意。
司徒瑾面色纠结一瞬,还是问道:“是南宫岁救你出来的么?”
她怎么总是快我一步啊!
李金霜不答,只道:“你待在宫内会很安全。”
司徒瑾压低嗓音,余光偷瞄她:“你猜什么人能悄无声息地在帝都杀了大公主,还要抢浮屠塔碎片?”
他们在王宫内能安全才有鬼。
李金霜不语。
“李将军,”安静一会后,司徒瑾忽然冒出来一句话,“你若是愿意保护我,我肯定安全。”
李金霜说:“当然,职责所在。”
司徒瑾慢慢落后她一步,看着走在前头的清冷身影,心里微微叹息。
邹野喜颇为警惕地打量四周,小声问面无表情的燕太子:“咱们真的要被关在这里面吗?”
“你能破四方通天大阵?”燕太子也轻声问道。
邹野喜耸肩,看向远处水榭里的青衣身影。
“那就是南靖的阴阳家圣者,邹渊?刚才威胁我们的五行之气就是他放出来的。”
朦胧的水蓝色长纱随风起伏,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高大的轮廓。
“你也是邹氏一族。”燕太子说。
邹野喜不以为意:“我只有这一个姓而已,跟孤儿也没什么分别,可攀不上这个阴阳家的大氏族。”
邹渊去年才破境入圣,随后就一直在南靖未曾离开过帝都。
他站在水榭之中,遥望邹野喜一行人进入天璇殿。
*
顾乾跟着鱼缘去圣女殿见了贺心思。
贺心思披着一身黑褐色的狐裘大衣,神色温和地坐在床边,他看着睡熟中的荀之雅,俨然是慈爱父亲的模样。
“陛下。”鱼缘上前道,“顾公子到了。”
贺心思轻轻摆手,抬头看向顾乾。
“圣女的情况你可知道了?”
顾乾有点拿不准贺心思的想法。
他之前随荀之雅回南靖,贺心思已然知晓他的身世,还说与他父亲古霄有过几分交情,关系还不错。
一个是南靖的皇帝,一个是玄魁的百寇。这话贺心思敢说,顾乾都不敢相信。
可不管如何,贺心思异于常人,待顾乾也算客气。顾乾认为不是因为父亲古霄的原因,而是与贺氏三族有关。
尽管贺心思从未表态过,姜丰羽那边也不知情况,但顾乾的直觉告诉他,贺心思知道贺氏的秘密。
“医师说她神魂受损,需要静养一两个月。”顾乾低声答。
贺心思伸手搭在荀之雅的脉搏上:“只是神魂受损?”
顾乾见状就知道瞒不住。
荀之雅短暂醒来时,曾请求他不要让贺心思发现光核的异常,她太害怕了。可又怎么瞒得住贺心思这样的人?
“还有一个奇怪的地方,”顾乾按下思绪,沉声道,“她的光核似乎也受了损伤。”
“你们在地下城时,有一件事让孤十分在意。”贺心思说,“那些失去五行光核的守卫,最终如何了?”
“他们的五行光核……仍旧没有恢复。”顾乾说完就想起了虞岁,目光微闪。
“你认为这是阴阳双鱼的能力吗?”贺心思笑问,“早有传闻,说它能够让九流术士变作平术之人,看来具体的方式就是让光核消失,那如今圣女是不是也被人用这种方式,变作了平术之人?”
“尚不能确定。”顾乾说,“这种力量太过骇人听闻,就算是阴阳双鱼,记载中描述也很模糊。”
“模糊?”贺心思问,“那按照贺氏三族的记载,有清楚的地方吗?”
他像是好奇的学生,谦卑询问。
“阴阳双鱼是阴阳家的至宝,也许阴阳家的人会更清楚。”顾乾神色平静道,“我从连枝园过来的时候,看见了邹尊上。”
话是这么说,但他心里还是在打鼓。想要为荀之雅多拖延点时间,不想让贺心思抛弃失去光核的荀之雅。
知晓内情的人,都会认为是阴阳双鱼导致的光核消失。
“邹渊啊。”贺心思恍然,像刚刚才想起来有这么一个人。
顾乾又道:“陛下,我们虽然不能确定圣女的情况是阴阳双鱼造成的,但我们知道谁拥有阴阳双鱼,等抓到岁……南宫岁,就能问清楚圣女的情况该如何解决。”
“听说你与南宫岁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
顾乾:“陛下应该也听说她曾对我几次下杀手。”
贺心思笑道:“孤的意思,是你不能继续无名无分的跟着圣女,否则很容易让人误会,对圣女和你都不好。”
他起身往外走去:“等圣女醒来,就宣布她即将与你成婚的好消息吧。”
“陛下!”顾乾惊愕抬头。
“你若是不愿意,可就没命走出圣女殿了。”贺心思的语气仍旧温和平静,“她失去了光核,也即将失去圣女的身份,孤总不能再让她失去你。”
顾乾的神色犹豫,抿着唇回头朝荀之雅所在的方向看去。
连绵多日的雨在今天总算是彻底停了。
厚重的阴云悄然散去,不见金乌,却感暖意。和煦的风欢快地拂过宫墙,仿佛察觉不到四周肃穆阴森的气息。
刑水司还处于警戒状态。
几名青龙军就守在不远处,方技家的十三境大师邱布站在马车旁,时不时地抬头朝刑水司高处看去。
钟离小姐已经进去半个时辰了。
半刻钟前,邱布曾看见南宫三部的人进入刑水司,看起来是有急事。
乔元德疾步来到门边,对守在门外的江尺低声快语道:“宫里来人了,快让三少爷走。”
话音刚落,楼下就传来呼声:“夏司主,神军卫来请南宫三少爷入宫了!”
江尺脸色忽变,转身开门进去,身后一股劲风随之而来,拦住了他前进的道路。
“神军卫中将,冷显。”男人冷声道,“奉圣上命令,请南宫三少爷与钟离小姐入宫。”
江尺回头看见逆光站在门口的神军卫,为首的是一名身材高大的金甲男子,面容冷峻,眉目威严。
“冷中将。”夏飞尘抬手挠着头从卷宗室走出来,“你来的不巧,南宫三少爷刚走没多久。”
盛暃在江尺开门前,已经带着钟离雀离开了刑水司。
钟离雀被迫随他从高楼往下跳,落地时扶着墙壁,抬头问:“神军卫的人过来,也是三少爷计划好的吗?”
少女脸上带着几分嘲讽的笑意。
“你若是想被抓进宫里去关着,那你就站在这别动。”盛暃面无表情道。
“我可以入宫去。”钟离雀说,“我不像三少爷那么忙。”
“我不准。”盛暃走到她身前,单手抓起她衣领,再用力些,就能将单薄的少女整个拎起来。
他凑近钟离雀,话里带着威胁:“南靖现在是想将所有碎片都掌握在手里,如今誓约的事情败露,青阳很快就会来人,你若是在此之前将碎片给了南靖,你们钟离家接下来怕是不会好受。”
“既然知道危险,三少爷还不让我带上青龙军?”钟离雀在盛暃的威胁下毫不露怯,“你还不死心,现在这情况也要利用我来抓南宫岁。”
“物尽其用。”盛暃把人甩到灵鸟背上,趁着神军卫没发现前带着人离开刑水司。
第467章 第 467 章:誓约解除,异火灭世的预言是否会降临
盛暃带着钟离雀逃了。
冷显将这事回禀贺心思。贺心思得知后笑了笑,对鱼缘说:“邹渊若是没事,就去外面跑一趟吧。”
鱼缘垂首退去,又将这话带给了邹渊。
邹渊站在水榭之中,身前是一组淡紫色的星图。他神色沉默地观看星图的运转,忽然轻叹一声:“避不开,逃不过。”
说罢,衣袖一甩,人影已去。
盛暃正在城中带着钟离雀逃离神军卫的追捕。江尺等人被拦在刑水司走不了,青龙军也被飞鹰卫和玄虎军看着。
昨夜盛暃带人全城追捕虞岁,天亮后盛暃被人全城追捕。
好一个风水轮流转。
追捕盛暃的神军卫共有六人,全是十三境。名家术士和方技家术士负责定位,剩下四名兵家术士全力追击。
夏飞尘有意拖延时间,却也没帮上什么,自己还得去抓人,抓不到就完蛋了。
盛暃带着一个什么都不会的娇弱小姐,逃亡的路却意外的顺利。
自从盛暃承认,无论如何他都不会放弃利用钟离雀钓虞岁后,钟离雀就不说话了。盛暃让做什么就做什么。
钟离雀穿上盛暃抢来的黑风袍,隐入人群之中,不时还会好奇地回头看一眼。
盛暃瞥眼扫过跟在身旁的少女。
钟离雀从不掩饰自己对奇兵异宝的好奇和惊讶,盛暃甚至能从她眼里看出“这个东西真好玩”的意思。
“他们真的看不见我们吗?”钟离雀悄声问。
盛暃很想刻薄地训斥她别像个什么都没见识过的土包子一样,可话到了嘴边,脑子里却想起钟离雀在帝都的遭遇,莫名回忆起某一年看见她坐在骑射栏外的可怜模样。
眼睛随意扫过的画面,却在多年后的某一刻随着大脑的呼唤而重新出现。
她什么都不懂,确实可怜。
盛暃心里想道。
“跟着我走,别东张西望,外面有让黑风袍现形的结界。”盛暃收回视线,压低声音道,“先去顾乾说的地方躲起来。”
“你和顾乾的关系突然变得这么好,倒是让人有些不适应。”钟离雀说。
“你有什么不适应的?”盛暃突然停下脚步,转身将钟离雀也逼停。
他高大的身躯覆下的阴影带着压迫的意味,将钟离雀笼罩其中。
无论是顾乾还是他,都和钟离雀没有太多交集。
因为盛暃突然的阻拦,让钟离雀险些撞了上去,身子踉跄地往后退了退拉开距离,又差点撞到人,最终还是被盛暃伸手给拉了回来。
“我是作为旁观者不适应。”钟离雀拧着眉头,“就算我不特意关注三少爷,也总能听见和看到你与顾乾吵闹的消息和场面。”
这两人在国院里总有太过显眼的冲突,都不需要她去特意关注。
盛暃不轻不重地冷笑声,盯着钟离雀说:“我和顾乾变得怎么样,跟你又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可以了么?”钟离雀无意与他争辩。
那本就是一句随意的感叹,甚至还有点嘲讽的意思,谁知道盛暃突然就较真了。
他表面看起来与顾乾和解了,但骨子里还是在意自己与顾乾的差距。
钟离雀低下头去,越过盛暃要往前走,被盛暃拦住:“我说了跟着我走。”
“那你走么?”钟离雀虽然有些恼了,但还保持着风度。
盛暃扭头往前,领着钟离雀走在阴暗潮湿的小巷中。
他们避开人群前往顾乾所说的避难所,过程很顺利。从一处废弃的小院井口下去,便可通往隐秘的地下世界。
之前随顾乾撤退的王城护法们都在这里。
负责接应盛暃的是阴阳家的十三境大师,邹合。
他看起来十分友好:“三少爷,这边走。”
邹合手里提着灯,在昏暗的地下通道前方领路。
“少主的意思是在青阳的人来之前,都不建议三少爷回到地面上去。”邹合走在前边道。
“大概多久?”
“三天之后。”
盛暃不是很能接受,但现在又没有更好的办法。
钟离雀全程没有出声,安静地跟在盛暃身后,走过昏暗的地道,前方忽然变得宽阔明亮,像是来到郊外农家,几座木屋隔断了部分视线。
纸窗上倒映着人影,每座木屋里都住着人。
“这里曾是玄魁的据点,已经荒废许久,因为少主来了南靖后才被重新启动。”邹合停在一座木屋前,“因为屋舍有限,只能委屈三少爷先在这里休息。”
盛暃没有进去,而是低声对钟离雀说:“你进去。”
“三少爷连试毒都不敢吗?”钟离雀说。
盛暃冷笑一声。
邹合仍旧老好人地笑道:“虽然是玄魁的据点,但这里不是炼制兰毒的地方,所以大可放心。”
“安心了?”盛暃冷声嘲道。
钟离雀这才走了进去。
屋中陈设简陋,桌椅床铺都是一人份。
钟离雀站在屋中没有动静,她回头望去,盛暃已经跟着邹合离开。
盛暃去找了其他人打听上边的情况,同时想办法带消息给外面的江尺等人。
他并非完全信任顾乾这边的人。
钟离雀在心里掐算时间,等到晚上,也不见盛暃回来的身影。她等得昏昏欲睡,坐在桌边单手支着脑袋,睡着又醒来时,才发现门外站着一道模糊的影子。
她盯着门外的影子看了好一会,最终确定盛暃不会进屋后,才起身朝床边走去。
*
贺心思给了李金霜三天时间,第一天就快要结束了。
等到入夜后,李金霜才有空离开天璇殿,出宫带兵去找人。中途经过李家大门,也未曾进去。
隐身来到宫墙打量四方通天大阵的虞岁,瞧见李金霜出宫的身影。
四方通天大阵实在是太过庞大,虞岁用神机·天目拆解也得花一段时间。
今夜城中静悄悄地,路上一个人都见不到,只有巡逻搜捕的士兵。李金霜绕半城走了一圈,听取各方传回的消息,慢慢将目标锁定在一个范围内。
她想起虞岁从地牢里离开的时候,目光有瞬间的失神。
很多人都对李金霜说她变了,说她变得陌生,重新见到虞岁的瞬间,李金霜脑海里不合时宜地掠过一个想法:
她是不是也对我感到陌生了?
虞岁也变了。
李金霜心想,她变得比以前更漂亮。
“将军!”
“有关虺虫和吞息术的相关药材都已搜集完毕,根据东城和西城两个区域锁定了三百六十家医馆。”
“盘查这些医馆的动向,仔细询问药材的去处。”李金霜吩咐道。
“是!”
李金霜也开始行动,她根据刑水司上报的消息,追寻那名与虺虫有关,使用吞息术的少女下落,顺藤摸瓜。
倒挂在屋檐下的蜘蛛静静地观察着他们的一举一动,顺着蛛丝咻地一下就去了老远,稳稳跟着李金霜等人。
虞岁等人落脚的医馆,位置在帝都最中心,也是最繁华的一圈。白天来往的客人很多,但他们居住的后院却十分清静。
沈天雪布下了结界,隔断了与前院的通道。
她带人借住此地,却没有拦着老板继续做生意,每天来找医馆老板续命的人很多,她总不能把这些人的生路都给断了。
卫仁脑子昏昏沉沉,几次半梦半醒。阿玲这会也不敢出去乱跑,于是就守在卫仁床边,他一有动静就立马转身汇报给两位院长。
晚些时候,阿玲被沈天雪抓着练习吞息术。
两位院长根本没把追捕他们的人当回事,要不是因为卫仁重伤不醒,沈天雪连结界都懒得设。
她以前觉得教太乙那些学生很无趣,但这段时间教阿玲却体验到了别的乐趣,甚至在这个节骨眼,突然兴起,想回太乙将农院的学生们抓起来教一遍。
这话说给别人听,人们也只会觉得沈天雪反复无常。
卫仁在少女的哇哇嚎叫中醒来,许是觉得这声音太过烦人,又十分疑惑,这惨叫声总不能是南宫岁发出的吧。
太过好奇想要得到答案,驱使他睁开沉重的眼皮,撑起僵硬又巨疼的身体,探头朝外望去。
“院长别打了!他醒了,别打啦!”阿玲求饶道。
沈天雪这才招招手收回蛛丝,看向屋内,脸色惨白的少年站在门口,眼里写满了震惊二字。
“醒了就说话啊,愣着做什么?”沈天雪朝他扬了扬下巴。
“沈院长?”卫仁声音沙哑,带着困惑和不解,“您怎么……”
说到一半,又看见从屋后走出来的裴代青。
裴代青抬手朝他打了个招呼,笑眯着眼:“醒啦?感觉怎么样?跟你体内的十三境神魂光核适应的如何?”
“裴院长,什么十三境神魂光核?”卫仁懵逼道。
他悄悄运气感知,发现自己体内的五境光核真的变成十三境神魂光核后,脸色微变。
沈天雪语气悠悠道:“南宫岁给你换的这颗光核怎么样?她走的时候还特意叮嘱我,要我好好观察你后续的反应。”
“昨晚你在刑水司受了重伤,被一击碎了光核,还好南宫岁出手及时,像上次一样帮你替换了光核,才保住性命。”裴代青也道。
两人趁虞岁不在,对毫不知情的卫仁套话。
“南宫岁?”卫仁不敢相信,捂着胸口说,“她和我的光核有什么关系?”
可惜卫仁并非“毫不知情”。
“还装?”沈天雪眯起眼,话里带着点压迫之意,“要不是我把你开膛破肚了一遍还真的信了。”
卫仁听完这话,不禁感到肌肤之下紧绷的伤口与疼痛,令他脸色又白了几分:“院长,你还真拿我练手啊。”
“南宫岁给你的光核是完整却不具备属性的,也就是没有农家九流术的痕迹,也没有除农家以外,任何九流术的痕迹。”沈天雪盯着卫仁瞧,皮笑肉不笑道,“你猜你需不需要重新修炼九流术?”
“院长,这更加证明我天赋异禀。”卫仁敛了神色,回答的语气却吊儿郎当。
“你小子嘴还挺严啊。”沈天雪笑道,绕着卫仁走了一圈,“她没回来之前,咱们可有的是手段让你说实话。”
“您不怕把我折腾死了吗?”卫仁苦笑道。
“把他抓起来。”沈天雪对裴代青说。
“好嘞。”裴代青立马照做,刚往前,就被出来的梅良玉招手拦一下,“等等,让我问完再杀。”
“倒也不是要杀他。”裴代青笑道。
卫仁看见梅良玉还愣了一下,脑子里冒出一句:他怎么变得死气沉沉?
梅良玉望向卫仁问道:“你是周国王室血脉吗?”
裴代青和沈天雪似乎没想起这事,等梅良玉问起才恍然。
“你怎么知道?”卫仁脸色古怪道。
跟梅良玉莫名较劲的性子又上来了。
“你身上有采血的痕迹。”梅良玉说完,懒懒一笑,“所以随便猜的。”
你就装吧!
卫仁心里暗叫。
“我从太乙离开后,就决定回燕国去找我母亲。”卫仁顿了顿,低声说,“反正经过一番折腾找到了人,但她因为长年累月的积病,身子很不好,死前才告诉了我这个秘密。”
“她当年是被流放后逃亡到燕国来的。”
母亲隐姓埋名,以为嫁了个好人可以安度余生,谁知道男人后来好赌嗜酒,所以才狠心将孩子送走,离开那烂泥一样的地方。
关于母亲的事,卫仁并不想多说,只道:“按照燕太子的说法,想要通过浮屠塔解除不战誓约,必须要六国王室血脉的活血做唤醒仪式七日,因为异火爆发,导致周国王室血脉只剩下我一个。”
“你想解除不战誓约?”梅良玉问。
卫仁抬头看回去:“难道不是我死了,其他人就永远无法解除誓约了吗?”
各国圣者都会受到不战誓约的力量约束。
“结果你还成了个宝贝,需要人供着养着了。”沈天雪上下打量了会卫仁,像是在看什么稀罕物件。
卫仁扶着脑袋,话说多了,有些头晕。裴代青让他进屋里去待着,替他把脉调理五行之气。
梅良玉在院子里等虞岁回来,没再理会被两位院长各种检查折腾的卫仁。
虞岁传来消息,说会晚点回来。
梅良玉等到后半夜,两位院长都走了,只剩下半夜被伤口疼醒的卫仁。
他走到门前看了看孤身一人的梅良玉,开口问道:“南宫岁没跟你在一起吗?”
梅良玉闻言,动了动眼珠,余光往后一瞥,只笑了笑,没回应。
卫仁像是在思考一个难题,眉头紧紧皱起。漆黑的夜里,连虫鸣和风声都没有。
他往前走了两步,听见梅良玉说:“宋君右和易孤云在找你。”
“我母亲受百农殿照拂多年,他们也帮了我许多。”卫仁说。
“你在报恩吗?”梅良玉问。
“不应该吗?”卫仁反问。
“不像你这种人会做的事。”梅良玉话里带着点困倦,显得语气轻飘飘。
卫仁没能察觉到异样,他沉默片刻,低声道:“我离开她的时候已经记事,所以很难忘记,南宫岁不见后,我就试着寻找自己想要做的事,现在我已经找到了。”
卫仁想要回到燕国,找到母亲,回报燕满风,尽管那位农家圣者已经死了,但他却是第一个让卫仁感受到震撼、憧憬的人。
“梅良玉,你应该和我一起回燕国。”
卫仁刚问出口,就听见少女笑盈盈的声音:“卫仁。”
“你要跟我抢师兄吗?”
卫仁被吓出一身冷汗,惊讶地望着从后方小径走出的少女,那鲜红的衣裙在夜色中格外耀眼。
少女眼中有明显的调侃之意,看起来并未生气动怒。
虞岁走到梅良玉身边,先观察了师兄的状态,随后伸手抓着他的衣袖,示意他该回去休息了。
“我只是在邀请他。”卫仁斟酌了下用词,又打量起虞岁。
当年不少人都说南宫岁死了,卫仁半信半疑。因为南宫岁发疯弑母,这事对他来说也挺震撼的。
南宫岁与王府撕破脸,又在风波之中消失不见,这事本该震惊六国的,谁知后面还有更逆天的事情发生了:异火爆燃烧毁了整个周国。
这导致关注南宫岁的人少了许多,人们都被更恐怖的异火吸引了注意力。
后来卫仁去了燕国,发生了许多事情,接二连三,根本不给他过多思考犹豫的时间,每天都在生死拼搏之中度过,导致他很少有时间去思考南宫岁的生死。
忽然再见到虞岁,卫仁竟觉得恍若隔世。
“为什么不邀请我?”虞岁反问,“我不可以去燕国吗?”
“你愿意的话当然可以!”
她说要去燕国,卫仁受宠若惊。
虞岁却只是戏谑地笑了下,没接话。
梅良玉轻轻抬首,幽深的眼瞳辨不出喜怒:“先说说你和燕太子的计划。”
这次解除誓约最开始的发起人是燕太子。
南靖作为誓约发源地,在与各国一同研究浮屠塔碎片的过程中,得出需要王室血脉唤醒的仪式。
青阳正因为异火焚毁周国王室而找不到办法。这时候燕太子主动提出自己拥有周国王室血脉的消息,可以进行血脉唤醒仪式,正式开启解除誓约。
虞岁没想到是燕国主动提出解除誓约。
“誓约解除后,他们不就可以光明正大用武力镇压拿下燕国吗?”
“这就是燕国交给青阳的投诚书。”卫仁说,“主动配合解除誓约,只求青阳不伤害燕国的百万平明百姓。”
“这是燕太子的意思吗?”虞岁问。
卫仁直视她的眼眸回答:“是。”
“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我回燕国,”梅良玉说,“燕国不是已经主动投降了?”
“你认为不该这样吗?”卫仁却忽地笑了。
下一句话变得咄咄逼人:“那你说说看,还有比这个更好的办法?还有什么是能够不死那么多人就能够解决这一切的办法?”
这一刻卫仁也不怕会惹恼虞岁,让虞岁收回他体内的光核,把他变成一个彻彻底底的废人。
然而梅良玉和虞岁都没有生气动怒的意思。
两人看起来都在很认真地思考。
“你们肯定觉得有没有誓约都没什么区别,燕国早就是别人说了算。是,王都确实已经不是燕国人说了算,王室宗族也早已经习惯这样的日子,可外面还有许多人接受不了,王都之外,还有更多的燕国人。”
奇怪,一个身上流着周国王室的血,在青阳长大的人,却为了燕国而鞠躬尽瘁。
虞岁静静地打量卫仁。
他找到的,想要做的事情,是继承燕满风的遗愿吗?
那燕满风也不算什么都没有做到。
梅良玉看着卫仁,忽然笑了,他像是忍不住般转过身去,抬手捂着半张脸,笑声不止。
卫仁先是懵逼,接着恼道:“梅良玉!你笑什么?!”
“那我现在把你送回去继续解除誓约?”虞岁抬手比划了一下,“贺心思把其他人都关在了宫里,我送你到宫门口?”
卫仁:“……”
“我要休养两天。”他咬牙切齿道。
“就怕他们到时候不愿意了。”虞岁笑道。
“燕太子知道我在这吗?”卫仁又问。
“你可以告诉他们。”
“你不怕他们来找麻烦?”卫仁又犹豫起来,忍不住为虞岁着想。
虞岁说:“不麻烦。”
“我是指……你隐藏踪迹,也许就是不想牵扯这些事情,如果被人知道你和梅良玉……”
“卫仁,”虞岁打断他,笑容戏谑,“你还有空担心这种事吗?”
“我的命是你救的,当然要为你考虑一下。”卫仁解释道。
“从前怕,现在不怕了。”虞岁无所谓道,“以前怕这怕那,该来的还是要来,何必要提前吓自己。”
卫仁顿了顿,像是下定决心,开口道:“我不觉得你做的那些事有什么问题。”
他甚至曾想过,如果自己有虞岁的异宝和奇术,他直接在玄古大陆横着走。
哪还会像虞岁这么小心翼翼地藏拙。
反正爹不疼娘不爱,凭啥还要跟他们妥协讲情谊恩义,简直异类,这片大陆上的人谁不是以实力和杀戮解决问题的?
南宫岁要是早点跟他谈谈自己的想法就好了,没准他还能帮上忙。
虞岁听完并未回应,而是牵着梅良玉转身要走:“你想要联络他们就去吧,沈院长在这里设了结界,人快到了你说一声就行。”
“等等!”卫仁想起重要的事情,“这颗光核……”
虞岁回头,竖起食指轻压在唇上,漆黑的杏眼中弥漫着点点笑意。
——你知我知就好。
卫仁便不再追问。
他还想跟虞岁“畅谈往昔”,但对方显然没这方面的意思。
虞岁牵着梅良玉走了一段路,回头问:“师兄,还笑呢?”
男人眉梢上的笑意才敛了几分:“他壮着胆子说了那些话,那表情生怕我俩会把他活剐了一样。”
实在是太好笑了。
“你生气的话我就会。”
“真的?卫仁可是对你忠心耿耿。”
“如今我不用再威胁利用他,他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卫仁早就自由了。”
虞岁开玩笑道:“我可不记得有跟卫仁成立过组织确认过关系。”
等梅良玉不笑后,虞岁才问道:“师兄,你相信卫仁说的吗?”
梅良玉摇摇头。
他跟在虞岁身后,却在经过水池时,无意听见滴水声,四周的时间仿佛暂停了。
梅良玉看向夜晚波光粼粼的水池,红鱼尾从莲叶下闪过,涟漪扩散,像是神木签上的字符咒文。
他好似又听见了兄长的声音:“我只是怕未来你一个人会很孤独,但也许……你的选择也挺好的。”
“你只要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就可以,谁都不会阻止你。”
梅良玉曾以为兄长是怕他为了燕国牺牲自己,为了仇恨失去自我。
如今才恍然大悟。
原来是指他抛下燕国不管不顾,放弃了仇恨,在苟延残喘的时间里选择什么都不做。
他无法做到舍弃贪念,在大义和自私中选择了后者。
可正如兄长所说,谁都不会阻止他。
机关家的家主们没有阻止他,六州的人没有阻止,就连虞岁……也不会阻止他。
“师兄?”虞岁发现梅良玉站在池边静默不语,纳闷地走了过来。
梅良玉看着无风自起涟漪的水池。
他以为自己任由机关之心在六州运作,远远地损耗生命力就可以了。
虞岁牵起他的手,梅良玉侧目看过来:“岁岁,你这几年过得开心吗?”
没等虞岁回答,梅良玉又自语接道:“你不说我也知道,是很开心的。”
“嗯!”虞岁点点头,认真道:“我过得很开心。”
梅良玉看着她笑了,疏懒的眉目一下扫去疲惫与阴郁,变成虞岁熟悉的张扬桀骜。
“刚才和神木签共鸣,突然想要占卜。”梅良玉拿出一支神木签,指腹轻轻拂过平滑的签面,“求签问卜,还是方技家更灵一些。”
“你要占什么?”
“六国誓约解除时,异火灭世的预言是否会降临。”
梅良玉说完,在虞岁还在诧异中时,将手中神木签往池水抛去。
冰冷的池水传出咚的一声,神木签入水连一圈涟漪,一片水花都没有溅起。随着神木签往水下沉去,池水发出烈火蒸烤的沸腾声。
晃动的水面波纹在一片白雾之中变得扭曲成狰狞的火焰。
虞岁仿佛又听见了异火第一次降临在身上时,那犹如恶鬼窃窃私语的声音围绕耳边。
溅起的水珠顷刻间化作火球,像是从天陨落的星辰,急速而来带着滔天怒火降下天罚,重重地砸进池中,将闪烁着金色符文神木签洞穿,折断,点燃。
钟离雀在异火降世的睡梦中惊醒,耳边传来砰的一声巨响。
圣者威压降临,磅礴的五行之气自上方洞穿,击碎房屋,坍塌的声响和惨叫声接连不断。废墟中尘雾四起,钟离雀被落石砸中,又被横扫的五行之气击飞,倒在废墟之中,虚弱地抬头望去:
不见月色的天幕中,阴阳家圣者邹渊双手负背立于虚空之上,坍塌的地面边缘站着手持奇兵的神军卫们。
第468章 第 468 章:如果你今天折断了我的手
钟离雀还没来得及细想梦中神木签的共鸣预示什么,就被眼前的危局占据所有思绪。
邹渊的到来始料不及,盛暃以为他的对手是神军卫,没想到贺心思直接叫来阴阳家圣者,而邹渊出手又毫不讲究。
这位新晋圣者,听说破境入圣后,就再没有人见过他动手,实力高深莫测。
此刻只施展五行威压,就压得不少人喘不过气来。
“钟离雀!”
钟离雀抬手摸了摸耳朵,摸到一手的血,此刻她感到双耳剧痛,有无数尖锐高昂的声音在攻击她。
血水顺着额头滑落,滴落进眼里,模糊了她的视线。
盛暃从废墟里爬出来,第一时间寻找钟离雀的位置。他刚走了没两步,就被从天而来的金红色凤尾长箭擦肩击退。
有两名弓箭手在高处盯着他们。
冷显扬声喊道:“结阵!”
四名兵家十三境大师同时结阵,化作十二道红色的光屏将钟离雀等人困在其中。
以雪鹤为首的术士们纷纷开始反击,试图冲散神军卫的阵形,不让他们结阵成功。
“八龙伏虎阵!开!”
随着冷显的一声低吼,八道红色的龙柱拔地而起,随之而来的还有燃烧的猩红铁链,锁住了阵中每一个人的手脚。
盛暃刚站起身,就因为阵锁而无法前进。
王城的几大护法都在盛暃附近,他们御气抵御,各自施展手段断掉阵锁。彼此都很震惊神军卫和邹渊的突然出现。
雪鹤在木屋中静修养伤,等他察觉到的时候已经晚了,地下塌陷,大部分威力都朝他而来。
邹渊的目标明确,先杀地下这位受伤的名家圣者。
雪鹤倒在废墟的血泊之中,睁着一双血眼朝天上的邹渊望去。
邹渊也在看他,神色平静淡漠。
“阴阳家……邹氏……”
雪鹤在濒死中爆发极大的力量,拼死一搏,带着要与敌人同归于尽的决心。
他施展共灵,化作一只巨大的灵鹤怒吼着冲天而去。
邹渊瞧着丝毫不慌,单手划出一道紫色星线,如利刃斩开前方空间,将冲自己而来的灵鹤横切两半,血溅当场。
这个人在地下的世界待太久,已经跟不上外面世界的变化了。
雪鹤死亡时自爆神魂光核,金红的光芒大绽,如烈阳坠落炸开,强横的五行之气四散冲击,将困住盛暃等人的阵锁冲破。
“挡住!”冷显扬声喊道,可身边的神军卫还是被雪鹤自爆的五行之气冲击飞出去。
八龙伏虎阵被破,盛暃第一时间御气赶到晕过去的钟离雀身边将人带走。
几位护法都跟着雪鹤多年,见他以如此惨烈的方式死去,毫无退意,反而携手朝邹渊杀去,拖住了他追击盛暃与钟离雀的步伐。
盛暃顺着雪鹤打出来的突破口,带着钟离雀离开了地下废墟,乘着浓厚的夜色逃离。
“追!”
冷显的目标不是玄魁,于是立刻追去盛暃离开的方向。
盛暃没跑出多远就被神军卫追上,在狭窄荒废的街巷中御风术疾行。他单手掐诀,同时唤出两道破魔刀划开身前身后两道追击的身影,突出重围。
破魔弯刀飞旋狂舞带出割裂物体刺耳声音,犹如恶鬼野兽的嘶吼。冷显持刀从屋顶上劈斩而下,撞上两道破魔刀,砍出的气浪横扫拦退盛暃的步伐。
另一名神军卫配合这一击,持剑上挑,试图将盛暃背在背上的钟离雀击落。
盛暃反手抓住另一把金色破魔刀反击,另外两名神军卫也紧随而上,将他围困在废弃的屋中。
几次围追交手中,盛暃察觉到他们的目标是钟离雀。
三名神军卫追击默契,连招不断,逐渐让盛暃后退至狭窄的角落,空间越小,对他越不利。
盛暃被逼至角落,退无可退,抬起手肘抵住墙面,掐诀沉声道:“百相除名·兵。”
三名神军卫召唤出的剑灵瞬间消失,手中刀剑随着破裂声消失不见。
盛暃趁机甩出字灵化作的破魔刀冲破三人围困的阵形。
“剑解·碎星。”
一直落在后方的冷显,在盛暃即将冲出重围时再次出手。
他手中长剑碎成无数金色的光刃,从四面八方的冲盛暃杀去,拦住了他前行的路,随着冷显的操控,又突然凝形成一把长剑从盛暃上方斩下,划伤他的肩膀。
盛暃受伤后撤,重新退回房屋角落。
百相除名的时间一到,三名神军卫消失的刀剑再次出现,召唤的剑灵立于他们身侧,将盛暃的前路完全堵住。
“三少爷,请带着钟离小姐随我们入宫。”冷显沉声说道。
盛暃没有应声。
他知道再拖下去邹渊就来了,于是不再犹豫,施展燃血之术,全身经络血脉鼓胀一瞬,心跳变得钝重。
“重·鸣。”
尖锐的音浪如万山倾倒在身上,刚刚抓住刀剑的神军卫双肩都被一股力量压倒在地。
盛暃闪身冲出重围,刚到门口就撞上冷显的长剑横栏在身前,只需再往前一步就会割掉他的头颅。
字灵闪现化作破魔刀在千钧一发之际挡开长剑。
屋中三名神军卫反应神速,纷纷驱使剑灵顶着重鸣的重压追上去,试图拖住盛暃的动作。
盛暃的目标明确,带人离开,而非继续与他们缠斗,燃血之术下提升的速度让冷显也难以追击。
但论地形,还是神军卫更加熟悉,因此双方的追逐战并未拉开明显的距离。
好在邹渊倒是被人拖住了,没有及时追上来,给了盛暃更多的时间。
直到天色微亮,人们开始出门活动,五行之气因此变得混乱杂多,盛暃来到人多的地方才甩掉了追击的神军卫。
字灵四散,混淆神军卫追击的信息和方向,分散了他们的注意力。
盛暃带着钟离雀找到一家已经开门,且人也很多的医馆。
他悄无声息地来到后方仓库。这里是囤积药材的地方,外面落了锁,被盛暃轻而易举地打开。他潜入其中后将钟离雀放下,开始翻找药箱,给受伤的少女配药。
盛暃回头看了一眼靠着药柜昏迷不醒的人,外伤和内伤都有,她浑身是血,瞧着还挺骇人,脆弱得仿佛下一刻就要死去。
钟离雀还不能死。
盛暃翻找药箱的动作变得有些暴力。
哐当一声,药箱抽屉落地,里面的药材也四散。
盛暃伸手的动作顿住,一股不祥的预感爬上脊背,汗毛竖立颤抖,仿佛有什么致命的威胁正在靠近,令他的身体出现下意识地反应。
汗水混着血珠从肌肤上滑落,盛暃全神贯注,在这股不祥预感的驱使下目不转睛地盯着药柜的转角口,那漆黑的深处藏着不知名的怪物。
在他欲要走上前时,听见身后传来少女虚弱的声音:“你在找什么?”
盛暃的心脏重重地被抛起又落地。
他转过身去,与钟离雀布满血水的双眼对视。
少女神色平静却又带着几分对痛苦的忍耐。
盛暃看了钟离雀一会,还是朝着漆黑的药柜角落走去。他每一步都走得谨慎,充满戒备,随时准备战斗,可直到他绕着药柜转了一圈回到钟离雀身前,却什么异常都没有发现。
钟离雀似乎不明白他的举动,伸手攀着柜子边缘,起身自己去找药,被盛暃抬脚踹在药柜上跌倒回去。
少女抬头震惊地望着盛暃,满眼都在控诉他的无礼举动。
“自己吃。”盛暃将配好的药瓶扔给钟离雀,语气不耐。
他将止血的药膏也扔给钟离雀,高大的身影站在前方,遮挡了外面的光亮,投下的阴影漆黑一片,暴躁又恼怒。
盛暃还是不太放心,觉得此地不宜久留,催促钟离雀赶紧收拾好。
钟离雀没有说话,拖着受伤的身体捡起落在地上的瓶子,她的手臂因为受伤而无法自如行动,动作显得迟缓。
身体带来的疼痛让钟离雀咬着牙不哼一声,只是汗意越来越重。
“你在拖延时间吗?”盛暃最终还是看不下去了,他蹲下身去一把夺过钟离雀手中的药膏。
在盛暃伸手要拉开钟离雀的衣裳时,被钟离雀抬手挡住。
她睁着满是血水的双眼冷冷地盯着盛暃。
第一次见到钟离雀动怒的盛暃扬了扬眉,讥讽道:“不想我帮忙,就等着废第二只手。”
“如果不是你,我也不会这样。”钟离雀拧着眉挡开盛暃的手,自己缓慢地卷起衣袖,“方才我都快要死了,南宫岁也没有出现,难道不算是你猜错了吗?”
“事发突然。”
盛暃也皱了皱眉头,不明白邹渊为何能这么快就找到那里。
“你要的不就是事发突然吗?”
“钟离雀,我救你是因为碎片还在你身上。”盛暃冷声道,“刚才你就算真的死了,也是南靖的责任,跟我没有一点关系。”
钟离雀将手伸到盛暃面前,这只受伤的手衣袖卷到了胳膊,露出白皙的肌肤,领口的衣裳也被她自己掀开,露出受伤的肩背。
“上药。”她说。
盛暃听着少女略带命令的语气,拎着药瓶的指尖微颤,气极反笑。
他刚想将瓶子砸给钟离雀,就听少女又道:“我若是就这样死了,你永远也不会知道碎片在哪。”
“是吗?”盛暃拽过她的手腕,力道不轻。
“我们一路同行,外界都以为碎片在我这,你只是陪衬,可刚才神军卫的行动却透露出,他们知道碎片在你这。”
盛暃施展的力道让钟离雀无法挣脱,又不得不承受那股劲带来的痛楚,冷汗连连,死咬着唇却仍未叫出声来。
“是你透露的消息吗?”
“我若是有这个能力和想法,就不会跟你离开刑水司,直接进宫将碎片交出去就行了。”
钟离雀嘲笑道。
盛暃盯着她不语,直到钟离雀使劲要抽回手臂后,才冷笑一声,拧开瓶子将药膏涂抹上去帮她止血。
“你为什么非要追着南宫岁不放?”
钟离雀忽然问道:“她不是和你一起长大的妹妹吗?”
“一个弑母的疯子。”盛暃神情冷漠。
钟离雀说:“素夫人并不是你的母亲。”
“你跟我谈这些做什么?”
“太疼了,我想要转移注意力。”钟离雀说。
盛暃对她的诚实感到瞬间的无语。
可他还没有接话,钟离雀又继续说道:“我听说素夫人给你种下幻兽,害你变得易怒失常,你却不讨厌素夫人,反而讨厌南宫岁。”
“闭嘴。”盛暃抬眼看她,目光满是警告。
钟离雀却没有要停下的意思,更不怕他的威胁:“你连顾乾都能和解,为什么对南宫岁却恨之入骨,非要杀她?”
“你懂什么?”
盛暃掐住钟离雀的脖子,看着她痛苦地皱起眉头,声色阴冷:“是她不放过我。”
“她……有伤过你分毫吗?”钟离雀颤声道。
“她以一种令人作呕的方式存在。”盛暃厌恶道,话里充满威胁,“钟离雀,不要再不知天高地厚来试探我对南宫岁的想法。”
“为什么?”
“你非要缠着我,要我承认跟南宫岁的关系,难道我不能知道你与南宫岁的关系吗?”
“我跟南宫岁的关系?”盛暃冷笑道,“你还不够清楚吗?”
“她费尽心思伪装想要杀我,而我绝不饶恕。”
盛暃看着钟离雀陷入窒息的脸,冷漠道:“现在闭上你的嘴,否则我会废了你另一只手。”
他松开掐着少女脖子的手,重新抓住了她的手腕涂抹药膏。
盛暃耳边是少女换气的喘息声,安静没一会,钟离雀开口道:“原来你是怕自己会死在南宫岁手里。”
盛暃感觉自己压着的神经在猛烈地跳动抽搐,内心隐秘之处,疼痛的伤口始终燃烧着怒火。
他刚想折断眼前这只纤细柔软的手臂,钟离雀已经收回手,乌黑的眼眸清澈明亮,只静静地扫过男人阴沉的脸,转过身去。
“如果你今天折断了我的手,那以后你会死在我手里。”
这话成功逗笑了暴怒边缘的盛暃,让攀上他胸腔,快要吞噬他理智的怒火顷刻间散去。
此刻望着钟离雀,盛暃内心中只剩下轻蔑与可怜。
一个害怕恐惧时只会放狠话来维持自己可怜的尊严的女人。
盛暃捡起药膏涂抹在钟离雀的背上,钟离雀也没有阻止。两人沉默又快速地收拾好各自的伤势后,盛暃又道:“该走了。”
“去哪?”钟离雀问,“你还有什么可靠的地方吗?”
盛暃没有回答。
两人似乎都忘记了之前的争吵和暗潮汹涌。
“如果没有可靠的地方,那就让我去找青龙军。”
“你以为你手里的青龙军,能抵挡源源不断的南靖军队吗?”
站起身的盛暃回头看向钟离雀:“你想要让青龙军去白白送死,我也不会阻止。”
钟离雀单手撑着柜子站起身,盛暃又道:“跟着我走。”
她往前走了没两步就差点摔倒。盛暃这才注意到她的腿也被之前的落石压伤了,可似乎没有多余的时间给钟离雀处理这些伤势。
“我要去找……”
盛暃将她背在背上,打断了钟离雀想要说的话。
无非就是要去找青龙军,一个离开青龙军的保护就什么也不是的女人。
佯装强势和聪明,死守尊严的女人。
钟离雀伏在男人背上,当屋门敞开,露出刺眼的光亮时,她回头朝后方黑暗的药柜角落望去,与站在黑暗中的纤细身影遥遥相望。
虞岁望着钟离雀离去的方向,看见她朝自己轻轻摇头。
第469章 第 469 章:就是整个玄古大陆的地图
盛暃对躲避邹渊的搜寻没有太大的信心,但他仍旧一路清除痕迹,不在同一个地方停留太久。
他在王城中辗转躲避,竟也幸运地度过了一个有惊无险的白天。
钟离雀因为伤势变得话少,几次晕了过去,盛暃看着她虚弱得快死的模样,也没有再找她麻烦。
盛暃朝着王宫的反方向移动,虽然出不了城,但会离进城的人更近一些。他在等着青阳的人来。
日落时分,盛暃躲在废弃的库房门后假寐,忽然听见身后传来敲门的声音。他瞬间惊醒,浑身充满戒备,却看见钟离雀站在身后,做出抬手敲门的动作。
盛暃刚要问她发什么疯,却听钟离雀虚弱道:“有人来了。”
——他怎么没发现?
盛暃皱着眉头透过门缝往外观察,上方却传来巨剑斩落的声响,原本就布满蛛网的横梁随之断裂。
“盛暃!”
少女的呼声在崩塌之中显得十分微弱。
盛暃被冲过来的钟离雀撞倒在地,在不敢置信中反应极快地带着钟离雀躲避断裂的木梁。
——怎么会!
盛暃第一时间御气唤出字灵,却毫无反应。利剑如排山倒海而来,迅疾猛烈,他带着钟离雀从库房中滚倒在外面,危急之中只能施展八卦生术。
“封阵!”
头顶传来冷显的喊声,盛暃对他的阴魂不散很是恼怒,靠着八卦生术堪堪躲过飞剑,却正好带着钟离雀一起滚进了神军卫的法阵中。
十三境兵甲阵·风域。
无色透明阵风四起,阻挡在二人的前后左右,让他们无路可退,原地挣扎。
无数风刃切割盛暃身前的五行之气,让他连八卦生术都无法施展,一呼一吸之间都是冰冷刺骨带着割喉痛苦的气风,险些堵住他们口鼻窒息。
盛暃来不及思考是什么导致他失去御气施术的能力,眼前的兵甲阵困住他们的行动而无力打破更为棘手。
“三少爷,这次可不会再让你们逃了。”冷显带着神军卫从杂乱的角落里走出,朝着盛暃走去,招手喊道,“将他们绑起来!”
“动手!”
三名神军卫朝着阵风中心的两人飞奔,甩出的铁链紧紧圈住了他们的手脚和脖子,犹如阶下囚一般被牢牢铐住。
盛暃从未受过如此侮辱。
他被缠绕在身上的厚重铁链砸倒在地,像一只毛虫,毫无还手之力,只能任人宰割。
钟离雀在铁链砸到自己前已经举起双手:“我跟你们走!”
冷显抬手截下飞向少女的铁链,根本没有要为难一个柔弱少女的意思。
钟离雀回头看向倒在地上的盛暃。
她第一次居高临下打量倒在地上的男人,看得出对方眼中的怒火和屈辱,钟离雀甚至觉得这一幕有些滑稽和好笑。
盛暃在心里发誓,他一定要杀了在场的所有人。
“走吧。”冷显带着人上前将他们分开,分押送回王宫。
盛暃站起身冷眼看向神军卫:“你们用的什么九流术?”
他现在被封印了五行之气,连八卦生术都无法施展了。
“如你所见,兵甲阵。”冷显神态肃穆,“从太乙出来的学生不该认不出这法阵。”
钟离雀恰在此时朝盛暃望去,撞上盛暃阴冷的目光。
少女疑惑的神色像是因为冷显的话在质疑他的实力,这让盛暃额角的神经一抽一抽地鼓动。
盛暃当然不会看不出兵甲阵,但他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九流术,悄无声息地吞噬了他的五行之气,让他既没有发现神军卫的靠近,还没法召唤字灵。
冷显看着被押送着往外走的两人,转身跟另一名神军卫吩咐联络邹渊。
就这一眨眼的工夫,一道金色的卦阵自地面浮现。
“吞土,遁地,转息!”
男人的声音在卦阵中响起,相应的符文随之闪烁具象。
盛暃和钟离雀脚下忽地破开一个大洞,两人被坠落感裹挟,什么都没有察觉到就消失在原地。
冷显回头看着空无一人的前方怔住,旋即脸色大变。
“是地乾移山卦阵!”神军卫扬声喊道。
“追上去!”
抓到人的消息刚放出去,转个身的时间人就没了。冷显的呼吸起伏几次,一声令下让神军卫朝着不同的方向继续追击。
盛暃和钟离雀再睁开眼时,已经掉进了一个土坑中。
土腥味混杂着青草味,令盛暃厌恶不已,却又无法阻止它涌入呼吸中。
“大少爷,你怎么被他们捆成一条毛毛虫了?!”
男人震惊戏谑的声音让盛暃抬头望去,看见蹲在土坑边朝自己招手贱笑的白衣男子。
“牧孟白!”盛暃咬牙切齿朝他喊道。
“哎哟!”牧孟白竖起金光闪闪的神木签挡在脸前,“我刚才可是救你一命,大少爷怎么还凶我?”
“少废话,让我上去。”盛暃不耐道。
尽管他表现得不耐又烦躁,可他心里却松了口气。
牧孟白嘻嘻哈哈地朝坑里的盛暃伸出手,帮他解除身上的束缚,把人拉出土坑,这才看见还在坑里的钟离雀。
牧孟白一下收敛了嘻嘻哈哈的态度,急急忙忙地把人接上来。
钟离雀看着男人伸出的手,五指修长,骨节分明,她抬眸望向男人俊朗中带着和善的脸。
——她要找的人终于出现了。
被神木庇佑的人。
如果她没有偷偷抽调了盛暃的五行之气,让他无法施展九流术陷入困局,牧孟白就不会出手现身。
“你怎么在这?”盛暃上来后第一时间问道。他暗暗打量四周,没有发现其他人。
盛暃重新看回牧孟白,他曾邀请过牧孟白,要他离开太乙后来青阳投奔自己。
牧孟白拒绝了他,说自己要游历天下,离开了太乙,也不喜欢打打杀杀,去做那些会让自己为难的事情。
那时候盛暃觉得自己好像从未了解过这个朋友,甚至因为牧孟白的拒绝有些气恼。
他问牧孟白:“你不是羡慕他们的权势吗?”
“羡慕啊,但我可没说过我要拥有啊。”牧孟白揽着他的肩膀笑道,“大少爷,在太乙我能跟你嘻嘻哈哈,在外面我可不敢。”
之后牧孟白就消失了,第一年盛暃还能收到与他有关的消息,后来就音信全无。
此时再遇牧孟白,盛暃又惊又喜。
“我之前收到了奇怪的传文,今天才到的南靖。”牧孟白绘声绘色道,“进城的时候听说神军卫在到处找人,我就跟着他们,看他们能不能抓到你,没想到,嘿,还真让我遇见了。”
盛暃以为牧孟白收到的传文是泄露解除不战誓约的内容,因此懒得再追问一遍。
“你不是来南靖解除誓约吗?怎么反被南靖的人追着跑,对了!我听说顾乾要娶南靖圣女了,这小子活着回来已经够吓人了,没想到命还这么好!”
牧孟白这会完全是叙旧状态,忍不住跟盛暃唠叨那些八卦消息,可惜时机不对。
还没等盛暃回应,他们已经察觉到神军卫追击的身影。
“算了算了咱们还是先跑吧!”牧孟白拎着神木签原地施展卦阵,嘴里还在嘀咕,“小瞧他们了,竟然这么快就追——”
牧孟白瞳孔中倒映出一道身影立于高空,随之降临的五行威压带来无言的震慑,令他咬住了舌头,瞬间噤声。
察觉到阴阳家圣者出现时,牧孟白已经加速卦阵,金光一闪,卦阵被一只巨大的冰霜巨蟒缠绕,将三人围困其中。
“石凝。”
邹渊一声令下,三人都被冰霜冻住不得动弹。
冷显带着神军卫赶到时,便看到地面三道冰柱,自己辛辛苦苦追了两天两夜的人这会像个冰糖葫芦似的冻在原地。
“尊上。”冷显朝邹渊行礼,随后下令将抓到的几人带走。
邹渊的目光落在钟离雀身上,一挥衣袖,将冻结钟离雀的冰霜散去。
冷显诧异地看过去,听见邹渊说:“此人由我带走。”
“是。”冷显没有过多询问。
盛暃虽然被冻结在原地,却能看到听到。钟离雀被释放,盛暃的眼珠动了动,南靖的人果然知道碎片在谁手里。
钟离雀因为五行威压和冰霜巨蟒带来的气风,忍不住抬手抵挡,在旋涡之中身形单薄的像一张纸。
她被气风裹挟着踉跄倒退,一脚踩在还未完全消失的卦阵上。
钟离雀因为气风而摔倒在地,在所有人都注意她时,没能发现残缺的卦阵突然启动,再次将三人传送离开。
冷显:“……”
他这次连下令追击都忘记了。
“尊者,这……”
邹渊望着三人离去的方向,二话不说,闪身追去。
冷显没办法,只能继续跟上,并在心中发誓绝不会有下次。
钟离雀从地上站起身,听见牧孟白嚎叫:“这是哪啊!”
“你自己传的地方你不知道 ?”盛暃抬手捂住受伤的肩膀,第一时间确认钟离雀是否在身边。
“难道我实力又增进了,竟然能在圣者的压制下还能完成卦阵?”
牧孟白对自己修为的进步感到震惊。
“我在城里布置了几十个阵点,现在传到哪里来了还真不知道,让我看看。”
牧孟白捏着神木签查看阵点。
盛暃转而对钟离雀说:“把碎片给我。”
钟离雀摇头拒绝了。
“你想死吗?”盛暃忍着脾气道,“现在邹渊已经知道东西在你这,你要是被抓了——”
钟离雀说:“就算给你,你也护不住。”
盛暃气极反笑。
他不知道钟离雀到底哪来的底气竟然敢说出这种话,凭她连气风都无法抵挡的柔弱身躯?
盛暃刚抓住了钟离雀的手,钟离雀就道:“你知道我藏在哪吗?”
盛暃的动作一顿,他还真不知道。
他也只知道碎片在钟离雀手里。也许钟离雀离开青阳前,是由方技家圣者,她的师尊秦善帮忙处理了浮屠塔碎片。
“先别吵!”牧孟白没有回头喊道,“我知道这是哪了,但是你们知道接下来要往哪里跑吗?”
“要出城还是在城里转?”
盛暃说:“不出城。”
钟离雀道:“出城。”
两人意见不一致,盛暃冷笑:“你想要出城去哪?方便南宫岁来找你?”
钟离雀懒得理疯魔的盛暃,而是反问:“这时候不出城,难道留下来等着被他们抓吗?”
“青阳很快就会来人。”盛暃扭头对牧孟白说,“不必出城,只需要拖延时间,他们也不敢下杀手。”
无论钟离雀说什么,盛暃都不会听。于是牧孟白最后也没有出城,而是带着他们在城里躲来躲去。
牧孟白单打独斗的能力不行,辅助流卦阵却挑不出毛病。
他传阵的速度很快,阵点与阵点之间的位置相隔也挺远,可邹渊还是能追上来。
邹渊紧追不放,和神军卫的配合,让盛暃三人没法松懈,只能来回跳转阵点,跟对方争抢时间差,试图拖到盛暃说的青阳来人。
“六国不战誓约真的能解除吗?”牧孟白在又一次转移阵点后问道,“那可是由上百名圣者定下的契约,范围涵盖整个玄古大陆啊。”
“听说浮屠塔的碎片拼起来,就是整个玄古大陆的地图。”
“你听谁说的?”盛暃不解地望着他。
什么玄古大陆的地图,这事他怎么不知道?
“很多人啊!”牧孟白说,“我从燕国过来的,那边关于碎片的说法可多了,各种各样的都有。毕竟燕国是最关注不战誓约的,比起异火灭世的预言,他们更在乎不战誓约。”
牧孟白去了燕国?盛暃对此感到惊讶:“你去燕国做什么?”
他一个只想游历春暖明媚之地的人,去一个到处都是战乱的地方做什么?
“少爷,你真该亲自去燕国看看,尤其是云谷之地,春山绿水,是我见过景色最漂亮的地方!”
牧孟白感叹道:“就算那边在打仗,人是乱了点,景色却是一等一的好看!”
牧孟白说的这个地方盛暃从没听说过:“既然在打仗,具体是哪?”
盛暃在心里想了几个交战的州国,却听牧孟白说:“在燕国六州的出云城里!”
燕国六州?
盛暃震惊抬眸,不等他追问六州那个有毒的泥沼之地怎么会有美景时,牧孟白已经传送到下一个地方。
三人刚在阵点中站稳,抬头看见的却是率领玄虎军搜捕的李金霜。
两拨人意外相见,彼此都是一脸懵。
这是一家医馆后屋,安置需要针灸的病人。遇上飞鹰卫搜查时,药童正极力解释他们绝对没有收留通缉犯。
话音刚落,天降三名通缉犯在他们眼前。药童震惊地说不出话来,只伸出手颤抖地指着盛暃三人,好一会才憋出一句嚎叫:“将军,抓贼啊!”
牧孟白惊愕之后第一时间启动卦阵,谁想李金霜的反应和速度更快。
剑灵四一刹那间出现在他们身后,一剑将卦阵砍碎,牧孟白手中的神木签被剑气蹦飞,往天上抛去。
牧孟白望着脱手飞上空的神木签,脑子里就两个字:坏了!
盛暃听见钟离雀惊呼声,她被横扫的剑气击退出卦阵范围,他刚要伸手把人抓回来,却被迎面而来的剑气震飞伤了骨骼。
钟离雀这一退倒是正好避开这道剑气。
盛暃扶住门框稳住身体,召出字灵,金色的字灵如飞燕盘旋在他身旁。
“将他们拿下!”
玄虎军扬声喊道,一拥而上。
此刻不需要李金霜下令,玄虎军也训练有素地结阵将三人围困其中,甚至还有两名玄虎军带上药童将屋中的病人疏散带离。
“哎都是老熟人!怎么见面就开打,咱们可以好好谈谈!”牧孟白站在两拨人的中间喊道。
没人理会他,神木签被剑灵四一扬手握住,试图折断,却发现这神木签意外的坚韧,没能掰动分毫。
“等等!神木签很贵的!”地上的牧孟白急了,御风术跃身上去抢夺神木签。
“百相除——”盛暃施术还没完成就被结阵的玄虎军打断,随着数道剑气退进屋中。
李金霜持剑追击,将拦在路上的钟离雀以剑柄击退。
“等等!”牧孟白在抢夺神木签的同时不忘喊道,“那是钟离山的妹妹啊!不至于连她也一起打吧!”
然而并没有人因为他的喊话而停下来。
钟离雀很快就被两名玄虎军抓住。
屋中传来盛暃的怒音:“百相除名·兵!”
追击的所有剑灵和刀剑瞬间消失,再次施展燃血之术的盛暃,身影迅疾如风,从玄虎军手里将钟离雀带走。
“风墙。”
盛暃双指一划在钟离雀身前设下五行之气具象的屏障,阻拦前进的玄虎军。
剑灵四一消失,神木签从高空坠落,牧孟白火速抢回手中,配合盛暃打出的机会传送阵点。
可惜盛暃离开太乙后就忘记了,如果自己不拦在敌人前面,让体术能力极差的牧孟白跟敌人缠斗的下场,就是看着牧孟白被赤手空拳的李金霜一招撂倒。
牧孟白捂着被揍的鼻子哎哟一声倒地,刚抢回来的神木签还没拿热乎就又被人抢了去。
“哎!我……你……哎哟!”
盛暃看着在地上翻滚的牧孟白,一时无话可说。
李金霜并未因牧孟白有半分停顿,她的目标直指盛暃与钟离雀,拎着剑鞘斩开拦在屋前的风墙气障。
盛暃双手持金色的破魔刀迎上,不打算将钟离雀就这样交出去。
他的心脏急速跳动,连续两天接连使用燃血之术对他的身体负担很大,与没有剑灵只用剑鞘的李金霜交手也感到身体沉重无比。
好在盛暃没有要跟李金霜打个你死我活的意思,而是给牧孟白创造机会拖延时间,利用灵活的破魔刀将神木签从李金霜手中挑飞。
李金霜和玄虎军被盛暃一人拖住,牧孟白从地上爬起来,去抢神木签。
亮着金光的神木签被冰霜冻结在空中,无法坠落。
牧孟白被冷显带领的神军卫双剑压到在地,无法动弹。
邹渊来了。
冰霜巨蟒拔地而起咬住盛暃的半个身子,将他甩飞出去,在地上砸出一个深坑。
钟离雀因为地面颤动而跌进坑中,摔倒在碎石上。
这突发事件谁都没有预料,因此毫无防备。冰霜巨蟒仰首,欲要再次进攻。盛暃在此刻感觉到了骇人的杀意,来自前方的阴阳家圣者。
邹渊只要钟离雀活着就行,其他人的生死无所谓,而几次三番带走钟离雀的盛暃则十分碍事。
他神情冷漠地扫过跌进深坑中的盛暃。
盛暃伤及神魂,危机意识让他下意识地挣扎起身,却止不住地咳嗽吐血,抬头时还未看清前方景色。
“嗡——”
冰霜巨蟒朝着盛暃咬去,却在快要靠近时被地面浮现的卦阵绞碎,化作无数碎冰落入坑中,溅起无数烟尘。
众人眼前升起的卦阵杀气腾腾,横竖交错的点线犹如一张张开獠牙的猛兽图。
虎狼之形在卦阵中跃然而出,栩栩如生,踏步上前撕咬追击的神军卫和玄虎军。
——竟然一击毁灭圣者的星宿阵。
“天狼点杀阵!所有人撤退!”
冷显高声喊道,语气很急。然而追击的神军卫和卦阵的速度都快了,两名神军卫入阵后,都被阵中兽直接咬断了脖子,血溅当场。
那都是同冷显出生入死并肩作战多年的兄弟,一直保持沉稳的冷显此刻也不免有几分激动,额角青筋抽搐。
盛暃捂着受伤的肩膀背靠碎石起身,他惊诧局势的变化,没有从死里逃生的安心和放松,心底反而升起诡异的危机感。
牧孟白被抓,神木签脱手,没机会实现如此庞大强势的卦阵。
刚才有时间和机会做到这点的人……钟离雀吗?
盛暃缓缓回头,朝身后的少女看去。
钟离雀正踩着碎石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月色下的烟尘在此刻都多了几分清冷朦胧。
她似乎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抬起汗水和血水混杂的一张脸朝前方看去。
盛暃还没能从钟离雀身上找出半分异常,漆黑的眼瞳中忽然映出一抹红色出现在钟离雀身后。
那红衣身影犹如鬼魅,在月光中现形后依旧神秘,素白玉手拿着漆黑的神木签,却像是拎着一把危险又锋利的利刃,悄无声息地横在毫无所知的少女脖子前。
当冰冷的神木签贴在她咽喉上时,钟离雀眼中才露出惊愕之意。
神木签在虞岁手中似象征死亡的弯刀,眨眼间就会割断钟离雀的脖子。
盛暃被眼前这幕刺激得全身血液都在沸腾,还未结束的燃血之术在体内轰然炸响,血液骨骼与五行之气融合,驱使他飞身上前,字灵化作金色的弯刀朝着虞岁手中的神木签斩去。
第470章 第 470 章:我不会害死你的
“铮”的一声脆响,盛暃手握破魔刀挑飞虞岁手中的神木签,但虞岁的手掌下压抓在钟离雀的肩膀,仍旧把人控制在自己手里。
“别过来!”钟离雀急声呼喊。
两人都没有听。
盛暃握刀下劈,朝着虞岁的手掌刺去,力道和速度看起来并不在乎这刀刃会连带着穿透钟离雀的肩膀。
虞岁抬眼朝盛暃望去,五行威压使得盛暃的破魔刀悬停在虞岁手背上方,再难往前分毫。
两人目光对撞,发现虞岁眼底的浅浅嘲弄,盛暃眼中的暴怒之意剧增。
狼嚎响在盛暃耳边时,他已被两只阵中兽左右夹击,撕扯他的手脚。
盛暃不得已后撤避开,行动时字灵消失,眨眼从虞岁身后飞出,砍向她的双臂,将虞岁从钟离雀身边逼走。
一头漆黑的阵中兽扑向钟离雀,她慌张地抬手遮挡,毫无反抗之力。
“火尾虎。”邹渊抬手朝卦阵中心指去。
尾宿星将转瞬成形,嚎叫着射出一道利箭击穿扑向钟离雀的阵中兽,碾碎地面的卦阵。
地面烟尘四起,盛暃御风术来到钟离雀身前,神色警备,却在转身时,看见坑中多了不少人。
“别动。”虞岁刚抬手就被瞬影来到身后的李金霜抓住。
一柄雪亮的长剑横在她的喉前,威慑十足。
李金霜抓着虞岁的手腕,将封印五行之气的缚龙索扣在她腕上。
“哎呀,”虞岁配合地举起另一只手,做投降状,瞥眼往身侧扫去,语气像从前那般活泼调皮,“被你抓到了,李将军。”
李金霜神色冷淡,眼里看不出喜怒。
盛暃不认为虞岁会这么容易就被李金霜抓住,他上前想要接管这名通缉犯,下一刻就被冷显带着神军卫抓住双肩压弯了腰。
南宫家的三少爷显然忘记了自己身处异国他乡,也正在被追击。
“尊上,此人由我带走。”李金霜来到虞岁身前看向邹渊。
邹渊无意阻止,只是来到钟离雀身旁,对冷显说:“剩下的就交给你了。”
冷显低头:“是。”
高强度追击的任务总算是结束了,冷显心里也松了口气,转身吩咐人押送盛暃入宫交差。
“我也要吗?我吗?我才刚来南靖,这就是你们南靖的待客之道吗!”牧孟白被一起带走,不敢相信地望着押送自己的神军卫。
盛暃望着被李金霜带走的虞岁,眼里尽是不甘心。他认为虞岁是故意被李金霜抓住的,哪怕刚才是邹渊出手破了她的卦阵。
“怎么办,”牧孟白扭头朝盛暃喊道,“我真的也要跟你一起被抓吗?!”
盛暃却说:“她是故意的。”
“谁?!”
“南宫岁。”
“对了,南宫岁也被抓了,那又怎么了?跟我的问题有什么关系吗?”
可南宫岁一出现就冲着钟离雀下杀手……是因为她也要抢浮屠塔碎片吗?趁乱动手?
可能吗?
盛暃脑中思绪飞奔,根本没有理会牧孟白在说什么。
*
李金霜先一步往宫里传回了消息,得到了贺心思的回应,叫她把人带到五妄殿去。
天色微微亮时,虞岁被李金霜绑着来到王宫大门前,她抬头往高高的城墙看去,停下脚步。
李金霜回头看她,见虞岁神情专注地打量上方,也没有出声打扰。
片刻之后,虞岁收回视线,朝她眨眼一笑:“走吧。”
她似乎还不清楚自己的处境有多么危险,即将面对的是南靖心思最喜怒无常的圣者。
没等李金霜回应,虞岁已经先一步走进宫墙,她越过那道大门,进入王宫后,无数比尘埃更加微小的光核四散蔓延,朝着王宫的所有角落飞去。
李金霜望着像是来王宫悠闲散步的人,眉间微蹙,快步跟上去。她来到虞岁身边低声道:“四方通天大阵内,即使是圣者境界,没有陛下的允许,也难以逃脱出去。”
“那怎么办?”
虞岁故意举起被绑的双手凑近李金霜身前,语气为难道:“难道要我眼睁睁看着你因为抓不到我被灭满门吗?”
李金霜看起来无动于衷,语气冷淡:“这与你无关。”
“那我要怎么逃出去,也与你无关呀。”虞岁没有生气,依旧笑盈盈地。
“你想怎么做?”李金霜问道。
“我不会害死你的。”虞岁却转身往前走去。
李金霜并不是担心这事,但她见虞岁不愿意说,也就沉默地跟上去,没有继续追问。
去往五妄殿会经过与天璇殿相连的水廊,虞岁走在水上廊道,远处的岸边站着几道人影,却都看向她走来的方向。
司徒瑾最先注意到走在虞岁身边的李金霜,见她没有受伤的样子,心里才松了口气。
得知李金霜要去抓南宫岁开始,他就怕李金霜不是对手,真动起手来肯定会受伤。
哪怕这二人在太乙时关系很好,可时过境迁,所有人都变了。如今南宫岁是什么心思,他们都猜不准。
李金霜抓着缚龙索的另一端,牵着虞岁走在前边,虞岁乖乖跟在她身侧。
司徒瑾看着这一幕,心里又升起诡异的问号:那李金霜是怎么抓到南宫岁的?
梅良玉没被一起抓来吗?
他甚至还扭头左右看了一圈,没发现梅良玉的身影。
燕太子与邹野喜看见虞岁的身影时,眼里各有讶色。邹野喜伸出手指着虞岁的身影跟燕太子说:“哎哎哎!”
“她是——”
“哎呀!我们之前说过的!”
“你懂吗!”
燕太子无语地看着他。
邹野喜恨铁不成钢地甩了下手:“早知道小姐没死,当初我就投奔她去,现在也就没咱们什么事了。”
“你现在去也不迟。”燕太子没什么表情地说。
别说你了,我还想去投奔他们呢。燕太子在心里嘀咕道。
“现在不行,我言而有信。”邹野喜遗憾道。
虞岁没有往天璇殿那边看,在五妄殿的大门外,她看见守在前边的顾乾。
顾乾最初是不相信虞岁被抓这件事的,直到他亲眼看见从小道里走出来的身影。
“岁岁!”
顾乾急声往前走去,以为虞岁真的被李金霜和邹渊用雷霆手段给抓起来,两方怕是经过一番激战,虞岁多半是受伤了。
他走近后才发现,少女身上有一根缚龙索绑着双手,除此之外,她的状态可以说是毫发无伤。
顾乾意识到自己刚才的想法,脸色有几分尴尬。
李金霜没有因为顾乾的到来而停顿,带着虞岁往前。“等等,”顾乾伸手拦路,“让我跟岁岁谈谈。”
李金霜被拦下,虞岁径直往前走去,她用力稍微一拽,就将缚龙索另一端的李金霜给拉走了。
顾乾:“……”
他直接御风术闪身来到虞岁身前,神情凝重道:“岁岁,这不是在太乙或者青阳的时候,没有乌院长几位圣者护着你。”
“进去之后,你先什么都别说,如果问起阴阳双鱼相关,你就告诉陛下,你可以恢复圣女的光核,不管是不是真的,你都要这么回答才行,否则陛下真的会杀了你。”
虞岁偏着头不解地望着一本正经的顾乾。
顾乾说:“你就按照我说得做,我会想办法救你的。”
“李将军,”鱼缘来到大殿门前,看向外面的人。
李金霜带着虞岁上前,鱼缘又道:“将军留步,南宫岁由我带进去。”
李金霜没有立即把人交出去,而是低声问道:“陛下有何吩咐?”
鱼缘摇了摇头。
“走吧。”虞岁轻而易举地将缚龙索从李金霜手中带走。
李金霜眉头微蹙地望着她,虞岁朝她轻轻眨了下眼。
顾乾本想跟上去,被其他人拦下,贺心思只见虞岁一个人。李金霜和顾乾都等在殿外没走。
“你们是怎么抓到岁岁的?”顾乾问道。
“尊者出手。”李金霜简略道。她心里清楚,是虞岁故意借邹渊出手才现身的。
“盛暃也被抓回来了?”顾乾又道。
“被尊者带走了。”
顾乾得知后,这才离开了五妄殿,朝天璇殿赶去。
*
五妄殿内。
贺心思坐在窗边看日出,桌上的茶水白烟蒸腾,飘着淡香,特别醒神。他听着外面的动静,漆黑的眼珠里倒映着那一轮红日从远处山崖下缓缓升起。
金光照耀天地,最先落在这座宫殿,越过窗口洒在他的身上。
鱼缘领着人悄无声息地进来,在屏风前停下,朦胧的雪粉色薄纱将这片空间隔断,只能透过点缀金箔的纱面看出一个模糊的影子。
这是一幅雪山画屏。
虞岁来到屏风前,窗外朝阳初升的景色落在屏风图上,她看见一场在雪山群中降临的日出,金红的光芒在某一刻洒满了整片雪山。
“陛下,南宫岁带到了。”
鱼缘说完,便俯身退走,只留下贺心思与虞岁二人。
“区区缚龙索,能困得住拥有阴阳双鱼的主人吗?”
贺心思温和低沉的声音在屋内响起。
“困不住。”虞岁答得也干脆。
贺心思又道:“你是故意被李金霜抓住的。”
“我也是故意拿走圣女光核的呀。”虞岁抬起被绑的双手,笑盈盈道。
这话让贺心思有半分停顿。
“故意为之,必有所图,你想要什么?”
他说话像是一个慈爱的老者,在耐心倾听小辈的烦恼和愿望。
虞岁微微抬首,似在打量眼前的雪山日升图,话也说得随意:“陛下故意将李金霜交给圣女处置,想要圣女收服李金霜,给她一个助力。”
这么一看,贺心思对荀之雅倒是照顾有加。
贺心思对虞岁的答非所问并未生气,反倒温声乐道:“小雅若是能明白这个道理,就不会是现在的下场。”
“陛下,我有些好奇,你当真认为圣女能够收服李金霜吗?”
“她不需要收服。”
荀之雅只需要理解贺心思的意图就可以了。哪怕她无法说服李金霜为己所用,贺心思也会安排。
“陛下问我想要什么,答案不是很明显吗?”
虞岁朝屏风后的人露出一个笑容,娇憨无害。
暖阳从窗户一角来到高处,让贺心思与朝阳光芒融为一体。皮肤苍白病态的男人,在这一刻似乎年轻了几十岁,回到了青年时期,些许银白的长发,都恢复了黑色绸缎般柔顺亮丽的光泽。
贺心思说:“你想见孤?”
虞岁:“圣女与我交手后就失去了光核,这般怪异,肯定会引起你的注意。”
“你怕死,却还是冒着失去光核的危险单独见我。”虞岁尾音上扬,语调清脆,带着几分恍然大悟,“陛下是知道阴阳双鱼吞噬光核的弱点,所以才不怕。”
贺心思见她点明,也笑道:“圣者以下境界面对阴阳双鱼,确实会棘手。”
他之前在圣女殿诈顾乾,想看顾乾是否知道更多关于阴阳双鱼的情报,谁知那小子心不诚,又想着为圣女打掩护,什么也不说。
贺心思知道阴阳双鱼只能吞噬圣者以下的光核,所以他不怕直面虞岁。
李金霜能带回虞岁,反倒在他的预料之外。
“要跟圣者交手,确实有点难度。”虞岁也道。
“你与农家那两毒物一起行动,他们肯定与你提起过孤。”贺心思朝虞岁伸出手,“说给孤听听。”
“两位院长说陛下是怕死之人。”
贺心思听完便笑了。这笑声听不出喜怒,虞岁又道:“也是将死之人。”
这到底是不吉利的话,让贺心思嘴角的弧度平了几分。
“他们当真这么说?”
“两位院长说,当年你本该死在他们手中,奄奄一息时,靠着某种秘术才活了下来,所以才不敢离开王宫一步。”
虞岁没有一点阶下囚的自觉,她上手摸了摸屏风,随意地四处打量。
贺心思眼中有几分惊讶。这是只有他们几人知道的秘密,没想到那两毒物竟然会说给眼前的女孩听。
“是沈天雪要你来找孤的?”贺心思问。
虞岁绕过屏风,来到贺心思眼前,彬彬有礼道:“沈院长告诉我,可以来找陛下探讨与地核之力有关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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