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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0-480

    第471章 第 471 章:南宫明的家事太过精彩


    窗外的晨光过于耀眼,却在此时全都聚集在屋内,连浮尘也染上金色。贺心思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瘦弱的身躯裹着厚重的灰色大衣,无论谁看向谁,都是逆光状态。


    虞岁在贺心思身上感受到病弱、濒死和生生不息。


    贺心思无法探知虞岁的五行之气,她将自己的气藏匿得太深,因而无法探出与她有关的一切。


    太年轻了。


    无论是她的经历、实力、还有获得的奇术异宝,都太年轻了。


    贺心思难以想象,眼前的女孩在进入太乙之前的十八年,都是以平术之人的身份度过的。


    南宫明因为这事,已经被九流界明里暗里嘲笑了三年。


    “你比传闻中有趣。”


    贺心思双手拢于袖中,衣袖内还捧着一个暖手炉。


    他眉眼含笑地望着虞岁说:“比你的哥哥、父亲都要有趣。”


    “你想要与孤探讨地核之力的秘密,孤也愿意告诉你,但你要拿东西来交换才行。”


    虞岁问:“陛下要什么?”


    “息壤、阴阳双鱼、你的神机术,”贺心思说,“孤很公平,你可以任选其一。”


    无论选哪一个,她都得死。


    “有一样东西我倒是很乐意给陛下,就怕陛下不想要。”虞岁苦恼道。


    贺心思:“是什么?”


    虞岁说:“等我们探讨完地核之力的秘密,我就告诉陛下。”


    贺心思似乎被虞岁逗笑了,他低下头去,抬手掩面咳嗽两声。


    “孤若是强抢,你有几成把握?”


    虞岁思考道:“这可不好说。”


    “沈天雪应该警告过你,在这四方通天大阵内,就算是她跟裴代青用尽全力,也不是孤的对手。”贺心思撑着扶手站起身。


    他瘦弱的身躯立在宽大的窗前,只能占据一小片,却使得屋内的光亮全灭,变得暗淡阴沉。


    “可惜沈院长没有警告过你。”


    虞岁开口前,已经有数不清的神魂光核悄无声息地贴近贺心思。这是对上圣者亦能秒杀的数量,潜藏的威力恐怕比几名圣者贴脸自爆还要强。


    这些都是在贺心思毫无所觉的瞬间发动,无数神魂光核分别穿透了他的脑袋和心脏。


    贺心思还来不及思考虞岁这句话的意思,更不敢相信面对潜伏的杀机,自己竟然没有察觉到分毫。


    血水飞溅在雪山屏风上,将刚刚经历过朝阳初升的雪山染出一片血河。


    贺心思身子踉跄倒退贴在窗墙,颤抖地抬了抬手,却没能捂住漏血的胸膛。他总是要自己保持从容、强大,此时却震惊地望着站在屏风前的少女。


    “嗡——”


    南靖王宫的五行之气失衡,人们耳边响起鬼哭狼嚎的风声,从五妄殿为中心,外泄的气浪横扫,屋外的花草树木随之折断倒塌。


    “陛下!”


    守在门口的鱼缘神色大变,回身查探,却无法进到屋内去,一道无形的金光结界笼罩着这座小屋。


    地下深处闪烁的一线金光犹如闪电,破土而出的枯荷色藤蔓将无力倒下的贺心思整个缠绕,扎根在窗前,供给他源源不断的生息,修复他破损的身躯。


    虞岁看见这一幕,便知道自己赌对了。


    “陛下!”


    “出什么事了?”


    李金霜从殿外赶来,和鱼缘一起被拦在外面。


    鱼缘在短暂的惊慌之后很快冷静下来,对赶来的玄虎军吩咐:“叫人拦在五妄殿外,除了尊者谁也不准进来!”


    李金霜沉声喊道:“陛下?南宫岁!”


    虞岁听着外面的呼声,没有回应。


    这结界是贺心思设下的,某种护命结界,在他遭受致命伤害的时候才会触发,看来是为了隐瞒地核之力修复身躯才布置的。


    最快最有效试探出贺心思是否拥有地核之力的办法,就是杀了他。


    法家圣者卫惜真曾设想过,若太乙的地核之力能够抵挡异火,那么就想办法将地核之力的范围扩散到整个玄古大陆。


    如今看来扩大地核之力范围的想法,并非虚妄。


    五妄殿那一瞬间的动静引发许多人的关注。邹渊刚把人抓回宫内,就因为五妄殿传来的气浪,二话不说,立马赶过去。


    钟离雀被扔在原地,望着邹渊离开的方向发懵。


    她站在天璇殿的逐星台上,远远眺望五妄殿的方向。钟离雀的心脏如擂鼓,五指轻轻抓紧身前的栅栏。


    今晚岁岁来得很及时。


    在她刚施展卦阵的时候出现,让所有人都以为是岁岁布下的天狼点杀阵。


    她贸然出手,因为盛暃还不能死。


    钟离雀刚要转身去楼下,却感应到了另一种气息,转而看向宫外。


    此时数道身影朝着五妄殿赶去。


    “陛下!”


    “除了尊者外,其他人都不准再往前一步。”玄虎军厉声喊道。


    邹渊直接越过玄虎军,御风术往里赶,紧随其后的还有两道身影。


    “陛下!到底怎么回事?!”一个尖锐的声音响起,身穿彩衣的男子比邹渊先一步来到屋前,语气焦急,“陛下出了什么事,这护心结界为何启动?”


    邹渊扫过这个瞎子,名家圣者邱华,像只彩雀在叽叽喳喳。


    另一道玄衣身影落在邹渊身侧,伸出手触碰结界,问邹渊:“打开?”


    “开不了。”邹渊又看向这位道家圣者,郭正奇。


    他们是留在南靖帝都的三位圣者,平日少有聚在宫内,此时因为贺心思出事,第一时间现身到场。


    “里面还有其他人?”郭正奇又问鱼缘,余光扫过李金霜。


    “一名青阳的通缉犯,南宫岁。”鱼缘答,“她进去一段时间后才触发了结界,但我没有听见任何打斗的声响。”


    “这名字有些耳熟。”邱华皱起眉头努力回想,“这人犯了什么事?”


    “南宫明的女儿,杀了她的母亲夺走了农家之宝息壤。”郭正奇帮他唤醒记忆。


    邱华恍然大悟:“想起来了,难怪最近城里这么热闹。”


    “可有看见人出来?”邹渊问鱼缘。


    鱼缘摇摇头:“没有发现。”


    他们此时无法探知结界里面的情况,就连屋里有几个人都不清楚,结界内的五行之气,丝毫都感受不到。


    但这结界既然是贺心思所设,他们也就没有急着进去。


    殿外传来争吵声,很快就有人来报:“几位公主和两位亲王来见陛下。”


    “拦着。”邹渊头也不回道。


    鱼缘顺着他的意思吩咐下去。


    殿外的羽公主得知自己被拦在外面不准进去,气得扬手给了禁卫一巴掌,对方一声不吭,却也没有后退半步。


    “消消气。”瑞王拦住羽公主,好脾气地劝道,“既然不让我们进去,那问题就不是很严重,你就先回去看看圣女吧。”


    羽公主回身对他也是一巴掌,对他怒目而视。


    “哎,阿姐,我就知道你这暴脾气。”瑞王抬手以折扇遮住脸,挡住了羽公主的手,朝女人嬉皮笑脸道,“陛下若是不肯见我们,那也——”


    “这根本不是陛下的意思!”羽公主恨声道,“不是鱼缘就是邹渊这两个贱人下的命令!”


    “嘘——”瑞王拿着扇子朝她扇了扇,“几位尊者都在里面,他们可听得到。”


    殿内,听见骂声的郭正奇和邱华都朝邹渊看去。


    邹渊神色如常,毫无反应。


    “反正有尊者们守着,陛下肯定会没事的。”瑞王笑眯着眼道。


    羽公主甩了他一个眼刀,带着不敢出声的其他几位公主走了。


    盛暃这会也闹着要去五妄殿,他才不管贺心思的死活,只为了去抓虞岁。顾乾把他拦住:“就算现在去见到了岁岁,你也没法拿她怎么样。”


    盛暃极为凶狠地扫他一眼,阴沉着脸站在门口。


    “五妄殿怕是出了大事,否则几位圣者也不会突然赶过去,这倒是对我们有利。”顾乾扬手叫来医师,压低声音又道:“你先养伤,王爷他们已经到了。你得守好碎片,绝不能让南靖拿走。”


    “什么?”盛暃猛地抬头,“他亲自来了?”


    顾乾点点头,要盛暃多多注意眼前的情况,不要总盯着虞岁不放,便离开了。


    盛暃任由医师将伤口包扎,短时间内右手不能动。等到医师们告退,钟离雀才从楼上下来。


    “别乱跑。”盛暃一直都知道她在上边,见人下来了,也只是冷冰冰地甩了一句不痛不痛的话。


    钟离雀打量了眼他的伤势,上前道:“我师尊来了。”


    ——秦善?


    盛暃心思微动,面上不显,语气嘲讽道:“你怎么知道?”


    钟离雀伸手将一块黑褐色的占星罗盘递出去,罗盘指针指着宫外的方向。


    *


    南靖王宫大门前,站着两队人马。


    来自青阳的人们立于左边高墙下,约有七八人。站在最前方的是南宫明与方技家圣者秦善。


    身披玄金色长衣的男人面容格外冷漠,他的字灵化作墨色的灵鸟盘旋在高空,在远远地查看王宫内的情况。


    “这四方通天大阵把我们都拦在外面了,若陛下不愿开阵让我们进去,诸位还有何办法?”秦善温声询问,侧身看向站在右边高墙下的水舟等人。


    他的视线随意又准确无误地落在对面的紫衣女子身上。


    长孙紫面纱蒙面,眉眼清丽,她目视前方,似乎将周遭的人全都无视了。在她身旁的黄杉女子低头在看手中听风尺,眉头微蹙,看着似有几分着急。


    水舟和青阳的人几乎同时赶到南靖,目的却各有不同。


    水舟的掌权人,名家圣者孙衡双手负背,眉目沉静地望着前方的宫墙。


    “里面不太对劲。”法家圣者单辰忧郁道。他因为四周五行之气微妙的波动,情绪也随之颤抖起伏,变得有些暴躁烦闷。


    “很奇怪,里面有让人厌烦的五行之气在流动。”单辰抬手扶住额头,指尖泛白,忍不住在发缝中抓挠。


    “你又犯病了吧,去后面待着,免得你冲过去送死。”一道高大的身躯迈步往前,抬肘把单辰挤到后边去。


    单辰精神不稳定,被撞得连退好几步,其他人见状连忙伸手帮扶。


    狂楚单手拎着听风尺放在耳边,大大咧咧道:“到了啊,但是进不去,孙老他们都在,南宫岁他爹也在啊,全都进不去。”


    “老子替你跑一趟已经够给面子了,你们阴阳家的宝物还要我一个兵家的人给你抢回去,丢不丢脸。”


    狂楚粗声骂着听风尺那边的邹纤。


    “行了,等着吧,肯定把南宫岁给你抓回去。”


    狂楚挂断传音,扭头就对孙衡说:“孙老,你想想办法怎么进去呗。”


    “这儿这么多人,单单圣者加起来就七八个,咱们一起上不行吗?”


    “不可胡来,”孙衡说,“这里是南靖王宫,你多年没出太乙——”


    “哪这么多规矩。”狂楚不耐烦地打断,“这世间只有一个道理,谁厉害,谁就是规矩。”


    说完眼珠子一转,又对孙衡说:“孙老,现在这里你最厉害,当然要听你的话行动。”


    孙衡听后摇着头神色无奈地笑了笑。


    长孙紫看了狂楚一眼,兵家这位没头脑的圣者,跟着邹纤混了几年,倒是开始长脑子了。


    “这四方通天大阵,已在此守护几百年了,是多位法家圣者的心血,如今它呈现锁阵状态,里面的人出不来,我们也进不去。”孙衡语速慢而不缓,低沉平和的声音传入每个人耳里。


    “贺心思知道我们要来找他麻烦,吓得锁阵不出。”狂楚扬了扬粗黑的眉毛,傲然狂放道,“倒是跟邹纤说的一样胆小。”


    邹纤也没有想到狂楚会在外面疯狂破坏他的口风。


    “听说天亮之前,邹渊抓了几个通缉犯入宫去。”低沉的女声从后方传来。


    兵家圣者诸葛灵单手压着剑柄,从后方走出,来到两拨人马的中间停下:“有两个人,分别是你的儿子和女儿。”


    诸葛灵这话刚说完,水舟这边的人不约而同都朝对面身穿玄金色长衣的男子望去。


    南宫明的家事太过精彩,在场无人不知。


    没等南宫明回应,狂楚已经扬声道:“对啊,你那个小女儿可不得了,她既然能做出弑母这种惊天动地的事来,这会说不定也能在里面刺杀南靖的皇帝。”


    “南宫明,到时候你可怎么办啊!”


    “南靖的人不得把你生吃了,依我看,你就在外面别进去,抓女儿的事我替你办了,你也别跟我抢。”


    狂楚倒是不怕南宫家,但他怕南宫明碍事,非要跟他抢抓虞岁,所以干脆在门外就把人劝退了最好。


    南宫明不想理会这个没头脑的莽夫。


    狂楚见南宫明不理自己,又对秦善指指点点:“老秦,到时候你拦着点他啊,别冲动,这可是南靖,不是在你们青阳。”


    “那是南宫王爷的家事了。”秦善笑道。


    “什么家事?不能因为南宫岁是他女儿就说是家事,她体内还有阴阳双鱼,那可是咱们太乙阴阳家的宝物,是咱太乙的事。那句话怎么说?孩子有问题,是爹娘教得不行,子什么父什么?”


    狂楚扭头看长孙紫:“长孙院长,是什么来着?”


    “养子不教父之过。”长孙紫语气冷淡道。


    “哎对了!”狂楚佯装恍然大悟,实则根本没听懂,但不妨碍他继续说道,“你不乱抢息壤,哪还会有后来这些事,小姑娘也不至于被逼上绝路,做出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来。”


    这话颇有点“退一万步来说,你就没问题了吗?”的意思。


    南宫明听完直接气笑了。他刚侧身要有所动作,秦善已上前一步,拦在南宫明身前,当和事佬: “南宫岁如今是六国通缉犯,所犯罪行众多,但主要在青阳,也该由青阳审判。”


    “她的师尊是太乙的鬼道圣者,若是抓捕成功,也会与常老知会一声。”


    狂楚冷哼声:“常老可是很忙的,不一定有空来管教他的徒弟。”


    “再等等看吧。”秦善看向王宫,“若是宫内真的发生了什么急事,也会有人出来告知的。”


    诸葛灵走到孙衡身旁低语,片刻后,孙衡沉思问道:“卫院长去哪了?”


    “去找农家夫妇了。”诸葛灵道。


    “那些圣石探测的如何?”


    “可以用。”


    孙衡点点头,眼里有喜色一闪而过。


    “我们距离成功已经不远了。”孙衡望着前方低声道,“所以,任何人和事都不能阻止我们。”


    第472章 第 472 章:将代表誓约的浮屠塔一刀斩碎


    青阳和水舟来人,在宫门外等候的消息也传到了五妄殿这边。


    四方通天大阵已经锁了,邹渊等人也出不去。


    “陛下状况不明,不能让他们知道。”邱华面带怒容道,“这些人全都来者不善。”


    邹渊说:“他们进不来的,只能在外面等着。”


    “就说陛下还在审讯中。”


    鱼缘应声将消息放出去。


    屋内的屏风还在滴血,倒映在屏风上的影子是一棵参天大树。


    之前还了无生气的枯枝往上攀登盘成巨大的树冠,充盈的五行之气带来满屋子的生机。


    伸展的粗壮枝干上垂吊着数不清的气根,从干瘪中长出嫩芽枝条,开出一簇簇散发着清香的白花。


    虞岁能感觉到在死亡边缘的贺心思,此刻正在被一股力量强制拉回人间。


    生命树中的贺心思雪白的脸色恢复些许红润,暂停的呼吸也重新回归。他的意识苏醒,第一口呼吸就已在思考虞岁是怎么做到杀了自己的。


    “杀了我带来的后果,可比杀了你母亲更可怕。”


    男人低沉虚弱的声音在屋中响起。


    虞岁听完笑了笑,话里带着戏谑:“太乙的圣者们这会正在宫门外,你猜他们是否会察觉到这里有地核之力?与其被孙衡等人发现这个秘密,不如趁早告诉我,说不定我还能帮你掩盖一二。”


    贺心思缓缓睁开眼,看见站在身前的少女,他苍白的眼瞳中,映照出一抹鲜活的红色。


    那双极黑的眼瞳正带着好奇和专注在看着他,没有丝毫害怕与惊恐,也没有杀意。


    就像一开始,贺心思没有从虞岁身上感受到丝毫杀意,所以才会落得现在的下场。


    是这个人的心太过纯粹,还是实力太过高深?


    贺心思望着安安静静的虞岁,忍不住笑了。


    他的笑声越来越大,变成毫无顾忌的大笑。


    畅快、放松,贺心思已经很久没有体会到如此美妙的感觉了。


    面对眼前的人,他不用再处处警惕、猜疑、防范,因为对方已经攻破了他最厉害的术法,知晓他心底最深处的秘密。


    虞岁问他:“这就是地核之力吗?”


    “你之前提出的问题,最直接的办法就是杀了我,而这件事对你来说似乎非常简单的就办到了,了不起。”


    贺心思笑声爽朗,与在王宫里装得从容深沉,高深莫测完全不同。


    虞岁蹲下身去看他,问:“你高兴什么?”


    少女疑惑不解的眼神更加愉悦了贺心思。


    “你是怎么做到杀了我的?”贺心思反问。


    不等虞岁回答,他又自己回答:“不,先让我猜猜看。”


    “致命伤在心脏和脑袋,你同时砍掉了我的脑袋,也毁掉了我的五脏六腑。”贺心思惊叹道,“在阵中,我竟然感觉不到一点杀意,只要你有半分杀心,我都能阻止。”


    “你进入四方通天大阵时,我就察觉到了你的高兴、好奇,我知道你是故意被李金霜抓住,也知道你进宫想要查探地核之力,唯独没想到……你竟敢杀我,还成功了。”


    贺心思能够猜到虞岁所拥有的手段,神机术,阴阳双鱼,息壤,各家九流术。他甚至能想到该如何反制这些手段,可实际情况发生时,完全没有他出手的机会,就已经结束了。


    这让贺心思觉得不可思议,又十分美妙,刺激。


    他枯燥无味的人生,终于遇见了鲜活的色彩。


    贺心思望着虞岁,此时的虞岁在他眼中,不是一个具体的人,而是某种震撼他心灵的象征。


    “你能告诉我,杀了我的究竟是什么九流术吗?”


    “现在不该是你要回答我的问题吗?”虞岁单手撑着脑袋看他。


    “那就公平点,一人一个问题。”贺心思话里充满诚恳,“是哪一家的九流术?”


    “是我家的九流术。”虞岁笑着答。


    贺心思一愣,旋即反应过来:“是你自创的流派,还是有所记载?”


    “该我了,”虞岁并未回答,“这里的地核之力范围有多大?”


    “整个南靖王宫。”贺心思答得也干脆。


    他承认了地核之力的存在。在太乙之外,也有如此神秘强大的力量存在,世人却从不知晓。


    “你修炼独门的九流术多久了?”贺心思又问。


    虞岁想了一下:“五岁,六岁?”


    她朝贺心思无所谓地笑道:“记不清了呢。”


    五六岁的稚子时期就开始了吗?贺心思不可思议道:“你确实是天纵奇才,可又是怎么骗过你父亲的修罗眼?”


    虞岁眼中笑意狡黠:“我以前的确是平术之人,他也不算看错。”


    贺心思略一思考就猜到了,骗过南宫明的不是她的力量,而是她的心智。


    然而这样的真相更让人难以承受。


    一个五六岁的孩子能想到这些吗?


    “南靖的地核之力与太乙的有什么不一样吗?”虞岁问道。


    贺心思说:“如果有太乙的圣者愿意和我一起讨论这个问题,也许我能告诉你更多。”


    言下之意,他也不能确定南靖的地核之力与太乙的有什么不同。


    “你为何会被南靖的地核之力选中?”虞岁又道。


    贺心思:“这是两个问题。”


    虞岁:“你刚才也连着问了两个问题,我可是都回答你了。”


    贺心思一笑:“你连着问了两个我无法给出答案的问题。”


    他缓缓呼吸,面上带着笑容:“按照记载,太乙的地核之力,只会挑选玄古大陆内到达圣者境界的人,要他们前往太乙守护太乙。”


    “我能告诉你的答案,就是破境入圣,到达圣者境界才有可能被地核之力选中。”


    “你想要被地核之力寄生吗?”贺心思反问虞岁。


    他认为地核之力与圣者的关系像寄生吗?


    “沈院长说,地核之力的存续和九流术士的光核有关,没说过圣者是被地核之力寄生。”


    “无形之物依附具象之物从而展现形态的力量,便是寄生。”贺心思像是慈爱的长者,面对喜爱的小辈,耐心教导,“正如异火寄生人类从而释放它的能量,那些被寄生的人才会被称作灭世者。”


    虞岁问道:“你拿异火做比喻,难道地核之力与异火有关?”


    贺心思却道:“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当然想,否则我为何要来找你。”虞岁半真半假道。


    “你看起来很健康,不需要靠地核之力续命。”贺心思说。


    虞岁却拧了拧眉,终于意识到哪里不对劲:“你靠着地核之力续命,看起来却不是很健康。”


    当初欧如双在蜃景里被邹纤几位圣者围杀,被地核之力修复后,像个没事人一样,与贺心思病重的状态完全不同。


    “沈天雪不是告诉过你吗,我曾经差点死在她和裴代青手里。”贺心思话里带着点遗憾,“也是在那时候,地核之力寄生我体内,让我免于死亡,可时机太晚了,如果是在重伤濒死前就被地核之力选中,那么它的修复能力会让我重回巅峰状态,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能保持不死。”


    “这看起来更像是回溯,而不是修复。”虞岁想起太乙二十四圣里的邹纤和万桂月。


    这两人都是被地核之力选中的圣者,拥有调动地核之力的能力,可以大幅度增强自身的实力。可邹纤也没办法让地核之力解除珠心咒,万桂月也没法治好自己被兰毒蚕食的身体。


    “在被它选中时,你是何模样,它便让你恢复当时的模样。”贺心思听完虞岁的话,笑道,“也许你说得对,地核之力的不死能力,并非是修复,而是让具象之物回溯到死亡前的某一刻。”


    如果是这样,那得赶在师兄状态好的时候才能动手,否则就跟贺心思一样,落了个濒死病重的下场。


    在那之前,师兄还得先破境入圣。


    贺心思像是看穿了虞岁的想法,意味深长道:“以你的资质,破境入圣只是时间问题,只是不清楚你的时间是否足够。”


    虞岁没回话。


    “现在是该我提问了吗?”贺心思又道,“倘若你五岁就开始修炼独家术法,为何还要瞒着你父亲?”


    南宫明只要不是个傻子,都该知道这样的天赋对于南宫家来说是多么重要。


    五岁的幼儿,应该还沉浸在渴望父母的宠爱,怎么会主动防范父母疏远他们?


    “你和你父母关系如何?”虞岁反问。


    “不该是你先回答我的问题吗?”贺心思笑道。


    虞岁盯着他没说话。


    贺心思在僵持中落败,主动回答:“我与他们的关系,也许比世人猜测的要好。”


    “你有很多兄弟姐妹,我听说,为人父母,不管平日如何端水,藏得多好,心里总有一个最偏心的孩子。”虞岁又问,“你是吗?”


    贺心思大笑道:“我不是很想提曾经的伤心事,小姑娘,难道你希望自己是父母最偏心的那个孩子吗?”


    虞岁摇摇头,微微勾起唇角的笑容戏谑:“像陛下这样残暴专横独断的人,却也曾受困父母之情,可对生而知之者来说,无法将南宫明视作父亲。”


    那个男人并非是父亲的具象,而是危险的符号。


    “生而知之者……原来如此!”


    贺心思望着虞岁的目光忽然变得癫狂,藏着难言的兴奋与震惊。


    对他来说,南宫明的想法不重要,因为人人皆知。


    可无人知晓虞岁的想法。


    得知答案的贺心思忍不住又笑起来,贺氏一族的秘密也未曾让他感到如此激动澎湃,唯有眼前的人,太过有趣,世间难见。


    贺心思无法离开南靖王宫,他在王宫度过枯燥乏味的二十多年,变得残暴嗜杀,唯一乐趣就是看身边的人惶惶挣扎,对他一日日畏惧加重。


    无论亲情、友情,都在某一日变作了恐惧,疏远,于是万物也变得无趣。


    贺心思止不住去思考虞岁之前的人生轨迹。


    从她出生到回青阳王府生活,一个稚子与南宫明等精明狠辣的大人们日日周旋,藏身幕后,却没有露出丝毫马脚。


    ——让人上瘾的思考。


    贺心思还想询问更多的细节,用于自己的猜想模拟,但虞岁并不是很想理他。


    “如果你愿意告诉我更多,我也会告诉你想知道的一切。”贺心思对虞岁示好,恢复血色的面容,让他看起来显得无比虔诚。


    虞岁看出来了,贺心思是那种非常看重精神世界的人。他无法忍受枯燥的“世界”,无论是自己还是他人。


    对方此刻正沉迷在她“生而知之”的故事里。


    “我想知道有关地核之力的一切。”虞岁低声问道,“它和不战誓约、异火灭世,有什么关系?王宫的四方通天大阵,也是地核之力具象出来的吧,所谓掌握四方通天大阵的钥匙,就是地核之力。”


    贺心思再次为虞岁的敏锐表示震撼:“你是第一个发现法阵秘密的外人。”


    “虽说天地万物都是由五行之气具象的,可自然所生与人为所致各有不同。法阵内的一切,花草山石,甚至连一部分生命,都是人为操控的。”


    虞岁回头看向屋外,视线越过守在外面的邹渊等人,落在遥远处宫墙上站岗的王军守卫身上。


    “你的几位弟弟为了继承王位讨好你,一会想要法家的天罚血脉,一会想要虺虫进化成道蛊虫身。”


    “却没想到……这两样东西你都有了。”


    贺心思满脸笑意望着虞岁,仿佛在欣赏天地的绝世之作。


    “你如何证明?”他提问道。


    “这里就像太乙。之前有种说法,太乙的海岛都是历代圣者利用地核之力创建的,地核之力改变了太乙的地形,天气,生存法则。”


    “法家天罚血脉,可以改变术的规则。道家的道蛊虫身,可以虫化人像。这两样能力在地核之力的加持下,足以做到改天换地。所以王宫内的建筑和地形,可以保持数百年没有任何变化,也可以一夕之间消失不见。”


    “你说得没错,在四方通天大阵内,就算是沈院长二人加起来也不是你的对手。”


    虞岁重新看回贺心思,神色平静,丝毫不知自己方才的推测说出去是多么骇人。


    “这么多年,六国的圣者来来去去,都没能看出四方通天大阵内有天罚变规和道蛊虫身,却让你一个小姑娘看出来了。”


    贺心思止不住脸上的笑意,和内心的畅意。他终于等到了能让自己袒露这些秘密的人。


    虞岁望着他,像是在看一个囚犯。


    一个被地核之力困在南靖王宫内几十年,无法去往外界的天才。


    虞岁摇摇头:“是沈院长早就猜到了,她同我说过,四方通天大阵就跟地核之力一样。”


    “她诈过我地核之力了,却从未猜到过天罚和道蛊虫身。”贺心思不轻不重地冷笑声,“我的福祸皆由她起。”


    贺心思因沈天雪而死,得以被地核之力寄生,也因被地核之力复生,再难踏出南靖王宫一步。


    “听说四方通天大阵是由六代圣者维护的,我算算时间,它似乎和异火灭世预言在同时期出现。”虞岁追问道,“如果四方通天大阵与地核之力有关,那它存在的时间远不止几百年,由六代圣者创造维护的说法也是对外的谎言,说不定——你们南靖王室一开始就知道地核之力不止存在太乙这件事。”


    贺心思闭了闭眼睛,似乎在思考如何回答虞岁的问题。


    安静的修养一段时间后,贺心思才缓声说道:


    “在回答你这个问题之前,你要先知道,南靖是誓约发源之地。”


    “记载中,六国王者在南靖举行誓约,将代表誓约的浮屠塔一刀斩碎,分散向大陆各地。”


    贺心思从藤蔓中朝虞岁伸出手,嫩绿的枝条往前舒展,朝着虞岁发出邀请。


    他满目真诚,发出善意。


    虞岁缓缓伸出手,指尖触及到嫩绿的枝条时,眼前天地骤变。


    她站在一块巨大的黑色祭坛旁边,下方是乌压压的人群,六国的军队神色肃穆,抬头仰望祭坛上方。


    黑风狂啸,吹着各国高高挂起的旗帜猎猎作响。


    祭坛上也站着许多人,身穿玄金蟒袍的六人立在最中心,外围一圈站着十二名九流圣者。他们双手掐诀,垂首低语。


    音言咒律随着五行之气飘散,又聚拢在祭坛中心的绿白色圆盘之中。


    虞岁这才发现祭坛地面雕刻着无数黑金色的字符咒文,边缘有细长的藤蔓枝条纹路,随着九流圣者的咏唱声闪烁着瑰金色的光芒,神秘、危险、壮丽。


    那些字符咒文是她曾在浮屠塔碎片上见过的,古老而神圣。


    六国王者朝着祭坛中的圆盘伸出手,风刃割开掌心,滴落鲜红的血水,将圆盘侵染。


    在庄严的咒语咏唱中,雷鸣如龙啸,席卷风刃和血水降下一道红色的天雷长刀,随着一声脆响,圆盘碎裂飞崩而起。


    虞岁因为那一声脆响而心脏骤停,下意识地抬头望去,乌云压顶之下,分为七块的碎片染着血色朝不同的方向飞去。


    碎片飞掠翻转,虞岁眼瞳中映照出沾血的碎片,一面是字符,一面是纹路。


    当所有碎片拼凑归位时,那些纹路像是一幅画,又或者是一张地图。


    虞岁的视线追随飞坠的碎片,却在转身之后,置身一片火海炼狱。


    ——“六国誓约解除后,异火灭世的预言是否会降临。”


    师兄那天晚上的占卜景象还历历在目。


    燃烧的火焰吞噬了鱼池。


    虞岁看见坠落在火海中的浮屠塔碎片。


    他们得到了答案。


    誓约解除,异火降世。


    第473章 第 473 章:那就是玩火自焚啊


    “叮——”


    一声脆响,代表六国不战誓约象征的浮屠塔碎成七片。


    贺心思看向甩开嫩绿纸条的少女,缓声道:“你方才看见的,是几百年前一位名家圣者,根据各种记载用九流术恢复的誓约景象。”


    “按照誓约,浮屠塔碎为七块,散落玄古大陆各地,不可寻找,不可合并。”


    究竟是哪一代人破坏了这个约定,已经无从知晓。


    在时间的长河中,人们显然忘记了许多重要的约定。


    贺心思说:“有一天,贺氏一族的人为南靖带来了一块浮屠塔碎片。”


    “同时我曾听说,贺氏一族也曾为青阳、太渊、周国带去一块浮屠塔碎片。”


    “贺氏?”虞岁抬抬眼皮,意料之外,“他们想要解除不战誓约?”


    “他们是以献宝的名义给出碎片,从未明说想要推动六国解除誓约。”贺心思笑得意味深长,“贺氏一族的人来来去去,我也见过不少,他们有的聪明,有的愚蠢,而蠢货都已经死了。”


    虞岁:“前段时间听风尺有神秘传文,上面写了贺氏的记载和秘密,我看后大为震撼,不知真假?”


    贺心思问:“那传文不是你写的吗?”


    “我已经跟圣女殿下否认过了。”虞岁彬彬有礼道。


    贺心思对此将信将疑,沉吟片刻后还是为她解惑道:“如今的贺氏,远不能与几千年前的贺氏相比,而是靠着传说和记载强化自己在世人心中的形象。”


    “玄古大陆五行九流术的来源,与贺氏有关不假,神机术的发现,与贺氏有关也不假。”


    可又有几分相关?世人也无从考证。


    “至于那传文中写的万乘之国,三教使者——”


    贺心思露出一个神秘的笑容:“贺氏正试图向我们证明,这不是传说。”


    “收集浮屠塔碎片,将它们分给各国,引导六国解除不战誓约,就是贺氏一族的证明吗?”虞岁问道。


    “我只能告诉你,贺氏的目标也是解除誓约,至于目的——”


    贺心思朝虞岁发出邀请:“再过几天,贺氏一族的人会与我商谈此事,你为何不与我一起听听看他们的目的是什么?”


    “恐怕守在外面的水舟圣者们,会比贺氏一族先找上陛下。”虞岁看向屋外:“不知道陛下能不能活到那时候。”


    贺心思却道:“水舟来人无非是想说服我不要解除誓约,他们认为浮屠塔藏着可以消除异火的秘密,我们不会彼此为难。”


    这话倒是点明了贺心思不想解除不战誓约。


    “陛下也这么认为吗?”虞岁轻声问道,“浮屠塔藏着异火的秘密。”


    “万物相生相连。”贺心思却说了一句看似毫不相关的话。


    他闭上眼道:“明日我与孙衡等人会面,你要以相同的方式,杀了察觉到地核之力的圣者。”


    虞岁饶有趣味地看着跟她提要求的贺心思:“我为什么要冒险杀水舟的圣者?”


    贺心思说:“你如此聪明,难道认为孙衡会允许在太乙之外的地方发现地核之力吗?”


    “孙院长为了天下苍生,什么事都能做。”虞岁朝屋外走去,停在门口。


    贺心思再次大笑出声。


    “小姑娘,你要想清楚,如果我死了,那就没有人能帮你救人了。”


    虞岁眸光微动,侧身回望。


    贺心思仍旧闭着眼,面上带着祥和笑意:“来,在我恢复的时间里,同我讲一讲你在青阳的故事。”


    *


    晌午时分,五妄殿仍旧没有丝毫动静。进去的三位圣者没有出来,守在殿外的亲王也没能进去。


    等候在宫外的水舟和青阳等人,只收到消息,说南靖皇此刻正在审讯当中,无暇会面,请他们明日再来。


    南靖的人为他们在宫外安排了去处,没有放人入宫。


    顾乾本想与南宫明会面商议虞岁的事,却因为四方通天大阵的限制无法出去。


    天璇殿内。


    钟离雀告诉了盛暃秦善到来的消息后就想离开,却被盛暃言辞叫住,不准她离开自己的视线,以防万一。


    “南宫岁如你所愿出现了,你却没把握住机会。”钟离雀看向受了伤却仍要在她面前佯装强势冷酷的男人,拧起眉头说道。


    这话算是戳到了盛暃的痛点,让他的脸色一下就变得难看起来。


    钟离雀微微扬首看他,问:“你接下来还要拿我威胁南宫岁吗?”


    盛暃一眼就看见了她脖子上的伤口,那是被南宫岁用神木签险些割头留下的痕迹。


    当时若不是他的速度够快阻止了——


    “钟离雀,这就是你对待救命恩人的态度?”盛暃语气冰冷道,“在天狼点杀阵中,若不是我出手阻止了她,恐怕你这愚蠢的脑袋已经被南宫岁给当场割了下来。”


    钟离雀似乎不知道这件事一般,伸手摸了摸脖子,指尖触摸到外翻的伤口,疼得她皱起眉头。


    盛暃目光紧盯着她,漆黑的眼珠泛着幽深的光亮,像是追击猎物的猎人,进行最后的试探博弈:“你说说看,南宫岁当时为何冒险要杀你,是不是故意做戏给我看?”


    “是你说南宫岁杀人不眨眼,如今却反问她为何要杀我,三少爷,你若是没有胆量给我道歉,就请日后别在我面前装腔作势,否则我只会更加看不起你。”


    钟离雀神色冷漠,语气严厉,像是忍无可忍,决定不再纵容男人的无理。


    盛暃却根本不怕她的斥责和警告,反而冷笑道:“事到如今,你还在为南宫岁说话,钟离雀,你的小心思不妨再藏好一些,免得再被除我之外的人看出来。”


    “荒谬。”钟离雀冷声斥道。


    “南宫岁伤你害你,你有说过她半句不是?”盛暃却变得咄咄逼人,“你在南宫岁手里命悬一线,却没有半分疑惑害怕,你——”


    “我当时叫你别过来,因为我赌南宫岁不敢杀我,”钟离雀扬声截断盛暃的质问,“就算南宫岁动手,我也有我父亲、我师尊留下的护身符,而你贸然冲过来,却很可能死在南宫岁手里。”


    “邹渊要抓我,他也不会眼睁睁看着我死在南宫岁手里,无论如何我都不需要害怕南宫岁会杀了我这件事。”


    钟离雀迈步上前,来到坐在椅子上的盛暃身前,居高临下地俯视他。


    或许是因为少女刚才强硬的态度太过稀奇,意外让盛暃愣在当场,忘记了反驳,眼睁睁望着钟离雀俯下身凑近他。


    那双漆黑清冷的眸子似雪亮的弯刀,直直映射着盛暃瞳孔中。


    钟离雀凑近他低声耳语:“你比南宫岁更可恶,所以我不会对她恶言相向;你没有南宫岁那么强,所以我不怕对你说什么。”


    这话像是一盆冷水迎面泼来,当即点醒盛暃。


    眼前的钟离雀,仿佛和当年在太乙第一次暴露真面目的少女重叠上,带给盛暃挥之不去的阴霾。


    他第一次被少女释放的利刺击中,忍无可忍,暴怒出击,抬手掐住了近在咫尺的纤细脖颈。


    “哎哟!我来的不是时候吗?”走到门口的牧孟白惊呼出声,双手掩面转身要走,刚下台阶又咦了声,猛地回身叫道:“不对!大少爷,你在打她吗?!”


    牧孟白以为自己撞见男女之情,回味了一下才发现更像是凶杀现场,瞪大了眼望着掐住钟离雀脖子的盛暃。


    “我们现在被困敌人大本营,咱们自己人就不要再自相残杀啦!”牧孟白上前劝道。


    盛暃阴沉着脸将钟离雀甩开,牧孟白闪身上前把人扶住:“没事吧钟离小姐?”


    乖乖,脸都给人掐红了。


    牧孟白朝盛暃望去谴责的一眼。


    “谁跟她是自己人。”盛暃嫌恶道。


    他的五指紧攥椅子扶手,结实的长椅发出细微的碎裂声。钟离雀伸手推开牧孟白,固执地看向盛暃说:“三少爷,跟我道歉。”


    盛暃扬首看回去,眉眼间全是挑衅:“你做梦。”


    钟离雀鄙夷道:“盛暃,你言而无信。”


    “那又怎样?”盛暃根本不在乎。


    钟离雀不再理会他,转身朝楼上走去。“站住,我说过你不准离开——”盛暃的话还没说完,人已经消失在楼道中。


    牧孟白看看他,盛暃面无表情道:“你不准去。”


    “钟离小姐,等等!”牧孟白去追钟离雀。


    盛暃:“……”


    他气急反伤,捂着胸口咳嗽起来。


    牧孟白追上去是有正经事,他御风术拦住了钟离雀的去路,低声道:“我从燕国那边过来,见到了你哥哥钟离山。大家都在太乙求学一场,关系还不错,他得知你前往南靖,心里很担心,托我给你送来一道护身兵符。”


    他从机关盒里拿出一物递过去。


    眼前的黑色吊坠看起来像是普通木雕,状似万佛符文,带有杀伐之意。


    “我在那边游玩的时候,误入一些奇怪的地方,幸好你哥出手相救,否则我也没命来这。”牧孟白连声感叹,双手示好地往前松了松,表示善意。


    钟离雀盯着黑色的吊坠看了许久才伸手接过:“谢谢你。”


    ——这护身兵符不是兄长给她的。


    “哥哥他们在燕国六州还好吗?”钟离雀低声问。


    “还好吧!打仗的事我不太懂。”牧孟白抱歉地摊了摊手,接着又安抚道,“不过有你们青阳的大将军在,兵家神威无人能及,肯定能化险为夷。”


    钟离雀再次道谢。


    “盛暃那边我替他跟你道个歉。”牧孟白又道,“他就是容易嘴贱,脾气爆,有时候把他的话左耳进右耳出就好了,少跟少爷搭话就能多活几年。”


    钟离雀抬眼朝眼前的男人看去,他笑起来时阳光灿烂,毫无攻击性,对人们的态度总是大大咧咧,容易广结善缘,无论敌我都不会太为难他。


    人们因为牧孟白过于差劲的体术,反而忽视了他异于常人之处。


    或者说——他的能力,就是让所有人都忽视了他的存在。


    钟离雀看着往楼下走去的牧孟白。


    “牧公子。”


    少女扬声叫住了下楼的人。


    “啊?”牧孟白懵逼回首,“怎么了?”


    他搓着手有点局促。


    “我想向你请教一个问题。”钟离雀站在过道,身后烈阳当空。


    “我?”牧孟白抬手指了指自己,“是什么问题?钟离小姐你说,我一定知无不言。”


    他哼哼两声,扬着眉毛故作高深。


    “我师尊是青阳秦善,方技家圣者,他毕生所愿就是能占出五位灭世者,消除异火灭世预言。听闻牧公子也是方技家术士,我想请教公子,是否曾以神木占卜过异火灭世的预言。”


    少女漆黑的眉眼垂顺恭谨,似乎她面对询问的不是仅年长几岁的青年,而是某一位德高望重的尊者。


    金色暖阳洒满楼道,一层层长阶上光彩熠熠,浮尘烁金,牧孟白站在阳光之中,嘴角扬起一个弧度,大声笑道:“天啊钟离小姐,占卜异火灭世,那就是玩火自焚啊,我可不做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


    钟离雀怔怔地抬头望去,就连牧孟白何时离去都没能发现。


    *


    牧孟白下楼后去找盛暃。


    他笑眯眯地朝盛暃招手,在面无表情的男人旁侧坐下,拍着胸脯道:“钟离小姐那边已经帮你道歉搞定了,他哥现在是我的救命恩人,你俩要是打起来,我肯定帮她不帮你。”


    这是人话否?


    盛暃怒道:“滚一边去!”


    “哎哟——”牧孟白正准备说教说教,盛暃已经对他骂道:“钟离山是你救命恩人,笑话,我不是?我在太乙救你还救得少吗?”


    “你都不问我为什么会被钟离山救啊!”牧孟白傻眼,这跟他想的不一样啊。


    盛暃冷声问:“为什么?”


    “因为燕国六州的术士啊!”牧孟白站起身,神色严肃道,“我去六州之前,听说那边天上下酸雨,地上淌腐土,每个人身上都长毒癍,瘦得不成人样,但他们可以仅靠炼化五行之气生长。”


    “说是因为没有息壤的净化的原因,那片土地像是人间炼狱,我抱着好奇心过去探险,结果你猜怎么着?”


    “那边的娃长得比我都胖!”


    牧孟白夸张地抬手比划:“跟陶瓷娃娃一样白白胖胖的,青山绿水,山里连瘴气都没有,河水也清澈无比,还有甘甜的山泉,哇,六州部族的人个个身强体壮,连才十岁的女孩子都能一拳把我打倒,而且他们的光核分不出境界,只有五行光核跟神魂光核的区分。”


    盛暃听得眉头紧皱,眼里写满怀疑两个字。


    这跟他听说的燕国六州完全不同。


    如果燕国六州的景象真的跟牧孟白说的一样,为何父亲那边不知道?青阳也不知道?


    身处燕国六州的钟离一族为何没有回禀?


    “我在六州迷路后被地山族的人抓回去,他们以为我是燕国派来的细作,要烧死我,回去的路上正好遇见钟离山带队突袭地山族,我扯着嗓子喊他,好在钟离山耳力过人听见了,不然我当晚就被他们给烧成灰了。”


    “如果六州真像你说的那样,为什么我这边完全没有收到消息?”盛暃对牧孟白的话半信半疑。


    “你猜我怎么出来的?我可是被你们的大将军带着数百名青龙军精锐从山里的水阵杀出来的!”牧孟白唏嘘道,“我就是大将军派来给你们传信的,他们的消息之前根本传不出去,六州那边都已经被满山遍野的水阵封死了,进得去,出不来啊。”


    “本来我去青阳还要好一段时间,发现你在南靖,所以才转道来南靖,早点把消息告诉你,哪知道你在南靖也遇上了麻烦。”


    牧孟白说的口干舌燥,起身去给自己倒茶。


    盛暃还没消化完他上一段话的信息,牧孟白又想起来一事,回头神秘兮兮地望着他说:“差点忘记了,还有一件事很奇怪,六州的人说,他们很多人都会做同一个梦。”


    “梦?”盛暃下意识地重复,“什么梦?”


    “没有人说具体梦到了什么,所以才说奇怪。”牧孟白喝一口凉茶润喉后走回盛暃身边,另一只手指了指上方,仍旧神秘道,“但是你不觉得这和异火灭世的天赐之梦很像吗?”


    第474章 第 474 章:他们在梦里达成了一个约定


    牧孟白的说法让盛暃感到不安,他实在是看不惯对方故作神秘高深的样子,朝人狠狠地甩了个眼刀:“你要是知道什么就直说,别搞这些花里胡哨的。”


    “我知道的这不是都跟你说了吗?”牧孟白大喊冤枉。


    “燕国六州如果真的变成你说的那样,那就是南宫岁将息壤还给了六州,用息壤的能力改变了六州遍布毒障的生存环境。”


    盛暃面无表情道:“至于你说的同一个梦,六州的人本就稀奇古怪,也许外面的人已经忘记了异火灭世的天赐之梦,但六州的人还记得。”


    “天才!”牧孟白朝盛暃竖起拇指,“当之无愧!”


    盛暃的脸色却不是很好。


    息壤这事可以找到南宫岁确认,可牧孟白说的同一个梦又是怎么回事?如果真的跟异火有关,那他们必须小心更小心。


    如今谁都不想跟周国一个下场。


    盛暃其实不是很相信水舟给的圣石,哪怕他亲眼见到圣石抵挡了海火的攻击,可心里始终存在微妙的怀疑。


    毕竟那只是与异火“相似”的海火,而不是异火本身。


    水舟很努力地在还原异火的威力,并在此之上寻找解决的办法。


    “好了,现在我消息已经传到,接下来的事就靠你们自己想办法解决了。”牧孟白呼出一口气,放松全身在椅子上坐下,神色悠闲。


    盛暃陷入思考中,没有理会。


    入夜后,南靖的都城变得比前些天要安静许多。


    夜幕之中,寂静的屋墙下只有风声竹影徘徊。站在墙下的白衣男子微微抬首,在浓墨夜色中露出寡淡清隽的脸庞。


    “哎呀,卫院长,你可真准时。”墙上突然探出一颗人头,朝着外面的卫惜真招手示意。


    裴代青挂在墙头跟卫惜真打招呼。


    “白天我已发现你们在这,你却要我晚上在这里见面。”卫惜真说。


    “几句话就能解决的事,咱们干嘛非要弄得那么复杂,要是你当时闯进来,让阿雪知道了,肯定要弄瞎卫院长的法眼。”


    裴代青哈哈笑道:“你我之间犯不着动手吧。”


    “机关之心在这里面。”卫惜真说。


    裴代青惊讶道,“梅良玉什么时候改名叫机关之心了吗?”


    “机关之心可以让圣石更轻松地覆盖整个玄古大陆,免于异火焚毁,他也知道更多关于异火的消息。”卫惜真又道,“你又为何不让我见他?”


    “那确实很厉害,对水舟来说很有用。”裴代青附和地点头赞叹。


    卫惜真望着他,漆黑清明的眼里似乎有过一丝不解:“不是水舟,是玄古大陆的所有人。”


    “卫院长啊——”裴代青拉长了尾音,听起来颇为无奈,“你是跟我装不懂,还是真不懂?若是真的不懂,那乌怀薇可真是倒霉,遇上你这个不解风情的,若是装不懂,那她也很倒霉,遇上你这种耍心机的男人。”


    “与乌院长有何关系。”卫惜真淡声道。


    “你不知道现在有多少人要杀他吗?”


    “水舟可以护他周全。”


    “可水舟也要杀他呢?”


    “加入水舟的人,就不可再参与六国争斗。”


    “没有人会信。”裴代青摊手道,“水舟没有信用,再加上水舟若是反悔,凭你一个人也阻止不了。”


    他忽然惊叫声,恍然大悟道:“真没想到原来卫院长你是这种人啊,要梅良玉为了所谓的天下苍生,抛弃自己的国家,甚至还要成为背叛燕国的最后一把刀。”


    “这在你们那是怎么说的?舍小我为大义吗?”


    卫惜真看着裴代青不语,他的神情冷淡镇静,不见恼怒,因为他根本就没有这么想过。


    “水舟总是跟梅良玉强调他父亲是机关家的人,是与水舟合作的机关术士,却从来不强调他母亲是燕国的公主,舅舅是燕国的大将军,兄长和阿姐都为了燕国而死,他们都为了燕国忙碌一生,付出无数心血,


    卫院长,你又怎么能要求梅良玉为了欺压燕国、残害燕国的人去拼命?”


    “他恨不得那些人全都被异火烧死。”


    卫惜真垂下眼眸,这倒是真话。


    “我不是要与他为敌。”卫惜真开口说道。


    裴代青却摆摆手:“想要抢走机关之心,那就是跟我和还有阿雪为敌。”


    “我没记错的话,你和沈院长才是最不会插手这件事的人。”卫惜真似乎没想到裴代青是认真的,话里带着几分不解。


    他以为农家夫妇二人只是秉持恶劣的脾气,把这一切都当作玩闹的游戏。


    “卫院长,你好不讲理,竟然在最该依法执法的时候视而不见。”裴代青一口大锅给卫惜真盖下,让他忍不住轻轻拧起眉头。


    裴代青伸手指着卫惜真问:“我是农家圣者吧?”


    卫惜真说:“是。”


    “燕满风是农家圣者吧?”


    “息壤是农家圣物吧?”


    “梅良玉是燕国人吧?”


    “农家圣物是燕国的吧?”


    “那身为农家圣者,我才是最该插手这件事的人,你们这些农家之外的人都该给我住手。”裴代青理直气壮道。


    卫惜真差点就以为他能说出一番了不起的话,到头来还是一堆歪理。


    “水舟不同意解除六国不战誓约。”卫惜真对裴代青解释,“我们这次来南靖,就是为了阻止这件事。”


    “有用吗?”裴代青伸着脖子问。


    “至少不会让燕国在瞬间就被各方撕扯吞并。”卫惜真又道,“七块碎片上的文字和纹路,我们已经有了头绪,也证实了归墟之眼的存在。”


    “所以我们需要梅良玉利用机关之心来找到归墟之眼的准确位置,为这片大陆彻底消除异火的威胁。”


    “等等!”裴代青倒是来了兴趣,伸手打断他道,“假设你们找到了归墟之眼,又要怎么消除异火?异火的力量在五位灭世者体内,其中一个灭世者在三年前还烧了整个周国。”


    “把灭世者敲晕了扔进归墟里去吗?”


    “那也要先找到灭世者吧!”


    “问题又来了,咱们要怎么找到灭世者,又怎么同时间找出五个,还要在他们毁灭世界前把人扔进归墟之眼里去?归墟之眼吞噬的是携带异火的灭世者,还是异火本身?就算这次成功了,下次又出现新的灭世者怎么办?”


    卫惜真等着裴代青一口气说完所有的疑问,才开口说道:“水舟早在多年前就拓印了浮屠塔上的神秘字符,它被称作天字文,之前一直没能凑齐所有碎片,所以无法解读。


    许多年前有一名灭世者,叫高天昊,高天昊对其他灭世者放出消息,说浮屠塔上的天字文,藏着可以剥离异火的秘密。”


    “剥离异火,从灭世者体内?”裴代青好奇问道,“这能行吗?”


    “也许他理解错了。我们从完整的天字文里发现藏匿的信息,确实与异火有关,但并非如他所想。”


    卫惜真看向裴代青:“我们有足够的把握可以扭转局面,也许你该让我与他谈谈。”


    谈什么呢,人都没醒。


    裴代青在心里嘀咕,面上却装作为难的样子:“你这是要让梅良玉去帮自己的杀父仇人。国仇家恨啊卫院长,你将心比心,换作是你,你愿意救吗?”


    “不如你先告诉我你们发现了什么,具体要怎么做,我去转告他,顺便再帮你劝一劝。”


    “卫院长,我可比你会说人话。”裴代青笑眯着眼看回卫惜真。


    卫惜真望着他不语。


    两人确认谈不拢的瞬间,五行之气爆发外散,气风冲天,转眼将四周的一切撕裂。


    “阿雪!”裴代青扬声喊道,化作一道黑影消失在墙头。


    卫惜真回头,看向不知何时来到后方的沈天雪,或者说从一开始她就在这。


    沈天雪速度迅猛如龙,似一道黑色的闪电游走在卫惜真四周,两人过招之际,让裴代青得以撤退离开卫惜真的施术范围,来到沈天雪后方。


    “沈院长。”


    卫惜真并拢双指在身前划出一道金线,天机·断势。


    沈天雪身影撤回断势之外,停在覆满竹影的小道上。


    “小子,执法而不入世,才是懦夫所为。”


    沈天雪扬手指向对面的青年,眉眼轻挑:“乌怀薇可以借口地核之力,困守太乙而不入世,所以连水舟也不管,这样我还能高看她几分,而你说着入水舟者不可以插手六国纷争,可你仔细看看,水舟当真没有插手吗?”


    “你真的认为孙衡与你的想法一致吗?”


    “水舟的存在,是为了仇恨还是大义,你还看不清吗?”


    卫惜真不语,却缓缓皱起眉头。


    真正使他动摇的,还是沈天雪说的最后一句话:“异火的真相若是与你们曾经所想完全不同,你又当如何?”


    ——你以为天赐之梦是让世人警惕五个灭世者的预言吗?


    也许是在提醒他们曾忘记的誓约。


    *


    屋中昏睡不醒的男人,部分意识与天地共鸣,在短时间内穿越大半山河,从深幽不见天日的地底,顺着潺潺水流,来到水土相接之处。


    梅良玉看见清澈宽阔的河流,河道两边亮着灯火,来来往往的六州部族战士穿着不同的服饰,却不再是兵戎相见的态度,而是其乐融融,聚在篝火前享受难得的安宁。


    天地间不再是有灰蒙的瘴气,腐蚀的酸雨;看不见贫瘠干裂的土地,满地枯死的枝桠。


    青草绿地,云开雾散,星辰闪闪发光,照耀这片土地。


    他们抬首望向夜空时,眼里总是含着感激与震撼,好似漫长的人生中,第一次透过那厚重的毒雾瘴气,看见如此美丽景色。


    原来他们生活在与敌人一样的星空下,站在同一片土地,淋着同样清澈的雨水,迎着一样冰冷的月光。


    当领悟至此时,他们才斩断了“我生而有罪”的想法,结束对自己的惩罚。


    他们对天地归还的馈赠感激不已,并发誓愿意为之付出生命。


    于是他们朝着插入土中,只剩一半的、断裂的黑色神木签庄重一拜,等待梦中之人的到来,完成他们在梦中的约定。


    自燕国长公主公孙羲死后,燕国六州的人都会做同一个梦。


    他们在梦里达成了一个约定。


    梅良玉看向站在神木签前的男人,公孙乞腰间佩剑,垂眸凝视这片焕然一新的土地。


    第475章 第 475 章:水舟愿意等上三日


    翌日天一亮,水舟的圣者们就在宫门外等着。诸葛灵回头看了眼,卫惜真还是没有来。


    鱼缘和名家圣者邱华亲自迎接,开宫门放人进来。


    水舟这边以孙衡为首,他老人家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仍旧是以慈爱面对众生。


    青阳以阴阳家圣者秦善为首,南宫明落后一步,两方人马各自列队跟在邱华身后。


    邱华虽然是个瞎眼的,在这堆人里气势却很足,昂首挺胸在前领路:“陛下精力有限,今日只有半个时辰的时间会客。”


    “听说昨日陛下一整天都在审讯六国的通缉犯,不知如今陛下身体是否安康?”秦善温声问道。


    “陛下身体好得很,你就不用担心了。”邱华头也不回。


    “昨日邹渊抓了不少人进宫,那名通缉犯——”秦善还在委婉,另一旁的狂楚已经扬声道,“你们抓了南宫岁是吧,快带我去见她。”


    “南靖抓的人,岂能是你想见就见的?”邱华对狂楚的态度很是不高兴,回的话也不讲情面。


    “嘿,一个通缉犯而已,怎么你还不让见了?”狂楚更不客气,“那可是我太乙的学生,轮不到你南靖来管教。”


    “学生?”邱华这才回头,用一张没有眼睛的脸,却显露出嘲讽的神态,“太乙竟还没有将这种犯下弑母叛国之罪的人除名,也不怕对外有损太乙学院的威名,就怕以后大家只记得那些犯下大逆不道罪行的人都出自太乙。”


    这话一出,队伍里的人都安静了片刻。有不少人的余光都朝南宫明扫去,摆明了看戏。


    南宫明神色冷淡,似乎不想跟这两人废话,卷入这幼稚的吵闹。


    狂楚则无所谓道:“又不是我教出来的学生,你要问罪就去找常老。太乙只教了她修行,否则她也没法从一个平术之人变作九流术士,至于她犯的那些罪行嘛,那你就要问问南宫岁她爹了。”


    孙衡掩面咳嗽一声,制止狂楚继续说下去。


    狂楚问他:“孙老,你没事咳嗽干什么?”


    孙衡也没想到这莽夫会直接点出来,只能呵呵笑了两声。


    诸葛灵开口道:“王宫内休得无礼。”


    “我只是让他把一个通缉犯交给我,怎么无理了?”狂楚不悦道,“爷有的是理。”


    邱华的脾气也不会惯着狂楚,当即停下脚步转身欲要开骂,却被突然到来的顾乾打断:“王爷!”


    顾乾身边还跟着冷着脸的盛暃。


    “见过各位院长、尊者。”顾乾上前拱手行礼,解释道,“我收到陛下召唤正要去往五妄殿。”


    南宫明见盛暃瞧着无恙,这才看回顾乾。


    秦善往两人后方看了眼,钟离雀并未跟着他们过来。


    “顾乾?你小子也是大难不死。”狂楚打量起顾乾,脑子里想起邹纤说过的话,微微眯起眼。


    “听说你们贺氏一族的人都很能打,有不同于世的独门修行之法,小子,不如你来跟我——”


    邱华甩了甩手中的金色字灵,化作一道“封”字堵住了狂楚的嘴。


    狂楚瞪大了眼,要往邱华走去,被头也没回的诸葛灵以剑鞘往后一抽,没能往前半分。


    “那就一起走吧!”邱华朝顾乾两人喊道。


    五妄殿内。


    昨日洒满血色的屏风已被换下,屋中点燃熏香,混着外面的梅香显得气味格外清冷。


    贺心思仍旧坐在窗前,只不过新换来的红梅屏风落在他的左手边,藏在偏暗的位置。


    李金霜持剑站在屏风前,守在贺心思的身旁。她似乎不知道虞岁也在这殿内。


    在水舟的人到来时,贺心思已经跟虞岁指定好了要杀谁。他要虞岁杀法家圣者单辰。


    “他虽然胆小疯癫,但对五行之气的捕捉却一直很敏锐,昨日在宫外已经察觉到不对劲了。”


    贺心思对虞岁说:“如果你没有一击必杀的把握,反而被水舟的人抓住,到时我也救不了你。”


    他非要虞岁当着自己的面杀了单辰,就为了再看一眼那神秘的杀招。虞岁此刻都懒得去想杀了单辰之后的事,她认为这是贺心思要考虑的。


    道家圣者郭正奇,阴阳家圣者邹渊,两人都守在门口,瞧见邱华领着人来后,才迈步进屋。


    “陛下!”邱华扬声喊道,“水舟和青阳的客人来了。”


    邹渊的目光扫过两方队伍,不见异样后才扬手放行,领着人们进入屋内。


    贺心思笑呵呵地捧着一杯热茶暖手,目光落在最前方的老者身上,客气地打了声招呼:“孙老,你这次远道而来,不知是为何事?”


    狂楚还在扒拉封嘴的字灵,一边手指邱华,叽里咕噜不知道在说什么,贺心思却没看他一眼。


    南宫明不动声色地打量四周,听说昨日贺心思在审讯虞岁,此刻却不见那个逆子的身影。


    孙衡站在屋中,朝远处的贺心思轻轻点头致意,简单寒暄后又道:“水舟得知陛下欲要解除不战誓约一事,前来商议,希望陛下可以暂时放弃解除誓约。”


    “孙老,这事可不是孤一人的主意。”贺心思笑道,“青阳几国早已决定要解除誓约,带着人和碎片千里迢迢来到南靖,孤又怎么能拒绝他们?”


    虽然他也不想解除誓约,但当着青阳等人的面,面子功夫还是要装一装的。


    秦善听这话是要甩锅给青阳,指青阳主导誓约一事,他却没有辩解,只笑了笑:“孙老怕是忘记了,当初还是由您牵头提议,让六国一起研究浮屠塔,南靖才发现解除誓约的办法。”


    “孙老那是为了研究解决异火之法!”情绪极其不稳定的单辰率先开炮。


    他看起来对不专心研究异火,反而研究誓约的行为极其深恶痛绝。


    “当时水舟与你们分享碎片上的天字文,是为了破解灭世预言,拯救苍生!”


    “你们却只顾着一点蝇头小利在那里勾心斗角!浪费时间!”


    单辰气得眼睛都红了,目光凶狠地扫过秦善和贺心思等人。


    贺心思也不拿他当回事,捧着茶杯往身前送了送,给出了杀人的信号。


    看不见的尘埃粒子光核早已落满在单辰身上,甚至有不少随着他的一呼一吸进入了体内。


    单辰发出痛苦的怒吼:“若不是你们,我们早就破解天字文发现了归墟之眼的位置,顺利占卜出灭世者,周国也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贺心思往前送杯子的动作顿住,示意虞岁住手。


    这话里的意思倒是耐人寻味,让藏在屏风后方的虞岁也偏头看了过来。


    “单院长,”诸葛灵不想继续看单辰失态,上前一步把人拦去后边,面向贺心思沉声道:“陛下,水舟这次过来,是因为我们破解了浮屠塔上的天字文得到了一张地图。”


    贺心思惊讶道:“什么地图?”


    他一直都知道水舟的人在研究浮屠塔上的天字文,但这么多年了,一点头绪都没有,倒是从那些奇怪古老的文字组合中,找出了解除六国不战誓约的办法。


    贺心思以为这就是天字文的全部信息了。


    “那是可以解决异火灭世,拯救苍生的地图!”单辰被拦去诸葛灵后方,仍旧癫狂,目光炽热,嘶哑着喊道,“这张地图藏着归墟之眼的位置!”


    人们朝着单辰侧目望去,只看见他苍白毫无血色的脸,像是濒死之人,赤红的双目,却又像是一位浑身充满力量的狂热信徒。


    水舟曾在太乙的海域寻找归墟之眼,并利用海眼复刻异火的能力,制造出海火,这一切都是为了消灭异火。


    传说中的归墟之眼,曾吞下异火,化解了灭世预言的灾厄。


    虞岁移目朝人群中的孙衡看去。这个从容不迫的老头脸上辨不出喜怒,看不透内心究竟掌握着怎样的秘密。


    当年孙衡本想从梅良玉那里探听归墟之眼的消息,私下与常艮圣者谈妥,计划要将梅良玉囚禁在太乙,对方却没给他机会,提前消失藏匿。


    “孙老?”贺心思不愿搭理精神不正常的单辰。


    孙衡脸上露出一抹笑,朝单辰招了招手,示意对方来到自己身边。


    “单院长说得没错,水舟确实从天字文中发现了一张地图。”


    单辰颤抖着双手来到孙衡身边,他的神情依旧混乱,却在孙衡的示意下,双手掐诀,无声张嘴,唤出金色的字灵,在屋内引出无数字符咒纹。


    “碎片上的文字古老而又神秘,我们解析了它几百年,无数人为了它奉献一生,才有了今日的成果。”孙衡的语气庄严神圣,向众人宣告,“当那些被破解出的字符串联起来时,形成了一张玄古大陆的地图。”


    无数字符咒纹相连,在众人眼前化作一张熊熊燃烧的地图。


    除了水舟几位圣者以外,其他人都没有见过单辰说的这幅“地图”,望着此刻呈现在他们眼前的景象,人们眼中浮现出惊讶与震撼。


    地图上到处都是凶恶、狰狞的火焰,它们在喧嚣喊叫着烧毁一切。焦黑的地图线像是被焚烧后留下的火灰,圈住了所有人的生路。


    在这些火焰之下,却隐藏着无数水色的旋涡,它们分布各处,让人辨不出真假。


    “这是一张被异火吞噬的玄古大陆地图,它展现了天赐之梦中,异火灭世时的景象,同时也给出了解决之法。”


    孙衡抬头望向燃烧的地图,慈爱的目光中带着希冀之意:“那就是我们一直在找的,可以吞噬异火的归墟之眼。”


    “你们看见的这些细小水流漩涡,就是归墟的影子,只要我们从中找到真正的归墟之眼,就能避免这场浩劫。”


    孙衡重新看向贺心思,轻轻垂首,肃容道:“所以水舟希望陛下,以大局为重,以苍生为先,让水舟先用浮屠塔找到真正的归墟之眼,彻底解决异火。”


    水舟带来的消息确实令人震惊,异火是困扰整个大陆的难题,是悬在所有人头上的索命刀。


    千年百年来,他们都没有找到解决的办法,如今水舟终于找到了,他们无论如何都会找到归墟之眼,彻底消灭异火。


    可惜不是所有人都是这么想的。


    听完孙衡的话,贺心思眼里的惊讶渐渐变得耐人寻味。


    “归墟之眼的消息,谁知道是真是假?”


    邱华的质疑声率先打破寂静,将人们的思绪拉回。


    单辰对他怒目而视:“你身为名家圣者,难道还看不出,天字文无法以寻常的方式解读,它破解出字形时就会立马具象成景,根本无法作假!”


    天字文见字成景,所以水舟无法针对天字文破解的信息作假。


    当初他们也是如此找到解除不战誓约的办法的。


    邱华依旧怀疑,冷声道:“就算你说的不假,这地图上的影子如此之多,又要怎么找到真正的归墟之眼?”


    “所以我们才需要浮屠塔!”单辰扬声怒吼。


    “只需要浮屠塔就可以?”邱华摆明了不相信。


    “目前推测……”诸葛灵还没有说完,就被邱华嘲讽打断,“哈!又是猜测!所以你们根本没有完整的计划,并且保证这办法一定有用!”


    诸葛灵拦住要上去跟邱华动手的单辰,十分冷静:“只要有浮屠塔在,就一定能找到,另一种办法,不过是让我们缩短时间,更快找到归墟之眼。”


    她并没有当场透露另一个办法,是利用机关之心来寻找归墟之眼。


    诸葛灵说:“我认为我们并没有太多时间能够浪费,可以提前找到归墟之眼难道不好吗?”


    “既然水舟宣布圣石可以抵挡异火,又何必急于一时?”邱华再次辩道,“有圣石铺路造城,就不会再发生像周国一样的事情,如今人们拥有了可以对抗异火的武器,早已多出了许多时间。”


    诸葛灵满脸写着不同意这个说法,可邱华没给她机会,转身朝贺心思提议:“陛下,水舟完全可以根据这些影子一个个去排除寻找,总有一天能够找到归墟之眼。水舟人才众多,圣者如云,就算没有浮屠塔,也可以保留下影子的坐标,这事根本不影响我们解除誓约 。”


    听这话的意思,是不想交出浮屠塔,执意要解除六国不战誓约。


    话是邱华说的,可人们都在看着贺心思,他才是做决定的那个人。


    南宫明从头到尾都没有看过邱华。他甚至认为邱华在配合贺心思演戏,他演黑脸,让贺心思去接白脸的台词。


    “孙老,水舟的意思孤明白,可邱华说得也不无道理。”贺心思捧着茶杯送到嘴边,温和从容的脸上露出几分无奈,“可这事并非南靖说了算,浮屠塔是属于六国的,水舟可问过青阳、太渊他们?”


    没等水舟的人回话,南宫明已开口道:“青阳也是刚刚才得知此事,我等还得回去与陛下商议才能决定。”


    贺心思恍然大悟:“看来并不是所有人都知道了这么重要的消息,正好,其他几国的客人都在宫中,鱼缘,去请他们过来,一同商议。”


    “是。”鱼缘当即照做。


    贺心思转而看向那燃烧的地图,还在笑问:“孙老,这地图可否人手一份,六国一起派人寻找,总比只让水舟忙活要好。”


    “陛下,当然可以,我们手里这份也是复刻的天字文具象之景,只不过要的数量偏多,到时候还需要各路名家圣者帮忙才行。”


    孙衡并未动怒,仍旧笑眯着眼答话。


    贺心思说:“既然是为了拯救天下苍生,名家的圣者和十三境大师们,自然不会拒绝。”


    两边互相附和,鱼缘将太渊几国的宾客请来后,诸葛灵又向他们解释了从地图上寻找归墟之眼一事。


    来自太渊的阴阳家圣女涂妙一垂眸沉思后,彬彬有礼地回道:“此事事关重大,我不敢做主,应回去禀告圣上后再做答复。”


    燕太子还没开口,身旁的邹野喜已扬声不满道:“你们可真是想一出是一出,寻找什么归墟只是早晚的问题,可解除不战誓约却不能再等了,周国的王室血脉要是在这期间死了怎么办?”


    延后解除誓约,会影响他们的计划。


    邹野喜抬手一指地图:“这些影子在地图上又不会跑,什么时候找不都是一样的吗?”


    话音刚落,就见地图上的旋涡开始快速游走,变换位置。


    “……”


    邹野喜震惊地看向水舟等人:“喂,你们故意的吧!”


    诸葛灵拧着眉头,原谅了这个少年的无礼,沉声解释道: “这些影子到一定时间就会变换位置。”


    归墟之眼的影子随机刷新在这片大陆上,他们还要从这些随机刷新的影子里找到真正的归墟之眼。


    虞岁因此想到了梅良玉掌握的机关之心。


    拥有浮屠塔,只是拥有了归墟之眼影子的刷新位置而已。大大小小的旋涡覆盖整个玄古大陆的地图,数量本就超乎想象。


    如果他们千辛万苦找到归墟之眼的位置,却在找到的瞬间又刷新了怎么办?


    也许能够穿梭各方地形的机关之心,可以保证他们随时都能找到正确的位置。


    “这些影子的位置多久更换一次?”贺心思追问。


    “按照目前的发现,短则一日,多则五日。”诸葛灵答道。


    连刷新时间也是不固定的。人们想要找到真正的归墟之眼,难度极高。


    “那完了,这怕是要找到天荒地老。”邹野喜语气夸张地对燕太子说,“太子殿下,如果水舟要找到归墟之眼才能解除不战誓约,那我们不如期待一下异火灭世更先到达。”


    燕太子没回话,而是朝青阳那边的南宫明看去。


    “既然是在询问六国的意见,不知道青阳的诸位有何想法?”他把问题抛给了南宫明。


    南宫明也顺势答道:“看来我们都需要一段时间重新商议。”


    “诸位,时间不等人。”诸葛灵不太满意这个结果,“再等下去,难保不会有第二个周国出现。”


    “怕什么?难道水舟给的圣石是假的?”邱华哼道,“你们不是对外说圣石能够抵挡异火吗?”


    “圣石并未覆盖整个大陆,南靖除了王宫之外,别的地方还在艰难铺设,难道你们要对那些人的生命安危视而不见吗?”诸葛灵扬声道,“那可是你们南靖的子民。”


    她的语调中带着些许愤怒的质询。


    “南靖不会像周国那般无能,连自己的子民都护不住!”邱华也扬声回应。


    两边气氛变得箭弩拔张时,司徒瑾清了清嗓子,举起手道:“诸位,先听我说。”


    没人理他。


    司徒瑾又道:“事到如今,各位有一件事必须知道,那就是我们丹国的大公主在南靖不幸遇害,随身保管的碎片也不翼而飞,也就是说——”


    没等他说完,各路人马的目光都落了过来。


    “七块碎片才能合成的浮屠塔,现在少了一块。”


    人们看着司徒瑾的眼里写着“这么重要的事情你怎么不早说”这句话,司徒瑾倒是坦然,一副“事情都发生了我也没办法”的表情。


    “丹国的公主在南靖遇害,还被抢走浮屠塔碎片,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南靖就一点反应都没有吗?”诸葛灵当即质问邱华。


    邱华表示自己瞎了眼,什么都没听见。


    “昨日,邹渊抓回来一名六国通缉犯。”贺心思在人们的无声质问中,语气幽幽道,“她便是那名杀害丹国大公主的凶手,也是抢走浮屠塔碎片的人。”


    虞岁:“……”


    这真是天降好大一口锅。


    邹渊跟贺心思默契十足,上前道:“昨日的审讯中,南宫岁用浮屠塔碎片当作威胁,要求放她离开王宫。”


    “此人修为深不可测,仗着阴阳双鱼和息壤异宝在身,肆无忌惮,最终以碎片作为交换,逃出宫去。”


    息壤还在南宫岁手里?盛暃却听得眼皮一跳,那燕国六州的变化可就说不清了。


    “所以如今这最后一块碎片在南靖手里?”诸葛灵话里带着讽刺。


    邹渊淡声道:“正是。”


    他三言两语,就将这偷来的碎片正当化。


    司徒瑾恍然大悟,上前朝邹渊拱手:“原来如此,多谢尊者为大公主抓获凶手。”


    对于邹渊供出虞岁杀了丹国大公主一事,司徒瑾没有表现出半分怀疑。


    其他人望着这一幕,一时间竟猜不透是机关家的把戏,还是南靖的阴谋。


    “陛下,岁岁……南宫岁是何时被放走的?”顾乾忍不住出列问道。


    他从水舟开始讲解归墟之眼就一言不发,且并未像其他人一样震惊不已,反而是听到和虞岁有关的消息才走出人群。


    顾乾不相信邹渊的说法。


    虽然昨日大殿被封,谁都进不来,外边的人也无法探知里面的动静,但正是因为外边的人什么都不知道,才让邹渊说什么都可以。


    “今日卯时。”邹渊回答。


    贺心思轻轻点头,目光落在南宫明身上,带着笑意说:“没能让你们父女相聚,实属遗憾。”


    南宫明像是听不出这话里的意思,垂首道:“她如今是六国的罪人,早已和南宫家没了关系,如今再次犯下不可饶恕的罪行,还望陛下准许,让我等一起在南靖抓捕此十恶不赦之人。”


    “南宫王爷愿意大义灭亲,孤自然不会阻拦。”贺心思笑道。


    南宫明回应得体:“多谢陛下。”


    一直没能发声,只能干瞪眼的狂楚这会总算破了封印,粗狂的声音在屋内响起,显得气急败坏:“南宫岁跑了你怎么不早说啊!”


    “往哪里跑了?”


    “说话啊!”


    邹渊闭了闭眼,甩给他一句:“你自己去找吧。”


    狂楚对他骂骂咧咧,再次被不知道哪位名家圣者封了嘴。


    “孙老,誓约一事还需要等其他人商议过后才能知晓。”贺心思对孙衡说,“您老不妨在南靖多等上一段时间。”


    “陛下。”孙衡也笑道,“水舟愿意等上三日。”


    “三天时间,是否有些……”贺心思状似思考。


    邱华接话道:“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三天传话都来不及。最重要的一个问题你们也没有解决啊,找到归墟之眼后,要怎么把异火消灭?”


    “预言里的五个灭世者,现在可是一个都没有找到。”


    “这又要找灭世者,又要找归墟之眼,还要在全世界铺圣石,孙老,事情太多,不如一件一件的来,先找到灭世者——”


    邱华的话还没说完,一直安静沉默的长孙紫忽然开口了:“那就放出六国信烟吧。”


    “什么?”邱华满脸错愕。


    长孙紫平声道:“放出六国信烟,让天下所有方技家术士一起占卜灭世者的位置。”


    这话让站在门口手舞足蹈骂人的狂楚都惊呆了。


    长孙紫的话并不是建议或者请求,而是带着一定能占卜出灭世者的信心与命令。


    没等其他人反应过来,孙衡也开口道:“六国信烟既能快速传递消息,收到回复,也可以连接六国各地的人们,占卜出灭世者的消息。”


    “陛下,只要我们找出了灭世者,那么归墟之眼也必须被找到,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这话竟莫名让人觉得灭世者也不是非找不可。


    孙衡和长孙紫透露的消息,只是召集所有方技家术士占卜,为何就肯定能占卜出灭世者的位置?


    两人没有透露太多。


    贺心思答应了。


    他也想看看,水舟究竟能否找出灭世者。


    第476章 第 476 章:两个“人”的博弈


    贺心思为他的客人们安排好了住处,所有人的宫殿都在北边,也可以自由出入王宫内外。


    除了邹渊,其他两位圣者都被叫去安排发出六国信烟一事。


    这次不同以往,他们还得听从水舟的安排,往六国信烟里注入新的机关,确认新的位置。


    水舟是有备而来,就算邱华没有说那些挑衅的话,孙衡最终也会提出占卜的要求。


    找到灭世者又该如何?他们似乎已经有了稳妥的计划,却没有对外透露分毫。


    贺心思起身走到门前,看向空无一人的院子,问道:“这次水舟的来意,你怎么看?”


    “我更想知道你栽赃我杀丹国大公主的事怎么看?”虞岁从屏风后走出。


    她来南靖可一个人都没杀过。


    “人是你杀的,碎片也是你抢的,你怕司徒瑾当着众人的面拆穿,所以才甩锅到我这。”


    虞岁走到贺心思身后问:“我为什么要背负这个罪名?”


    “你没有杀单辰。”贺心思笑着回头,“那总要做点什么。”


    “我没杀单辰,却可以杀您呀。陛下,你不好奇我能不能杀你第二次吗?”虞岁笑着露出尖尖的虎牙,半是玩笑半是威胁。


    “你不也因为好奇水舟的说辞才停手的吗?”贺心思这会倒是不怕虞岁的威胁,“归墟之眼,异火灭世,拯救苍生,水舟说的那些,真的会有实现的那一天吗?”


    他悠悠叹息,抬眸望向远方,平和的眼底似乎藏着几分期待和艳羡。


    如果可以,贺心思也想去外面的世界会一会传说中的灭世者。那份可以搅动天地的力量,是怎样的动人心魄。


    虞岁没有给出答案,也没有和他讨论异火灭世的预言,而是好奇问道:“陛下为什么害怕孙衡?”


    “害怕?”贺心思琢磨了会这个词,哈哈笑道,“小姑娘,你怕不怕你师尊常艮圣者?”


    “有点。”虞岁神情老实,没有说谎。


    从前是很怕,现在是有点怕。


    “为何怕?”贺心思饶有趣味地看她。


    虞岁说:“师尊的实力深不可测,让人猜不透他想做什么。”


    “我看孙衡也是如此。”贺心思轻轻点头,朝着院子里走去。他抬手收拢衣领,漫步在花林中放松身心。


    “孙老也能跟我师尊比?”虞岁对此感到意外。


    “虽然我已经许多年没去过太乙,但是我想,太乙二十四圣的排名,仍旧是常老第一,孙衡第二。”


    贺心思说:“孙衡目标明确,从进入太乙的第一天就接手水舟,为了消灭异火而忙碌。就像你说的,他为了消灭异火,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可这又有什么好怕的?”虞岁却道。


    她神情淡淡的,并未沉寂在贺心思对孙衡描述的惧怕之中。


    “世人都不知道你师尊的来历,那你又知晓孙衡的来历吗?”贺心思转过身来,看向停在门口没动的少女。


    “我听说他老人家破境成圣前,曾经历过众生百相。”


    虞岁垂眸思索,将自己知晓的传闻一一诉道:“他曾做过马夫,杂役,戏子,为婚丧嫁娶奏乐的吹鼓手,剃头匠,裁缝——被称作下九流的职业,他几乎都做过。”


    “孙老曾说他年轻时为了生计,什么都做过。”贺心思轻轻挥动衣袖,将石桌上的落花拂去,示意虞岁过来坐下,又道,“沏壶茶来。”


    “您自己拿。”虞岁说。


    贺心思:“……”


    没想到这点要求都会被拒绝。


    他也没恼,仍旧冲着虞岁笑。


    一直到虞岁拎着茶水出来,贺心思才继续说道:“教书育人的夫子、杀人劫货的悍匪、 刑场砍头的刽子手、上阵杀敌的大将军、朝堂一人之下的宰相,孙老都做过。”


    “看来孙老的一生相当精彩。”虞岁拎着茶壶给他倒水。


    “他和许多人一样,娶妻生子,为了生计忙碌,干过脏活累活,杀过人也救过人。他去过高处,拥有过金钱与权力,什么都得到过,便认为什么都无所谓。”


    贺心思眯着眼似在回想:“孙老处于不同的身份时,就会有不同的目标。”


    “作为普通人娶妻生子,作为丈夫就赚钱养家,作为悍匪就烧杀抢掠,作为圣者……就要消除异火。”


    虞岁听到这里皱起眉头。


    她总算听明白贺心思的意思。对孙衡来说,消灭异火,和拯救苍生没有关系。


    所以消灭异火也许会毁掉整个玄古大陆,他也不在意。


    孙衡的目标只是毁掉异火而已。


    他只有目标,没有理由。


    这恐怕和卫惜真等人理解的孙衡不一样吧。


    虞岁也只听说孙衡曾过得很苦,下九流的活几乎都做过,却没听说他还当过悍匪抢劫杀人。


    民与匪,匪与官,官与圣;每一种身份的转变,都像是杀了从前的自己,重新活了一世。


    “孙老的心志,无坚不摧。”贺心思话说得意味深长,望着虞岁的目光耐人寻味,像是笃定她日后一定会与孙衡交手。


    “之前的人们都没能找到对付异火的办法,在孙老的带领下,水舟不仅找到了圣石,还破解了天字文,如今又找到了归墟之眼,就像是命中注定,孙老想做的事情,就一定会做到。”


    当他完成“唯一的目标”后,又会死去重生,变换新的身份,找到新的目标。


    这样的人,一次次转换心态、原则、三观,彼此互相对立,无所不为,却仍旧保持理智自洽,换作别人,怕是早就疯了。


    虞岁在青阳和太乙之间,人前人后几副面孔都觉得累。


    “想来也很神奇,如果不是孙老坚持接手水舟,异火灭世的预言已经被人们忘记的差不多了。”


    贺心思说到这里低头笑了笑,轻声感叹:“已经忘记了。”


    虞岁沉默不语。


    丹国少年在高压逼迫下不得已爆发力量,唤醒了人们对异火的恐惧。从这里开始,似乎一切都朝着孙衡期望的方向发展。


    人们对异火的恐惧越大,就会越重视水舟。


    孙衡让世人深信,六国之内,只有水舟的人才能拯救他们。


    他是凌驾六国之上的救世主。


    下午的时候,陆陆续续有人过来找贺心思谈话。


    司徒瑾提议南靖将属于丹国的那一片浮屠塔还给他。贺心思则表示南靖愿意帮他代为保管。


    虞岁看着司徒瑾呆在原地,像是没想到贺心思会这么不要脸。


    按照贺心思的说法,凶犯南宫岁实力高强,保不准何时又会卷土重来,他不能让丹国的使者继续在南靖出事;如果南宫岁的目标是浮屠塔碎片,那么碎片在南靖手里,她自然不会去找丹国使者的麻烦。


    司徒瑾问:“您是说,南宫岁还会回到聚齐了水舟、青阳和南靖圣者的王宫,继续杀人夺宝?”


    贺心思点点头。


    司徒瑾对贺心思的回应表示佩服,最终空手而去。


    等司徒瑾走后,贺心思便对虞岁说:“想要解除誓约,必须以六国的名义。有的人没得选,不同意也只能同意。像丹国、燕国,他们之所以能拥有浮屠塔碎片,是因为要符合条件,做给世人看,让他们知道,解除不战誓约是六国一起商议的结果。”


    虞岁疑惑地看着他:“陛下,我没有想知道的意思。”


    贺心思不理,自顾自继续道:“如今这一目的已经达到,所以没必要再将碎片交给那些人。”


    之前他们杀丹国大公主抢碎片,是不想解除誓约。现在水舟需要浮屠塔,如果贺心思说浮屠塔差一块,那水舟翻天覆地也得给他找出来,到时候场面会变得十分难看。


    水舟要浮屠塔,他会给,丹国要碎片,贺心思理都不理。


    虞岁说:“如今丹国的背后可是整个机关家。”


    “你说得没错。”贺心思笑着,抬头看虞岁,“这么一想,你那神秘的术法流派,是否也该找一个适合的国家宣扬,南靖如何?”


    虞岁:“南靖有像我一样的天才吗?”


    贺心思听得放声大笑。


    晚些时候,南宫明单独来了一趟五妄殿。


    从他进门开始,虞岁就猜到了南宫明的来意。


    南宫明离开时向贺心思请示,要在南靖搜寻抓捕自己的小女儿,这次来,是要贺心思将小女儿交给青阳。


    并表示此人辱没了南宫一族,希望由他带回青阳处置。


    南宫明去而复返,既想试探贺心思是否真的放走了虞岁,也想从贺心思手里拿回对虞岁的处置权。


    贺心思对南宫明的到来感到十分开心,交谈中对他的态度甚至可以说是相当热情。


    这让南宫明心中满是疑虑,随后发现贺心思其实是对他的小女儿感兴趣,便让他感到心烦不已,主动找了话题退走。


    等人走后,贺心思又和虞岁感叹:“他何必嫉恨,你是他的孩子,南宫明应该对此感到骄傲。”


    虞岁倒是第一次听见这种说法,目光惊讶地望着贺心思。


    少女问:“他嫉恨我什么?”


    贺心思说:“天赋在他之上,经历比他更加传奇。”


    不是因为家族、也不是因为她杀了谁。


    “若非如此,相信我,你做的那些事在你父亲看来,根本无关紧要。”


    贺心思的眼尾轻轻扬起,夹杂的笑意带着几分亢奋:“但他肯定想知道你为什么那么做,真想看看那一天,他得知真相的时候,会是怎样的表情。”


    在贺心思看来,南宫明和虞岁,并非父与子的纠缠,从一开始,就是两个“人”的博弈。


    第477章 第 477 章:她该说出至少一名灭世者的名字


    南宫明离开五妄殿去了天璇殿,与还在天璇殿的盛暃见面。


    盛暃抓着牧孟白一起,神色凝重地将燕国六州的变化告诉了父亲。


    南宫明听后沉默了许久,久到牧孟白都想偷溜离开时,他却沉声开口道:“这事,来南靖之前我已经听说了。”


    ——你早知道了那刚才还装什么!


    牧孟白险些叫出来,话到嘴边才想起眼前的人是好友的父亲,咬着舌头把话吞回肚子里。


    “您早就知道了?”盛暃皱起眉头,目露不解,“既然息壤还在南宫岁手里,那燕国六州的巨变就是别的原因,这个您也知道吗?”


    南宫明没有正面回答,而是起身道:“你好好养伤。”


    “爹!”盛暃不甘心他什么都不告诉自己。


    “你这次的任务只是和钟离家的孩子一起护送碎片来南靖,做得很好,休息吧。”南宫明头也没回地消失在夜色之中。


    等人走得没影后,牧孟白才拍着胸脯靠着椅子坐下:“看来是咱们白担心一场,王爷什么都知道,那就没事了。”


    “哎,你就听王爷的话好好养伤呗,大人的事交给大人做啦。”


    盛暃就听不得这种话。


    什么叫做大人?难道他还是小孩?


    他认为父亲接下来有什么行动计划都该给自己透个底,可父亲却什么都没说,心底猝然升起不被信任的危机感,让他烦躁不已。


    可这几年他已经学会冷静和克制,并未冲牧孟白发脾气,而是问:“钟离雀去哪了?”


    “你不知道?”牧孟白惊讶道,“在王爷来之前,她就被方技家的圣者接走了啊。”


    *


    钟离雀将这一路的观星画像交给了师尊秦善。


    秦善已经看了一个多时辰,还没看完。


    师徒二人在屋中静坐,钟离雀摆弄着桌上的星盘、神木签等物品。


    每一张画像上她都标记了时间地点,将自己途中占卜的景象也画在了星辰之中,由秦善一一解读。


    许久之后,秦善才抬头望向对面的少女,眼里流露出一抹赞许之色。


    “你的观星占卜,几乎都对上了,很了不起。”


    “谢师尊夸奖。”钟离雀垂首低声道。


    “什么事让你如此担忧?”秦善又问道。


    钟离雀说:“燕国六州的局势似乎对我们很不利。”


    她拧着眉头,漆黑的眼瞳里是毫不掩饰的忧郁:“我担心父亲和兄长在六州遇难。”


    钟离雀将牧孟白带来的六州变化一事告诉了秦善。


    她话里带着些许懊恼:“六州的巨变并非短时间内形成,我却一点都没发现。”


    “师尊,六州的变化是因为息壤吗?”


    秦善摇摇头。


    他望向窗外幽绿的山景许久,才看回桌案说:“燕国六州的变化,是因为他们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反抗形成的。”


    南宫明之前不急着将一分为二的息壤复原,是因为要给燕国的人希望,让他们以为只要夺回息壤就可以改变局势。


    于是让燕国的人前仆后继的去赴死,几乎断掉了燕国新生代的力量。


    谁能想到他最后玩脱了,原本轻易就能让息壤复原的人,却将息壤整个弄丢了。


    “在那片土地坚持下去的人,不止是燕国的术士、战士,还有机关家的人。”秦善神色复杂,似有遗憾,也有佩服,“他们花了几百年的时间,终于摆脱了息壤对那片土地的控制,变得自由了。”


    “原来师尊早就知道了吗?”钟离雀愣然道,“那为何不往六州增派人手支援?他们被困在山水中出不去,往外传递的消息都需要靠其他人冒险。”


    “六州的消息空缺一月有余,我们是在你出发南靖后才得知事情有变。”秦善说到这里顿了顿,又道,“陛下已经将留守城中的青龙军全都调往六州。”


    ——只派了青龙军去吗?


    钟离雀望着秦善,无声询问。


    少女神情倔强,带着几分不甘。


    钟离雀在秦善面前毫无保留,无论好的坏的,任何情绪都藏不住,就像此刻,少女的神色中,大逆不道的写着对陛下决策的不满。


    秦善看破了少女的情绪与想法,并未斥责,而是缓声安抚:“陛下有他的考量,青阳与燕国六州交战已久,双方都没有退路,将军此行,必有一个结果。”


    “若是没有了誓约对圣者的压制,一旦六国不战誓约解除,青阳对六州的战事,将拥有压倒性的实力取胜,不再会有无谓的牺牲。”


    听这话的意思,青阳似乎不打算帮助水舟寻找归墟之眼。可师尊又一直以找出灭世者为人生目标。


    秦善是要告诉钟离雀,青阳在燕国付出太多,无论如何都不能输。


    从失去息壤,到六州剧变,燕国的局势隐约脱离青阳的掌控,如果被燕国绝地翻盘,那谁受得了?


    所以青阳必须在六州的人们还没有能力杀出来之前,就解除不战誓约,让各家九流圣者出战将其碾压,彻底拿下燕国。


    既然六州从贫瘠之地变得肥沃多宝,那他们更没有理由放弃了。


    秦善安抚完心忧父兄的徒弟,透露了青阳皇的决心后,便谈起了正事:“三天后的占卜,我希望你也参加。”


    钟离雀不解道:“师尊,三天后的星象并无任何特殊之处,水舟要怎么利用六国信烟来占卜灭世者的信息?”


    秦善说:“六国信烟是比数山还要更早连接大陆各地的存在,到处都有反射信烟五行之气的棱镜阵,扩散到每一个地方时,也会将它们连接起来。”


    钟离雀是个聪明的徒弟,她立马理解了师尊话里的意思:“水舟是要以天地为卦阵,用六国信烟借力连接所有方技家术士的力量占卜,如果所有人在同一时间占卜同一件事,那这股力量难以估计。”


    “除了六国信烟外,还有另外一样东西连接着我们的力量。”秦善眼神示意放在桌上的神木签。


    钟离雀也随之看去,手指轻轻抚摸光滑冰冷的签面。


    “所有的神木签都是相连的。”秦善注视着神木签的目光温柔又虔诚,“神木的种子、根系,沉睡在大地之下,它们知晓这片大陆的过去、现在、未来,无所不知,也无所不在。”


    钟离雀深知神木的力量是如何的神秘与强大,却还是犹豫问道:“只靠神木签和六国信烟,真的就能占卜出五位灭世者的消息吗?”


    “听水舟的意思……这次占卜似乎绝不可能失败。”


    他们为何如此肯定?


    秦善刚要回答,外边却响起南宫明的声音:“尊者,我有事商议。”


    钟离雀垂首起身跟师尊告别。


    “进来吧。”秦善扬声招呼道。


    钟离雀起身礼貌地招呼一声后就走了。


    她没有将牧孟白的特殊告诉秦善。


    可钟离雀也有不好的预感。


    乘着夜色而来的男人为屋中增添了几分冷意,南宫明朝坐在桌边的秦善轻轻垂首,随后来到他对面坐下。


    “王爷,所为何事?”秦善笑问道。


    南宫明嘴角也噙着几分笑意,将手中之物放在桌上。


    那是一颗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小石块。像是从某处废墟里随便捡来的石块,却能看出似乎遭遇了某种外力重击,才使它变得“四分五裂”。


    秦善垂眸望着桌上的碎石块,搭在桌面的手指轻轻点着神木签,一下又一下,发出低沉的闷响。


    此刻不需要观心阵,秦善也已知晓南宫明的来意。


    他发现了。


    从这颗碎石子里发现了属于钟离雀的五行之气,并得知钟离雀在当时所施展的方技家卦阵。


    “王爷的修罗眼确实厉害。”秦善抬头朝对面的人看去,语调平稳。


    “尊者也许早就预见此事了。”南宫明说。


    “王爷知道,我最擅丹术,而非——”秦善指尖轻勾,将倒在桌面的神木签竖起,目光直视南宫明,露出一个淡笑。


    南宫明笑了下,将桌上的碎石子往秦善身前送了送:“我之前很好奇,能从贺心思手里逃走的人,怎么会被邹渊抓住,所以去了现场查看。”


    “神军卫的汇报里说那孽畜当时使用了方技家的天狼点杀阵,可我勘察后却发现,卦阵残留的五行之气的主人,另有其人。”


    秦善伸手将那颗碎石子拿起。


    “是谁?”他像是毫不知情地问道。


    南宫明说:“钟离家女眷不可修行九流术,这是钟离家与青阳皇室的约定,违背誓约的人,恐怕要付出惨痛的代价。”


    他看起来并不在乎秦善的反应和态度,仍旧继续以闲聊的语气说道:“钟离辞私下教女儿钟离雀九流术,如今钟离雀又是尊者你的徒弟,陛下问罪后,也许会将尊者牵连其中。”


    秦善似乎也不在乎钟离家与皇室的誓约,笑着提醒他话里的错处:“王爷,她是我的徒弟,九流术自然也是我教的。”


    南宫明的脸上露出微妙的神情,似笑非笑道:“尊者,没有证据证明你教过钟离雀九流术。”


    秦善已经知道他想要的是什么。


    南宫明又道:“钟离雀修行九流术的消息,我已经派人回青阳禀告陛下,你若是天亮之前将人拦下,那这消息就传不到陛下面前。”


    上报秦善教导钟离雀修行九流术,他没有直接证据。可秦善若是出手拦截了上报的消息,那就有了他参与教导的证明。


    秦善不拦,那就让青阳皇直接处置了钟离雀。


    南宫明倒想看看,秦善会为这个徒弟做到什么程度。


    屋中安静片刻,秦善缓缓开口问道:“钟离将军如今正在燕国六州收尾,水舟正在阻拦解除誓约,若没法解除,那么燕国将拥有更多的时间,青阳还需要钟离家。”


    “若是现在上报陛下,激怒陛下做出不利于青阳的决定,王爷,这对你来说也是有害无利。”


    “我只是对陛下和青阳尽忠尽责,你我也都知道,陛下对钟离家,眼里容不得沙子。”南宫明不慌不忙道,“现在是非常时期,燕国六州发生巨变,他们已经不再受制息壤的束缚,若是让水舟成功阻拦誓约计划,给了燕国时间,等六州的人出山后,也许青阳之前的所有努力都将化作虚无。”


    “听起来我们的目标是一样的。”秦善说,“难道你认为我会不顾青阳,帮助水舟阻拦誓约计划吗?”


    “我从不怀疑尊者对青阳的忠心。”南宫明目光落在他手中的碎石子上,“但水舟出手阻拦,燕国的变化,让我们必须加快脚步。”


    “依王爷所言,该如何?”秦善看着一点都不着急。


    “之前我们试图让在燕国的圣者们进入六州,遭到了南靖和太渊的阻止。”南宫明说,“这次我们有了正当的理由,青阳缉拿钟离辞,必须是圣者出手。”


    “以钟离雀的事为借口,让钟离将军做诱饵,引入圣者,看似捉拿大将军,实则拿下燕国六州。”秦善理着思绪,轻轻点头,“这确实是最快的办法,可我刚才说过,如果陛下没能忍住,那么此举将酿成大祸。”


    青阳皇对钟离辞的杀心很重。


    也许是因为忌惮,也许是因为私心,可青阳皇讨厌钟离辞,恨不得他去死,这是毋庸置疑的。


    这事他俩都清楚,按照南宫明的计划,去杀钟离辞是借口,但难保青阳皇不会中途变心,或者将计就计,事成之后真的对钟离辞下杀手。


    钟离雀修行九流术,已是钟离家背叛在先,哪怕钟离辞之前表现得再好、再忠心,此时青阳皇都有了名正言顺的理由除掉钟离家。


    因此秦善认为不妥,又道:“用钟离家的女眷性命威胁大将军,他绝不会就此妥协,若是逼得狠了,恐怕青阳——”


    “既然六国不战誓约都能解除,钟离家女眷不可修行的誓约,也可以被解除。只要事成之后,陛下亲口宣布钟离一族为青阳立下汗马功劳。”南宫明却笑着打断他,“我想钟离辞应该不会拒绝这个提议。”


    钟离一族做梦都想要解除这份誓约。


    可他们要赌的是青阳皇的“心”。


    风险太大。


    “你有何办法保证陛下一定会接纳钟离一族?”秦善扬眉问道。


    他对南宫明的自信感到惊讶。


    在审判钟离一族的事上,秦善认为青阳皇永远只有一种选择。


    有死路,就绝不给他们生路。


    “尊者,钟离一族的命运如何,此刻由你决定。”南宫明抬手食指轻点桌面,桌面荡开一圈金色的光纹,一道“人”形字灵浮现。


    “这道字灵,绑定了送信之人的性命。”


    “天亮之后,陛下就能得到消息,那么等待钟离一族的可能是死亡。”


    “若是尊者拦截了消息,那么你和我,会一起说服陛下,解除钟离一族女眷不可修行的誓约,一同创造一个无比强大的青阳帝国。”


    南宫明直直望向秦善眼底深处,丝毫不惧怕他的观心阵,不怕被秦善看穿所有的想法。


    此刻他心中所想是坦荡的、坚定的。


    他的野心和锋芒甚至让秦善感到些许动容。


    “钟离雀修行九流术这事,你或许能安全脱身,但她却难逃死局。”南宫明再次逼迫秦善作出决定,“就算陛下不说,日后也很难再信任您了。”


    “钟离雀很重要。”秦善安静片刻后,以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态度说道,“你认为我为何冒险教导她修行九流术?因为她或许是解开异火灭世预言秘密,拯救这片大陆所有人的关键所在。”


    “她在方技家的造诣……不会比现有的方技家圣者低,长孙紫要靠所有方技家术士以天地为卦阵的力量才能占卜灭世者,而她……”


    不需要。


    只靠她一个人就可以占卜出灭世者的消息。


    南宫明却道:“若真如你所说,为何到今日,她连一个灭世者的名字都没有说过?”


    秦善:“她才开始修行没多久。”


    南宫明笑道:“我们的时间不够,等不到她成为方技家圣者的那天,在这之前,她该说出至少一名灭世者的名字,来证明自己的价值。”


    秦善将神木签放在桌面,陷入沉默。


    钟离雀是个好学生。她学得又快又认真,天赋加努力,让秦善在她身上看到了很大的希望。


    可就像南宫明说的,他们没有时间了。


    秦善认为是钟离雀的修为还不够,所以在深入占卜的时候,因为神魂承受不住,所以占卜到一半就会被终止,强行继续占卜只会损耗性命。


    如今燕国局势隐有翻盘的迹象,他们不能再等了。


    “等到方技家占卜结束。”秦善沉声开口,“在那之前,她是不可缺少的助力。”


    南宫明站起身,秦善的视线随着他上扬,又道:“我需要关注水舟寻找归墟之眼的动向,以防万一。”


    “我们不能完全相信依靠圣石抵挡异火,这始终是个无法控制的隐患,它带来的危险就如同周国的下场。”


    “有尊者劳心异火,我才能安心处理燕国。”南宫明朝秦善垂首,抬头时眼底浮现意味深长的笑意,“既然这次方技家全力占卜,尊者也可以借此告诉陛下一些好消息。”


    “陛下那边,我会全力劝阻。”秦善也盯着他,“倒是希望王爷可以言行一致。”


    “尊者放心,为了青阳。”南宫明低声道。


    秦善从南宫明这里察觉不到异常。


    也许在此时此刻,南宫明没有要针对钟离家的意思,只是全心全意为了青阳。


    第478章 第 478 章:看见数山是一件令你十分开心的事?


    发射六国信烟的位置,定在王宫西山脚的琉璃台。


    从高处往下看,巨大的金色圆盘层层相叠,越往上盘面越大,铜盘正反两面都凹凸不平,像是雕刻着某种神秘的咒文。


    虞岁随着贺心思来到琉璃台对面的山顶,能看到对面台上台下都是人来人往。


    此时已经是第二天晚上。


    她看见长孙紫亲自下场,站在琉璃台的最高处,以手中的神木签在阵中刻下晦涩的字符咒文。


    台上的人几乎都清空了,只剩下长孙紫和孙衡。


    孙衡抬头望着专心刻下咒文的方技家圣者,他眼眸清明,神色平静,却在长久的凝视之后,轻声叹息。


    “孙老,你不用守在这。”长孙紫背对着他说道。


    “你以命为引,向天地问卜,让我深感遗憾。”孙衡叹息道。


    长孙紫的语气平静,没有丝毫起伏:“来人世一趟,做有用之事,无憾此生。”


    “若是能将地点定在太乙,利用地核之力……”


    孙衡的话未说完,就遭到长孙紫打断:“释放六国信烟的琉璃台,是连机关家都无法复刻的机关阵台。如果怕死,抱着胆怯之心向天地问卜,也无法得到任何答案。”


    “我们距离终点已经很近了。”孙衡轻声道。


    长孙紫手里的动作一顿,面纱之下的脸上露出些许犹豫之色,最终却什么都没说。


    她不认为自己在走向“终点”,而是即将面对“真相”。


    长孙紫确信,她将从天地口中得到答案。


    这次占卜,所有参与问卜的方技家术士都能知晓天地的回答,任何一方势力都无法进行篡改和隐瞒。


    当占卜出灭世者身份时,他们的消息瞬间就会传遍整个玄古大陆,无人不知。


    消灭携带异火力量的灭世者,才能彻底除掉异火灭世预言的危险,拯救玄古大陆的无数生灵。


    让长孙紫决心占卜灭世者的原因,也是因为被异火吞噬的周国。


    夜晚的琉璃台灯火如长龙,虞岁站在高处往下看,发现还有不少人往台上运输圣石。


    “圣石也是一种奇妙的存在。”贺心思跟她说,“你能感受到吗?”


    “陛下相信它可以抵挡异火吗?”虞岁反问。


    “当我相信水舟的说法,让他们铺满王宫的时候,便证明我认为圣石是特殊的。”贺心思笑道,“有时候,火焰的纹路,和那些气根的纹路是一样的。”


    虞岁惊讶回头,朝站在旁侧后方的男人望去。


    “你与你师兄关系亲密,应当听他说过圣石是被何人发现。”贺心思也看向她。


    “是一位机关家大师。”


    “东兰巽也是个有趣的人,可惜他只来过这里一次,等他离开南靖后,就发现了可以抵挡异火的圣石。”贺心思看起来有些怀念曾经的时光,“他和你一样,都该留在南靖发展,这样就不会死的太早。”


    “你父亲做的那些事,在我看来最值得一提的,就是杀了公孙羲。那可真是一步好棋,既断了贺氏一族的力量,又折了燕国的主心骨,还能把常老逼出手,


    “他早些年的运气可真好。”


    “折断贺氏一族的力量,似乎不在他的计划之内。”虞岁说。


    “误打误撞也是一种运气。”贺心思却不以为意,“当年的公孙羲,可就只差一点。”


    他说到最后,眼底的笑意加深。


    “差一点破境成圣吗?”虞岁问。


    “不止。”贺心思摇摇头,“她差一点就知道真相了。”


    什么真相?


    没等虞岁问出口,贺心思又自言自语道:“也许她死了也能知晓。”


    “小姑娘,你说说看,你是如何操控听风尺的?”贺心思转瞬抬眼时,又满是兴味与激动。


    “天下那么多通信院术士,三家圣者历代成百上千,也没人能做到这种程度。”


    “你又是如何做到的?”


    上一个话题已然被贺心思抛弃。


    虞岁往琉璃台的方向看去,安静许久后,才说:“你让我去通信院看看。”


    贺心思欣然答应,带她前往,并将通信院清空,谁也无法进入。


    南靖的通信院在前段时间被里里外外清查过,平日里的小打小闹被压下去后,如今又被翻出来严惩,按照贺心思的作风,杀了不少通信院术士。


    得知贺心思进入通信院,新上任的院长连夜从温暖的床铺里爬起来赶往院外,望着紧闭的大门心急如焚,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想自己这些年的所作所为有哪里不妥。


    鱼缘守在大门外,神色冷若冰霜,叫人不敢靠近。


    偌大的通信院内灯火明亮,寂静无声。


    虞岁直接朝通信阵的区域走去,数山的运行十分安静,横条转动的声音约等于无,可落在她耳里却是曼妙的乐曲。


    地面是锃亮的黑褐色木板,干净整洁甚至隐约倒映出她的面容,更多的还是小数山的身影,尽管它们看起来长得都一样,又因为不断转动的横条而显得各不相同。


    虞岁走得很慢,她的视线初看漫无目的,却一一掠过每一座沿途的小数山。


    她朝着数山群的最深处走去。


    往前走,沿途的数山越来越高大,来到三座大数山前时,几乎一眼望不到顶。


    人类站在数山的面前,像是蝼蚁仰望高山。


    贺心思注意到从虞岁进入通信阵数山群中时,那双漆黑的眼珠就显得无比专注,不知为何,他竟从这个小姑娘身上感受到了一股名为“开心”的情绪。


    在世人眼中,她是实力高深的疯子,心思难猜,杀人如麻,世上所有残忍和恶毒的形容词都可以描述她。


    贺心思愿意用“怪异”“神秘”“危险”来描述虞岁,没想到此时此刻,在这样一个疯子身上,还可以用“漫步林间的鹿”来形容。


    纯粹、宁静、欢快、愉悦,且毫不掩饰,更加令人心生动容。


    “看见数山是一件令你十分开心的事?”贺心思忍不住发问。


    虞岁目光近乎虔诚又惊喜地望着前方的大数山,头也没回道:“这是第一次。”


    她总是透过光核观察数山,却很少有机会进入通信院,像现在这样站在数山群里面,站在大数山前抬头仰望。


    通信院内空无一人,所有碍眼的存在都不见了,没有人能阻拦、怀疑,不用小心翼翼的观察,可以肆无忌惮。


    “它们是这世上最好看的。”虞岁缓缓伸出手,轻轻触碰那些缓慢转动的横条,指尖的触感真实又新奇。


    贺心思也觉得新奇。


    眼前的人被称作是可以操控数山世界的怪物,此刻却表现得像是第一次看见数山的无知少女。


    她被数山的庞大与神秘震撼惊艳,并为之沉迷,毫不吝啬对数山的夸赞,仿佛进入一个新奇又美丽的新世界,迫不及待又无比珍重。


    贺心思没有看见离经叛道杀人不眨眼的疯子、魔头,只看见一个对数山表达喜爱之情的单纯小女孩。


    “你不认为它们很漂亮吗?”虞岁问道。


    贺心思笑着上前道:“我如果说不,你怕是会当场再杀我一次。”


    “如果不会称赞和发现数山的美丽,那就是对美毫无感知和缘分的人。”虞岁顺着数山横条转动的方向绕圈走,“它最初一定是由机关家创造的。”


    贺心思随之点头:“数山最初成形时,是由机关家规划的,从材料挑选到成形,都有许多机关家术士参与。”


    虞岁说:“可现在人们只记得数山三家,方技家、阴阳家和道家。”


    贺心思又道:“数山的发展离不开这三家,机关家只是负责数山的成形。那时候,机关家在外人人喊打,没有人会承认和接受他们。”


    说完又问:“你是在替机关家鸣不平吗?”


    虞岁摇摇头,话里带着遗憾:“可惜少了一家,所以才限制了数山的成长,让它变得如此缓慢。”


    如何才算限制了数山的成长?


    在贺心思看来,如今的通信阵数山已是非常了不起的存在了。


    “你认为有机关家的加入,数山会变成什么样?”贺心思感兴趣道。


    虞岁抬头凝视上方,层层相叠的横条与纹路,密密麻麻的字符咒纹们在她眼里轻松被破解,化作清晰又具体的信息。


    这是一种无法形容,世上独她一人能懂的曼妙感觉,无法分享,无法倾诉,无法被理解。


    “也许会比现在的速度更快。”虞岁说。


    贺心思又问道:“那么如今数山在你手里又变成什么样了?”


    是可以无视通信院的所有人,越权查看数山里的所有信息,并操控听风尺与数山的连接具象吗?


    不,一定还有更加令人震撼的存在。


    贺心思耐心又兴奋的等待虞岁的回答。


    他希望虞岁不会让自己失望。


    “你能想象吗?”虞岁回头看贺心思,“死物变成活物。”


    贺心思听得怔住。


    他陷入沉思,随着虞岁的提问去想象。


    虞岁也没有管他,满心满眼都是数山,她像是穿行在春日乐园的蝶,蹁跹起舞,让贺心思没法深思想象。


    他很好奇虞岁这个人。


    贺心思追问无果后,便离开通信院,决定去找阴阳家圣者邹渊问问他能否想象。


    通信阵数山群中只剩下虞岁一人。


    贺心思倒是一点都不怕虞岁从通信阵里发现任何有关南靖的秘闻,邹渊半夜被贺心思叫来思考,却早已习惯陛下这般作风。


    邹渊说:“死物变活物,就是能蹦能跳,能吃能吐。”


    “是这个活法?”贺心思吃惊道,“若是机关家没有被踢走,那数山就能长一对眼睛,一双手脚?”


    邹渊闭了闭眼,认为是天方夜谭,问:“陛下,你能想象数山长这样吗?”


    贺心思回头看向身后的通信院大门:“她是这么说的。”


    “现在的年轻人,确实充满想象力。”邹渊闭着眼像是在假寐,回答的平静无波,“陛下,你真相信她说的?”


    “她比你更有趣,”贺心思轻声叹道,“当初若不是你,我的乐趣会少很多。当年我没有杀你,看着你破境成圣,颇有成就感,如今这小姑娘的出现,既让我高兴,又让我悲伤。”


    “她出现的时间太晚了。”


    贺心思眼里满是遗憾。


    “既然想象不出活过来的数山,不如想想,如果南宫岁生在南靖会如何?”贺心思的遗憾转瞬即逝,立马便被新的想法唤醒活力,满眼兴致地望着邹渊,等待他的回答。


    邹渊说:“若是陛下也和南宫明一样被这孩子欺骗,看不穿她的想法,那也许没什么两样。”


    贺心思笑道:“我也看不出吗?”


    邹渊没有回答。


    “那你能看出来吗?”


    邹渊还是没答。


    贺心思说:“在南靖,南宫明都活不到现在。”


    邹渊听到这里才笑了。


    贺心思轻叹一声,解下大衣坐在椅子上,抬眼望着天上星幕:“我倒是有些理解沈天雪的想法了。”


    邹渊不得不提醒他:“陛下,你对沈天雪的心思从来没猜对过。”


    贺心思被这话逗乐了,他大笑两声后才道:“你若是南宫明,你会如何做?”


    邹渊几乎没怎么思考就答:“化敌为友。”


    “世上没几个人拥有这样的心胸和气度。”贺心思眯了眯眼,“沈天雪一定是和我一样,看出了这孩子拥有的实力、心智、脾性,知道与她为敌,不如与她为友。”


    “南宫明不会这么做,他不服输。”贺心思慈眉善目道,“这对南靖来说本是好事,可咱们南靖这帮废物也没好到哪里去,誓约解除,我死后,它可怎么办啊。”


    话说到最后,又带上了淡淡的无奈。


    邹渊说:“陛下死后,下边的世家肯定会反,羽公主和瑞王压不住。”


    “之前积压的怨愤太多,陛下死后会接连爆发,内乱不断,死伤无数,后继无人,王权易主,荀氏一族到头了。”


    贺心思眼睛都睁大了几分:“你在说些什么大逆不道的话?”


    他身子前倾去看邹渊:“身为南靖的阴阳家圣者,一点都不关心国运走势变化吗?”


    “这就是我看到的南靖未来。”邹渊睁开眼,看向坐在身旁的人。


    “那你应该想办法阻止和改变。”贺心思说。


    邹渊又道:“陛下,没人能阻止你。”


    “要荀氏一族活,还是要南靖活,原来最后留给我的难题,竟如此无聊。”贺心思又跌回靠椅,望着天上星幕释然一笑。


    *


    星海明明灭灭,万物悄然运转。


    虞岁望着眼前的三座大数山,从中查阅南靖历代的记载,试图从中找到和地核之力有关的消息。


    在等待查询结果时,一道熟悉的声音在通信阵内响起:“你需要帮助吗?”


    虞岁轻轻抬首,望向数山上方某一处停留的字符。


    属于传音类的一串字符正在微微闪烁。


    “山灵啊,”虞岁脸上露出一抹笑,“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山灵回复,“母亲。”


    “……”


    虞岁惊讶道:“我有要求你这么称呼我吗?”


    她苦恼地回忆。


    “三位管理员明白如何使用我,却不知道如何喂养我。”山灵的声音平静温和,“我是由你创造,因此你就是我的母亲。”


    这番话让虞岁愣在原地。


    这几年她并非完全不管山灵,山灵创造初期,还是需要通过密文维护和升级,她会在固定的时间对山灵进行更新,测试通过听风尺和数山连接的五行之气,远程具象九流术。


    那时候虞岁也会和山灵对话,训练和纠正它的意识能力。


    大概时隔一年,虞岁没有唤醒过山灵,此时山灵给出这样的回答,让她感到又惊又喜。


    “有找到和地核之力相关的信息吗?”虞岁问道。


    随着她话音落下,眼前的字符咒文重新开始排列:“这是与地核之力相关的记载。”


    这些记载中的信息都是虞岁已经知晓的,并无太多帮助。南靖也没有在数山中留下太多会引人注意的痕迹。


    “需要继续查阅吗?”山灵问道。


    虞岁没有继续。


    她问起另一件事,语气像是与友人闲谈:“水舟即将在南靖举行方技家占卜,占卜内容是预言中携带异火的五位灭世者的身份,山灵,你认为这次占卜会成功吗?”


    虞岁脸上写满好奇。山灵可以通过玄古大陆六国和太乙的所有相关记载,从而得出最准确的答案。


    “我无法给出确切回答。”山灵却道。


    “为什么?”


    “异火相关记载太少,我无法给出确切回答。”


    虞岁恍然大悟:“那就抛开异火不谈。”


    “我认为方技家会成功占卜出五位灭世者的身份。”山灵说。


    虞岁轻轻点头。


    山灵无法得知异火相关的信息,在搜寻方技家的记载信息后,自然会觉得方技家的赢面更大。


    曾经有一位方技家圣者就成功占卜出了灭世者的身份。


    如今天下所有方技家术士齐心协力,以天地为卦阵,甚至还有不少九流圣者的助力,汇聚之后,是一份足以撼动天地日月轮换的力量。


    也是令躲藏在暗处的灭世者应该担忧惧怕的力量。


    “那我就拭目以待了。”虞岁朝着眼前的数山粲然一笑,“看看是你猜得准,还是我又能逃过一劫。”


    换作从前,虞岁早已焦虑害怕得要死,绞尽脑汁去想该怎么办。


    可眼下,她只当是一场有趣的赌局。


    接下来虞岁不再关注方技家占卜,而是让山灵搜寻快速破境成圣的办法。


    快要天亮时,虞岁若有所思地往外看了眼,她问:“邹纤来南靖了吗?”


    山灵说:“邹院长的最新位置已到南靖琉璃台。”


    第479章 第 479 章:但是我却不会珠心咒


    通信院外黎明将至。


    苏桐正帮长孙紫递去新的神木签。


    琉璃台地上掉落不少刻到一半断裂的神木签。那些断签全都显得枯燥且黯淡无光,没有正常神木签的光泽感,仿若沉寂千年的死物。


    长孙紫刻下咒文时,会同时与苏桐讲解。苏桐认真聆听,不时点点头。


    晨风徐徐,传来男人有些醉醺醺的声音:“你来南靖教学生啊?”


    苏桐惊讶回头望去,认出突然出现在台上的人是阴阳家的圣者后才松了口气。


    “邹院长。”


    苏桐扬声打招呼,同时提醒长孙紫来人了。


    长孙紫这才停下手里的动作,回头看去。天光破晓,映衬女子细长冷冽的眉眼,她盯着大大咧咧走来的邹纤,视线在男人满是抓挠痕迹的脖子转了圈。


    “你先去休息吧。”长孙紫对苏桐说。


    苏桐应声离去。


    “你来做什么?”长孙紫重新看向邹纤,眉心微蹙,带着不解。


    邹纤走到她身边,目光越过长孙紫在看后方的字符咒文,“断了这么多神木签你不心疼啊?”


    长孙紫听后不再看他,继续俯身刻字。


    邹纤见状又挠了挠脖子,追问:“以命占卜?”


    “至于吗?”


    “若是说这些没用的话就走吧。”长孙紫头也没抬。


    邹纤绕着她走了一圈,下意识地抓挠,血滴落在刚刚刻下的字符上,让长孙紫不悦地抬起头。


    不用她开口,邹纤已举起双手,示好地往后退了两步,要她消气。


    “集齐所有方技家术士的力量占卜,这份力量的庞大简直无法想象,不如在那之前先卜一下我的珠心咒是怎么回事。”邹纤不要脸道。


    长孙紫拒绝道:“不值得。”


    邹纤发誓说:“我想不起来的一定是天大的事,非常重要。”


    长孙紫:“你自己想办法。”


    邹纤在她对面蹲下身,手臂搭在膝上,裸露在外的指尖染着血色,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刚从哪处尸山血海里爬出来。


    “你我之间有什么被我忘记的事吗?”邹纤问道。


    长孙紫觉得好笑,她抬头时眼里露着笑意,没等她回答,男人又自言自语道:“我自认是没有忘记你我之间的任何事,一点一滴都没忘记。”


    他说:“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十六岁那年。”


    长孙紫点点头:“在霆川城,你是守城的阴阳家天之骄子,我是进不去城内的落魄流民。”


    邹纤盯着她说:“后来你是方技家的圣者,很了不起。”


    长孙紫低下头去:“你中珠心咒,是成为阴阳家圣者以后的事,我不知道是哪一天开始的,当我再见到你的时候,已经是那样了。”


    邹纤耸肩道:“也许我自己都不清楚是哪一天,当我意识到的时候,也来不及了。”


    长孙紫又问:“你不是说找到人帮忙解决了吗?”


    “那小兔崽子放我鸽子,毁约了。”邹纤又抓了抓脖子,拧起眉头,“我得找到她试试。”


    长孙紫想了想,还是开口道:“九玄妙法、阴阳双鱼,对你的珠心咒也不一定有用。”


    “为什么没用?”邹纤不能理解,“九玄妙法掌控阴阳,阴阳双鱼洗练五行,无论哪一个都可以解除珠心咒。”


    “能做到这两者的有所记载,能使用珠心咒的却没几个。”长孙紫说,“现如今还活着的九流圣者,有哪一个敢说自己会珠心咒?”


    邹纤陷入沉默。


    他甚至怀疑过常艮圣者,但那老头很直接地否认了。


    “也许是已经死了的九流圣者。”邹纤烦躁道,“总之,给我下咒的人一定拥有圣者境界的实力,这个范围很小,但不排除也有像南宫岁这样的怪物,藏在暗处无人知晓。”


    长孙紫低声问了句:“为什么是给你下珠心咒让你忘记?”


    “你不能替我卜问一下吗?”邹纤悻悻然道。


    “我试过了,没用。”长孙紫说。


    “不可能。”邹纤不相信,“你可是这天下最厉害的方技家圣者。”


    长孙紫也不管他这话是真心还是假意,想着已经是最后的时间,也不再藏着掖着,开口道:“你中珠心咒这事,我已占卜过很多次,每一次问卜的答案都没有因果。”


    “我唯一能知道,是对方的力量在我之上。”


    邹纤无法接受这样的答案。


    至少在方技家,没有比长孙紫更厉害的人物。阴阳家的那些圣者,邹纤也不认为他们拥有施展珠心咒的实力。


    那到底是谁?


    为什么?


    他忘记的又是什么?


    邹纤望着长孙紫,手指重重掐进皮肤里。


    那种若即若离,如藕丝轻盈却又粘稠的感觉覆盖着他的神魂,令他感到浑身不适,拼尽全力却总是差一点才能看清真相。


    就差一点。


    被这样折磨十多年,邹纤自认还没彻底疯掉,已算很了不起。


    长孙紫将一支神木签递给沉默不语的男人,她感受到自邹纤身上散发的烦躁和戾气。


    邹纤还没被珠心咒毁掉,归结于太乙的地核之力,让他有了更多的力量去对抗。


    如今离开太乙,没了地核之力的庇护,长孙紫怕他会撑不住。


    “这支神木签可以让你随时身处定魂卦阵中,离开太乙来外面的时候可以带上,会减轻珠心咒对你的影响。”


    长孙紫说完,又继续拿着神木签在琉璃台上刻字。


    邹纤握着冰凉的神木签,盯着签面许久,忽然说:“你这次占卜死了,以后谁给我有定魂卦阵的神木签?”


    长孙紫说:“方技家圣者都可以做到。”


    邹纤:“又不是每一个方技家圣者都愿意给我神木签。”


    长孙紫漫不经心道:“那你就去偷,去抢。”


    邹纤拎着神木签站起身,居高临下地望着她:“我还是建议你先帮我卜问珠心咒再找灭世者。”


    长孙紫没有询问为什么,邹纤已经自顾自地接道:“因为我觉得这样你就不会死。”


    “我不只是想知道灭世者,我还想知道预言的真相。”长孙紫仰首朝他看去,明亮的眼眸映衬出邹纤身后的青绿群山。


    “如果我询问真相失败了,那么水舟只能通过归墟之眼毁掉异火,这个方法就一定需要携带异火的灭世者。”


    邹纤站在她面前,满脸写着“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这表情让长孙紫拧起眉头,男人却抓了抓脖子:“算了,我去找南宫岁想办法。”


    他知道虞岁还在南靖王宫里。


    长孙紫也没有顺着邹纤的话多想,任由邹纤来去匆匆。


    邹纤能如此顺利的通过四方通天大阵进入王宫,是因为他根据山灵给出的信息,算到虞岁跟贺心思合作,于是主动放出消息告诉贺心思,虞岁掌握着数山的特殊力量。


    等成功钓上贺心思后,出入王宫可就顺利了。


    所以昨晚贺心思才会突然向虞岁提问和通信阵有关的话题。


    邹纤这会直奔南靖的通信院。


    今儿是个大晴天。晨风凉意拂面,自然的气风绕着通信院大殿门口盘旋,贺心思和邹渊都还在门口,两人一站一坐,同时抬眼看向御风术落在大殿门口的邹纤。


    “邹院长,真是稀客啊。”贺心思笑着打招呼,“这急急忙忙的样子,是要去哪?”


    “找那丫头有点急事,陛下不会要拦我吧。”邹纤大大咧咧道,往台阶上走去。


    “她脾气是不太好,要是不通报一声,我怕她动不动就出手杀人,到时候咱们谁都活不了。”贺心思摇着头很无奈地叹道。


    邹纤愣住了。


    他没想到这种话会从贺心思嘴里说出来。


    什么叫谁都活不了?怎么还认定南宫岁能一下秒杀三个九流圣者了。


    邹纤知道几年过去虞岁的实力肯定强了不少,但按照贺心思的说法也太过夸张了。


    他想象不出。


    本以为贺心思跟虞岁是临时交易合作的关系,现在看来,贺心思对那丫头倒是过分纵容了。


    “那就麻烦陛下跟她通报一声。”邹纤说。


    他还是会给贺心思一点面子的。


    贺心思扬声笑道:“你们邹家人都有点意思。”


    两个邹家人互相看了一眼,不说话,似乎对彼此不是很熟。


    “邹院长,好久不见。”大殿内传来虞岁的声音。


    贺心思也不意外,朝邹纤比了个手势,让他进去了。


    邹渊等人进去之后才说:“他是来解决珠心咒的。”


    “珠心咒确实是个难题,但里面的人既有九玄妙法,又有阴阳双鱼,邹院长被珠心咒折磨的日子也算到头了。”贺心思从椅子上站起身,招呼邹渊一起进去看看。


    “邹纤可能是这世上唯一一个中珠心咒还活着的人。”邹渊跟着贺心思后边说道。


    “话别说得太满,这世上还有很多我们不知道的人和事。”贺心思说,“那小姑娘不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


    邹渊却道:“南宫岁是独一无二,邹纤也是。”


    邹纤御风术横穿整个通信院,直奔数山群中,片刻工夫就来到虞岁身前。


    看得出来他是真着急。


    “邹院长,”虞岁从数山后探出头,刚打了个招呼,就被邹纤打断,“失约的事就算了,但是你可别说你现在没有掌握九玄妙法。”


    邹纤一撩衣袍原地打坐,神色严肃:“时间不多了,别的事以后再说。”


    “你要用哪种办法?”虞岁也不跟他拖拉,上前问道,“是要九玄妙法,还是阴阳双鱼?”


    邹纤说:“先九玄妙法,再阴阳双鱼。”


    虞岁点点头:“好呀。”


    她话音刚落,地面泛起涟漪,三千星海在两人之间展开,邹纤闭眼的一瞬间,神魂就被拉入了虞岁的九州星海之中。


    邹纤对九州星海并不陌生,他自己也是。


    可邹纤的九州星海,只有三千星辰归位,如今感受到的九州星海,五行之气的充盈令人感到震撼且舒适,被珠心咒困扰烦躁的神魂一下就变得安静。


    邹纤睁开眼,看见的依旧是罗山之巅的悬崖,山雾缭绕,凉意十足。


    他抬头望去,金乌躲藏在云层之后,只露出些许摄人的光晕。


    罗山之巅的寒意被天上金乌驱散几分,邹纤低头往水中望去,无边无际的幽蓝海域中悬挂着一轮明月,使得寒意不断上升。


    天地气息一升一降,在罗山之巅悬崖的位置达到了微妙的平衡,无比稳定。


    邹纤虽然很急,此时也不免被虞岁的九州星海之景震惊。


    原来这就是日月归位后的景象吗?


    邹纤还没能问出口,站在身旁的虞岁就道:“邹院长,你要专心才行。”


    五道金色的字符浮现在邹纤身前,它们像名家的字灵,也像道家的符箓。代表五行之气的字符逐渐靠近坐在悬崖边上的男人,带来的压迫感让邹纤无法动弹。


    虞岁轻轻招手,这五道字符便定在邹纤眼前,嗡嗡作响。


    可它们响了半天,邹纤体内的气却没有一点变化。


    邹纤动了动眼珠子,望着虞岁的目光无声在问:怎么回事?


    “邹院长,你的珠心咒……有点意思。”虞岁蹲下身看他,指尖在他眼前晃动,带起轻盈的气风,“按理说,我掌握了九玄妙法,也就会了阴阳家的所有咒术。”


    “但是我却不会珠心咒。”


    邹纤脑子里第一反应是:不可能。


    “所以我刚才只能用九玄妙法拆解你的五行,将珠心咒从你体内剥离。”


    邹纤这会被九玄妙法压制着,没法动弹,没法说话,只能以眼神询问虞岁为什么会这样。


    “你现在试着回想,你是什么时候中的珠心咒?”虞岁的声音落在邹纤耳里,是无法抗拒的命令。


    他闭上眼开始回想,可眉头却紧紧皱起。


    邹纤连什么时候中的珠心咒都想不起来。


    每一次拼命地回想,都是对自我的折磨。


    虞岁打了个响指,两条小鱼从海水中现身,它们扬首一跃而起,出水后的身躯庞大足以遮天蔽日。


    “阴阳双鱼的洗练,恐怕会洗去你的一身修为,所以我试着吞噬珠心咒,邹院长,你也许会受伤。”


    冰凉的水滴落在邹纤脸上,让他以为是下雨了,可当他睁开眼时,映入眼里的却是无数飞坠的火星。


    水行火象,让他的身体遭受寒冰与烈火的折磨,洗练他的五行之气,搜寻珠心咒的存在将其抹去。


    在上空盘旋的两只庞然大物,跟随虞岁的命令往下看去,终于找到了目标。当邹纤对上阴阳双鱼威严灿烂的金瞳时,神魂仿佛遭到一记重击,耳边嗡声回响,大脑一片空白。


    ——为什么还是想不起来?


    “呼——”


    邹纤从窒息中缓过神来,双手撑地大口呼吸。


    “为什么?”邹纤还未直起身,就哑声追问,“为什么不行?为什么连九玄妙法和阴阳双鱼都无法解除我的珠心咒?”


    一直以来期待的解决办法没有用,邹纤看上去更加疯魔了。


    虞岁没有回话,而是抬头朝上方的阴阳双鱼望去。


    黑鱼自顾自地漫游,白鱼则低头俯视下方的二人,在它耀眼的金瞳注视中,仍旧在洗练邹纤的五行之气,驱除珠心咒。


    不是驱除不了,是珠心咒在反复降临。


    ——是谁?


    ——是谁在不断对邹纤施展珠心咒?


    ——他忘记的到底是什么?


    虞岁透过粒子光核看见来到数山群中的贺心思和邹渊。


    贺心思刚来到三座大数山附近,就察觉到附近的气场不同寻常。三千星辰落在前方二人脚下,星海气旋看着无比锋利,会碾碎任何贸然闯入其中的东西。


    邹纤闭目却面色狰狞,身体各处青筋暴起,周身煞气冲天,与他平日懒散颓废的模样截然不同。


    贺心思注意到,在那幽蓝淡紫的星海之中,有一黑一白两道身影时隐时现。


    “这看起来不像是成功了。”贺心思问邹渊,“她的星海是否与你们有些不同?”


    “南宫岁是九州星海。”邹渊说,“和邹纤一样,却又与邹纤的不同。”


    “这珠心咒竟如此厉害,连九玄妙法和阴阳双鱼都无法解除吗?”贺心思也问出了相同的疑问。


    邹渊还在凝神判断,他眼里透露着惊诧,显然邹纤的情况非比寻常。


    无论是九玄妙法还是阴阳双鱼,在他们的认知中,都已足够解决珠心咒。


    他们并未小瞧珠心咒,可珠心咒与这俩相比,却是被绝对压制的存在才对。


    邹渊问道:“就算再往前推二十年,有哪位九流圣者能够对邹纤下珠心咒?”


    也许是常艮圣者。


    这老头的实力深不可测,又和贺氏一族关系密切。


    也许是贺氏一族。


    他们掌握着许多并未对外公布的神机秘术。


    从前他们并未对邹纤中珠心咒这件事上心深想,如今发现连九玄妙法和阴阳家至宝都无法解除珠心咒后,才回过味来,发觉不对劲。


    虞岁听完这二人的谈话,明白邹纤的珠心咒与他们无关。


    “再来!”


    邹纤憋着一口气怒声喊道。


    他仰起头直视白鱼的双眼,浑身经脉都在遭受寒冰与烈火的折磨,那股力量似要将他全身的骨头都熔断。


    “就算要毁去我全部修为,破坏光核,也给我继续!直到我想起来!”


    邹纤誓要在此刻结束这一切。


    虞岁感受着周围五行之气的变化,却知道没有用。


    无论再试多少次,都无法化解他的珠心咒。


    第480章 第 480 章:我们需要浮屠塔一起占卜


    幽暗之中传来水滴声响,阴阳双鱼都移开了视线,在天幕中轻盈游荡。


    虞岁暂停了对邹纤五行之气的洗练,在他发问之前说:“邹院长,这样下去没用,我们换种思路试试。”


    邹纤躺倒在地,气若游丝,双眼已经变得赤红,可神态却癫狂,仿佛随时都会大开杀戒。


    “我不是让你将我全部的力量都洗掉吗?”邹纤喘着气道。


    “不要自暴自弃,就算洗掉你全部的力量,也没法解咒。”虞岁蹲下身看他,食指在他眼前点了点,“邹院长,你应该也意识到了,赐予你珠心咒的那股力量,远在我们之上。”


    “……到底是谁?”邹纤哑着嗓子发问,充满戾气的眼神誓要将对方碎尸万段。


    “对,我们就顺着这个思路,不用洗练五行之气解咒,而是去找到你中咒的时间。”


    虞岁说这话的时候,极黑的眼瞳泛起淡淡的瑰光,施展神机·天目注视着邹纤。


    “……记不清了,”邹纤额角抽动,压着呼吸,在心里骂了声,“我记不清了。”


    “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窥探到你的所有记忆,也许能够找到原因,但前提是你得完全相信我,如果你下意识地抗拒,会对你的神魂造成巨大伤害。”


    虞岁伸手点了点自己的眼睛:“人也是天地之灵具象之物,而我的神机术可以拆解五行具象之物。”


    “我还不够相信你吗?”邹纤问道。


    “每个人内心深处都有不想被人窥见的角落。”虞岁笑道,“反正大不了就是神魂受伤啦,试试吗?”


    邹纤深吸一口气,撑着地面坐起身:“别废话,快点。”


    天目启动的瞬间,邹纤就被一股力量痛击倒地,在悬崖边砸出一个深坑。他的脑子里嗡地一声,陷入空白的时刻,时间也仿佛被定格。


    虞岁的手掌悬停在邹纤头上,眼前闪过一幕幕属于邹纤的记忆:


    从幼年到青年,邹纤作为邹氏一族的天之骄子,过得无比风光。邹氏一族从小就将他当作未来家主培养,族中长辈们去哪都带着他,走南闯北。


    少年见多识广,聪慧早熟,觉醒九州星海更是羡煞旁人。


    他从小就接触了世界中心的秘密和力量,对世间的许多看法与众不同,长大之后,变得特立独行,身边的同龄人都无法跟上他的思路和想法,让他变得有些孤独和不好相处。


    他十六岁遇见了一个流民,这名流民却能与他讨论星象变化,推演占卜,后来这位流民得到名家圣者于圣的赐名,称为长孙紫。


    他们偶尔会见面,一同观星讨论。


    邹纤先一步破境成圣,在某一个无星之夜,圆月高悬,那瞬间夜幕亮如白昼,族中长老纷纷赶来贺喜。


    青年却沉默望着银月,漆黑的瞳孔中仿佛窥见了什么惊天之象。


    一开始并没有什么异常,成为九流圣者的邹纤短时间内闻名整个玄古大陆,各国争相向他递出邀请。


    邹纤与那些破境成圣后就守护国运的阴阳家圣者不同,他常常外出诛杀各国罗刹术士,随时保持高昂的战意。


    长孙紫说他是陷入某种危机,总是保持着警惕和杀意,却不知道邹纤警惕的目标是谁。


    邹纤回头看向站在海边的长孙紫问道:“那你认为我的对手是谁?”


    话音刚落,虞岁就被一股力量踢出了邹纤的神魂。


    巨大的炸裂声在二人的耳边响起,像是冰海破碎的声音,带着刺骨的寒意。


    邹纤猛地吐出一口血来,心脏狂跳。


    贺心思与邹渊看见虞岁的星海散去,少女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击退数步远,二人同时动身来到他们身前。


    邹渊单手扶住邹纤摇晃虚弱身体,给他输入五行之气稳住颤抖的神魂。


    贺心思还未出手,虞岁已经单手撑住身旁的数山,惊讶抬头朝邹渊看去。


    “陛下,你没察觉到什么吗?”虞岁忽然问道贺心思。


    贺心思神色微顿,没有第一时间回答,但他看向邹纤的目光却带着几分诧异和深思。


    他反应过来虞岁是在询问地核之力的反应。


    贺心思来到邹纤身前打量他的状态,邹纤艰难地睁开眼,越过贺心思朝虞岁看去:“……继续。”


    他也知道虞岁没能窥探完自己的记忆就出了意外,但不管发生了什么,他都要虞岁重新再来,直到找出问题为止。


    “先休息一会,你现在的状态继续下去,恐怕会……”虞岁还没说完,邹纤又猛吐一口血,脸色急速转白。


    贺心思朝邹纤招招手,两位九流圣者都在朝他输送五行之气,稳住逐渐要崩溃的神魂。


    邹纤晕了过去。


    虞岁解释道:“邹院长找我解除珠心咒,但无论是九玄妙法,还是阴阳双鱼都没用,所以我在倒推他中咒的时间。”


    “我还没找到中咒的记忆,就被踢出他的神魂了。”


    邹渊说:“影响解咒的,并非人为的力量。”


    虞岁也同意这个说法。


    并非人为的力量,可怀疑的范围很小。


    她首先就想到了地核之力。


    从之前邹渊的反应来看,他知道南靖拥有地核之力这个秘密,所以才在虞岁杀贺心思时,将所有人都拦在外面,没让他们闯入殿内。


    虞岁也就当场询问贺心思,她被踢出邹纤神魂时,贺心思是否察觉到地核之力的异常。


    贺心思却沉默不语,观察了邹纤许久。


    虞岁说:“如果给邹院长下咒的那股神秘力量属于地核之力,那一定是邹院长发现了什么不该发现的东西,才会被特别针对,其他太乙二十四圣并未出现这种情况。”


    她垂眸看着倒在地上,脸色煞白,却眉头紧锁的邹纤。


    “邹院长可能是窥探了天机,才被天机之上的力量下咒封印了记忆。”


    邹渊和贺心思都没有反驳这个说法,三人望着邹纤,同时猜测:邹纤窥见的天机,是不战誓约,还是异火灭世?


    *


    邹纤睁开眼时,自己正站在太乙的海边,他踩着平静无波的海面往深海中走去。


    在邹纤的眼中,海中星辰的位置混乱无比,找不到出路,海风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警告,和威压的训诫。


    是什么声音在阻止他前进?


    邹纤低头看去,水下爆发的光晕令人感到不适,它们的速度很快,可要到眼前时,邹纤却看不清是什么东西炸开,让他在剧痛之中醒来。


    “邹院长?”


    邹纤听见虞岁询问的声音,却没时间回应。他双手抱着快要炸开的脑袋发出低哑的嘶吼。


    长孙紫给他的神木签从怀中掉落,断成两节。


    贺心思指间夹着一张紫符甩向邹纤,一道金光笼罩在邹纤周身,屏蔽了他脑海中不断炸裂的声响。


    “陛下,水舟孙老有事商议。”外边传来鱼缘的声音。


    这已经是第三天晚上,再过几个时辰,水舟就要启动六国信烟,进行天地占卜。


    此时孙衡就站在通信院大门前。老人家微微扬首,半眯的眼里透露着些许疑惑。


    “如果接下来还是找不到解咒的办法,他醒来没多久就会因为珠心咒而死。”贺心思对虞岁说,“这可是个难题。”


    邹纤不怕死,但没能解咒就去死,虞岁怕他的滔天怨气会具象化后一辈子都跟着自己。


    贺心思没有明确告诉虞岁,赐予邹纤珠心咒的力量是否和地核之力有关,但他的沉默不语,在虞岁看来已算是默认。


    “在想到办法之前,我会让他醒不过来。”虞岁说。


    “很快方技家的占卜就要开始了,”贺心思临走前问道,“你们不打算去看看吗?五位灭世者的位置被找到后,这个大陆上的九流圣者们都会变得忙碌起来。”


    “我会去。”邹纤对虞岁说,“这里就交给你一个人了。”


    他看起来不是很在乎邹氏一族天之骄子的死活。


    虞岁蹲在邹纤身边头也没抬地应了声。


    “你对占卜灭世者不感兴趣吗?”贺心思又问虞岁。


    “数有所不逮,神有所不通。”虞岁盯着邹纤,神色专注道,“这是法家对方技家的评价,我觉得挺有道理的。”


    这世上有卜卦算不到的事,也有神明无法显灵的地方。


    “所以你认为这次方技家算不出灭世者的信息?”贺心思大笑起来,来了兴致,跟虞岁约定道,“那就让我替你去看看,这集齐全天下方技家术士的占卜之力,能从这天地中窥见怎样的天机。”


    贺心思带着邹渊离去,遇见等在外面的孙衡。


    天幕昏黑,孙衡站在灯火之外的暗影处,周身气息却平和,毫无攻击性。


    “陛下,”孙衡并未询问通信院内的异常,而是开口请求道,“占卜就快要开始了,我们只差最后一样东西。”


    贺心思朝他走去:“孙老尽管说。”


    孙衡说:“我们需要浮屠塔一起占卜。”


    他抬头望向贺心思,怜悯众生的眉眼间,流露出不容拒绝的威严和命令。


    贺心思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琉璃台的方向。


    那边的灯光更加耀眼,在他眼中,灯火声嘶力竭、愤怒咆哮着要驱散遮掩天光的暗影,令万物重回温暖的光明之中。


    南靖帝都的方技家术士几乎都在琉璃台这了。


    他们神色肃穆,手中所持的神木签似在无声交流。


    秦善带着钟离雀走到琉璃台最高处的边缘,远远看向对面的长孙紫。


    “师尊,你带我来这会不会让王爷他们多想?”钟离雀在他身旁小声犹豫道,“盛暃一直在怀疑试探我。”


    此刻盛暃也随南宫明一起站在琉璃台下,时不时往台上扫去一眼。


    秦善没有告诉钟离雀,他已经和南宫明达成交易。等占卜结束,灭世者的身份确认,就让六国其他九流圣者都去抓捕灭世者,而青阳则以抓捕钟离辞为借口,进入燕国六州。


    到时候……钟离雀恐怕会怨他。


    秦善为此事占卜,吉凶各半,变数全靠人为。


    他如果要保青阳,就得牺牲钟离一族。若是要保钟离雀,就要陷青阳于大危之中。


    “无事。”秦善迎着少女担忧又疑惑的目光笑道,“长孙紫的占卜咒文,值得冒险一看,也许这是她最后书写的咒文了。”


    钟离雀朝远处的紫衣女子看去。


    正在和苏桐说话的长孙紫似有所觉,朝少女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


    “院长?”苏桐见长孙紫沉默得有些久,不免疑惑。


    长孙紫收回看向钟离雀的目光。


    没多久,长孙紫将苏桐支开,秦善便带着钟离雀过来。“你们应该见过的。”秦善上前说道。


    钟离雀朝长孙紫垂首致意:“长孙院长。”


    长孙紫已猜到秦善的来意,她并未当着钟离雀的面表现出来,简单的寒暄过后,钟离雀也被秦善支走,只剩二人,秦善才正色道:“我来是找你做一个交易,你应该也猜到了。”


    “那孩子很特别。”长孙紫说,“上次在青阳,是你出手干扰了我。”


    “她拥有神机·祝心,可以感应到灭世者的存在。”秦善谦卑道,“有她加入占卜,可以得知更多关于灭世者的信息。”


    长孙紫望着他没说话,那清冷的眉眼,令人不敢放肆。


    秦善直言道:“我希望你能在占卜的时候,允许我向天地问卜和青阳有关的信息。”


    他认为南宫明的计划是在豪赌,心里始终对自己的占卜结果抱有犹豫,因此想借这场汇集所有方技家术士的占卜得到确切的答案。


    “我不会阻止你。”长孙紫说完这话,转身不再理他。


    钟离雀一个人往琉璃台下走去,她小心翼翼地提着裙摆查看四周,目光落在喧闹处,看见孙衡领着贺心思进场。


    贺心思脸上挂着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他的目光只随意扫过琉璃台便移开,好像对接下来万众期待的存在并不是很感兴趣。


    南宫明领着盛暃朝贺心思走去,双方开始商议浮屠塔碎片的用处。


    钟离雀注意到一直跟着盛暃的牧孟白此时没有上前,他安静往人群外退去,在所有人都不注意的时候悄然离场。


    牧孟白打算找个没人的地方歇一歇,或者找机会直接出宫去,一想到接下来这里的乱象他就觉得头疼,脑子想太多就要爆炸,还不如什么都不想。


    这世上能者太多,不管是六国乱世,还是玄古大陆覆灭这等大事,都轮不到他操心。想法陷得太深,反而会让人变得偏执,行事极端,容易为自己和他人带来不幸。


    牧孟白边走边劝告自己,刚来到山道边,就被等在林间的人一把拉走。


    “哎哟——”牧孟白都要动手了,看清拉走自己的人是钟离雀后,按在神木签的手才松开,“钟离小姐,你这……”


    话未说完,牧孟白低头看去,钟离雀抓着他右手,给他腕上扣着一圈黑色的铁环,两人都听见了铁环合上的咔哒声响。


    “这是鬼道家的奇兵,锁魂环,你若是离我太远,神魂便会遭到重击。”钟离雀松开手,抬眼看向牧孟白,“牧公子,我不会害你性命,因为我知道你死不了,但我有求于你,所以只能用这种办法。”


    “求我办事还要给我上锁魂环呐?”牧孟白不可置信地抬起手,细长的铁环上雕刻着凶恶的鬼相,透着一股阴冷。


    他傻眼地望着钟离雀:“你和我搞这么生疏做什么,我和你哥情同手足,是出生入死过的好兄弟!他钟离山的妹妹就是我的妹妹,你要什么我都给你!哪需要这么麻烦,你快快把这锁魂环解了,我帮你!”


    牧孟白满眼真诚,表现得义薄云天。


    钟离雀却知道解开锁魂环后,这人立马就跑得无影无踪。


    “牧公子,你是被神木庇佑的人。”


    牧孟白:“哪里的话,我就是运气比较好!”


    钟离雀摇摇头,退后一步,朝他垂首行礼表示歉意:“我知道你不愿意占卜异火灭世,但我现在需要你的帮忙。牧公子,请借出你的神木签,和我一起进行接下来的占卜。”


    说完,她再抬头看向牧孟白时,眼里的歉意烟消云散,锋芒毕露。


    “这可不是一般的占卜啊。”牧孟白还在嘀咕,钟离雀已经转身走了。


    等钟离雀走出一段距离后,牧孟白腕上的锁魂环黑光一闪,他忽地被一股力量冲击摔倒在地,神魂遭到雷霆重击,双手都不自觉地颤抖痉挛。


    牧孟白至少晕了几个瞬息,哀嚎着从地上爬起来跟上离开的钟离雀:“你们兄妹俩都来这招!我真是受不了了!等等我!”


    他追上钟离雀,跟着对方往山林深处走去。路上收到盛暃的传音,问他去哪了。


    牧孟白看了看走在身侧的少女,对方从容不迫,一点都不怕他“告密”,他咬咬牙,敷衍过去。


    “你不参与占卜吗?今天王宫里到处都是人,你别走远了。”盛暃怕牧孟白惹事。


    牧孟白心里嘀咕,他不惹事,是事惹他啊。


    “你那边全是些大人物,我害怕,我得找个人少的地方占卜。”


    盛暃没拦他。


    牧孟白结束传音,又问钟离雀:“我们要去哪?”


    “这儿。”钟离雀停下脚步,抬手指着前方的瀑布说,“在这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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