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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0-500

    第491章 第 491 章:——异火不会让你们死


    冷柔茵的奇兵诛邪剑,褪去雪白云兽纹剑鞘后,露出赤色的剑身,乍一看像是精美的桃花木剑,却透着冰冷锋利的气息。


    阴阳家两位圣者不参战倒是最好的选择。


    虞岁身怀阴阳双鱼,阴阳家的九流术几乎对她没办法。


    冷柔茵的剑术也许是太乙圣者里最好的,可虞岁在天目的预占中,只躲不攻,就足以应付。


    可若是只躲不攻,就无法突破冷柔茵的防线离去,只能被困在原地。


    这不是虞岁想要的。


    “没想到冷院长如此勇敢,第一个站出来以身试火,不知道是你的速度快,还是异火的速度快。”


    又一次在冷柔茵的强攻中撤退时,虞岁掐诀朝前挥出一道黑色的火剑。


    ——异火?!


    冷柔茵几乎条件反射地后撤,主动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开老远,瞧对方惊弓之鸟的反应,虞岁都懒得停下来嘲笑两句,御风术直接突破防线。


    想要阻拦的几名九流术士被粒子光核炸飞,虞岁差一点就能脱离包围圈,却被突然出现在前方的海眼传送阵拦下。


    孙衡的身影出现在虞岁眼中,跟冷柔茵的反应相比他太过冷静,好像根本不怕异火烧身。


    见到虞岁的瞬间,这小老头眼底浮现金光,张嘴召唤无声字言,这四周的五行之气眨眼就被定住,包括准备击杀万桂月等人的粒子光核。


    “常老说,得多注意那些看不见的,类似微小气团的存在,它们可能悄无声息地靠近攻击,这是她没有被占卜出来的能力。”陈道之的声音从听风尺里传出,他笑着挑衅虞岁,“哎呀,我可是通过听风尺转告的,你没听见吗?”


    之前常艮圣者就注意到不对劲,但被虞岁的话打断观察,等虞岁被传走后,常艮圣者将梅良玉所在车厢内的粒子光核全部清除,确认了自己的猜测。


    虽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手段,但能确认是一些十分微小的、不易察觉的气团,具有一定的威胁,可以具象出九流术暗中攻击,仿佛名家看不见的字灵。


    之所以现在才被常艮圣者发现,是因为这次的数量太多,能量太强,从前力量微弱的时候,反而难以察觉。


    “别跟她废话!”


    冷柔茵重新杀回来,赤色诛邪剑落在虞岁眼前时,纤长锋利的剑身,陡然变得巨大,像是劈斩开天地落下。


    在虞岁眼中,冷柔茵像是天地间的执法者,高大的身躯与天比肩,神圣又冷酷地对她进行斩杀,降临的恐惧牢牢锁住虞岁,意识被锁定,让她将自己变得渺小,失去反抗。


    冷柔茵的绝招,诛邪·天地一剑。


    在地核之力的加成下,这一剑虞岁绝无可能躲开。


    乌怀薇脸色难看,抬手拍了下尹子武坐着的木盘,抖出无数扶桑青叶朝着虞岁飞去。


    她想借尹子武的万象之术替虞岁挡些伤害。


    扶桑青叶还未飞到虞岁身前就被剑风击碎。


    虞岁避无可避,身体被定在原地,护体之气也被远远破除,可她脚下绽开庞大星海,幽幽星河闪烁间,阴阳双鱼从中跃出将她护在中间。


    “来了!”诸葛灵持剑沉声道,他们的目的就是逼出阴阳双鱼,将虞岁手中的底牌一一毁去。


    两位名家圣者,孙衡和朱老都在全身蓄力,调动的五行之气在每个方位生成字灵。


    “乾。”


    “坤。”


    “生。”


    “熄。”


    四道字灵分别对应法家圣者万桂月,于圣,道家圣者李丘文,兵家圣者诸葛灵。


    他们神色肃穆,调动地核之力召来取之不尽的五行之气,具象出足以改天换日的法阵。


    上克极阴,下消极阳,困之方寸,断其生息。


    名家赐福,法家束规,兵家斩生;太乙二十四圣的配合十分默契,可他们封印虞岁的一切前提,都得是冷柔茵的诛邪·天地一剑能够击中虞岁。


    此刻乾坤生熄法阵就快要成型,携带风浪而来的巨剑就快要到虞岁身前,星海中跃出的阴阳双鱼一左一右在她身侧,吞噬四周的五行之气,掩盖了虞岁此刻施展的逆星反极。


    乌怀薇是最先发现虞岁施展逆星反极之术的,可她却为虞岁捏了把汗。


    风暴之中,逆星反极容易受到其他人的影响,到时候虞岁要承受的不止是天地一剑的力量,还有乾坤生熄法阵的。


    这两股力量太过庞大,在逆星反极中若是没能承受住被反噬,那都不用孙衡等人动手,她自己就先死一步。


    乌怀薇也发现,虞岁迟迟没有动作,不仅是因为抵挡名家的字灵控制,还因为她没能掌握逆星反极内的力量。


    可就算如此……却不能否认她将逆星反极之术修炼得很好。


    ——虞岁是个好学生,却又不能是她的学生。


    乌怀薇不知为何,心头生出一股气,无比愤怒。


    她招手敲响了星铃,将圣者们通过地核之力针对虞岁的五行之气撤回,互相争夺影响。


    乌怀薇不仅自己搞破坏,还威胁尹子武一起。


    精神不稳定,被孙衡排除在外,没有参与战斗的单辰,对阴阳家的两位圣者破口大骂。


    “乌怀薇,尹子武,我绝不允许你们破坏这——”


    单辰的声音被剑啸的海风淹没,他抬手抵挡从身前穿过的气风,不可思议地望着虞岁身后。


    明明就快要被圣者们的威压压死的人,怎么会——突然使出跟冷柔茵同样的招式!


    同样的天地一剑在虞岁身后展开,将冷柔茵的天地一剑挡了回去。


    “是逆星反极!”诸葛灵高声提醒,顾不得法阵,御风术上前要帮冷柔茵。


    “起阵!”


    孙衡一声冷呵,制止了诸葛灵。


    虞岁能感觉到阴阳双鱼被压制,它们不悦地搅动星海,可地核之力能够调用的五行之气,胜过了她能够调动的光核。


    她输了数量,却没输速度。


    冷柔茵在逆星反极之中,她的术被对方以相同的模样,却多了加倍的力量还了回来。


    冲击之中,她断断续续地感受到虞岁从前的战斗经历。


    从这个少女刚进太乙险些丧命,殊死一搏,异火改变九流术形态,到后来的一次次绝境反杀——


    而她也将为虞岁献上相同的经历。


    冷柔茵意识到的时候,已经太晚了。她被逆星反极破除护体之气的瞬间,被随之而来的粒子光核爆破,穿心而过,无刀斩首。


    “……什么?”


    单辰不敢相信自己的双眼,布满血丝的脆肉眼瞳中,倒映着兵家圣者尸首分离的一幕。


    那是什么九流术?


    占卜里也没说过啊。


    她明明距离冷柔茵还有那么远!


    所有人都被冷柔茵突然的击杀震慑,冷柔茵从高空坠落,被地核之力的气根缠绕住身体。


    “是那些看不见的气团。”


    法家于圣反应神速,出声警告,要其他人不可放松警惕给虞岁机会。


    话刚说完,因为冷柔茵被击杀一幕而心神恍惚的万桂月,就被粒子光核击飞出去。


    即将成型的法阵被打散,阴阳双鱼受到的压制减缓。


    虞岁没有停下,抓紧时间突围,忽觉不对劲,回身的瞬间,余光已瞥见一朵青色的莲花,花香早一步侵入她的鼻息。


    那青幽圣洁的药莲根系,出自医家圣者蒋书兰。


    拥有九州星海、阴阳双鱼的虞岁,在此时竟尝到了五行逆乱的痛楚,一切九流术都停止了。


    蒋书兰本还有些犹豫,可在看见冷柔茵的死亡瞬间,终于收起了对灭世者的最后一丝怜惜。


    “熄。”


    字灵来到了蒋书兰身前,重新连接成型。


    天地间生出无数金色的丝线,缠绕在虞岁四周,形成一股股金色的长绳。


    它们锁住了虞岁的每一缕五行之气,阴阳双鱼在星海中翻滚挣扎,颜色却一点点淡去消失。


    虞岁看着缠绕在手指间的法阵丝线,顶着五行逆乱的痛苦强行运气抵抗。


    双方的较量变得简单却又危险。


    孙衡在试探虞岁五行之气的极限。


    她还有后招,那是连长孙紫都没能占卜出来的特殊能力,是怎样的力量,又还有多少?


    这些未知都让人恐惧。


    孙衡想要尽可能地试探出更多的情报。


    此刻她是五行逆乱的状态,孙衡预估虞岁再撑五个瞬息,就该气竭,被乾坤生熄法阵吞噬,失去御气的能力,短暂地成为平术之人。


    只要虞岁失去御气的能力,孙衡能保证,他会在虞岁释放异火之前就将人封印。


    乌怀薇坐不住了,御风术上前,被单辰拦下。


    “最后五个瞬息的时间。”孙衡说。


    一呼一吸,本是极短的时间,却无比煎熬。


    每个人都希望下一刻就看到虞岁失去所有力量放弃抵挡,垂死挣扎的一幕。


    可被锁定在阵中的那道纤细身影却无比坚韧,哪怕血水从崩开的皮肤往外流落,接连而来的断骨之痛令她身形摇晃,却没有要同敌人妥协的意思。


    “三——


    四——


    五——”


    时间到了,可虞岁没有倒下。


    那双含着血水的眼眸轻眨,修长白皙的手指在虚空轻点,白鱼庞大的身躯从她身前游过,撕破法阵的金线。


    阴冷的气息从上方降临,名家朱老抬头望去,黑鱼的身影占据了他的全部视野。


    阴阳双鱼悄然换了战术,反将九流圣者们围住。


    孙衡眼中极快地掠过一抹惊艳,他被虞岁的御气能力折服。


    “散开!”


    法家于圣再次发出警告,话音刚落,阴阳双鱼将乾坤生熄阵冲散。


    “休想走!”


    诸葛灵顶着被阴阳双鱼吞噬的风险,御剑冲向虞岁,途中被白鱼甩尾击飞,剑身却穿过鱼尾继续前行。


    虞岁因五行逆乱无法动弹,蹙眉侧目望去,御气逼停长剑。


    剑身上却长出了透明的花枝,绽开一朵朵青色的药莲,来到虞岁眼前的药莲吐出一块散发着莹莹柔光的浮屠塔碎片。


    如何悄无声息、不被虞岁察觉地将浮屠塔碎片送到她面前,孙衡在回太乙之前就已经想好了。


    蒋书兰是最合适的人选。


    医家的九流术毫无攻击性,在保持高度紧张和战意的虞岁面前,是最容易突破防线的存在。


    配合诸葛灵一众圣者的攻击,让虞岁被迫直面这道攻击的同时,也要直视藏在攻击之下的浮屠塔碎片。


    两朵青色药莲垂绽在虞岁的身前,两块碎片也落在她眼眸。


    虞岁的呼吸一滞,紧绷的身体被迫笼罩在温柔的气息中,令她失去了反抗能力。


    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让她失去了“战斗”的念头。


    温暖、明亮、美好、干净、舒适——一切令人心之向往的情绪覆盖了她。


    往事一幕幕飞闪。


    是她幼年时难有喘息的瞬间。


    是她第一次学会九流术的瞬间。


    是她放弃一切后睡梦中不再有灼烧感的瞬间。


    是她毫无负担走在热闹的人世间的瞬间。


    ——我放过了你们,也放过了自己,不再对这个世界充满仇恨,不再恐惧。


    可为什么还要我继续失去?失去我所剩不多的宝贵之物。


    长剑毫无阻碍地穿透虞岁的胸膛后破碎,用圣石打造的特殊兵器,顷刻间化作凝脂将虞岁包裹,封印。


    蒋书兰随着封印虞岁的琥珀圣石一起降落在海面上。


    海水乘着琥珀圣石摇摇晃晃,被封印在里面的人一身染血,极具压迫性的黑瞳却紧紧闭着,面色惨白。


    “……成功了?”单辰被乌怀薇一巴掌抽飞,捂着嘴巴感受真实的痛感,提醒自己不是在做梦。


    “孙老!”


    诸葛灵御风术赶回来,急忙问:“怎么样了?”


    孙衡朝她摆摆手,来到蒋书兰身前,低头打量被封印的虞岁。


    乌怀薇要过来,被诸葛灵拦住:“你不准过去。”


    她目光警惕:“虞岁好不容易被封印,你别想过去动歪心思。”


    乌怀薇目光盯着看不清的琥珀圣石,没有说话。


    其他人纷纷赶来,先是远远看一眼,确定虞岁真的被封印,无法动弹后,心里都松了口气,这才敢落在海面。


    “孙老,虞岁搞定了吗?”陈道之又冒出来问道。


    孙衡将浮屠塔碎片取回,点点头道:“虞岁已经被我们封印了。”


    他往冷柔茵那边看了眼,只“死”了一个圣者,这结果比预期想得要好很多。


    陈道之在那边啪啪鼓掌,语气欢快了不少:“我就知道,孙老你亲自出马,这事肯定能成!”


    “今天真是个好日子啊,千机之心这边也快了,是吧?”


    站在车厢内的玄静接话道:“十颗亥水钉已经全部注入了,就等最后两颗亥水钉炼成。”


    他转头跟禄岚传话:“孙老他们成功封印了虞岁。”


    禄岚脸上露出笑意,其他人也露出放松的神色来。


    常艮圣者独自对抗道家两位圣者,没有让他们突破防线。


    “漂亮,慕容家主,你听见了吗?就差最后两颗亥水钉,咱们就能取出千机之心,你是不是得赶赶工期了?”


    陈道之来到慕容霄身边,也不管对方是否同意,伸手推着他的轮椅往工坊走去:“其他人哪有你功力深厚,境界高深,你是机关家的家主,有你亲自出手炼制,速度肯定更快!”


    “我们已经快到水舟了。”玄静又道,“这路上的巽风笼够吗?”


    太乙那边的战斗已经结束,他们大获全胜,玄静刚松口气,又担心梅良玉这边出意外。


    “放心吧,巽风笼都已经铺到太乙那边去了,肯定是够了。”陈道之回完,又抬头去找司徒祖母确认,“是吧?”


    司徒祖母望着太乙海域的方向,不久前那边的五行之气还在翻天覆地,如今却风平浪静。


    “只要不偏离航线范围,巽风笼已经足够,他现在的状态太差,就算云车飞龙到了,也不要轻易移动……”


    熟悉的人声在梅良玉耳畔断断续续地响。


    他垂眸看向自己的手掌,血色全无,生命力渐渐消失,就快要变得透明。


    梅良玉的视线透过手掌,看向插入地面的黑色神木签。


    将生命献给神木的人——会得到什么?


    无论付出什么,他都想回到虞岁身边。


    快要消失的身影,在最后关头握住了那根黑色的神木签。


    刚要离开的公孙乞因为四周空间突然的震荡而停住,他回头不可置信地望着埋在地上的神木签。


    他好像意识到什么,目光变得怔愣,衣袖下的手指轻轻颤动。


    “爹!”


    阿兰在后边喊他:“走呀!”


    公孙乞像是没听见,反而缓缓朝着神木签走去。


    “爹爹!”


    阿兰小跑追上来,抓住他的衣袖,神色疑惑地望着他,开口喊:“爹——”


    公孙乞的手盖在她头上。


    远处的人抬头望去,看见男人手中盖着一把剑鞘。


    云车飞龙在前进中仿佛撞到什么,发出剧烈的声响,摇晃着解体。


    玄静和禄岚在巨大的撞击中,毫无防备地贴着门窗摔出去。


    听风尺那端的陈道之等人本来还在嘻嘻哈哈庆祝,忽然听见玄静那边传来爆炸声,吓得一激灵,听风尺也随之破碎。


    “怎么了?”


    陈道之脸色瞬变,抓住另一个机关家术士:“通知你们家主。”


    百里珲也无法进行通信,虽然他在另一辆云车飞龙上,还是遭到波及,突然的空间震荡让他所在的云车飞龙也跟着解体。


    可他比玄静等人清楚,能做到瞬间解体云车飞龙,只能是千机之心的力量。


    禄岚在爆炸的混乱之中,看见梅良玉所在的小屋不受影响,可他的身体却在燃烧。


    “不!”


    常艮圣者第一时间往回,他的气息笼罩着整个小屋,却无法阻止正在燃烧的躯体。


    不可能!


    这不是异火!


    为什么——


    那火焰燃烧速度很快,梅良玉在雷火之中死去,只留下如同长孙紫死亡时相似的焦黑枯树。


    亥水钉携带的神魂飞出,眨眼就消失在天地间。


    ——不!


    常艮圣者连徒弟的尸首都没有多看一眼,转而追逐着消散在天地间的神魂气息。


    最先赶到梅良玉身边的是梁震,他紧皱着眉头,不愿意相信梅良玉的死亡。


    可刚才那瞬间,他们却清楚地感受到四分五裂的神魂。


    “守住巽风笼!”


    百里珲在气啸声中大喊:“他的神魂带着千机之心一起破碎了,锁住这一片的五行之气,让巽风笼将他的神魂吸收!不要让它离开巽风笼的范围!”


    局势瞬息万变,一切都在计划之外,他们只能随机应变,祈祷巽风笼能够将梅良玉的神魂捕捉。


    ——该死,明明就差最后一点!


    玄静和禄岚往不同的方向散去,阻止梅良玉的神魂去太远的地方。


    “孙老,出事了,这边情况不是很顺利……”陈道之低声汇报,“梅良玉提前死了。”


    “什么?!”诸葛灵一听这消息就炸了,同样炸了的还有单辰,他抢过听风尺骂道,“不是说马上就能取出千机之心了吗?怎么突然就……梅良玉怎么死的?有常老在他怎么会提前死!”


    “先别急,机关家不是已经铺好巽风笼捕捉神魂了吗?”


    孙衡还算沉得住气,目光看向已经飘到太乙的蓝色灯笼们。


    “梅良玉要是提前死了,我们没有得到千机之心,那怎么找归墟之眼?”


    诸葛灵忍不住怨怪陈道之做事马虎,他们这边拼死拼活封印灭世者,那可是要面对异火的威胁。


    梅良玉那边有什么难度?


    甚至有常艮圣者帮忙压制道家双圣,其他人只需要将亥水钉注入一个濒死之人的体内就行,就这样简单的事情,他们都能搞砸。


    诸葛灵是越想越气。


    “你要这么说我也很委屈啊,梅良玉本来就快要死了,他的死亡是注定的,谁也改变不了,怎么就是我的不对了呢!”


    “我都没在现场,要怪也不能怪我,而是怪禄岚跟玄静吧!”


    他们围绕着梅良玉的死亡争吵,没注意被封印在琥珀圣石里的人有了细微的变化。


    虞岁被浮屠塔碎片切断了与异火的联系,却没有切断她与粒子光核的感应。


    鬼道·控魂。虞岁在被浮屠塔控制的瞬间,利用控魂分出一部分自我意识。


    当携带浮屠塔碎片的孙衡离开一定范围,降低了浮屠塔对她的控制后,虞岁唤醒了控魂分出去的意识,操控粒子光核来到自己身边。


    孙衡和蒋书兰和其他人不同,其他人因为封印虞岁后有所放松,这两人却时刻保持警惕,仍旧全方位盯着虞岁的动静。


    感应到四周有微小气流动静时,孙衡暗地里就防了一手,却还是慢了一步。


    琥珀结界上一闪而过的红光,快到难以捕捉,红色的伞面将琥珀圣石吞噬,开伞的瞬间将虞岁四周的几人全部击飞。


    奄奄一息醒来的人从海水中站起身。


    “孙老!”


    “她怎么破开封印的?!”


    “乌怀薇!是不是你!”


    慌乱之中,惊恐喊叫声再次响起。


    “又怎么了?”陈道之绷着脸问,“孙老!你们别吓我!”


    虞岁晃了晃脑袋,意识深处,黑色的火焰闪烁。


    站在火焰中的身影嘲笑道:“笨蛋,我都已经告诉你们答案了。”


    他朝虞岁晃了晃焦黑的手骨。


    哪怕释放的异火烧了一整个周国,也不会死。


    ——异火不会让你们死。


    虞岁的意识在烈火中变得浑浊又混乱,太多力量和声音在絮絮叨叨,她不知道该听哪一种声音,却知道自己要什么。


    她要去找师兄。


    她要前路没有人能拦她。


    “烧吧。”


    虞岁放空的眼眸重新聚焦,她神色无畏又冷漠地往前迈步,仿佛看不见孙衡等人。


    伞面的红色一点点褪去,黑色的火焰顷刻间炸开爆燃,湛蓝的海域转眼化作黑色的火海。


    人们奋力奔逃,却还是有人被卷入火海之中,他们来不及发出死前的哀嚎,因此世界无比安静。


    “圣石!”


    单辰在呼喊圣石的声音中被卷入火海。


    当黑色的火焰降临到身前时,孙衡下意识地想要抵挡,却仍被吞噬。


    至少此时,没人能拦下前进的灭世者。


    第492章 第 492 章:地核之力的具象之物


    “异火来了!”


    “快跑!”


    “快跑啊!”


    深渊之海岸边的人疯狂叫喊着逃跑。有的人被漫天黑火震慑住,连逃命都忘记了,神魂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定在原地。


    乌怀薇原本也在虞岁附近,却在黑焰冲天的瞬间,被一股力量击飞甩了出去。


    待她御风术在高空站稳时,俯瞰海面黑水晃荡,炽热的高温令人汗流浃背。


    乌怀薇甩出红绫将岸边逃窜的人群往后撤去,猛地发现哪里不对劲。


    异火并未朝机关家的方向蔓延。


    与水舟的猜想不同,异火的主人在控制异火吞噬的范围。


    那汹涌翻滚的黑色火焰,犹如狰狞的恶鬼在吞吐人间,海水沸腾的声音盖过了一切,深渊之海本就狂暴的五行之气,眨眼间已经被全数吞没,潜藏在四周的海眼也随之消失。


    ——孙老他们死了吗?


    ——地核之力对上异火也没有用吗?


    乌怀薇脑子里冒出来两个疑问,张口喊得却是:“虞岁!”


    “看不到她。”


    尹子武来到她身边,抬手示意乌怀薇往天上看去。


    天上有长孙紫留下的占卜追踪。字灵们标出了五位灭世者所在的位置。


    虞岁的名字如今变成了一簇火焰,有关她的一切都被黑色的火焰吞噬了。


    玄古大陆的人们不可思议地望着悬挂天上的一簇异火。


    它正在摇摇欲坠。


    “异火要来了吗?”人群中传来颤抖地询问。


    南宫明望着天幕一言不发。


    他第一次向上天祈祷,祈祷那道身影被异火吞噬。


    “真遗憾,我竟看不到她施展异火的一幕。”


    南靖王宫内,贺心思怔怔地望着那一簇飘摇的火焰。


    他不希望南靖成为灭世者的战场,却又期待看到黑色火焰从天而降的瞬间。


    卫惜真一言不发,他无法想象异火爆发的地方发生了什么,只将浮屠塔碎片扔了出去,御风术往外赶去。


    “岁岁……”


    顾乾感觉心脏被揪紧,瞬间的窒息感让他冲动地扔出浮屠塔碎片,御风术要随卫惜真一起离开南靖,去往太乙。


    姜丰羽却闪身将他拦下。


    “让开!”


    顾乾绷着脸,姜丰羽却没有退让:“你现在过去没有任何用,她控制不住异火,而是被异火吞噬。”


    “水舟不是有圣石吗?”顾乾反驳道,“既然圣石可以阻止异火,那岁岁就不会死!”


    “长孙紫的占卜绑定的是灭世者的性命,你不会不懂。”姜丰羽拧着眉头,阻拦的意思却不减,“她的名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异火,虞岁已经被异火吞噬了。”


    顾乾不愿意相信,可再次抬头朝天幕望去,那一簇黑色的火焰朝着太乙的方向坠落了。


    它在坠落的过程中分裂。


    白日飞星,黑色的、红色的星火眨眼间重重地砸在太乙的海域上,将试图赶往那边的常艮圣者拦退。


    常艮圣者在躲闪中,发现铺满海面的巽风笼几乎被全数点燃。


    ——不!


    常艮圣者做出一个疯狂的举动,出手阻拦仍旧不断坠落的星火。那一颗颗坠落的星辰火球,携带着属于异火的力量,尽管异火的力量有所分散,对他来说也不容易。


    “她疯了吗?”陈道之望着被点燃的巽风笼怔道,“这些可是捕捉她师兄神魂的……”


    说到最后又沉默了,脑子里冒出同归于尽一词。


    她师兄死了,所以也不打算让水舟得到梅良玉的神魂和千机之心吗?


    陈道之心头憋着些许怒气,捏碎了手中的铜钱,对虞岁死前的行为很是不满。


    “把所有巽风笼都放出去!快!”


    机关家的人因为白日飞星而变得紧张又慌乱,不断地放出更多巽风笼,却是挑沙填海,无济于事。


    “启动更多的海眼!将这些星火传走!”


    “陈院长!家主!异火没有往这边蔓延,它已经停了!”


    “那我头上掉下来的这些是什么?!”


    “祖母!”


    司徒铃在火圈中站起身,朝外面的人喊道:“你快看这个!”


    “圣石对这些异火有用!”


    司徒铃的声音吸引了不少人。


    星火坠落云车飞龙的停靠点,司徒铃站在火圈中,努力举起手中闪闪发光的圣石,火墙太高,遮挡了她的视线。


    “圣石在吸收异火!”


    司徒铃惊喜的声音从高高的火墙后方传来。


    司徒祖母带人过来,发现铺满停靠点的黑色圣石散发着温热的气息,显露出红色的火线纹路,它将异火的范围缩小,控制着这一圈的火焰没有往外蔓延。


    地核之力——


    竟真的有用。


    陈道之亲眼看见异火的威力一点点削弱,张扬的火焰慢慢消失,心头的烦闷一扫而空。


    圣石确定有用,就算是看起来十分“特殊”的灭世者虞岁释放的异火,也不是这些圣石的对手。


    它就是异火的克星!


    “赶紧带上更多的圣石去找孙老!”陈道之转身朝其他人吩咐,自己也抓紧了衣袖里的圣石项链。


    从前他对圣石也没什么信心。


    在周国的火焰还未完全消失,他们利用圣石却无法靠近那些异火。


    ——可这次为什么可以?


    陈道之来不及细想。


    他认为明月青释放的异火威力更强悍,那次的异火可是吞噬了一整个周国。


    虞岁释放异火的时机和状态都远不及当时的明月青,有差异是正常的。


    陈道之如此说服了自己。


    “它们在天上,才是威胁最大的时候。”


    慕容霄说完这话,引得其他人往天幕望去,却望见神奇的一幕:


    属于灭世者们的字灵正在消失,它们被黑色的火焰点燃,在高悬广阔的天幕中化作一颗颗火球坠落。


    陈道之脸上的笑意僵住,圣石带来的惊喜,被此刻漫天飞坠的火球压了下去。


    ——什么意思?


    虞岁的名字消失了,位置也消失了,难道不该是她被异火吞噬而死了吗?


    怎么其他灭世者的占卜也随之消失了?


    难道他们都死了?


    “韩子阳在哪?”陈道之御风术往前,找到被传送到水舟的韩子阳。


    他仍旧被封印在琥珀圣石中,没有苏醒,也没有死亡的迹象。


    南靖王宫外面,秦善站在宫墙之下,话里生出苦涩之意:“长孙紫的占卜……不,整个方技家的占卜,都被异火烧毁了。”


    “……她没死?”南宫明有些藏不住话里的震惊之意。


    秦善摇摇头:“至少占卜的消失,并非因为灭世者的死亡。”


    “明月青用异火烧毁周国,却也一直被困在周国,那她在太乙释放异火,是不是也和明月青一样,被困在释放异火的地方,无法离开?”


    南宫明脑子倒是转得快,无法确认虞岁的生死,立马就根据明月青的情况开始推测虞岁的状态。


    “我们并不能确定明月青是被困在原地,还是他不愿意出来活动。”秦善苦笑摇头,“王爷,也许现在能确定的,是浮屠塔和圣石对灭世者确实有用。”


    “如果归墟之眼吞噬异火,还需要灭世者,那也许他们活着也是好事。”


    ……好事?


    南宫明觉得秦善脑子被鬼踢了才说得出这话。


    姜丰羽前不久才跟顾乾说虞岁被异火吞噬死了,转眼其他灭世者的占卜信息也随着异火的出现被点燃,现在所有灭世者的信息都消失了。


    顾乾一看,心头却松了口气:“你看见了,被异火吞噬的是方技家的占卜,岁岁一定还没死!”


    “让开,我现在就要去太乙!”


    姜丰羽这次没再拦他,而是盯着天上飞坠的火球们,一直冷淡沉静的眼中生出些许茫然之色,他仿佛看见了与认知完全不符的惊奇事物。


    这会还想去太乙的人都是不怕死的。


    其他人只知道异火在太乙爆发,不知道烧死了多少人。


    虞岁释放的异火从太乙的深渊之海开始往外蔓延,还未靠近水舟,却也离水舟不远了。


    那些白日飞星的火球却精准地朝着水舟为中心攻击,将机关家铺满海面的巽风笼全部烧毁,一个不留。


    梁震御风术从高处望去,从前清澈湛蓝的太乙海域,如今却呈现烈焰炼狱之景。


    “进不去了!”


    师兄张关易乘着仙鹤将试图往异火海里冒进的梁震带走:“你别冲动!咱们先撤!现在谁都进不去里面,你别像那老头一样发疯!”


    梁震站在仙鹤上,往前方望去,他能感觉到属于常艮圣者的五行之气,还有常艮圣者在调动地核之力的力量,想要往异火海里杀去。


    沸腾的黑水扬起高高的浪花,像是被风卷起的灰烬浪潮,沉甸如水。


    他们根本看不清里面发生了什么,有谁活着,又有谁死了,就连孙衡等人的五行之气也感应不到。


    “常老!用圣石!圣石可以吸收异火!”


    陈道之带着机关家和水舟的人过来,上千上万的人举着圣石盾墙前进,他们面庞坚毅,视死如归,带着神圣的信念往前。


    梁震心生杀意,却被张关易一把拽走:“时机不到!先走!”


    陈道之心头一跳,警惕回首,却没能看见离去的仙鹤身影。


    “师兄!”


    梁震欲要回去,张关易死拉着他的衣袖:“你先别急,你看我带走了什么!”


    梁震皱着眉头回头望去,仙鹤后方,是一具烧焦的枯木。


    “……你带走了梅良玉的尸体。”梁震说。


    张关易:“你不觉得哪里不对劲吗?他又不是方技家的术士,怎么会死在神木的根系上!”


    “千机之心让他可以修行方技家的九流术,这不是什么秘密。”梁震没觉得哪里不对劲。


    方技家有一种说法,术士借用了神木的力量,死后也会归于神木,所以死亡时会有尸化枯木之景。


    长孙紫就是如此。


    “那更不对劲了!你仔细看,这枯木也不是完全死了啊!”张关易使劲伸手戳那焦黑的枯木枝。


    梁震扫了眼这急得快跳起来打他的小孩,眼里无声写着“你最好别骗我”几个字。


    他在枯木前蹲下身,细细查看。


    机关家与水舟背道而驰,乘船在燃烧的海域中不断放出新的巽风笼,仍旧不死心想要捕捉到带着千机之心的神魂碎片。


    慕容霄沉默不语,司徒祖母也没有说话。


    一身狼狈赶回来的百里晖来到二人身边,他没出声,而是将手里发着光的巽风笼扔进了海里。


    “我知道他当年没说完的话是什么了。”


    司徒祖母望着脚下吞噬异火的圣石说:“东兰巽当年带回来的吸火冰石,是地核之力的具象之物。”


    第493章 第 493 章:“发芽了。”


    司徒祖母的惊天发言,让百里晖和慕容霄陷入沉默。两人无声对视,东兰巽到底跟司徒祖母说了多少他们不知道的事?


    “最初他带回来的吸火冰石,还没有如此威力,甚至不敢肯定可以对付异火,这是经过几次改动后……”


    慕容霄的话还没说完,司徒祖母又道:“我们对它的改动是形态,让它从一块巨石,可以变作石墙或者路道,甚至武器。”


    水舟当初在意吸火冰石,是因为它能制衡海火,从它身上看到了可以对抗异火的希望。


    “东兰巽是从海里找到的吸火冰石。”司徒祖母说,“后来我们发现,藏着海火的地方就会出现吸火冰石,无论怎么采取都不会枯竭,它会自己生长,且数量庞大,全都藏在太乙的海域深处。”


    “去年孙老和我一起去了海底的采取点,他带着浮屠塔碎片,在那里呆了很久……后来开采的吸火冰石,似乎都不一样了。”


    百里晖说:“能量更强了。”


    慕容霄没接话,却也没否认。


    他也发现今年开采的圣石能量变强了,无论是吸收海火的速度还是范围,都变得比之前更强悍,他认为是圣石经过淬炼的原因。


    “这和地核之力有什么关系?”慕容霄提问。


    “再生。”百里晖提醒他,“在太乙可以控制再生能力的,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地核之力。”


    司徒祖母回想起海底庞大的石脉,那黑红交错,蜿蜒伸展的纹路,像极了地核之力复活圣者时出现的气根。


    “真正的异火在深渊之海那边,水舟这里掉下来的更像是无限接近异火的海火。”


    司徒祖母说:“如果孙衡能从异火里活着出来……就证明我的猜测没错。”


    “浮屠塔才是异火真正的克星,而他当时利用浮屠塔改变了吸火冰石的能量。”


    改变?不,应该说是唤醒了。


    深渊之海已经沦为黑色的火海,灰烬冲上云霄狂舞,汇聚成数不清的风龙,拦住两端的去路。


    岸边的人无法前进,在炽热的高温之中接连后退,一双双黑白分明的眼中只剩下对火焰和预言的畏惧。


    在此刻能够回应乌怀薇的地核之力少得可怜。


    它们被另一股强势的力量拦截在火海之中。


    陈道之在火海的另一端远远观望,即使与异火毫无接触,裸露在外的肌肤还会忽然感受到滚烫的灼烧感而抽搐。


    他试图看清火海之中的景象,可倒映在他眼中的只有可怖的火焰与灰烬。


    之前轰鸣的雷电在此刻也变得悄无声息。


    天雷亦不敢惊扰它们。


    陈道之不敢想孙衡等九流圣者全都折在这场海中异火里,他们可都是站在这个大陆巅峰的存在。


    却在眨眼之间就化为一片灰烬了吗?


    湛蓝的海水变作黑色的灰烬,海域下沉到无法估计的位置。


    一道枯瘦的人影从沾染零碎星火的灰烬之中站起身。


    他的衣衫有着被火焰烧灼的痕迹,破了洞的地方露出的皮肤也可见不同程度的烧伤。


    灰烬扑面而来,让孙衡侧过身子,布满黑灰的脸上露出一双冷酷的眼眸。


    孙衡的手中拿着散发微光的浮屠塔碎片,这是他的保命符,又一次证实了他的猜测。


    他朝炽热的中心望去,漫天黑烬飞舞中,那道狰狞摇晃的身影如一束鬼火,在融化一切的高温中,辨不清身形容貌。


    孙衡能感觉到这束“鬼火”对自己的注视,确认他还活着之后,尖啸的风声中似乎传来一句不轻不重的谩骂。


    扑腾的火焰在孙衡举起浮屠塔碎片时,化作灰烬消散天地间。


    孙衡欲要上前,却被飞坠的星火拦下,抬头望去,天地间燃烧的星火在不断点燃他的肌肤。


    他身上带着的圣石都被异火焚毁了,另一只手的五指张开,只剩下圣石的灰烬。


    圣石可以吸收异火不假。


    可当异火的能量强过它时,圣石的下场也只是一把灰。


    只有他手里的碎片,才拥有凌驾在异火之上的力量。


    “蒋院长!”


    孙衡往火海外退去,中途看见了同样因为浮屠塔碎片而活下来的蒋书兰。


    蒋书兰的双手被烧伤,状态却比孙衡要好上许多,只是她双眼含泪,无声表示其他九流圣者的死亡是多么令人心痛的事实。


    “我们先出去。”


    孙衡拉走蒋书兰,躲避飞坠的星火往外逃去。


    异火吞噬的范围远比他们想得还要大,从深渊之海,一路扩展到水舟大本营。


    “……其他圣者真的死了吗?”


    蒋书兰忽然停下,回头朝看不见尽头的黑海望去。


    “他们没有浮屠塔护身,而且这次的异火能量很强,不是之前在南靖王宫时的昙花一现。”孙衡停下来耐心解释,“在这里我们连地核之力都无法感知驱使,其他人想要活下来很难。”


    他没有明确说其他九流圣者都死了,可孙衡心里也不认为他们还能活着。


    “那灭世者会怎么样?”蒋书兰又问。


    如此庞大的异火,顷刻间就将数名九流圣者化为灰烬,没有浮屠塔碎片傍身的灭世者,是否也是和他们一样的下场?


    孙衡没有回答,对于虞岁这个特殊的灭世者,他们有太多的不确定了。


    “至少我能肯定,如果她像明月青一样还活着,短时间内应该出不去。”


    蒋书兰目光中倒映着快要飞到身前的星火,转眼化作灰烬,带来的灼烧感使她的手背一抽。


    “太可怕了。”她低喃道。


    无论如何,都不该让这火焰降临在这片大陆上。


    两人在这片火海之中难以施展五行之气,御风术都无法使用,只能靠着浮屠塔碎片的庇护艰难行走。


    想要走出这片火海,却需要一点时间。


    孙衡和蒋书兰足足走了三天三夜,释放的五行之气会被最先吞噬,无法具象成术,他们靠着时有时无的地核之力帮衬,才得以走出这片燃烧不熄的黑色火海。


    “孙老?蒋院长!”


    外边传来陈道之的呼声,从最初的不确定,到后来的惊喜狂叫:“孙老!快去救二位院长出来!带着圣石过去,快!”


    孙衡听见声音,知道他们已经远离异火爆发的中心,但炽热感却没有消减,他本想让字灵开路,但刚召唤出的五行之气转眼就被灭掉了。


    他和蒋书兰像是两个徒步荒野的山人,狼狈走出黑海,看见的仍旧是被星火占领的世界。


    仿佛末日之景真的来到。


    好在陈道之带着水舟众多术士的出现,让他们走出末日的荒凉与绝望,感受到生机与希望。


    “孙老!我就知道你不会死!”陈道之来到孙衡面前,眼中的关切和激动竟也多了几分真实。


    他上前贴心地将外衣脱下给孙衡披上,往后望去:“其他人在哪?”


    玄静和禄岚同一时间御风术来到孙衡身前:“孙老。”


    “蒋院长,里面发生了什么事?”


    乌泱泱的水舟术士们在外侧形成一道道人墙,他们目光震惊地望着从火海中走出来的两位圣者。


    在这之前,没有人能从被异火吞噬的黑色世界里活着出来。


    孙衡和蒋书兰的出现,让许多人认为是神迹降临。


    不知异火可怕的人感到震惊,知晓异火可怕的人也同样不敢相信。


    陈道之抓着自己的手腕,因为兴奋而有所颤抖:“孙老,你们活着从异火里走出来了,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事!从今以后没有人敢不相信水舟,这天下都是咱们水舟说了算!”


    他的声音压低,却难掩激动。


    孙衡却摇了摇头。


    “其他人没有出来。”


    陈道之愣了下,才反应过来这话的意思。


    当时在场的圣者少说八九个,十三境大师更是上万人,最后竟然只活了孙衡和蒋书兰两个人?


    孙衡拨开拦在身前的陈道之,朝后方乌泱泱的水舟术士走去,他来到站台高处,扬声对下方的人们说:“虞岁在深渊之海使用了异火,将其他人都烧死了。”


    直白的宣布,犹如在人潮中投下巨石,激起千层浪花。


    “其中包括数名九流圣者,上千名十三境术士,他们都是为了保护我们不受到异火的吞噬,阻止灭世预言而牺牲!”


    这小老头身上带着异火留下的可怖烧伤,乌黑的脸上露出黑白分明的眼眸,精练冷酷。


    他站在那里,像是一个符号,一个宣布战争开始、而他将引导未来的符号。


    “我绝不会让太乙变成和周国一样的废墟!”


    “绝不会让灭世者再次伤害更多的人!”


    “我将阻止天赐的灭世预言实现!无论我将付出怎样的代价,都将阻止这一切发生!”


    “我将带着水舟的所有人,拯救这片大陆上的一切生灵免于异火的侵害!”


    孙衡高高举起手中的浮屠塔碎片:“我们已经寻找到可以抵挡异火的圣石,知晓彻底解决异火的办法,恳请诸位和水舟一起守护更多的人,拯救苍生!”


    千千万万的人们面对黑海,在燃烧的星火之中扬声宣誓。


    “我愿和水舟一起,拯救苍生!”


    那激愤的声浪盖过零碎星火燃烧的脆响。


    上传天幕,下震地底。


    声浪的波纹在黑色的火海中一点点散开,一簇簇微弱的火焰随之摇晃,火风声呼啦啦地往地下奔去。


    海水化作黑灰,深海之中,曾隐藏在此的庞大机关城也只剩一片焦黑的骨架。


    一道身影穿过狂舞的灰烬,跌落进焦黑的机关城中,直直掉进盘龙石窟最底下的冰层里。


    *


    孙衡回来后,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确认虞岁的生死。


    他的发言调动了许多人的情绪,让更多的人宣誓加入水舟,认为水舟在做正确的事情,而他们也将追寻孙衡拯救玄古大陆的其他人。


    他们即将成为阻止灭世预言降临的英雄。


    所有人都沉浸在充满希望的鼓励中。


    陈道之扶着孙衡下台,往码头里面走,远离人群之后才低声说:“孙老,梅良玉死了。”


    孙衡猜到了,当时能让虞岁不顾一切释放异火,也只有梅良玉的生死问题了。


    他朝陈道之递了眼,等着后文。


    陈道之犹豫了下又道:“巽风笼没有捕捉到他的神魂碎片,也没有感应到千机之心的位置。”


    “你的意思是,我们没有得到千机之心?”孙衡问。


    他的声音无悲无喜,倒是让陈道之感到些许惶恐。


    “但我们还在找,放出去的巽风笼范围很大,还有很多没有——”


    没等他说完,孙衡已拂开他的手,独自往前走去。


    “常老怎么说?”他问。


    “常老也不知道去哪了。”陈道之答得有些无奈。


    常艮圣者勇敢往黑色火海里冲锋,随后就失去了踪迹,陈道之也唤不出人来。


    听孙衡说其他九流圣者都死在异火里,陈道之心头还有点忐忑,忍不住想难道常老也——


    但很快他就否定了这个想法。


    那可是常艮圣者!


    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怪物,特殊之处不比虞岁少,肯定不会就这样死了。


    千机之心对常艮圣者来说十分重要。


    梅良玉死了,千机之心也失去下落,他肯定不善罢甘休,说不定是躲去人们看不见的地方继续谋划对策了。


    孙衡在黑海之中强撑三天三夜,回来也没有时间休息,简单地调整了气息后,就接管了水舟接下来的调度计划。


    蒋书兰和他相比却是安静沉默的。


    禄岚想从她这里询问关于虞岁和异火的情况,蒋书兰却像是没看见这个人似的,将自己关在屋中不言不出。


    孙衡从玄静这边听到了千机之心争夺之战更加详细的汇报。


    机关家的充足准备中,有亥水钉这个漏洞,水舟的精密计划中,有梅良玉提前死亡的意外。


    听起来真是天时地利一点都没有。


    孙衡沉默片刻后问:“道家那两人去哪了?”


    玄静眯着眼仔细想了想。


    张关易进场就在牵制常艮圣者,冲在前面的反而是他师弟梁震。


    但白日飞星之后,流火爆燃,他们都以为是异火降临,根本没时间关注这两人的动静去向。


    “梅良玉死后,这两人也消失了。”玄静摇摇头说道,“当时我们被异火吸引,没发现他们去了哪。”


    张关易跑得也是快,就算异火爆发,他也没有丝毫犹豫,带着梅良玉的“尸体”扭头就走。


    除此之外,他们没有发现别的异常之处。


    梅良玉体内注入的亥水钉会导致他的神魂碎裂,所以他的尸体是何模样,玄静等人也不是很关心。


    就算他化作焦尸枯骨,名家双圣也会认为那是梅良玉是要与他们同归于尽,也不愿意交出千机之心的反抗之意。


    孙衡却要谨慎许多。


    “多关注张关易和梁震的动静,梅良玉死前肯定与他们有过交涉,才让两人冒险前来营救。”


    孙衡说:“亥水钉会导致他的神魂分裂,如果连一片附着千机之心的神魂都没有发现,那也可以说是梅良玉没死的证明。”


    禄岚和玄静听得一怔。


    梅良玉还能不死?他俩是真没想过。


    这二人近距离见过梅良玉濒死的状态,所以很难相信梅良玉还有一线生机存活的说法。


    可孙衡这话也没说错。


    亥水钉分裂了梅良玉的神魂,他们若是一片都找不到,不就是说明人没死了吗?


    哪怕机会渺茫。


    名家双圣不甚在意,权当是孙衡太过谨慎。


    *


    三天的时间,足够张关易带着一具看起来像是烧焦的枯尸来到太乙斩龙窟内。


    他都来不及关注外边的世界被异火烧成什么样了,躲开所有关注,以最快的速度来到龙喉山,去找被梅良玉藏起来的神木种子。


    小孩站在仙鹤前头,双手抱胸,眉头紧锁,半晌之后对着梁震身后的枯尸体破口大骂,怪他把神木种子藏得太深,师兄弟两人愣是找了三天都没找到。


    梁震往前站去,将气得要将枯尸一脚踹下鹤背的张关易拦下。


    “师兄,你这么肯定神木种子能救他,那就不要抱怨,继续找找。”


    梁震低头望去,要仔细观察,才能发现藏在焦黑枯木褶皱里的一抹绿色,刚刚抽芽的细枝。


    如今他也只能硬着头皮去相信,这细微的绿芽代表着一线生机。


    “臭小子,你师兄很忙的!”张关易朝他龇牙咧嘴,“我得防着常艮那老头找过来,他又不是傻子,等异火风波过去,冷静下来后没有找到梅良玉的神魂碎片,也没有找到千机之心,他首先就会来找咱们的麻烦!”


    梁震往下方望去:“那也得找。”


    “谁说不找了?我只是告诉你咱们的麻烦不小。”


    张关易兀自嘀咕道:“要找神木种子,也要找常艮的神魂光核,还要找归墟之眼,一天天的,怎么就这么累呢。”


    “对了,异火爆发的时候你有没有感觉到另一股奇怪的力量?”


    “我总觉得有些奇怪,但又说不上哪里奇怪,异火给我的感觉似曾相识,是什么呢。”


    “我这还不如不出关,就算在山里花鸟鱼虫天天闹腾,也没有外边的人麻烦,哎,都怪那个灭世预言,搞得大家都不好过。”


    张关易双手抓着脑袋晃起来。


    梁震没听他抱怨,集中精力调动地核之力寻找神木种子。


    日落黄昏,绚烂的彩霞倒影落在清澈的溪水中,浮现出星星点点的蓝色荧光。


    梁震御风术来到林间溪河边,看清那些从水中浮出的点点蓝光都是一盏盏巽风笼。


    机关家的巽风笼怎么会在这?


    他们被发现了?


    梁震刚要跟张关易确认,忽地发现一盏巽风笼来到身前,带来熟悉的五行之气的生息。


    凝目望去,这盏巽风笼内盛着细碎的金光,像是分裂的神魂碎片。


    “师兄。”


    梁震把人叫了过来,确认这盏巽风笼里装的正是梅良玉的神魂碎片。


    “机关家这东西还真有用,”张关易弯腰将巽风笼从河里捞起来,“这笼子捕捉到梅良玉的神魂,却没有被交给水舟,而是送到这里来了,看来他们跟水舟也不是一条心的。”


    张关易捧着金色的碎魂,从中感应五行之气,寻找藏匿在山林中的神木种子。


    破碎的神魂指引他们来到龙喉山的更深处。两人穿过重重山雾,看见的是高高的悬崖,陡峭的山壁,神木种子就在云雾之上的崖边远远看着他们。


    一眼看去像是块黑色的扇形石碑矗立在高处,二人御风术上去,靠近后,看见的是更深更透亮的黑,上面写着“生”与“死”两个字。


    梁震虽然在太乙许多年,却还是第一次见到神木种子。


    斩龙窟里的奇珍异宝太多,就算是太乙二十四圣,也不一定全都见过,很多时候他们也是靠翻阅名家的古籍记载来得知这里都有些什么。


    梅良玉当年能认出神木种子,全靠他为了讨好常艮圣者够努力,有时间就研究百家九流的古籍。


    张关易伸手敲了敲冰凉的扇面,兴冲冲道:“让我也来占卜一下。”


    梁震还未阻止,张关易已经将手掌放在“死”字上,可神木种子静悄悄的,什么都没发生。


    “是时机不对,还是缘分不够?”张关易喃喃自语。


    神木种子没有给出回应,在张关易看来,自己更像是被神木种子拒绝了。


    “方技家有这么厉害的东西,怎么还要长孙紫卖命占卜,有事直接问它不就行了。”小孩气汹汹道,“我知道了!长孙紫肯定也被拒绝了!它连自家人都拒绝占卜!”


    这种子可真不靠谱,有事还得自己占卜才行。


    梁震说:“师兄,跟神木种子占卜也不是一件好事,福祸相依。”


    张关易说:“你试试。”


    梁震没动。


    “试试!”张关易伸手指他。


    梁震记得有关神木种子的传言,向它求问占卜的人,等于把命卖给了种子,下辈子就会变成一棵神木树。


    他不是很想成为方技家的树。


    小孩抓着他的手按在“生”字上,见梁震也被神木种子拒绝占卜后,心满意足,把人挥开,神色凝重地将梅良玉的神魂碎片注入神木种子中。


    梁震想问这样有用吗?但是看师兄凝重的表情,又把话憋了回去。


    很快金色的神魂碎片与黑色的种子融为一体。


    两人安静等了许久,梁震终于忍不住问:“师兄,还需要做些什么?”


    张关易头也没回:“不知道。”


    梁震这才明白过来,师兄也不知道该如何用神木种子救活梅良玉。


    这人估计是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才把尸体带到神木种子这里来的。


    或者说,是张关易不想梁震当时冒险去杀陈道之,所以才找了一个借口将他带走,其实张关易自己都不能确定神木种子能不能“起死回生”。


    梁震的心一瞬间跌到谷底,就连机关家都认为他们有办法,偷偷将巽风笼送了过来,结果还是——


    黑色的巨石悄无声息,张关易动了动耳朵,朝要张口说话的梁震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寂静之中,他们听见沙沙声响。


    是生命力破土而出的声音。


    黑色的巨石和焦黑的枯尸同时出现了一道道细小的裂纹,像是大树躯干生长的纹路,也像是叶子透光后显露的脉络,游走的力量连接四肢躯干,连萦绕的死气都散了许多。


    两人同时蹲下,仔细打量游走在焦黑枯尸表面的力量纹路,张关易伸手指了指:“发芽了。”


    眼前的不像是一具尸体,而是一棵树。


    梁震却盯着梅良玉脖子下,似乎陷入骨头里的半截神木签皱起眉头。


    ——这是他的神木签吗?


    在某一瞬间,天地间的所有神木根系都被连接在了一起,千千万万数不清的神木签都给出了短暂的回应,只有神木种子才能接收到的力量,转而安静又温和地包围着梅良玉。


    天地间喧嚣的声音传入牧孟白耳里,他坐在厢房内等着上菜,开窗看下方热闹的街市,手里把玩着半截焦黑的神木签,忽然嘿嘿一笑,哼哼两声将神木签按在桌面,衣袖一拂掩去痕迹。


    梅良玉若是醒来,会发现此刻神木种子所在的位置,正是当年他从占卜中看见的,虞岁放火焚烧世界的悬崖。


    他所预见的未来已然改变。


    第494章 第 494 章:全周国的子民都是他的药人


    一个月后,周国。


    在黑色的边界线外,水舟在这里搭建了许多观测点,建起了几座高楼。这些都属于水舟的营地,他们从没有放弃进入周国更深处,寻找更多和异火有关的信息和生存者。


    在塔楼的最高处往前看,曾经繁华、地势复杂的城池家国,变成一张柔软的黑色纸面,望不到尽头,杂草不生,行气不复。


    地面之中,乍一看是黑色的土壤,实则是数不清的灰烬叠加,在无风的日子里安然沉睡。


    苏桐曾在秋日的狂风中见过那些灰烬复生。黑色的灰烬在天地之中狂舞,像是无数火苗在欢呼,骄傲地巡视它们创造的炼狱之地。


    她的思绪偶尔会陷入死胡同中出不来,忍不住去想周国千千万万的人究竟做错了什么,犯了什么罪才会被如此惩罚。


    这么多年,她连一具尸骨都没有见过。


    所谓灭世的预言,究竟是灭世者的一念之差,还是异火主导的必然走向?


    如今支撑苏桐前进的,就是想要一个真相。


    一个让她可以接受周国覆灭、家人离世的真相。


    天色刚亮,屋外就传来急切地呼喊声:“苏桐!出事了!出大事了!”


    苏桐早已醒来,她刚洗完脸,闻声便往外走,那张以往爱笑的脸上多了几分沉稳。


    开门出去后,一个人影跌跌撞撞地来到她面前,神色慌张道:“七里洞内探测到五行之气的反应了!”


    异火焚烧一切,最先烧的就是五行之气。


    这几年里,水舟从未在异火范围内探查到天地万灵的任何五行之气。


    听到这消息,苏桐脑子里第一个想法是:里面有人还活着?


    换做以前她也不敢这么想,可一个月前,孙衡从异火爆发圈里活着出来,给了许多人希望,让苏桐也忍不住期待。


    苏桐往异火的边界线走去,问:“七里洞的巡逻是谁带队的?”


    “木组,潘清。”


    “现在能联系上吗?”


    “通信院那边没有收到任何回应,上边正准备派一组人进去,机关组已经准备好了,就等我们这边选人。”


    探测到五行之气的是驻扎在外面的通信院分部。他们将可以捕捉五行之气并转化的灵石嵌入圣石内,再将这些圣石投放进异火爆发圈。


    机关家根据他们的需求,制造出各种奇兵异宝,提高了水舟追逐异火的时效和存活率。


    如今无论是太乙还是六国之内,到处都有机关术士的影子,其他人无法拒绝,也无法阻止。


    苏桐打了个手势,示意对方先过去,她退到另一旁拿出听风尺,给刑春发传音:“你在哪?”


    “通信院门口,这边好像出事了,突然来了好多人。”刑春话里还在发懵。


    苏桐一听,挂断传音直接赶过去。


    一个月前,苏桐跟随长孙紫去南靖,参与那场针对灭世者的方技家占卜。


    占卜的结果令人震惊。


    当她在灭世者名单上看见熟悉的人时,忽然明白了从前那些想不通的事。


    苏桐以为梅良玉隐藏的是他那复杂的身世,没想到还有比这更加恐怖惊人的秘密。


    他们还没来得及做点什么,就得知梅良玉死去的消息。


    水舟要从梅良玉这里抢走千机之心,也要抢走他守护之人。


    苏桐去水舟看了虞岁释放的异火爆发圈,他们无法靠近中心,边缘的力量就足以震慑所有人,他们都得抱着必死的心进入其中。


    在她的记忆里,虞岁是个讨人喜欢的孩子,乖巧聪明,让人怜爱,苏桐向来相信自己的占感,所以也相信虞岁并非十恶不赦之人。


    可她又没法无视异火制造的遭难。


    苏桐在水舟遇到了刑春,两人在太乙海域找了几天,得知梅良玉神魂碎裂,死无全尸,再怎么找也不会有结果。


    他们看见没有被烧毁的巽风笼在海水中晃荡沉浮,在夜里发出温和柔软的光芒,也许哪一盏巽风笼里就装着梅良玉的神魂碎片。


    无论是情感,还是立场,梅良玉已经离他们太远了。


    五天后,苏桐决定不找了,她对一言不发、神色恍惚的刑春说:“你跟我去周国吧。”


    于是刑春跟她走了,来到周国的水舟据点,当一名通信院士。


    刑春每天的任务就是在观察异火爆发圈里的灵石反应,是否探测到五行之气。


    任务枯燥却又充实。


    没一会,刑春已经从周围的人口中得知七里洞的新发现。于是在苏桐赶到后,他直接问道:“你要跟机关组一起去七里洞吗?”


    “我得去亲眼看看。”苏桐说,“虽然我希望他们真的从里面找到幸存的人,但那个人很有可能是明月青。”


    刑春露出犹豫的神色,他不想让苏桐去冒险,按理说这时候应该由一位拿着浮屠塔碎片的圣者带队进去才对。


    可水舟的圣者们最近重心都在太乙的爆发圈。


    “苏桐!机关组有新的发现!”


    远处传来喊声,苏桐绕过刑春往里走去。


    通信院的议会厅内,有一座小数山矗立在中心,它闪烁着金色的耀眼光芒,缓慢转动的横切面上浮现出漆黑的咒文字符。


    阿泉指着其中一行字符说:“……包括西南、东北方向的灵石回声,可以肯定捕捉到的五行之气数量大于六,这是清晰可辨认的,之前的都比较模糊,无法确认是九流术还是活人,但刚才捕捉到的灵石回声,可以认为是属于不同人的五行之气。”


    通信院长问:“也就是说七里洞那边至少有六个以上的活人?”


    阿泉点点头。


    这简直不可思议。


    水舟术士、通信院士、和机关家术士们面面相觑,一时间都不敢轻易接受这个说法。


    “灵石捕捉到的五行之气,会不会是进去巡逻的木组潘清他们?”有人小声议论。


    阿泉说:“巡逻木组的五行之气所有记录,跟这一组灵石的回声完全不一样。”


    他看了眼其他人,又补充道:“边界线这边所有人的五行之气都被记录过,跟这一组灵石回声都对不上。”


    “难道是明月青吗?”人们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如果有活人还能在爆发圈内行动,那一定是他。”


    “确认具体位置。”通信院长看起来很是冷静,指挥着名家术士和机关术士复刻出周国的地图。


    苏桐站在会议桌的对面,桌上的地图展开时,一下就将所有人都拉入了真正的七里洞内,身临其境。


    彩色的山水城镇浮现眼前,方位清晰可见。


    阿泉哼哼两声,迎着众人惊叹的目光说:“这机关术名叫九方重影,能够一比一复刻周国的地图,甚至可以重现地图内的四季和光影,任何细节都不会错。”


    他打了个响指,配合小数山给出的灵石回声,找到具体的位置,带领人们来到一处背靠山壁的药圃地。


    还未被异火摧毁的药圃地范围很广,方形的地面切割看起来十分整齐,外面还有着几座木屋。


    “灵石回声的位置就在这了。”


    阿泉在第一座木屋前站定,心里嘀咕道:这地方像是医家术士看守的,难道真是明月青?


    能从水舟的异火爆发圈里活着出来的人,是医家和名家的九流圣者,周国这边合理怀疑明月青这个医家圣者也没毛病吧。


    何况这家伙还是释放异火的灭世者。


    无论怎么想,阿泉都认为是明月青的可能性很大。


    可灵石回声传回来的数量又对不上啊。


    除了明月青,还有活着的人吗?


    要是明月青带着六个以上的九流圣者出来,那场面——难绷。


    阿泉摇摇头,阻止自己胡思乱想。


    七里洞距离边界据点不算特别远,如果他们继续前进,说不准什么时候就到外面来了。


    他们必须探查清楚,以免造成更多的损失。


    于是通信院长在没有九流圣者的情况下,仍旧决定派出一组人进入七里洞。


    通信院长说:“苏桐,水舟这边你去选人,一个时辰后出发。”


    苏桐点点头,拿着名单去挑人。她做事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刑春就站在远处看着,他犹豫地搓了搓手,最终还是不放心,上去跟苏桐说:“我也去。”


    “你不能去。”苏桐毫不留情地拒绝他。


    刑春直接说:“我不放心你。”


    苏桐头也没回地往前走着:“我才不放心你,你要是什么都没想好就一股脑地往里面冲,我是不会同意的。”


    刑春在后面追着她,神色有些着急:“要真是明月青怎么办,他一言不合就放异火,那你……”


    “他要是再次释放异火,到时候死的也不止我一个人。”


    苏桐停下脚步,回头朝他笑道:“春儿,我和梅梅不一样,我若是要做什么,一定会提前告诉你。”


    刑春抿唇低下头去,方才心里的急迫感被苏桐一句话压了回去。


    “我要知道异火的秘密,我想要搞清楚周国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如果灵石捕捉到的五行之气真的属于明月青,那我必须去见他,我要明白为什么会发生这一切。”


    刑春低着头,目光盯着前方的影子。苏桐的影子在晨风之中轻轻晃动,可她本人却坚定不移。


    苏桐和他不一样。


    苏桐向来目标明确,无论是在绝境之中,还是在崩溃之下,她始终没有放任自己陷入迷茫。


    刑春和她正好相反。


    他总是找不到方向,所以当身边的人都走向四方时,他还站在原地迷茫孤独。


    刑春想要留住过去,不愿意去往未知的前方。


    从前他认为自己寻找梅良玉的踪迹就代表着某个方向,可当失去这个目标时,刑春竟不知道自己应该去往何处。


    苏桐正是看穿这一点,才会强硬地要求他和自己一起离开。


    刑春看向苏桐离去的背影,她奔赴的方向是自己一直逃避的。


    比起梅良玉的忽然翻脸、不告而别;周国的惨剧、家人的离世,对刑春来说更加残忍,痛苦,所以他选择抓着梅良玉不放,也不敢回头去面对那些会让他灵魂震颤的一幕。


    刑春来到边界线,晨雾逐渐散去,可阳光难以进入更深,往前看仍旧是黑蒙蒙的一片。


    他抓了抓微微发颤的手腕,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去。


    这一次他没有找苏桐,而是跟机关组的阿泉说:“我家和明月青有点渊源,如果真的遇见他,也许我们可以谈谈。”


    阿泉摸着下巴看了看他:“可你不是机关组的人,我得问问苏桐才行。”


    刑春耷拉着脑袋说:“机关盒在里面也不能用吧,我能帮你多背几个——”


    “成了,去领装备吧!”阿泉拍了拍他的肩膀,把人往前推去。


    机关术士要带的东西很多。


    阿泉指着桌上的衣服和面罩说:“这是我们四大机关家练手研发的新装备,神火衣。在之前的玄水衣基础上升级改造的最佳形态,它能隔绝爆发圈里的超高温度,就连海火都无法烧毁它,对上异火我们大概率也能碰一碰。”


    末了他又补充:“就是多活几个瞬息的事。”


    刑春忍不住看他一眼:这跟死慢一点有什么区别?


    阿泉拿着红色的衣袍换上,转身又给刑春戴上红色的面罩,两边眼尾上方延伸出两只黑色的长角。


    “七里洞的位置在舒适区之外,那边的余温已经超过我们的承受极限,所以得全副武装好。”


    戴上面罩后,连头发丝都没露出来一缕。


    “这两个角是做什么的?”刑春抬手摸了摸。


    “大有用处。”阿泉说,“它有探测温度的作用,分为海火和异火两个级别。”


    “如果它变成了红色,那就是进入海火级别的余温,变成金色,那就代表进入异火区域,提醒咱们马上就要被烧成灰了,能跑就赶紧跑。”


    刑春换上神火衣,衣领、袖口、裤脚都有拉绳紧紧束缚着,将五行之气锁在衣内,充当一层护体之气。


    阿泉这边多了一个人手,能带的东西也多了许多。什么都往机关行囊里扔,刑春背着的行囊重了一叠又一叠,三个行囊筐缠着长绳压在他背上,真是把他当牛一样使。


    “行了,走吧!”阿泉将所有东西都装完后,满意地拍拍手,招呼机关组的人往边界线赶去汇合。


    刑春背着三个行囊跟着队伍最后边,他不解地抬头望向最前方的阿泉,这家伙真是一点都不像要去危险的地方送命的感觉,反而像是要去某个有趣的地方探险般激动。


    “苏队长!”阿泉朝苏桐招手,热情道,“我们准备好了,随时准备出发。”


    苏桐那一队人也都穿戴着神火衣,面罩蒙脸看不清长相,刑春差点连苏桐都没认出来。


    两边交涉谈妥后,开始出发,一道道身影在通信院长的注视下朝着黑色的世界走去。


    刑春刚要进入边界线里边时,被守在旁边的苏桐照着脑袋给了一拳。


    这一拳打得他晕乎乎地,差点就倒地上去了。


    “跟着我。”


    苏桐的声音传进他耳里,等刑春抬头望去时,发现苏桐打完他还顺手卸了一个行囊背走。


    刑春连连点头迈步跟上她,心里疑惑:她是怎么认出我来的?


    *


    阿泉走在队伍的最前面,他手中拿着一圈金红色的细线,这是机关家准备的地图线,线条上标记着每一个节点。


    “这是步距绳,它的长度刚好是我们出发到达七里洞的距离。”阿泉向其他人解释道,“途中会经过的地方和圣石据点,在红色的节点部分,到达的时候它会提醒我们。”


    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根步距绳,随着他们的走动下放时,它不会落在地面,而是在靠近脚背的位置悬停。


    刑春低头望去,机关家的东西总是令人充满好奇心。


    但他观察的不止是步距绳,还有人们踩在黑色柔软灰烬上的痕迹。


    热浪氤氲呈现的白雾遮掩前路的视野,在他迈步进入异火爆发圈内时,刑春就感觉到呼吸变得燥热,肌肤感受到颤栗,浑身都在烈阳之下的滚烫感。


    这还是隔着神火衣,拥有一层护体之气的情况下。如果没有这些,恐怕在进入爆发圈的瞬间,他的皮肉就开始溃烂腐化了。


    第一批进入爆发圈的木组队员,使用的是最初版的玄水衣,虽然也能隔绝部分余温,但无法锁定五行之气,形成一层护体之气,导致他们在里面的呼吸都会伤及肺部,所以进去过一次的人,都得休养两个月后才能重新进入。


    阿泉这次带来的神火衣,可以保证他们的呼吸没有灼伤感,不会伤及肺部,更加轻便,持久。


    刑春认为他们是第一批实验者,等他们证明了神火衣的作用后,才会投入到水舟的异火爆发圈。


    在无法使用五行之气具象术的情况下,刑春背着几十斤的东西,全靠多年的体术训练支撑着他。


    异火焚毁一切后,刑春第一次重新踏入周国这片“土地”。


    这里陌生得令他害怕。


    往前的一段路是枯燥却又危险的,因为在茫茫无边无际的灰烬海中,走错一步偏离路线,就会走向死亡。


    每一个人迈步的瞬间,都会带起一小片灰烬起舞。刑春的耳边是自己的呼吸,目光中是接连翻腾的灰烬,他忍不住会想:这都是谁的尸骨?


    ——也许是我认识的人吗?


    是严厉的父亲,冷漠的兄长,还是允许他逃往太乙的母亲?


    刑春正被迫面对这些年一直逃避的事实,他的呼吸变得急促又沉重,那轻飘飘的灰烬起伏时,他看见的却是毫无知觉的人们在烈火之中变得扭曲的瞬间。


    也许他们都来不及感知死亡的痛苦,就已经化作薄薄的一片黑羽。


    走过边界地,往里望去,全是起舞的灰烬,黑蒙蒙的空间让人迷失方向感,在这里连铺地的圣石都看不清,只能靠步距绳上的坐标来判断方向和距离。


    刑春神情恍惚,被苏桐拽了一把,厉声道:“专心点,这前边什么都看不见,走错就麻烦了。”


    苏桐还想帮他分担点背上的行囊,被刑春抬手拒绝,示意她往前走,自己会跟着。


    结果跟着跟着就走丢了。


    灰烬扑面,刑春紧紧抓着手里的步距绳,严格按照步距绳提示的绳结迈步前行,可某一瞬间,他察觉拉着自己的苏桐停下了,于是也跟着停住。


    等他继续前行时,茫茫天地之中只剩下自己一人。


    刑春站在原地感受四周的高温,沉重的呼吸提醒他自己应该迈步前行,却失去方向。


    “……苏桐?”


    无人回应。


    刑春开始着急,他怕自己把苏桐给弄丢了,要是她一个人走丢在茫茫黑海之中,等神火衣失去作用,就只能被烧死。


    这下刑春是彻底清醒了,来不及思考心底重重的阴影,高声呼喊苏桐的名字,寻找正确的方向。


    另一边,苏桐也迷失在黑色的灰烬之海中,失去方向后,她看上去仍旧冷静,抓着步距绳仔细回忆走过的每一步。


    厚重的风声吞噬了刑春的呼喊,也屏蔽了阿泉等人的踪迹。


    苏桐根据记忆回到正确的路线上,却面临两个选择。


    一是继续前行,去七里洞寻找真相。


    二是偏离路线,去找迷失方向的刑春。


    无论选哪一个都会失去另一个对她来说很重要的存在。


    苏桐没有犹豫太久,就抓着步距绳偏离路线,去寻找刑春的踪迹。


    她不是第一次进入异火爆发圈,因为前几年太过大胆冒险,吸入过量的余火灰烬,让她的身体出现不同程度的损坏。


    苏桐见过有人在爆发圈内忽然化作一团火焰消失,速度太快,死去的人连哀嚎声都来不及发出。


    她曾想过,是否自己也会有这么一天。


    在黑色的世界中,只有那突然爆发的火焰可以照亮片刻,令这个黑白的世界恢复短暂的绚烂色彩。


    次数多了,你会期待那抹绚烂的色彩出现,甚至会想成为它。


    长孙紫凝视爆发圈的时候,让苏桐认为她是被异火吸引了,而自己也一样。


    她们都太想知道异火的秘密。这对于方技术士来说足以致命。她们拥有的占卜力量,就一定会穷极一生寻找答案。


    寻找刑春让苏桐变得气喘吁吁,她不得不抓住神木签开始祈祷。祈祷那家伙能够活着被自己找到,而不是在无人知晓的地方化作一团绚烂的火焰。


    苏桐忽然停住,黑蒙的天地间,一抹火焰在前方绽放。橘红的火光摇晃着发出绝望的声音。


    她的心如坠冰窟。


    “刑春!”


    苏桐尖声喊叫着朝那抹燃烧的身影跑去,绚烂的光芒却很快消失,化作飞散的灰烬。


    她险些摔倒,被一道人影抓住:“这里!我在这里!”


    刑春踹不过气般呼喊,紧紧抓着她:“吓死我了苏桐,我看见有火光,以为你被烧死了!”


    苏桐气极反笑,抬手就给他脑袋梆梆两拳:“我不是叫你跟着我吗?谁让你随便乱走的!”


    刑春任由她打骂,反正人没死就行。


    苏桐撒完气才问:“你看清被烧的是什么了吗?”


    刑春摇头,抬手比划:“我比你还远一些,在那边的时候——”


    话音嘎然而止,两人都在刑春指去的方向看见一道正在移动的身影。


    柔软的灰烬落在惨白的手骨指背上,像是被点燃的星火一闪而过。在这样的星火闪烁中,他们眼中倒映出骇人的影子,犹如半人半鬼。


    他像是披了一半衣裳的白骨,行走时没有声响,身体留着一道漆黑的火线;一半的血肉被焚烧殆尽,剩下焦黑与惨白交错的骨架。


    曾经那张倾世的容颜,如今真成了骇人的鬼魅,剩下的眉梢,一如既往地冷淡,漆黑的眼瞳中没有焦距,亦没有天地和生死。


    他像是没有看见刑春和苏桐二人,以稍显缓慢的速度往前走着。


    刑春和苏桐的呼吸因为明月青的靠近而变得沉重又缓慢,每一次的呼吸都混杂着重重响起的心脏,全身的毛发都在颤抖,警告着危险降临。


    在他们无法使用五行之气的异火爆发圈内,明月青却携带着庞大的气压靠近,这足以在瞬间就将他们撕碎。


    他是行走的风暴死神。


    刑春率先从恐惧之中醒来,抓着苏桐往旁边跑。


    “明月青!”


    苏桐却挣脱他的手,朝着缓慢移动的人影跑去。


    “别过去!”刑春喊道,再次拖着苏桐往后退。


    “明月青!混蛋,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对周国这么残忍!为什么要释放异火烧毁整个周国?!”


    苏桐的怒喊质问声在黑色的天地间回荡,尖锐又愤怒的声音穿过无数下坠的灰烬。


    她抬肘撞倒刑春,一步步朝着明月青走去。


    女人秀丽的面容变得狰狞。


    刑春没想到苏桐见到明月青的瞬间就失控了。她无法控制自己压抑了许久的愤怒,一股脑爆发的瞬间,就连蹦到眼前的危险也视而不见。


    “苏桐!”


    刑春只能一次次爬起来追上去,他知道在这里对上明月青两人毫无还手之力。


    “明月青!”


    “为什么其他无辜的人也要为你的复仇牺牲!”


    “你恨周国王室,可你杀的是整个周国千千万万的子民!”


    “他们又做错了什么!?为什么所有人的幸福都要被你毁掉!”


    “你告诉我为什么!”


    苏桐声嘶力竭,却没能拦下明月青的步伐。


    在她即将进入暴风气压范围被碾碎时,刑春脱掉背上的所有机关行囊,拼尽全力冲上去将苏桐扑倒,两人滚倒在地,热浪压了过来,刑春一刻也不敢停,带着苏桐往后退去。


    地上厚厚的灰烬扑在面罩上,刑春仿佛听见了滋滋烤火声。


    他带着苏桐从明月青的脚边翻滚离开时,无意间对上男人看过来的双眼。


    空洞的眼窝和漆黑的眼瞳对比鲜明,让刑春有一种被死亡和新生同时注视的错觉。


    “明——”


    刑春捂住苏桐的嘴,单手压在她身前将人紧紧按在怀里,抬头朝明月青的方向望去,却发现自己拼命远离的人,忽然出现在了身前。


    明月青收起了恐怖的威压,柔软的白色衣袖拂过刑春头顶,他在惊愕之中,看见男人朝自己伸出焦黑的手骨,纤长的指骨摊开在刑春眼前。


    “听风尺。”


    冷冽如雪的声音响在耳边,听不出一丝情绪。


    刑春愣住了,挣扎的苏桐也停下了。


    听风尺?


    他要我给听风尺?


    “没、没带。”刑春结巴道。


    明月青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神色不变,可刑春却从那目光中品出一丝失望的意思。


    男人缓缓收回手。


    这气氛让刑春感到莫名的紧张和好笑。


    他怕明月青误会,又说:“异火会吞噬五行之气,听风尺在这里用不了,我们也不会带在身上。”


    明月青眼皮都没撩一下,懒得再跟他搭话。


    刑春心里一紧,以为明月青准备发难,却见他转身走了。


    “你站住!”苏桐挣脱刑春的手厉声喊道,下一瞬又被刑春捂住嘴,他大声道,“你想用听风尺跟谁联系?我们出去后可以用听风尺帮你!”


    帮他传递消息?


    你疯啦!


    苏桐抬肘再次痛击刑春。


    刑春眼神示意:我们得先稳住明月青活下去才行啊!


    明月青停下脚步,在原地站了好一会。


    等到刑春都以为他们必死无疑时,那道白衣鬼影又毫无预兆地闪回到他们身前。


    明月青没有对二人施展任何威压,可刑春和苏桐依旧不敢起身,两人保持着跪坐在地的姿势面对他。


    “这是什么?”明月青伸手在刑春的面罩上敲了敲。


    刑春的心脏随着他的敲击而颤抖,就怕明月青把面罩敲碎,让自己暴露在余温之中。


    他的目光淡漠又专注,察觉不到丝毫杀意。


    这让刑春悄悄松了口气,无论如何,眼前这个怪物看起来不像是一言不合就释放异火杀人的状态。


    “它叫神火衣,可以隔绝爆发圈里的超高温度,提供护体之气。”刑春的声音很轻,像是害怕惊扰沉睡的野兽。


    刑春脑子里忍不住闪过许多人对明月青的评价,拼拼凑凑出一个淡漠高雅,却又杀人不眨眼的形象。


    可跟眼前的人对比,却又有些微妙的不同。


    杀人不眨眼?是他拥有足以秒杀任何人的力量吧,就算明月青没有展现出杀意,只需要一个眼神,就能让人们对他产生面对死亡的恐惧和威胁。


    明月青的手指还停留在面罩上,他一动不动,安静的气氛却让刑春感到十分难受。


    他猜测明月青如今这半人半鬼的模样是使用异火造成的。


    异火强大的力量会伤及宿主,能够瞬间湮灭整个周国的异火能量是多么可怖,明月青若是毫发无损才让人难以接受。


    刑春的视线忍不住避开骇人的焦骨,落在完好的那半张脸上。


    就算只剩半张脸,却能够让人想到完整的面相是多么的惊艳。


    刑春心里打鼓,集中精力在明月青身上,没发现苏桐的小动作。此时的明月青离二人很近,苏桐的双手被刑春压住,右腿却悄悄蓄力。


    苏桐被捂住了嘴,无声中愤怒积攒,到达临界点,让她无法再忍耐。


    她忽然抓紧刑春的衣服,身体灵活地往下滑,脚尖抵住地面,在刑春震惊的目光中将他提起往前扔了出去。


    明月青歪头躲开扔他脸上的刑春,一个抬眸的瞬间,就以气风掀飞了手握神木签攻击他的苏桐。


    “苏桐!”


    刑春连滚带爬地起身朝苏桐的方向跑去:“等等!”


    他展开双手拦在苏桐身前,面对明月青,情急之下睁眼说瞎话:“她没有恶意!”


    苏桐倒在地上一时半会起不来,肺部的疼痛使得她干咳出声。


    明月青没看两人,他低下头去。因为气风击倒苏桐,地面的灰烬荡开,露出被炼化后的黑色圣石。


    它像是这片炼狱里新长出的地面,冰冷,完整。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躺倒在地的苏桐挣扎着问出这句话。


    刑春从明月青身上感受不到杀意,他虽然拦在了苏桐身前,可看向男人的目光也在无声的追问。


    “你们是周国人,”


    明月青抬眸朝两人望去,无情的声调砸在那两颗心脏上:“他们也是。”


    他们?


    谁?


    刑春和苏桐都是一怔,气风吹开了飞舞的灰烬,漆黑的身影在后方若隐若现。


    它们悄无声息。


    遮天蔽日的灰烬被强大的气风吹开一角,金色的暖阳穿过热浪白雾,在明月青后方照出一道道密密麻麻的影子。


    人们清晰的五官上,呈现出不同程度的密集青黑鳞片,随着呼吸而张合,黑白分明的双眼进化为兽类的琥珀竖瞳,锐利又冷漠地目视前方。


    他们的衣裳都因火焰的烧灼而有所损坏,却在告诉刑春和苏桐,他们的身份曾是人类。


    苏桐起身的动作都因为眼前的一幕都停住,面罩之下的双眼震惊不已,眼球颤抖着不敢相信自己看见的和听到的。


    ……他竟然说这些也是周国人?


    这些怪物赤脚走在灰烬之中,像牛尾一样细长的尾巴扫开地上的灰烬,拖出一道鲜明的痕迹。


    可它们和人类一样,拥有着纤长健硕的四肢,哪怕覆在四肢上的尖锐鳞片色彩鲜艳。


    一个、两个……成百上千,刑春根本数不完他们到底有多少人,那是一个远超他能承受的数字。


    是他在通信院里看见的,被灵石捕捉到五行之气的一道道回声。


    “你对这些人都做了什么?”苏桐近乎绝望地发问。


    她以为所有人都湮灭在黑色的火海中,就算他们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却在那一瞬间免除了痛苦而死去。


    可现在看见的这些算什么?


    为什么还要让那些无辜的人遭受这种折磨?


    “他们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刑春展开的双臂缓缓垂下,话里藏着压不住的颤音。


    他像是在问明月青,像是在问自己。


    “你们没有变成这样才奇怪。”


    明月青的回答却给了两人重重一击。


    “你胡说什么?!”苏桐愤怒不已,她站起身质问,“不是你通过异火把他们变成这样的吗?”


    “太乙的教习果真是一群废物。”明月青轻声嗤笑,“连医家最简单的药人特征都没有教过你们。”


    这两个不是医家弟子的人更生气了:“你是医家圣者,他们是药人,你还说……”


    苏桐话说到一半顿住,眼含泪水地望着后方成百上千的药人。


    刑春却带着一丝茫然询问:“为什么我们没有变成药人反而很奇怪?”


    “药人不是一晚上就能搞定的。”明月青回过身去,看向后方的怪物们,目光仍旧平静淡漠,“而是从四十年前就开始了。”


    “每一个周国人,都是王室喂养的药人。”


    明月青想起少年时,他看见站在金碧辉煌的宫殿内的那个人说,周国的天下是他的,所有周国子民也是他的。


    他一句话,改变了所有人的命运。


    这是周国王室几代人的计划。


    最初,他们告诉明月青这一族的医师,要他们研发出能够抵挡异火的办法,通过改变人体功能,让他们能够在异火焚毁一切后也能活下来。


    这是一个拯救全世界人类的计划。


    医家术士们竭尽全力,一直根据王室的要求不断调整、突破。


    最初的药人是战场上重伤无药可治的士兵。


    重伤的士兵一直都有,源源不断,因为战争从不停歇。


    医家术士以为他们对药人的研究是为了抵挡灭世的预言,寻找活下来的机会,直到王室的要求一变再变。


    他们要能抗住百家九流术的强壮体魄,要飞鹰一样的敏捷,要虎兽的破坏力,要源源不断的五行之气——他们要的是人形兵器。


    是为了拯救人类,还是为了战争?


    明月青问他的师尊:“我们制造的药人如今可以轻松斩杀数十人,却连阴阳家的火象九流术都扛不住,如何抵挡异火?”


    师尊却说:“燕国六州降生之人都拥有五行之气,这是何等恐怖?我们应当再强化药人的气术威力,才能与之匹敌。”


    明月青小时候就不明白,为什么抵挡异火的药人,却一直在强化杀人的体术。


    可没有人在乎他的想法。


    他凭借超绝的天赋,在修行和制药上都得到了突破。


    他稳定了药人混乱的五行之气,让他们不会再失控,让平术之人也可以进化,而不会像兰毒一样上瘾出现损耗。


    但明月青并不满意这样的成就,他想要的是能抗住异火的吞噬而活下来的药人。


    直到某一天,他被异火选中。


    明月青认为他无法超越这股力量。


    也许他们应该用另一种方式来阻挡异火,而非制造药人。


    可没有人会听他的。


    坐在王位上的人告诉他,灭世预言还太遥远,他们有的是时间。


    近在眼前的是本土的战争,来自他国的威胁,所以他们需要能力更强大的药人,需要的是可以死而复生的兵器。


    他让明月青尽管试药,药人多的是。


    全周国的子民都是他的药人。


    明月青听着他侃侃而谈,听他说早在一年前就将实验的药水分配各地,人们早已服下;听他说周国各地都有药人基地,他们不再是战场上重伤不治的士兵,而是毫无所知的平术之人。


    没有人能阻挡周国全民都将成为无坚不摧的药人、听他号令的盛世。


    明月青已经快忘记了,忘记是如何杀的那些人,只记得他们消失得很快。


    他杀了周国王室的人,也杀了家族的人,太多了,他记不清。


    有关药人计划的人都被明月青杀得差不多,后来是谁掌权他也不在乎,消失人间,躲在无人之地研究解药。


    折腾多年,发现无药可解。


    明月青只能让现有的药人变得更加稳定,不会威胁他们的正常生活,让他们看起来与常人无异。


    周国那么多人,究竟有多少成为药人,已经无法估计和证明了。


    在超过某个温度的极限情况下,才会让这些药人出现特殊的症状。


    明月青本以为,他余生都会在无人之处调试解药,维护这个摇摇欲坠的周国,可太多人想要找到他。


    没有人会拒绝拥有一个药人战士的王朝。


    新的王室依旧想找到他,继续合作。


    可明月青想要结束。


    只不过这一次出现了意外。


    异火不受控制,将整个周国都点燃了。


    第495章 第 495 章:异火复燃了!


    “你要我相信这些荒唐说辞?”


    苏桐听完明月青的解释更难过了。


    无论是药人这样疯狂的计划,还是异火焚毁周国是个意外,她都难以接受。


    明月青不在乎其他人是否能接受和理解,他看着后方的药人大军,这些熬过异火余温的“试验品”,是周国的幸存者,他们即将组成一个崭新的周国。


    前提是这个世界不会被异火彻底摧毁。


    明月青看向脚下:“你们该走了。”


    刑春最先反应过来,他发现地面传来颤动声,像是远方有千军万马袭来。


    地面的灰烬四散开露出漆黑的圣石,可圣石却露出燃烧的纹路,如伸展的枝桠朝四面八方延伸。


    圣石在这一刻透亮如玉,燃烧的地火将它照得像散发温暖的小灯笼。


    “你准备用异火烧死我们吗?”刑春颤声问道。


    明月青却说:“方技家占卜的时候,从未想过异火为何而来吗?”


    苏桐忍不住为长孙紫辩解:“她根本来不及问太多!”


    “既然你知道又为什么不说?”


    她盯着明月青追问:“异火为何而来?灭世预言又该怎么破解?你认为对抗异火不该用药人,那应该用什么办法?!”


    就算听完明月青的解释,可苏桐仍旧满腔愤怒无法得到发泄,她质问的声音一声比一声高。


    刑春都怕明月青一个不高兴就出手把两人给秒了。


    明月青似乎没想跟这帮愚蠢的小辈计较什么,而是说:“灭世者只是异火的载体,而我们就像五块碎片,就算不在一起,也可以拼凑完整。”


    融合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周国是第一块碎片。”


    “周国的异火没有消失,也不会消失。”


    “它重新复燃了。”


    温度越来越高,让刑春感到呼吸困难,他不得不抓着苏桐往回跑。


    荡开的灰烬露出燃烧的圣石,他们快步跑着,不敢回头,余光却已捕捉到四周迸发的火星。


    ——异火重新复燃。


    这句话在刑春脑海里挥之不去,苏桐还想追问什么,却被刑春强硬地拽了回去。


    好在明月青没有追击他们,给足逃跑的时间和机会。


    星火迸发的光芒驱散了因热浪高升的白雾,苏桐从未见过爆发圈如此清晰的时候。厚重的雾气被驱散,漫天的黑色灰烬被扫开,荒芜的世界落入眼里,内心为之动容。


    她被刑春拽着跑,因为明月青给出的药人信息还未回过神来,什么时候回到边界线的都不知道。


    苏桐耳边满是嘈杂的嗡嗡声,隔着神火衣的面罩像是有无数飞蚊在叫,眼里倒映出水舟术士忙碌的身影和急切的面庞,她却不知该作何反应,只是麻木地站在原地。


    “异火……”


    “……复燃了!”


    “异火复燃了!”


    人们的喊声穿过面罩落在苏桐耳里,她回头望去,灰烬漂浮在空中,地面升起的热浪让空间变得扭曲,圣石在黑色的火焰之中燃烧。


    苏桐却感觉天旋地转,被掐住喉咙的窒息感涌上来。


    一道人影来到身前,刑春焦急地将面罩给她解开:“……能听见我说话吗?苏桐?喂?你这是要把自己憋死吗?”


    苏桐这才重新开始呼吸,晕乎乎的大脑总算好受些。


    她摇了摇头,被刑春带到屋檐边坐下。


    刑春脱下神火衣后大汗淋淋,拿手给苏桐扇着风,不时朝爆发圈里望去,灰烬冲天起舞,火光熠熠,似灭世之景。


    异火复燃这种事他们从未想过,以前也没有记载,水舟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正叫着所有人撤退,却不知道应该退到哪里才算安全。


    “我得将药人这事告诉院长,你先跟机关家的人撤退。”刑春说完就要走,被苏桐伸手抓住。


    她抬头朝刑春看去,眉头紧锁,眼里满是犹豫:“如果明月青说的是真的……”


    “就当他说的是真的。”刑春的态度难得比她更强硬,“至少还有人活着。”


    苏桐没说话,却也没松手。


    那些药人还算是活着吗?


    她脑子乱糟糟地,好一会后,苏桐说:“你跟我一起撤退。”


    药人这件事她没有立即上报给水舟,而是将明月青的话转述,随后便跟着大部队后撤。


    但水舟还是发现了药人的存在。


    阿泉虽然没找到走失的苏桐和刑春,却发现了在爆发圈里苏醒的药人们。


    阿泉比苏桐两人要先回来,证实了爆发圈里还有活人,只不过那些活人看起来都不太正常,长得似人似鬼,像是医家的药人。


    他们知道的信息没有苏桐多,得知异火爆发圈里还有人存活,以为他们是受到异火的影响才模样大改。


    苏桐跟着大部队撤离,没走多久,就听见后方传来惊呼声。复燃的异火没有扩大吞噬范围,可它爆燃的温度依旧影响了边界线的一切,高楼据点们随之燃烧。


    熊熊大火吞噬水舟的据点。有不少人以为是异火烧过来了,吓得都忘记逃跑,呆站在原地脸上挂满了绝望,被身边的人推走才发现只是普通的火焰。


    这场大火烧了一天一夜。异火没有跨过黑色的边界线,不知道是时候不到,还是有人阻止了它往外蔓延。


    苏桐看着再次归于焦黑的世界,神情却不再同第一次那般疯狂痛苦。她紧握手中的神木签,目光平静地望向爆发圈里面。


    没等她思考更深的东西时,余光就看见刑春在往里面扔东西。


    当她看清刑春抱着一堆听风尺往爆发圈里扔去后:“……”


    苏桐深吸一口气,差点又是一拳打过去。她走过来问:“你在干什么?”


    刑春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明月青不是问我们要听风尺吗?我给他扔进去,不知道异火会不会把听风尺烧毁,所以多扔几个。”


    苏桐说:“你撤退的时候是把所有通信院的听风尺都拿走了吧!”


    刑春假装没听见,继续扔。


    苏桐咬咬牙,也抓了一把听风尺往里面扔去。她扔得又狠又远,像是将一切情绪都发泄其中。


    刑春看她扔得忘乎所以,也不敢跟苏桐抢,剩下的几十个听风尺全给她了,只求苏桐不会照着他脑门上扔过来。


    路过的阿泉远远地看了眼,心中纳闷,那堆听风尺是犯了什么罪才要被这两人处以极刑?


    苏桐消耗完体力,累得躺倒在烧焦的地上,望着灰蒙蒙的天眨了眨眼。


    刑春觉得躺地上不好,叫她起来去别的地方休息。


    “原来找出灭世者并不能解决问题。”


    苏桐喃喃自语:“那长孙院长为什么要牺牲?”


    刑春挠了挠头,他知道苏桐一直被困在“异火”的难题里,这让她失去了很多重要的人,让她变得孤独。


    跟苏桐比起来,刑春之所以能逃避这么久,是因为从家离开去太乙之前,他就一直是孤独的。


    如果没有遇到梅良玉和苏桐,他会一直“孤独”下去。


    看着此时的苏桐,在迷茫中走失的刑春终于找到了方向,明白了自己要做的事情。


    “明月青已经告诉我们,杀了灭世者并不能解决异火灭世的问题。”刑春想了想,蹲下身跟苏桐说,“灭世者是载体,但他们无法控制异火,异火会连灭世者一起吞噬,所以他们也不想要预言实现。”


    “我们应该和灭世者一起合作寻找归墟之眼。”刑春说,“药人没法阻挡异火,圣石也不行,我们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归墟之眼。”


    “明月青不是外界传得杀人如麻,岁岁跟梅梅的关系很好,她不会伤害我们,公孙乞是梅梅的舅舅,我们也能想办法跟他谈谈,薛木石也不是难搞的人,韩子阳……他已经被抓住了。”


    他盯着苏桐的双眼,难得认真:“我不恨灭世者,所以我能跟他们一起合作,你呢?”


    苏桐没有立马回答。她没法说不恨,却又恨得不够纯粹坚定。


    她坐起身,摊开手掌,露出掌心里的黑色神木签。原本光滑的签面已有了大大小小的细纹痕迹,苏桐说:“它是长孙院长留给我的,我一直将它当做是神木的化身,坚持着某种信念,坚信它只会让我做出对的选择。”


    “如果它没有被异火吞噬,那就证明你说得没错,跟灭世者合作寻找归墟之眼,一起消灭异火才是正确的选择。”


    刑春刚想说你把神木签往爆发圈里扔,它能不被异火吞噬吗?可刚张嘴,苏桐已经将神木签扔了出去。


    “别!”


    刑春眼看着黑色的神木签脱手越过边界线,飞进异火爆发圈内。


    “这是长孙院长留给你的,就算你不想跟灭世者合作,也不用拿它——”


    神木签刚好越过边界线,落在异火爆发圈内,高温瞬间点燃了它,亮起一簇火焰闪烁过后,便剩下一捧灰烬。


    可当火焰熄灭后,两人却看见半截神木签虽然已经被烧得焦黑,却没有化作灰烬消散,而是静静地躺在足以扭曲空间的炽热高温之中。


    苏桐跌跌撞撞地站起身,不顾刑春的阻止朝边界线走去。


    此刻她仿佛身处另一个世界,目之所及看不见漫天的灰烬,感受不到四周炽热的高温,整个空间只有她和那半截焦木。


    “苏桐!”


    刑春看见苏桐竟然朝异火爆发圈里伸出手,他脸色一变,吓得要死,御风术上去把人带走,因为速度太快导致两人都摔倒在地。


    “你疯了吗?!”刑春惊怒交加,起身第一时间查看苏桐的手,却发现她手中抓着半截焦黑的神木签。


    原本应该在异火爆发圈里的神木签,此刻却在苏桐的手中。


    刑春呆住了。


    苏桐同样神色错愕,双目中流露出震惊、释然,最终变得坚定。


    神木给了她答案。


    指引她做出正确的选择。


    *


    周国异火复燃的消息很快传回了水舟。


    孙衡得知后,第一时间让卫惜真赶往周国,确认事实。


    因为周国的水舟据点被毁,通信受损,没能及时用听风尺传音,消息大概延迟了三四天。


    等卫惜真等人赶到时,复燃的异火已经归于平静,放眼望去依旧和前两年没什么区别。


    至于爆发圈里发现的活人五行之气,他们还需要冒险进入异火爆发圈内探查。


    卫惜真想要亲自进去看看,但机关家劝他再等等,等神火衣再次升级。


    他问:“是谁见到了明月青?”


    “是苏桐,但……她不见了。”通信院为难道。


    “不见了?”卫惜真没能理解他的意思。


    通信院长解释道:“苏桐之前是跟着长孙院长做事的,也负责爆发圈的巡逻和记录,异火复燃后的第二天,她就不见了。”


    卫惜真问:“她有带走什么吗?”


    通信院长摇摇头,异火复燃,烧毁边界线的据点,事发突然,其实很多重要的东西和记录都被烧毁了,就算苏桐带走了什么,他们也无从知晓。


    卫惜真将这件事告诉了孙衡,水舟便开始寻找苏桐的下落。


    随着机关家对神火衣的升级结束,水舟终于可以装备神火衣进入异火爆发圈,去寻找虞岁的踪迹时,也能寻找其他九流圣者。


    孙衡没有进去,他站在高台上,目送水舟的队伍穿戴好神火衣,在陈道之的指令下前往异火爆发圈。


    身旁的蒋书兰沉默不语,过一会,听见孙衡说:“我们拥有的浮屠塔碎片太少了。”


    “必须全部拿回来。”


    他看向蒋书兰:“太多人的希望和性命都交付给了水舟,我们要为此负责,做出最正确的选择。”


    “蒋院长,我希望你也能为此付出一份力量。”


    太乙的异火爆发圈,像是天降陨石在海域砸出一个巨大的黑洞。


    蒋书兰望向这个深不可测的黑洞,也做出了选择。


    她将去往南靖,夺回剩下的浮屠塔碎片。


    高台的对面是机关家的龙梯,司徒祖母目送队伍全都进入异火爆发圈后,转身准备离开,刚到龙梯门前,却感到四周传来一股熟悉的气压。


    这股五行之气传递的信息十分冷漠,带着威胁。


    “常老。”


    司徒祖母淡声道:“什么事让你这么生气?”


    “梅良玉死了,千机之心随之消失,机关家将失去创造力。”


    常艮圣者在虚无中凝视着司徒祖母:“可我看机关家的创造力没有分毫损失。”


    司徒祖母听完这话,神色没有动摇。


    她说:“常老,你说得对,也许梅良玉没死。”


    话里带着难以察觉的嘲讽。


    “他在哪?”


    常艮圣者逼问。


    “天地如此大,能藏一个人的地方太多了。”


    司徒祖母不惧威胁,仍旧淡声道:“如果你愿意,机关家会为你制造特殊的神火衣,让你进去异火的爆发圈寻找梅良玉的踪迹。”


    第496章 第 496 章:我是顾乾,我来救你了


    这次进入太乙异火爆发圈的一共有三个队伍,约四十六人,他们分别从三个不同的方向进去。


    成员来自六国各地,由名家圣者玄静带队,带领多位十三境大师分组进行探查。


    他们这次的目标是确认灭世者虞岁是否死亡。


    玄静带着一块浮屠塔碎片,防止虞岁没死,就用浮屠塔碎片控制住她,再将人带出去。


    水舟的计划完整,只不过每一环看起来都有点耗命。


    异火爆发圈的安全距离外,数十辆云车飞龙日夜不息地在上空巡逻,随时注意爆发圈内的情况。


    水舟在这里搭建了临时据点,每日记录异火爆发圈附近的情况。


    沈天雪站在车窗前往外看,进入爆发圈的队伍已经不见踪迹。


    “姐姐真的在那个黑洞里面吗?”一个脑袋从旁探出,看着很着急,“那不是很危险?我也要进去救姐姐!”


    沈天雪伸手食指在她额头一点,把人击飞老远。


    阿玲捂着脑袋爬起来委屈巴巴地看着她:“我要去救姐姐!”


    她重复道。


    “把你的虺虫放进去就行了。”沈天雪说,“你的虺虫没死,那你就进去。”


    阿玲感应放出去的虺虫,当它们进入异火爆发圈后,瞬间就消失了。


    沈天雪看她的脸色,就知道虺虫死了,又问了一句:“藏在那些人体内的虺虫呢?”


    出发前,她帮阿玲让虺虫潜入了那些十三境大师的体内。


    “没有!”阿玲欣喜道,“那些虺虫没死。”


    沈天雪往机关家的方向望去,这帮家伙倒是有点东西,利用圣石制造的神火衣,竟能隔断爆发圈里的异火余温,还能保持一层护体之气。


    “能做到和它们共享视野吗?”沈天雪又问。


    阿玲点点头:“我努力试试。”


    她开始运气调整,拼尽全力跟虺虫沟通。


    裴代青走过来,抬起的手臂布满黑色的虫纹,他在沈天雪眼前轻轻一抹,两人就已共享虫兽的视野。


    他们看见了机关家的司徒少爷,也看见了来自南靖的李将军,还有带着秘密的顾姓少年。


    “这个队伍好热闹啊。”裴代青惊讶道。


    这么多各怀鬼胎的人冒死进入异火爆发圈,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沈天雪眨了眨眼,锁定顾乾的视角:“看看这小子要怎么做。”


    *


    顾乾倒不是偷偷潜入水舟队伍,而是光明正大,与孙衡等人交涉过。按照顾乾的意思,他和虞岁青梅竹马,有多年情谊在,说不定能和虞岁谈谈。


    虽然有人认为虞岁并不会听他的,但多一个机会总是好的。


    姜丰羽本来是不同意顾乾这个冒险的选择,可顾乾太坚持,他也拦不住,只能守在爆发圈外边接应。


    进入异火爆发圈的队伍每个人都保持着精神高度集中,每人严格按照步距绳的提示前进,多一步都不能走。


    顾乾这一组人的目标是到达地下机关城。


    他透过面罩看向漫天起雾的灰烬,或许是因为太乙海域的特殊,爆发圈里没有太多雾气,温度也没有周国爆发圈高。


    越往里面走,异火余温的威力反而越小。


    他们甚至不用圣石铺路,之前地面流动的黑色焰火,如今变得僵硬结实,像是经过极热后又被极寒冷冻。


    水舟依靠圣石探测到更深处的余温越来越小,这才敢派这么多人进去,并认为这是异火在保护灭世者,所以虞岁很可能没死。


    他们并未看过异火爆发圈的最中心,这次行动也算是第一次探险。


    “停。”


    走在最前面探路的人扬声喊道:“前面的温度不对劲。”


    不止是温度,就连灰烬也来越少,他们的视野变得宽阔,目之所及仍是一片焦黑。


    “怎么不对劲?”有人问道。


    “……没有异火的余热,反而变冷了。”


    对方感应到未知的恐惧,说这话时竟带着颤音。


    顾乾往前走了两步,越过遮挡的人影往前望去,肉眼看不出异样,他们在这里也观察不到行气的流动。


    但是气温变冷这事,却是隔着神火衣也能感受到的事实。


    “通过步距绳把消息传递回去。”领队命令道,“继续往前走,我们还没有到机关城的位置。”


    可人们因为突如其来的寒冷而变得犹豫。


    顾乾一声不吭,率先往前,比领队更快一步。


    他成为了走在最前面的人。


    曾经这里是一片海域。异火爆发后,从上空看,这里像是出现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而他们行走的路线也是不断的往下。


    流动的庞庞海水如今被凝固成一条条往下延伸的道路,像是某种生物的触须,怪异又危险。


    顾乾已经忘记时间的流动,寒冷比炽热更加考验人的耐心和韧性。


    人们下意识地认为白色才是冰冷的,置身鲜艳的黑红之中,却能感觉到比雪色更加刺骨的冷意。


    “……快到了。”


    整个队伍不知道沉默了多久,终于在步距绳的提示中看见了一个往下的巨大洞窟。


    按照他们所知道的地图位置,这里是地下机关城范围。可这里已经被异火烧得面目全非,他们也不清楚这个洞窟通往何处,里面又有些什么。


    “要下去吗?”有人问。


    “不要轻举妄动,把消息传出去,等玄院长过来。”领队严肃道,“这里很可能就是虞岁藏身的地方。”


    他抓着手里的步距绳,低下头准备发出信号,忽然被人用刀抵着喉咙,听见男人的威胁声:“别动。”


    “你干什么?!”


    惊声质问刚发出,下一瞬就被割喉解决。


    其他人还处于震惊状态,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顾乾斩断步距绳,抓着半截的步距绳转身往洞窟跳了下去。


    “顾乾!”


    剩下的人差点没被气死:“他拿走了步距绳!”


    “没有步距绳我们怎么回去?!”


    “不是拿走,他把步距绳斩断了。”


    这些失去五行之气,无法在异火爆发圈内使用九流术的十三境大师们,这会只能眼睁睁看着顾乾掉进洞窟,却没一个人敢追上去。


    洞里实在是太黑,肉眼什么都看不到,剩下的人从行囊中拿出照明珠往洞口递去。


    顾乾刚才也是拼一把运气,直觉告诉他,虞岁就在这个洞里。


    异常的寒冷气息就是从这个洞里散发出来的。


    在下坠的过程中顾乾什么都看不见,却靠着超强的感应力,将手中短刀刺进石壁进行缓冲。


    他低头往下看,滑行一段距离后发现了火光,落地却踩进水里。


    踩水声在寂静的空间里十分清晰。等顾乾站定,这才发现浅水下面还有冰层,大大小小的赤焰晶花在冰层里绽放,将冰层融化又蒸发。


    地下的光亮都是由数不清的赤焰晶花提供。


    顾乾小心翼翼地往前走去,仿佛进入了一片水位不到脚背的冰海世界。


    “……岁岁?”


    顾乾先出声呼唤,再观察四周:焦黑的墙壁,冰与火的地面,光亮模糊之处,站着一道红色的影子。


    她背对着顾乾,赤焰晶花绽放在她四周,到处都是火光,传达的却是冰冷的寒意。


    女人微微仰着头,漆黑的眼瞳盯着从冰层里融化出来的一半菩萨神像。


    它的色彩斑驳,不知道已经存在多少年,赤焰晶花在它的身上长出又掉落,却没有将其烧毁。


    “岁岁!”


    顾乾扬声喊道,迈步朝前走去:“我是顾乾,我来救你了。”


    他走了几步,踩水声清脆,但很快顾乾就被前方巨大的菩萨神像震慑住。


    在这个释家流派都快要消失的世界,这般巨大的菩萨神像十分少见,顾乾只在名家的古书记录中见过画像。


    如今这个庞然大物出现在眼前,让他感到威慑十足。


    半身在冰层里的神像被赤焰晶花的火光渲染出绚丽的色彩,那些晶花犹如一朵朵烟花在冰层里爆开,使得霜花一闪而过,造出冰与火的世界。


    走到这里,极寒的气温终于得到平衡,变得怡人。


    顾乾这才发现自己踩在多么危险的地方,晶莹剔透的冰层看起来十分脆弱,不断生长的赤焰晶花看起来就不该触碰。


    站在菩萨神像下方的虞岁听见了声响,却没有回头。


    她的目光专注而冷漠,极黑的眼珠中偶尔会闪过一抹火光,却看不清眼里倒映出的景色。


    “岁岁!”


    顾乾又叫了一声,语气温柔平和:“水舟已经猜到你没死,还在爆发圈内,玄静正拿着浮屠塔碎片来找你的路上。”


    他朝虞岁伸出手:“我们一起离开这吧。”


    “我不在乎你灭世者的身份,我相信你,岁岁,你不是会主动释放异火毁灭世界的人。”


    顾乾说这话的时候,视线落在虞岁的手臂。原本洁白无瑕的肌肤,如今再看已是被烈火焚烧的焦黑模样。


    他的眼神中流露出不忍和疼惜,再次说道:“岁岁,跟我走吧。”


    虞岁仍旧没有回头,她的目光注视着菩萨神像,焦距却不知在哪。


    “你想要什么?”她的声音很轻,在这片空间里却又十分清晰,“要我帮你抢浮屠塔吗?”


    顾乾的指尖颤了颤。


    虞岁说中了他心里的想法。


    这次来爆发圈寻找虞岁,并非只是确认她的生死,而是想跟她合作,借灭世者的力量来抢夺浮屠塔碎片。


    对灭世者而言,想要不受水舟控制,就得跟水舟抢浮屠塔。


    对顾乾来说,他必须得到浮屠塔解除不战誓约。


    *


    顾乾本来准备好一通话术来说服虞岁,没想到还没开口就被对方猜中了,一时有些尴尬和震惊。


    “……是,我确实这么想过。”顾乾缓缓收回手,不自在地眨了下眼,随后又道,“岁岁,我们有着共同的目标,灭世者需要浮屠塔,我也需要。”


    “我不会像水舟一样拿碎片控制你们,我需要浮屠塔,因为我要解除不战誓约。”


    顾乾坦诚道:“我不相信灭世预言,只要找到归墟之眼,异火这个难题就能得到解决,岁岁,跟我合作吧,我会保护你。”


    虞岁说:“你要拿师兄的消息来威胁我合作吗?”


    顾乾张嘴要说服她,却因为这话没了声音,脸上只剩下震惊。


    到底是她太了解我,看穿了我,还是怎么回事?


    顾乾在此时感到一丝莫名的诡异气息。


    “……不是威胁!我怎么会威胁你!”顾乾连忙否认,却又脱口而出,“岁岁,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虞岁的目光毫无温度,却也无甚起伏,她望着菩萨神像没有半分敬畏。


    她像是在喃喃自语:“不知道为什么,我看着它的时候,总是能听见很多声音。”


    声音?


    顾乾凝神注视神像侧耳倾听,却什么都没有听见。


    “我听见有人说要去找浮屠塔碎片,要解除六国不战誓约,要天下重归统一。”


    “还有人说,要扔掉浮屠塔,不能让其他人找到所有碎片,要阻止解除誓约的人。”


    她听见了来自过去的声音。


    虞岁注视着菩萨神像,倾听赤焰晶花绽放的声音,冰层破裂融化的声音;水与火的碰撞中,传来细细的人声,嘈杂的人语中藏着过去的秘密。


    当顾乾出现的时候,那些声音又变多了,多了现在的声音。


    “你说,我应该听哪一边的话?”虞岁侧过身,余光扫过顾乾。


    “岁岁!我不知道你究竟听见了什么,但我现在跟你说的都是真心话。”


    顾乾摘下神火衣的面罩,神色凝重地望着她。


    “如果我想骗你、想害你,我就不会摘下神火衣,让自己暴露在异火的余温中。”


    虞岁说: “这里没有异火的余温。”


    顾乾被这句话噎住。


    “你应该也感应到了,这里的极寒气息,是地核之力在对抗异火。”虞岁说完这话,又看回了菩萨神像。


    它也是地核之力具象之物。


    顾乾很快又道:“好,我不骗你,我确实有私心。”


    “我不喜欢你跟梅良玉在一起,梅良玉是死是活我根本不在乎,但是我知道你一定会很难过,岁岁,我不想你难过。”


    “我们贺氏一族,有特别的神机术可以让梅良玉活过来,我愿意帮你,岁岁,跟我合作吧,我能给你的,比梅良玉能给你的更多!”


    顾乾的话说到最后,神情和语气都带着几分不甘。


    他不想承认虞岁特别在乎梅良玉这件事,也不想承认虞岁释放异火是为了梅良玉。


    可只有他提及跟梅良玉有关的话题时,虞岁才会转过身来,正眼看他:“是什么神机术能救活师兄?”


    “岁岁,你听我说,水舟没有找到梅良玉的尸体,只要他肉身还在,我们就有办法。”


    “姜丰羽已经找到他在哪里了,两位道家的院长带走了他的尸体,这会仍旧藏在太乙的某个地方。”


    顾乾深吸一口气,只有他自己知道,努力说服虞岁相信梅良玉还活着,还有生的希望这件事有多么的憋屈。


    他心里是恨不得梅良玉死得不能再死,最好是被挫骨扬灰五行俱灭,拼都拼不回来。


    “……你知道贺氏一族掌握着许多神机术的秘密,而排名第一的神机术·塑金身,被称为拥有起死回生的能力。”


    “当年排榜时,塑金身排名第一,许多人都不能理解,因为他们都不知道第一的神机术究竟是什么样的,它的能力并没有对外公布,知道的人很少。”


    顾乾拿出一个黑色的小瓶子递给虞岁:“之前还在学院的时候,我偷取了他的五行之气。”


    “你为什么会收藏师兄的五行之气?”虞岁垂眸看他递出的瓶子。


    顾乾脸色变得尴尬起来。


    本来这一缕五行之气是要做别的用途,但变故太多,没用上,几年之后倒是在这里派上用场了。


    他又不能直白地说当初偷取五行之气就是要梅良玉死。


    “……那都是以前的事了,还好我当时没扔,在学院里重新找到的,正好能用上。”


    顾乾把话题扯回来,转移虞岁的焦点:“只要那个人的肉身不损和一缕五行之气,塑金身就能把人救回来。我把他的五行之气给你,只要我们拿到所有浮屠塔碎片,就复活梅良玉。”


    虞岁慢慢走上前,她凝视着装有梅良玉五行之气的瓷瓶,目光透过漆黑的瓶身,看见那一缕熟悉的金色行气。


    她在冰层里醒来时,下意识地要确认梅良玉的存在。


    两人在一起这些年从未分开过太久。


    有时候她看着梅良玉,脑海里浮现的意识让她确认,她在看的不仅是她喜欢的人,也是她在这个世界的家人。


    “家人”这个存在对虞岁来说是最特别且神圣的。


    虞岁和玄古大陆互相排斥抵抗,不愿意承认和接受对方,直到梅良玉背弃“东兰离”这个身份的一切,陪她行走天地间的日子里,逐渐融化了两者之间的隔阂。


    梅良玉像个调解者,化解了一位灭世者焚烧天地的阴暗冲动,给予了玄古大陆一份新的希望。


    可得知梅良玉死去时,虞岁不仅恨逼死师兄的人,也恨他。


    梅良玉总认为只要他足够爱虞岁,去承担一切,让虞岁时刻拥有安全感,哪怕她表现出来的爱意很少,他也无所谓,他想要的只是虞岁快乐。


    也许他没有意识到,虞岁的感情浓烈沉重到世上没几个人能承受。


    虞岁注视着瓷瓶,无论用何种办法,她都要把师兄找回来。


    她就是要梅良玉活着。


    顾乾看向虞岁伸出的手,从衣袖中露出的手臂焦黑,纤细修长的五指也如焦木,虽然她行动自如,视觉效果却渗人。


    他还是没忍住问道:“岁岁,你的手……怎么会变成这样?”


    ——是异火吗?


    ——异火的力量在反噬灭世者吗?


    ——岁岁还能控制异火吗?如果失控会是什么样?


    顾乾脑子里一瞬间闪过无数猜测。


    虞岁掀起眼皮看他,似笑非笑:“异火烧的,你不想被烧死的话,就离我远一点。”


    她将瓷瓶收起来,转身回到菩萨神像前。


    顾乾压下毛骨悚然的感觉,追上去道:“岁岁,我们谈谈吧。”


    “拥有神机术的人是谁?”虞岁问。


    “不是谈这个。”顾乾说。


    虞岁看了他一眼,顾乾又道:“我会告诉你的,等我们拿到所有碎片之后。”


    “你收下了梅良玉的五行之气,就算是答应跟我合作。”


    顾乾说得很认真:“我不会骗你的。”


    虞岁没有接话,也不再看他。


    顾乾认为她是默认了,于是缓声道:“你还记得小时候,我刚来王府没几天,就被盛暃找茬打了一架。那时候你明明很怕盛暃,却还是站在我前面保护我——”


    “我不想保护你。”


    虞岁打断了他,不想听那些无趣的往事:“我只是试探怎么做才会让南宫明满意或者讨厌。”


    顾乾沉默一会,又开口说:“王爷对我很好,但我始终不是王府的人,有些事不能做得太过。盛暃在王府对你的打骂我知晓后,都会在国院找机会报复回去,岁岁,我没有忽视你,我只是——”


    “你和盛暃都很烦。”


    虞岁的脸上看不出什么厌烦的情绪,轻柔的语调里也听不出恶心之意,却让顾乾如遭重击:


    “你什么时候才能对这些无聊的往事闭口不谈?”


    “岁岁,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一直都很在乎你。”顾乾语气有点着急,“也许我做的一些事从未告诉过你,你也不曾知晓,但我没有什么都放任不管,或者什么都没做,我知道你在王府过得不开心,所以我每次回来都会给你带礼物!”


    虞岁转身看向顾乾,满脸写着“你还有什么笑话要说”,她听到最后一句“礼物”时没笑出声,都在心中感叹自己的笑点变高了。


    “对我而言,帝都不是一个很好的修炼地方,我的修行手段和神机术都不能被发现,所以必须离开去外面的世界,无法时时刻刻都在你身边……这导致我对你的疏忽没能及时发现。”


    顾乾似乎想表达,他没能及时发现虞岁被异火选中成为灭世者这件事。


    他认为虞岁是遭到了忽视才会变成现在这样,他想证明给虞岁看,自己并没有抛弃她。


    顾乾将虞岁当做是缺爱的小孩,所以才有后来这些事,幼年被欺负和异火的压抑,导致她藏起了真实的自己,才变得如此陌生。


    “你一直以来忍受异火的折磨,肯定很辛苦,我没能第一时间发现,确实是我不对。明明我承诺过会一直保护你,岁岁,你可以相信我,我不会计较从前那些事,我们还是可以和小时候一样,彼此信任互相扶持!我绝不会弃你不顾!”


    虞岁许久没有回话。


    这让顾乾刚才热烈的倾诉变得尴尬。


    “我是平术之人的时候,你都不曾跟我说过这么多话。”


    虞岁笑道:“成为九流术士后,你也不以为意。”


    “现在你这些话也不像是给我听,而是说给灭世者的。”


    因为她拥有足够强大令人威慑的力量,才让顾乾认真对待她。


    第497章 第 497 章:免于异火,却可以死于战争


    “不!岁岁,我没有看不起你,我只是认为九流界太危险,我希望你平平安安,不想要你去冒险伤害自己!”


    顾乾再次解释道:“我是想保护你!”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经历过那么多,你完全可以跟我分享异火的事情,而我绝不会泄露出去,可你选择了梅良玉。岁岁,我真的没想到,梅良玉在你心里竟然会比我更重要。”


    顾乾黯然又不甘:“我们之间的羁绊远比梅良玉更多不是吗?”


    虞岁听到这却愣住了。顾乾竟然还想跟她打感情牌,到底哪来的自信?


    顾乾也没想到自己的真情告白,会被虞岁认为是打感情牌的计谋。


    “岁岁,重新选择吧。”


    顾乾朝她伸出手:“我会比梅良玉做得更好,更多,从现在开始,由我来保护你,等解除誓约后,我就带你一起离开。”


    他意气风发,信心满满,向虞岁承诺着美好的未来。


    “一起离开?”虞岁这下是真的没忍住笑了,“你能带我去哪?”


    “这跟贺氏的秘密有关。”顾乾神色坚毅道,“姜丰羽说,赵余乡已经告诉过你有关贺氏三族和三教使者的事,但他知道的只是一部分。”


    虞岁这才有几分耐心听他说下去。


    “小时候,我娘曾跟我说过九流术的起源,最初发现五行之气并炼化成术的人,就是我们贺氏的祖先,老祖将以气御术的能力分散给天下人,衍生出了百家九流。”


    对虞岁来说,贺氏老祖发展九流术的事迹,就跟太乙学院保留了天地间最后一条龙的骸骨一样,已经是不知道多少年前的传说了。


    传说事迹本就只能听一半信一半。


    可这对顾乾来说,却是家族的荣耀历史,他必然相信且坚定维护。


    “我们是九流术的起源,自然要保护它的存在,要它长长久久,所以让三族的人分布天下各地,延续那些已经变得稀少的百家流派,这也是三姓存在的意义。”


    顾乾第一次对虞岁说起他从前的事:“我们掌握的真正力量是神机术,对外公开的神机术有九十七种,但贺氏掌握的远不止这些。”


    “继承了排名之外的神机术的人,便是三教使者,而我们修行的终点就是去往万乘之国。”


    虞岁问他:“万乘之国是什么?”


    是一个具体的位置,还是某一个传说之地,藏在哪里?


    “岁岁,在玄古大陆,九流圣者就已是巅峰,可在我们族内,九流圣者才拥有去往万乘之国的资格。”顾乾抬手指向上方,语气充满虔诚和向往,“那是另一个世界,它在我们看得见,却去不了的地方。”


    虞岁自己就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灵魂。她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的样子,只是淡淡地问了句:“为什么去不了?”


    顾乾的语气变得低沉:“因为六国立下不战誓约时,将去往万乘之国的一线天门封印了。”


    虞岁想起贺心思让她看到的一幕:六国王者齐聚祭坛之上,在庄重神圣的音言咒律声中立下不战誓约,召唤出无形的力量将玄古大陆分割为六块。


    在那黑色的祭坛上,她看见一抹金色的长线。


    “一线天门被封印后,我们失去了很多族人,力量被削弱,拥有的神机术也在消失,而我母亲……是最后一个拥有排名之外的神机术的人。”


    顾乾低垂眼眸,脑海中闪过母亲温柔却又忧愁的面庞,他收回的手紧握成拳:


    “我没能继承她拥有的古老神机术,而是继承了神机·天官,是我辜负了她的期望。如今贺氏一族式微,我一定要完成我娘的遗愿,解除一线天门的封印,去万乘之国找回失去的神机术,让贺氏重回玄古第一的九流世家!”


    原来这就是贺氏一族执意要寻找浮屠塔,解除不战誓约的原因。


    燕老说什么三教使者不能过多干涉六国争斗,不过是贺氏怕暴露太多实力,吸引太多势力的注意。


    规矩是贺氏定的,燕老不过是颗棋子。


    贺氏一族的人一直在寻找浮屠塔解除誓约。


    贺氏放出三姓这些棋子,让他们在六国打探消息,控制局势,引起争斗,挑起野心,让越来越多的人加入寻找浮屠塔的行动中。


    他们可以对排名的九十七种神机术进行强化升级,但神机术得掌控在自己人手里,被选中的三姓之人,便可以继承一个神机术。


    神机术的使用其实一直掌握在贺氏手里,偶尔流露在外的神机术,也会被贺氏找上门来收回。


    贺氏并非只帮南宫一族,而是在助力所有寻找浮屠塔,想要解除不战誓约的一方。


    “岁岁,跟我一起去万乘之国吧!”


    顾乾向虞岁发出邀请:“在那里你不用害怕异火,不用担心灭世预言,这一切都不会发生,我们所掌握的神机术的力量远在异火之上,那是一个全新的世界!”


    贺心思之前有邀请虞岁去听贺氏一族的会话,只不过被方技家的占卜耽误了。


    如今她从顾乾口中听说了贺氏一族的秘密,虞岁认为,贺心思并不相信顾乾讲诉的万乘之国的存在。


    可万乘之国又在各方古籍中有零星的记载,所以贺心思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接受了贺氏一族的提议合作。


    虞岁望进顾乾眼底,他的目光纯粹又坚定,没有丝毫怀疑和动摇,对家族传承记载中的那个新世界坚信不疑。


    他的人生目标就是完成母亲的遗愿,带领贺氏重回巅峰辉煌。


    虞岁凝视着顾乾的眼眸问道:“六国立下不战誓约,就是为了各自为王,不再挑起大规模战争。你拿到浮屠塔解除誓约后,六国战争四起,和异火灭世景象也没什么不同,这样你还要选择解除不战誓约吗?”


    顾乾沉声道:“岁岁,我们一族为了解封一线天门,已经等待了太久,可以说有上千年的时间也不为过!这是多少代人的目标,他们为此付出了太多,也失去了太多,如果我在最有可能完成的时候放弃,便罪应万死!”


    虞岁轻声道:“六国战争会死很多人,也会出现跟周国一样的情况。”


    顾乾却说:“战争不可避,死亡不可免,天下大势所趋。”


    他没有半分动摇,无论死多少人,他都会选择解除六国不战誓约。


    虞岁忽然觉得这个世界真是奇妙。


    困扰她多年的难题和枷锁,却是落在他人身上的一粒尘埃,随意地挥挥手就能将它拂去。


    同样是杀人,同样是面对大规模的死亡,为什么他们就能毫无负担,甚至理直气壮?


    为何他们可以光明正大地争夺浮屠塔,解除六国不战誓约后去杀人,身怀异火的灭世者不杀一人却要躲躲藏藏?


    难道人们只要不是因为异火而死就可以吗?


    免于异火,却可以死于战争。


    她罪大恶极,他却能称王拜相。


    “岁岁,六国统一必然会流血,战争开始就会有人牺牲——”


    顾乾的话未说完,就听见虞岁轻笑一声。


    那双极黑的眼瞳亮晶晶地,笑意如潮水盈满后溢出,笑声也随之变得清晰,仿佛二十年的人生里第一次遇见这么好笑的事情,让她压在心里多年的声音全都释放。


    顾乾怔怔地望着她。


    虞岁从小面对他时都是带笑的模样,可他从未见过这样的虞岁,说不上绝望还是嘲讽,更多的是对某一瞬间感到荒唐至极和憎恨无比的笑声。


    ——天下大势所趋?


    ——那就看看解除誓约后,是六国归一,还是异火灭世。


    虞岁笑红了双眼,直起身抬手轻擦去眼角的泪水,轻喘的呼吸在她深吸一口气后缓缓平息:“我答应你。”


    顾乾脸上浮现喜色,以为虞岁答应要和他一起去往万乘之国,却听虞岁说:“你帮我救回师兄,我帮你拿到浮屠塔。”


    “但你得告诉我,拥有塑金身的人是谁?”


    顾乾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而是变得迟疑。


    虞岁语气轻飘飘道:“你若是骗我,没能救回师兄,那贺氏一族的人会比水舟先消失。”


    “是纪景澄,岁岁,不是我想对你隐瞒,我是怕你知道后……塑金身只能用一次,这是以命换命的神机术。”顾乾走上前去,神色认真地叮嘱,“纪景澄只会听我的话,他这个人本就叛逆,如果你威胁他,他宁愿死也不会救人的。”


    而且……纪景澄最近跑青葵那边去了,不在他身边,回头还得把人召回来看住才行。


    虞岁没有说话,顾乾看她的神色,以为彻底说服了虞岁,心里也悄悄松口气。


    “我们想办法离开这里吧,名家的玄院长应该在往这里赶来,他手里有一块碎片。”顾乾说这话的时候,视线扫过后方的巨大神像,“水舟将整个爆发圈都围住了,天上和水里都有人守着,我让姜丰羽留在外面接应,我一定会带你安全出去的。”


    “我们在爆发圈内无法使用五行之气,岁岁,你可以吗?”顾乾问道。


    虞岁定定地望着他。


    她的脑海中响起了另一个人的声音:“我看你还是不要告诉他比较好。”


    明月青透过虞岁的双眼看着顾乾,怪笑道:“贺氏这帮阴险狡诈的老鼠手段只多不少。”


    “不可以。”虞岁对顾乾说,“异火也会吞噬我的五行之气。”


    顾乾虽然感到惊讶,却也没有怀疑:“我是靠机关家制造的神火衣才能避开异火的余温,余温会对你有影响吗?”


    虞岁摇摇头。


    后方忽然传来声响,顾乾警惕看去,以为是水舟的人下来了。他伸手示意虞岁退后:“我去看看。”


    *


    虞岁神色平静地望着顾乾的背影。


    在她的神魂深处,从制造出异火爆发圈后,消失几年的火灵球又一次亮起。


    曾经在濒死状态可以共感五人灭世者的火灵球,因为明月青出现了变化。


    明月青的火灵球最先变得常亮,但其他人没法加入。第一个回应的是虞岁的火灵球,因为异火已经吞噬了她的一部分。


    两人都被异火吞噬了部分力量,成为了异火的一部分。


    虞岁透过明月青的双眼,看见了灰烬中的刑春和苏桐,听到了周国的秘密。


    明月青透过虞岁的双眼看见了顾乾,听到了贺氏一族的秘密。


    “外面的世界可没有待在异火爆发圈里安全,你要是出去了,就得重新面对不知道多少个九流圣者,还会麻烦那些不想要你死的人,给他们带去危险,打到最后又多一个异火爆发圈。”


    明月青在虞岁脑子里念叨起来。


    虞岁:“你面对他们的时候话没这么多。”


    明月青:“我本来就不爱说话啊。”


    “不,”虞岁想起明月青面对刑春等人时的装逼模样,认真道,“你只是不知道自己已经疯了。”


    明月青:“……”


    他不可置信:“你在骂我?”


    虞岁望着菩萨神像,转移话题:“它让我听见了来自过去的声音。”


    “我也听到了。”明月青垂眸看去,他站在一个巨大的黑色地坑中,一座同样的菩萨神像在这地坑中露出一半的身躯,“它的声音证明了贺氏一族的存在不假,在过去的时间里他们一直都在寻找浮屠塔。”


    “也有不让浮屠塔现世的声音,他们跟贺氏一族起了冲突。”


    虞岁说完闭上双眼,意识落在九州星海,对上黑白双鱼的眼眸,看见被邹氏一族带走的邹纤。


    ——是阴阳家吗?


    ——不战誓约是为什么存在?


    阻止六国彼此侵略的战争?


    六国分割这片大陆时,没有一统的野心吗?


    不战誓约封印了去往万乘之国的一线天门,是巧合还是故意的?难道不战誓约是针对贺氏一族?


    他们之间与异火有什么联系?


    解除不战誓约之后,异火为何降临?


    归墟之眼又在何处?


    过去太遥远的声音,人们已经忘记了,正因为忘记了,才会有今天。


    明月青说:“释家的相关记录很少,但我听说,很久之前人们会向菩萨神像祈愿、求福、忏悔,它听见了太多人的声音。”


    过去的秘密就藏在这些声音里。


    虞岁仔细聆听,风声喧嚣,水声嘈杂,星火绽放,她听见一声绝望地呼喊:“贺寒星!”


    砰!


    通道里传来巨响,虞岁耳边的声音戛然而止,庞大的神像身躯出现丝丝裂纹,脚下的冰层忽地爆开,极寒之水疯涌而出。


    像是有一道被封印的泉眼被打开,喷涌而出的水流眨眼就吞没地下空间。


    “岁岁!”


    顾乾的声音还未传到虞岁耳边就被吞噬,绽放的赤焰晶花在一瞬间全部消失,零碎的光亮散去,黑暗占领整个世界。


    海水喷灌爆发出巨大的声响。


    虞岁在黑暗中看见菩萨神像崩塌,碎成无数细小的粒子,每一颗粒子都是微缩的神像。它掉进破开的冰层深处,消失在她的视线。


    异火爆发圈外面的人们,只听见接连不断的巨响从里面发出,所有人都紧张起来。


    “什么声音?”陈道之抓人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话刚说完,又是一声巨响传出,哪怕不在爆发圈中心,都能听见这震天的响声。


    陈道之感觉到地面的颤动,难以想象这是何等的威力。


    “好像是爆发圈中心传出来的声音……”水舟的观测人员颤颤巍巍道,“第三组的步距绳出现损坏,跟我们失去联系了,在那之前传回来的消息表示,越靠近爆发圈中心位置,气温就变得越低。”


    陈道之往外走去,边走边问:“玄院长的位置在哪?”


    “已经在爆发圈中心,地下机关城的位置。”


    陈道之来到观测台最高处,来到外面,他嗅到了天地间不同寻常的气息,来不及深思,发现转眼天幕变得乌黑,云层中雷光闪烁,引来狂风大作。


    “陈院长!”


    头顶的云车飞龙靠近观测台,里面的人往外喊道:“海水!”


    陈道之往四周看去,海面依旧平静,没有异常。


    “海——”


    这人话未说完,一道惊雷落在云车飞龙上,破了名家赐福,将长长的云车飞龙断成两截。


    陈道之愣了一瞬立马喊道:“快去救人!”


    禄岚御风术来到他身旁:“爆发圈内有异常动静,虞岁定然没死。”


    “孙老去哪了?”陈道之问。


    禄岚皱起眉头,不巧,孙衡跟蒋书兰去了南靖,还没回来。


    陈道之看她的表情就猜到了,又说:“现在水舟只有玄静有碎片,我们得找到他!”


    “玄院长的步距绳有反应了!”下边传来水舟成员惊喜的声音,“他传回来消息说……灭世者虞岁没死!”


    惊喜的声音到后面变成了恐惧。


    “爆发圈中心出现了大量海水!”


    海水喷涌直冲天际的巨大声响,盖过了水舟成员的声音,陈道之和禄岚同时御风术起身来到上空,终于看见冲天的水柱和快要填平异火爆发圈的海水。


    地面、天空,到处都是飘扬晃荡的海水,爆发圈外的世界风平浪静,里面却是天摇地晃,到处都是漏水的窟窿一般,转眼就将被异火吞噬的世界填满。


    “这是……”


    九流圣者和十三境大师们都处于震惊戒备之中,没人敢往里迈进一步。


    他们想过异火再次爆发的画面,却谁也没想到重新出现在眼前的,会是与之相反的庞庞海水。


    电闪雷鸣中,混乱汹涌的海水在凶狠地翻滚吞噬,雷电交错中,酝酿出了狂暴的五行之气撕扯这片空间。


    此刻太乙的二十四圣们隐约意识到眼前的一幕是什么,这个看起来很像深渊之海的东西,是正在吞噬万物的海眼。


    “海眼吗?”


    禄岚这话刚问出口,狂暴的海水便朝着相同的方向运转,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


    他们亲眼目睹一个天然海眼的诞生。


    异火的余温仿佛被这些携带五行之气的海水浇灭,撕扯的空间和急速的水流中心是无法拒绝的吸力。


    原本遮天蔽日的灰烬此刻全都被卷入海眼中心,人们得以看清整个异火爆发圈。


    “进去找人!”


    禄岚厉声下令。


    如今不受异火余温压制,他们得以在爆发圈内施展九流术,得趁机会找到拿着浮屠塔碎片的玄静。


    “等等!”


    陈道之心头不安,才刚开口,就目睹海水溢出爆发圈,搅乱原本平静的海面。


    天上的云车飞龙感受到庞大的吸力,无形的力量紧攥着它的车身往下坠落,拖慢了它的速度。


    危险不止这些,还有海眼中心不断撕扯空间的狂暴五行之气,已经击毁多辆云车飞龙,和数不清的海面船只。


    “糟了,这个海眼的范围还在扩大!”


    有人意识到不对劲,开始指挥守在爆发圈边界的人撤退。


    停在海面的船只被掀翻,许多人被卷进了旋转的水流之中,机关家立马展开救援,天上天下忙着两边飞。


    沈天雪和裴代青出手稳住他们乘坐的云车飞龙,跟下方的海眼吸力抗衡,招呼阿玲去救其他人。


    海眼恐怖的吸力摇晃着水舟的观测台。它若是继续往外扩大范围,恐怕会将整个水舟据点都卷进去。


    “阻止海眼继续吸收五行之气!只要外面没有足够的行气给它吸收,它就没法扩张了!”


    高处传来百里晖的声音,向所有人宣布阻拦海眼的办法。


    几位太乙二十四圣当即调动地核之力的力量,切断四周的五行之气,和机关家联手筑起一道隔绝行气的高墙,务必要将海眼拦在高墙里面才行。


    雷声阵阵,宛如敲响末日的钟声,不知是不是因为吞噬了漫天灰烬,湛蓝的海水泛黑,根本看不到里面究竟有什么。


    玄静还活着吗?


    陈道之心里暗骂声,玄静可以死,但浮屠塔碎片可不能丢!


    海眼恐怖的吸力几乎波及了整个太乙,连远在学院里的学生和教习们都感应到了那股混乱的气息,天地间的五行之气仿佛都在往那边靠拢。


    站在山巅守着梅良玉的两位道家圣者,不约而同地朝水舟的方向望去。


    梁震伸出手,能感觉到指尖一缕五行之气悄然离去。


    隔着遥远的距离,竟然也能强行从他这里夺走一缕五行之气……梁震猛地看回梅良玉:“师兄!”


    梅良玉如今还在恢复,本就所剩无多的五行之气要是全被吸走了怎么行。


    张关易盘腿坐在梅良玉身前,挡住远方海眼的超强吸力,升起一道道金色的气墙。


    他气鼓鼓地扫了眼梅良玉,心道这家伙的运气可真不好。


    所有人都在拼命阻止海眼继续扩大范围,却发现四面八方都有不同的五行之气朝这里汇聚。


    外面看着可怖,海眼里面更是危险。


    那股庞大的气压让水里的人都无法往上冒头,顾乾靠着神机术减缓行气的压迫,点着周天火在水中寻找虞岁的身影。


    虞岁没找到,反而被一个接一个砸过来的十三境大师给按回更深处,这让他不得不换了方向。


    一片青叶划开海水,掀起道道水墙,给了顾乾喘息的机会。姜丰羽踩着飞叶将顾乾从海眼中捞起,在水墙坍塌前御风术离去。


    “岁岁还在——”


    顾乾话未说完,就被姜丰羽打断:“来不及。”


    他只负责顾乾的安危。


    姜丰羽冒险从海眼中带走顾乾,余光却往海眼中心望去。


    第498章 第 498 章:我需要你和我一起走到最后


    虞岁的位置在海眼最中心,那恐怖的吸力就在她下方,拉扯着她的力量和身躯,但她感受到的压力又比其他人要小很多。


    重新被她点亮的周天火犹如一条火龙潜海。


    这样无疑是引人注目的,可虞岁就是为了吸引其他人靠过来,因为她前进的方向是海眼中心。


    之前无论她怎么攻击都无法碎裂的冰层,如今倒是全都消失不见,而海眼深处藏着更阴寒的气息,与她在冰层上感受到的相同。


    虞岁追逐而去,在漆黑之处窥见一抹幽蓝色的光芒。她开天目窥探,瑰丽的眼瞳中倒映出的是丝丝缕缕的五行之气。


    这些五行之气的流动速度很快。


    它们像是狂风中的雨丝,也像是黑暗里的蛛丝,有的刚出现眨眼就不见,有的则在进化织网,连接整个海下世界。


    虞岁以为那是地核之力的力量,却又在天目的窥探中感觉到一丝不对劲。


    那股神秘力量在吸引她,和浮屠塔相似。


    她往更深处潜去,后边还真有一个人影追了上来。


    那也是个不怕死的,心中的杀意大过一切。


    玄静拿着浮屠塔碎片朝着虞岁的方向靠近。


    他的神火衣受到冲击变得破破烂烂,干脆脱掉,没了面罩后,露出标志性的光头。


    头顶那道黑色的字符,此时正往外散发出行气的威力,玄静手握浮屠塔碎片,目光紧盯着前方的虞岁,张嘴无声吐出一道字灵:“定——”


    四周磅礴的水流变得缓慢,逐渐静止,却没有定住虞岁。


    虞岁回头望去,余光扫见冲上来的玄静。他以手中的浮屠塔碎片为盾,中途却被另一道身影阻止。


    对方还穿着神火衣,燃着护体之气冲进被玄静定住的空间,目标明确地拦在了虞岁身前,为她抵挡浮屠塔碎片的控制。


    下一瞬,一道巨大的骷髅剑灵出现在玄静眼前。


    海眼的吸力碾碎了玄静的字灵,冲破被定住的空间,海水砸落继续搅动。


    虞岁没管玄静,反拽着李金霜陷入更深处。


    她本想朝更深处潜去探查那股神秘的力量,但带着李金霜显然不妥,虞岁轻声呼唤,黑白双鱼自混乱之中展露身影,将二人圈在其中。


    当红伞在海水中撑开时,一切风雨都被拦截在外。


    火龙在海水中飞升而上,离海眼中心越来越远,随着虞岁的远去,狂暴的海眼也变得稳定,力量有所消减。


    虞岁带着李金霜破水而出,抬头能发现几辆云车飞龙的身影出现在云层之中。


    她回身望去,海眼已经在很远的地方。


    海水四溢,超出异火爆发圈的边界,已经和这片海域融合。


    海水晃荡着,将之前受损的云车飞龙碎片吞吐。


    虞岁将李金霜带到一块漂浮的木板上,伸手将她的面罩取下,存储在里面的海水哗啦散去,露出一张湿漉漉的脸。


    李金霜弓着腰身,摸着喉咙低咳几声,余光瞥见虞岁似乎要走,忙伸手把人抓住。


    “你怎么来这了?”


    虞岁回身看她。


    “你先别走。”李金霜咳嗽着说道。


    “我不走,”虞岁抬手指了指天上,“我要它下来。”


    一辆受损的云车飞龙缓缓降落在二人身前,虞岁拉着李金霜上去,来到一节还算完好的车厢。


    虞岁推开门,示意李金霜进去休息。


    “是贺心思要你来的吗?”她问道。


    “……你为什么不觉得我是自愿来的?”李金霜低声答。


    虞岁递给她药瓶:“那我就更高兴了。”


    李金霜接过药瓶,转而递给她另一样东西:“是钟离雀要我给你的。”


    虞岁望着她手里的听风尺眨了眨眼,伸手接住。


    “陛下得知水舟要进入异火爆发圈后,便让我来确认你的生死。”


    “钟离雀临走前交给我听风尺,托我找机会转交给你,这对她来说应该很重要。”李金霜打开瓶子服下聚气的丹药,语气冷静地解释道,“她将听风尺给我后,就被青阳的人抓走了。”


    “抓走?”


    “听说钟离一族的女孩不能修行九流术,她私下修炼九流术被发现了,是你……是南宫明带走了她。”


    李金霜又咳嗽起来。


    她在找到虞岁之前,在海眼里撞来撞去,受伤不轻,肋骨也断了几根,在虞岁面前却表现得如常,仿佛只是呛了几口水。


    虞岁听完没说话,只是盯着手里的听风尺瞧。


    李金霜说:“我和钟离雀不熟,她却知道我在太乙的事。”


    这冷不防的询问,让虞岁抬头望去:“是我告诉她的。”


    钟离雀若是不表明她知晓这些事,李金霜是不会答应帮她送东西的。


    “你和钟离雀很熟?”李金霜又问。


    “你在生气吗?”虞岁迟疑了一瞬还是问道。


    李金霜默然。


    如果不生气早就否认了。


    虞岁像是什么都没看出来,拿着听风尺说:“我出去一会,你在这里别走。”


    李金霜等人走了以后才抬起头,她眉心微蹙地望着关上的车门,似乎不敢相信虞岁就这样丢下她走了。


    虞岁站在过道中,地上都是碎裂的木板和被狂风卷进来的海水,地面湿漉漉的,倒映着过道上的灯火影子。


    风声依旧喧嚣,天幕上的雷鸣也没有消停。


    她攥紧听风尺,点开了钟离雀留下的传音:“岁岁,对不起。”


    存在记忆里熟悉的声音,从听风尺中传出时,带着几分机械的失真。


    “如果我能早点知道异火的秘密,也许就能早点帮上你的忙。一直以来,我竟不知道你内心遭受着怎样的煎熬。”


    即使虞岁不说,钟离雀也能明白,虞岁的隐瞒并非她的不信任,而是害怕这个危险的秘密伤害到她。


    “当你去了太乙后,我希望你告诉我更多,却又明白即使知道了也无法为你做什么,这让我感到挫败不已,忧心忡忡。”


    “岁岁,我时常会幻想,有一天我学会了厉害的九流术,成为兵家大师,可以提剑走在你身边,将那些欺负你的人全都赶走,光明正大的保护你。”


    “当你得知我修炼九流术被陛下发现后,不要担心,这一次我不会再躲藏。”


    “我不希望钟离一族后来的女孩,都要像我之前一样藏着对九流术的喜爱而痛苦,陷入危险,也许我们和陛下的誓约,也到了该结束的时候。岁岁,这是我的选择,我希望你能支持我。”


    “如果你训斥我、不相信我的话,我一定会伤心哭泣的。”


    钟离雀说完这话时还笑了笑,像是隔着听风尺朝挚友撒娇。


    虞岁默不作声,指腹轻轻摩挲冰凉的尺面,随后点开下一段传音。


    “最初你选择和梅良玉一起离开时,我有些担心。我担心他是否能照顾好你,是否值得你信任,是否能够让你过得开心……岁岁,我占卜过许多次,都没能看到他的生机,反而看见了你因为失去最重要的人而伤心欲绝。”


    “我无法衡量估计梅良玉在你心中的地位,所以无法劝解你不要因他的离去而悲伤,但这个世界上绝不止他一个人愿意拼尽全力守护你。”


    “他一定和我一样,只希望你能过得快乐,那些痛苦和困难的事情,我们都愿意为你解决。”


    “这个世界的存亡责任也不在你一人肩上,拥有力量的人很多,他们同样有着相同的责任,且必须为此付出代价。”


    “我会告诉这个世界真相,我要让他们知道追捕灭世者是多么愚蠢的一件事,我要重现长孙紫的占卜。”


    “……岁岁,我需要你。”


    我需要你不会放弃我。


    我需要你会为了我而振作。


    我需要你和我一起走到最后。


    钟离雀怕虞岁失去梅良玉后,再次对这个世界失望,她怕自己也会被虞岁抛弃。


    过道上的积水越来越深,水流晃动的声音在撞击着紧闭的车门,虞岁却毫无所觉。


    她在过道里站了许久,听完钟离雀的所有传音后,只轻轻说了句:“这个笨蛋。”


    长孙紫需要聚集所有方技家的力量才能占卜出灭世者的名字,她一个人要怎么占卜出异火的真相?


    这样的占卜,要付出的代价可不只是一条命这么简单。


    *


    李金霜在屋里处理完伤口,刚站起身想出去看看,虞岁就开门进来了。


    “刚才给你的药很有用,断掉的肋骨很快就能恢复。”


    李金霜不语,她以为虞岁只注意到钟离雀的听风尺,都没注意到她的伤势。


    虞岁走到她身前,双手按着李金霜的肩膀让人坐了回去。李金霜满眼疑惑地望着她。


    虞岁往窗外看了眼:“你能进水舟的队伍,少不了司徒瑾的帮忙吧,如果我没回来,他会带人来找你的。”


    “你要去哪?”李金霜要起身,又被虞岁按回去。


    “去抢浮屠塔。”虞岁垂首望着她,低声说,“李金霜,你不怕我……”


    “你的手怎么了?”李金霜紧皱着眉头,抓着虞岁焦黑的手腕。


    她之前注意到了也没机会问,这会近距离看见那宛如被烧成焦木的手臂,下意识地追问出声。


    虞岁听着她话里不自觉地关切声,心里叹道,这也是个笨蛋,否则也不会总是被她骗得团团转。


    “进化了。”虞岁开玩笑道。


    李金霜以一种“你竟然还笑得出来”的目光看回去。


    “如果你不着急走,可以再帮我一个忙。”虞岁收回手,“我无法触碰浮屠塔碎片,到时候得靠你帮我拿着了。”


    李金霜还未出声,外面就传来了顾乾的声音:“岁岁!”


    一片青叶剑光划开车门,姜丰羽和顾乾正站在门外。


    第499章 第 499 章:难道你喜欢看恶人救世的故事吗?


    海眼虽然没有继续往外扩散,却也没有消失。


    虞岁往外走时说道:“水舟很快就会找到这来,时间不多。”


    姜丰羽说:“我能找到玄静的位置。”


    他的话引来虞岁的侧目,意外他竟有这样的能力。


    姜丰羽则没有躲避,迎着她的视线站在原地。


    从顾乾出来的时候,姜丰羽就知道虞岁答应了合作,两人也解除了对立。


    虞岁来到外面,她望着风暴中心,眼都没眨一下:“我会杀了玄静。”


    姜丰羽没出声,却蓄力御气,随时准备动手。


    如今玄静还在海眼内,也就是地核之力覆盖的范围,想要在此杀了他,只有异火可以做到。


    虞岁也是这样打算的,但顾乾的视线扫过她的双手,在她从身边走过时想要拉住虞岁:“岁岁,如果使用异火继续吞噬你的身体,那我们就换种方式!”


    虞岁避开顾乾的动作直接走了过去,没能抓住她的顾乾尴尬地拍了拍衣袖,却还是把话说完了。


    “位置。”


    虞岁没理顾乾。


    姜丰羽也没听顾乾的提议,单手招来三片青叶剑刃飞出去。


    “岁岁!”顾乾急声呼喊,二人却同时出手,化身两道利箭朝着海眼中心飞射杀去。


    李金霜搞不懂顾乾在做什么,既然要虞岁抢夺浮屠塔,就该知道目前最优的办法就是使用异火。


    临到头了却表现出一副担忧的样子给谁看呢?


    李金霜感到有些虚伪。


    从前她心里都不会评价顾乾的所作所为,如今终于忍不住了。


    玄静此时的位置靠近海眼边缘。


    他不死心,追着虞岁而来,因为手握浮屠塔碎片,认为这是好不容易遇见的机会,所以没有等禄岚赶到就一个人追了上去。


    他还未冒头出水,就被坠入水中的火光晃瞎了眼。


    浑杂的水下世界燃起大火,虞岁的身影随着那道青叶剑刃同时落在玄静前方。


    在火光晃眼的一刹那,姜丰羽一刀斩下了玄静拿着浮屠塔的右手,闪身离去的下一刻,黑色的火焰转瞬降临。


    玄静几乎与姜丰羽同时释放五行之气,可被异火盯上的目标是他,气还未具象成术就已消亡,与骤然醒觉的他本人一起。


    虞岁望着在海水中被火焰吞噬的那团黑影,握住了颤抖的右手,按压下灼肉焚骨的痛楚,在姜丰羽注意到更多之前闪身离去。


    两人这波配合默契十足,打了玄静一个措手不及,眨眼就完成任务。


    姜丰羽带着浮屠塔碎片最先破水而出,御风术来到海眼最外围的高处。


    他单手掐诀,召来青叶剑刃入海去帮虞岁开路,减缓她行气的负担。


    同时陷入思考,刚才虞岁控制异火的力度堪称精准,在他们二人都在异火攻击范围内时,只吞噬了玄静一个人。


    任何力量在异火面前都显得渺小不值一提,刚才那一击完全是秒杀,就连玄静自己都没有反应过来。


    也许以他九流圣者的境界已经意识到了会发生什么,可残酷之处就在于他的速度和能力根本无法阻止,在清醒之中明白自己即将迎接死亡。


    姜丰羽望向破水而出的那道红色人影,眉峰不自觉地抽动一瞬。


    她如此精准控制异火的力量,真的不会遭到反噬吗?


    若是一点负面影响都没有,那她岂不是用异火想杀谁就杀谁?玄古大陆根本无人能阻止。


    姜丰羽在看见虞岁出现的瞬间,就肯定她遭到了异火的反噬,尽管她表现得一切如常。


    虞岁来到姜丰羽附近,见他没有主动交出碎片的意思,随即问道:“你打算拿着它对付我吗?”


    姜丰羽瞥了眼手里的碎片,递出去:“你敢拿吗?”


    一阵狂暴的气风卷走姜丰羽手里的碎片。


    姜丰羽以为虞岁真要自己拿,刚露出惊讶之色,却见一道巨大的骷髅剑灵出现在虞岁身后,单手抓住下坠的浮屠塔碎片甩开。


    李金霜站在海面浮木上,抬头朝上方的两人望去,手里接着剑灵扔过来的碎片。


    姜丰羽扫了虞岁一眼,显然这两人是提前说好的,虞岁没法接触浮屠塔碎片,交由李金霜保管。


    但他也没有要将碎片抢回来的意思,默不作声跟着虞岁去了下边。


    顾乾也没有过多询问,他知道碎片在哪就行。虞岁答应跟他们合作,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我们得在其他圣者赶到之前离开太乙。”


    顾乾望向海眼的方向:“这个海眼能帮我们拖一段时间,走吧。”


    他心里有些疑惑,却没有当着虞岁的面问出来。


    为什么这个海眼会突然出现在异火爆发圈内,是因为异火触发了地核之力对太乙的保护吗?


    李金霜扭头问虞岁:“你接下来要去哪?”


    顾乾先一步抢答:“去燕国。”


    他与贺心思有约定,所以南靖的碎片不必担心,倒是燕国的人拿走碎片后没有交出来的意思。


    贺心思的实力顾乾不担心,贺氏一族也留了人手在南靖,他们只需要将在燕国的碎片拿回来就行。


    虞岁没有回复,而是问:“我师兄在哪?”


    “岁岁,我现在不能告诉你。”顾乾坦白道,“我向你承诺过,绝不会食言。”


    “水舟和机关家肯定也发现了梅良玉没死,太多人找他了,那些人也笃定你会去找梅良玉,这时候离开太乙,减少了他们的怀疑,对梅良玉也是好事。”


    虞岁的呼吸轻缓,她回想钟离雀说的那些话,压下了那些冲动的情绪,让自己看上去像没事人一样朝云车飞龙里走去。


    乘坐云车飞龙离开太乙时,顾乾跟虞岁讲起外面的变化。


    “钟离雀私下修行九流术被发现,青阳陛下大怒,派出圣者们前往六州捉拿钟离辞问罪。”


    “王爷押送钟离雀去了燕国,其他圣者先一步去了六州。”


    方技家圣者秦善,阴阳家圣者唐庆,法家圣者王静姝,全都为了钟离辞而去。


    这三人之前,还有不少圣者守在燕国,常年施压。


    他们来自其他几国,却与燕国有诸多恩怨。


    一直没说话的姜丰羽忽然开口:“公孙乞还在燕国,也许我们会用碎片对付他,你能接受?”


    他抬眸朝站在对面的虞岁望去。


    顾乾立马接话道:“岁岁,我们的目标是拿到碎片解除誓约,不是针对灭世者。”


    “拿走碎片的是燕国的人,公孙乞既然插手六州的战事,那就会阻止解除誓约,不会轻易交出碎片。”


    姜丰羽却道:“你要如何做?”


    顾乾给姜丰羽使了个眼色,不知道这人怎么回事,平日里那么靠谱冷静的人,今天怎么非要直接刺激岁岁。


    “你想我怎么做?”虞岁轻声反问。


    她没有表现出愤怒或是不悦,安静的模样总是显得格外乖巧,只是眼里多了几分从前没有的冷冷笑意。


    姜丰羽说:“你能保证公孙乞不会插手争抢浮屠塔吗?”


    虞岁:“他是个疯子,我没法保证。”


    姜丰羽神色平静道:“那我们也无法保证。”


    “随你。”虞岁转身离开,顾乾急道:“岁岁!”


    虞岁并未跟姜丰羽争执下去,她跟李金霜去了另一节车厢。


    她一进屋就躺倒在床上,把脸埋进被子里不说话。李金霜原本想继续刚才的话题,可看她的样子,只道:“你休息吧。”


    没多久,李金霜余光注意到虞岁的手,裸露在衣袖外的一截手腕焦黑的像是还在被火焰炙烤着。


    她莫名有些担心,忍不住问道:“你的手还结实吗?”


    原本安静的虞岁听完这话,忍不住笑出声来。


    李金霜却很认真:“它看起来易脆易折,你尽量少动手。”


    仿佛轻轻摔一下就会断成几节,那骨头应该都被烧成脆骨了。


    李金霜担心的没错,虞岁的身体正承受着异火灼烧的痛感。她的五脏六腑,气海神魂,都在遭受异火的反噬。


    明月青还在遥远的周国嘲笑她:“再多用几次异火,你就自燃了,在那之前多杀几个圣者证明一下你的实力。”


    虞岁这两年就爱跟梅良玉抱怨身体哪哪疼,一问就都是异火的错。


    梅良玉虽然嘴毒,但她喊疼的时候却会想尽办法缓解痛苦。


    以前她都没一个能喊疼的人。


    虞岁后来发现,被人在意宠爱,确实是一件开心快乐的事情。


    她的思绪一下回到前两年。


    虞岁不觉得那段日子是普通平静的,而是惊心动魄。


    她有了太多新奇的体验,大多数都给了她正向的反馈,令她对这个世界产生了奇妙的感觉。


    她回忆着那些能让她心境变得平和柔软的时光,渐渐入睡。


    *


    海眼成为了水舟追踪虞岁的最大阻碍。


    这个海眼是水舟见过最大的,它范围太广,吸力也十分强悍,远在学院的人们也会被影响。


    它时时刻刻都在吞噬天地间的五行之气,因为杂质混乱,让海眼中心的气流变得狂暴凶悍,很难从中过去,只能绕开。


    禄岚赶到时,只看见云车飞龙的残骸,又寻着这里的踪迹找了一段时间,才收到机关家的汇报,说他们劫持了一辆云车飞龙离开了太乙。


    这消息是司徒瑾传回去的,他比禄岚先到,发现了李金霜留下的信息,知道她跟虞岁在一起没事后才放下心来。


    乘坐云车飞龙离开的消息,也是故意放给水舟听的,要他们知道虞岁已经离开了太乙。


    “我们追踪那辆云车飞龙发现,他们应该是去了燕国的停靠点。”


    司徒瑾来到禄岚身边汇报,却发现对方盯着前方不语。


    他顺着方向望去,海面上漂浮着一只断臂。


    禄岚说:“玄静死了。”


    “碎片被虞岁拿走了。”


    向来笑容和善的人,这会却满脸凝重。


    司徒瑾装傻:“可她是灭世者,不敢接触碎片。”


    “进爆发圈的队伍里只有顾乾跟她关系最好,是不是顾乾带着碎片和虞岁离开了。”


    说到最后倒是不装了,直接把锅扣顾乾头上。


    禄岚说:“寻着顾乾的位置找人。”


    *


    灭世者的信息很难被占卜,但其他人努努力还是可以的。


    禄岚刚说完,忽然回头望去:“你们两个是不是看见了虞岁离开?”


    “哎呀!”


    裴代青和沈天雪被禄岚的气压扫过,两人都从云车飞龙的车厢残骸里探头。


    司徒瑾吓了一跳,没发现那堆破烂里还藏了两个大活人。


    “我也就比你刚到一会,”沈天雪朝禄岚比了个无奈的手势,“我们来的时候,只看见了可怜的玄院长的手臂孤零零地飘还在海里。”


    禄岚看着神态轻松的二人,面上带了几分怒意:“现在时局紧张,多位圣者为天下众生牺牲,你们却依然置身事外。”


    沈天雪为难道:“这不是没办法的事吗?我在外面的名声跟虞岁差不多,难道你喜欢看恶人救世的故事吗?”


    禄岚语气加重:“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杀人这种事我们做不来,但是帮忙找归墟之眼倒是很擅长。”沈天雪走到禄岚身前,语气诱惑,“要不要一起共享情报?”


    禄岚面不改色,心里却在犹豫。


    论农家御兽的能力,眼前这两人已是玄古大陆的天花板。


    天地间虫鱼万千,蜉蝣无数,农家的手段确实是寻找归墟之眼的最优选择。


    在没有千机之心的情况下,两位农家圣者要是愿意认真做事,应该很快就会有结果。


    若是能早些结束这场威胁所有人的预言浩劫,禄岚自然愿意。


    禄岚问她:“你先告诉我,你找到了什么有用的消息?”


    “那我们就说点水舟没有对外公布的。”


    沈天雪说:“因为千机之心拥有’造形‘之术,可以自由锁定或更改当前地形,能够克制归墟之眼不断变换的影子。”


    只要地图固定不会随机刷新,就算用最笨的办法一个个去排除,也总有找到归墟之眼的时候。


    “我们放出去的虫兽已经把太乙的范围排查了七七八八,期间倒是发现了一个跟千机之心一样,可以锁定影子的方法。”


    发现归墟之眼的影子,得潜入其中才能确认是真是假。如果所有影子都被固定在某一处,无法消失转换,那他们就可以立马开始排查。


    “什么办法?”禄岚按下心中激动,不动声色问道。


    “繁殖虺虫。”沈天雪说,“用人血养虺虫,让它们遍布玄古大陆的每一个角落,这样虺虫就可以占据每一个归墟之眼的影子,因为吞噬五行之气,所以就可以锁定影子的位置了。”


    沈天雪在禄岚的冷脸注视下,比了个手势:“只需要每个人都献出一点点血,就可以替代千机之心。”


    “一点点血?”禄岚气极反笑。


    裴代青在旁补充道:“再献出一点点寿命,最多缩短个二三十年。”


    禄岚深吸一口气,是她天真的,以为这两人真的能想出什么靠谱的办法。


    “你们要的是人命,就算我同意,水舟也不会同意的,整个医家都不会同意你们这么做。”


    禄岚冷声道:“是我太着急了,竟然会相信你们真的愿意想办法解决问题。”


    沈天雪不乐意道:“我这个办法都不用死人,而你们为了千机之心已经杀了一个梅良玉。”


    “他本就命不久矣,怎么算是我们杀的?”禄岚反驳道,“何况他并没有死。”


    “没死?”沈天雪惊讶道,“那他在哪?”


    禄岚说:“梅良玉若是死了,机关家的术将不再进化,可你看见了,机关家还在创造新的东西出来,所以梅良玉并没有死,千机之心也没有消失。”


    沈天雪和裴代青对视一眼,听起来还挺有道理。


    裴代青又补充道:“也可能千机之心没消失,但人已经死了啊。”


    禄岚没理他:“既然你们找不到归墟之眼,那就去找梅良玉吧。”


    说完便甩袖离去。


    水舟现在就只愿意走两条路:集齐碎片,抓到灭世者。


    沈天雪望着禄岚离去的身影冷笑:“有路不走非要送死,懒得再劝。”


    裴代青拍了拍她的背:“消消气,那我们去找梅良玉,她不是给了信息吗?”


    沈天雪伸手搭在他的肩膀,裴代青顺势将她背起,听她耳语:“虞岁倒是聪明,知道顾乾体内有我们放的虫兽,让我们听到了不少秘密。”


    两人无时无刻不在倾听虫兽们传回来的消息,范围大到整个太乙。


    *


    云车飞龙很快就要到燕国的停靠点,顾乾准备去叫虞岁,他离开前,姜丰羽问:“你当真相信她?”


    “岁岁吗?”顾乾愣了下,“我当然相信她。”


    姜丰羽不得不提醒:“你被她骗得可不少。”


    “那都是以前的事,我已经决定当没发生过。”顾乾安静片刻后说,“过去我太着急了,总想着把一切事情都解决后再跟她说,忽略了岁岁的想法和感受。”


    姜丰羽听完,觉得问题似乎不在这。


    “也许是我什么都没跟她说,才让她感觉被排斥在外,和我有了隔阂。”


    姜丰羽说:“她之前差点杀了你。”


    “那是因为阴阳双鱼的影响,不是她的本意,何况她因为异火已经受到了太多折磨,岁岁一个人扛了这么多年——”


    顾乾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姜丰羽打断:“这是你给她找的借口,你只是不愿意相信,虞岁和南宫岁是两个人。”


    他迎着顾乾错愕的目光继续说道:


    “顾乾,占卜显示,她从婴儿时期就被异火选中,你觉得一个两三岁的稚子懂得如何藏匿自己的力量吗?”


    “你想看到的都是她算计好的,从一开始,你记忆里的南宫岁就不存在,一直都是灭世者虞岁。”


    “怎么会是两个人!她们一直都是——”顾乾急切地想要反驳,又被姜丰羽眼里的冷意压回去,“她最初因为是平术之人,无法反抗王府的力量,才被迫要与你示好,当她的力量渐长,对你的态度也变了。”


    顾乾脑子里回忆的都是小时候虞岁跟在自己身后的画面,她的存在让人格外安心,无论他去什么地方,虞岁始终在那里等着他回来。


    “不是的,她不可能一分真心也未曾给过我!”


    姜丰羽直接点明道:“她喜欢的人不是你。”


    “……”


    顾乾刚刚坚定的心,被姜丰羽一句话打散了。


    “你想说什么?”他抿着唇,神色有些动摇,还有点受伤。


    “她不会答应和你走的,我只是要你放弃带虞岁回万乘之国这个念头。”


    姜丰羽认为顾乾抱着这样的想法做事,很可能会出意外,这对他和贺氏都很不利。


    顾乾应该将南宫岁和灭世者虞岁分开看。


    曾经单纯无害的青梅就让她活在记忆里,他如今要面对的是一个心机狡猾的姑娘。


    从那天雨夜他就看出来了,虞岁跟之前围在顾乾身边的女人不同,她并没有真心对待顾乾。


    如果这个人从一开始对顾乾就抱着敌意,那她所展现出来的一切都是假象,根本不值得留恋。


    “你答应了和南靖圣女的婚约,也向她承诺过会带她回万乘之国,到时候荀之雅是你的王后,你又将虞岁带在身边,荀之雅会怎么想?”


    顾乾认为这根本不是一个问题:“之雅不会在意这些的,她知道我和岁岁之间的事。”


    “那虞岁会同意吗?”


    “岁岁……”


    顾乾沉默了。


    姜丰羽说:“她现在为了复活梅良玉,什么事都愿意做,但梅良玉活了以后,她又会怎么对你?”


    顾乾这下彻底不说话了。


    他看起来陷入了痛苦的纠结中,感情和理智在拉扯着。姜丰羽也没有继续说下去。


    顾乾要考虑更多才行,如果他们复活梅良玉的过程出现问题,又或是没有复活成功——


    姜丰羽动了动衣袖下的手,掐诀确认梅良玉的位置是否有移动。


    在顾乾决定用梅良玉的生死去找虞岁合作时,梅良玉的动静就掌握在他们手里。


    神木种子只能吊着他一口气,虞岁想要一个完好如初,能活蹦乱跳的梅良玉,就得靠贺氏一族的神机术。


    顾乾被姜丰羽说得自闭,最终还是姜丰羽去叫的虞岁。


    他敲响房门,对醒来的虞岁说:“我们快要到燕国停靠点,一个月前燕国的所有入城关卡都被封了,九流术士进入燕国必须要有入关令牌。”


    虞岁说:“你是要我来想办法?”


    姜丰羽看了眼李金霜:“你和我们的身份特殊,但她是南靖的将军,可以带人进去。”


    李金霜神情冷淡,她没有立马答应,而是说:“我需要和陛下商议。”


    姜丰羽又看回虞岁,她笑着说:“我不会强人所难。”


    “因为你操控数山的能力,水舟让所有数山都停止运行,听风尺已经无法使用。”姜丰羽问,“你打算怎么通知南靖陛下?”


    李金霜说:“南靖在燕国也有不少人,我会自己看着办。”


    虞岁起身问道:“贺氏在燕国没人了吗?”


    “倒是有一个。”姜丰羽淡声道,“只怕你不想见他。”


    李金霜不知道虞岁跟燕老赵余乡那些事,听姜丰羽这么说,不由朝虞岁看去,怕贺氏带了会影响虞岁安危的人来。


    “赵余乡知道我们要带你来燕国,主动提出帮忙接应,他很担心你。”


    虞岁没回话,而是问道:“解除誓约需要各国王储的血献祭,其他几国还好说,可周国唯一的王储你们找到了吗?”


    姜丰羽看起来并不紧张和意外:“你是指卫仁吗?那天晚上他没有死在刑水司,现在应该也还活在哪个角落里。”


    听这话的意思,他们早就派人去抓卫仁了。


    第500章 第 500 章:我对你的感激就到此为止吧


    当初邹野喜抢到碎片就跑,马不停蹄离开了南靖,卫仁还是自己回的燕国。


    路途坎坷,一路追杀逃亡,还好燕满风的两个徒弟拼死相救。


    不想解除誓约的人要杀他,想要解除誓约的人又要将他抓起来。


    燕国原本和青阳谈好,为了减少伤亡,结束多年痛苦的斗争,他们愿意直接归降青阳,所以派人去南靖解除誓约。


    没想到中途生变,水舟蹦出来要占卜灭世者,还要浮屠塔碎片来寻找归墟之眼等等。


    邹野喜在南靖离场后,并未将碎片交给青阳,面对青阳的质问,只说碎片在回来的路上被人劫走了。


    贺氏既要找卫仁,也要找碎片。


    青阳见解除誓约无望,也不愿再等,决定抢在其他人之前出手强攻。


    以捉拿钟离辞为由,派出大量人手前往燕国。


    钟离雀被押送至燕国六州,利用她控制钟离辞。对外说是南宫明押送,实则是把人交给了盛暃,模糊南宫明的行踪。


    盛暃比他们早到燕国,南宫明把人交给他后就走了。


    钟离雀的双手被戴上了封印五行之气的气链,她端坐在水榭之中,低垂着眼眸,没看往这边走来的人。


    气链将她的手腕摩擦出一圈红痕,有些酸痛。


    秦善离开前曾告诉她:“时局变化,让青阳不得不对燕国抢先出手。


    王爷已经发现你会九流术一事,他想以此为借口,让青阳抢占先机。


    只有燕国事了,众人才会团结齐心对付异火。


    为了青阳。”


    作为青阳的子民,她应该这么做。作为与青阳有誓约的一族,确实是她先违背誓约。


    只不过这个借口……也许就是杀向钟离一族的利器。


    秦善要她沉住气,告诉她青阳不会伤害她,也不会伤害钟离家。陛下已经同意这个计划,派出的人手也只是做做样子对付大将军,他们的目标是拿下六州和燕国。


    可钟离雀认为,师尊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了往日的从容自信。


    他肯定是占卜过的,但结果并非他所说。


    于是钟离雀问:“倘若陛下没有放过钟离一族怎么办?”


    秦善沉默许久,并未给出回答。


    如今钟离雀坐在这里,等着进入六州,到时候她就能见到父亲和兄长。


    帝都有青龙军守着,圣者也全都在外,无人能破将军府的结界,母亲只要在府中就是安全的。


    钟离雀的思绪被走到身前的人打断。


    这人身上有种特别的气息,介于暴戾和冷酷之间,锋芒外露,就算他走过来什么都不说,也扎人。


    盛暃自从得知钟离雀会九流术后,脸色就没好看过。


    他又一次遭到“背叛”,被另一个女人耍得团团转。


    “钟离雀,你这次可是犯了死罪。”


    盛暃冰冷的声音从上方传来,钟离雀刚一抬头,余光就见盛暃拽动垂落的气链,将她从椅子上拉了起来。


    “我当初猜得没错,你和她的关系一直很好。在南靖的时候,她突然出现是为了替你掩盖会九流术这件事,而不是真的要杀你。”


    盛暃单手掐住钟离雀的脖子,冰冷的怒气侵蚀着他的眼眸:“难为你和南宫岁配合演了一场好戏。”


    他永远不会承认虞岁这个名字。


    钟离雀紧皱眉头,却一声不吭。


    盛暃看着她倔强的模样心头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手里的力道加重,仿佛真的要掐死她。


    钟离雀的双眸不躲不避直视着他。


    最终还是盛暃先松了手,他冷眼瞧着低头咳嗽的钟离雀说:“这次南宫岁可救不了你。”


    “你是怕她真的来了吧。”钟离雀笑了声。


    盛暃抓着手里的气链问:“你是真想死?”


    “岁岁如果真的来了六州,肯定会使用异火,你应该祈祷她不会来。”


    钟离雀重新直起身:“我要是你,就不会在知道她身怀异火后继续与她作对,有天大的事也都释怀了。”


    释怀两个字让盛暃怒气翻倍,抓着气链将钟离雀摔倒在地,拖行两三步后扔给江尺:“再过一个时辰出发。”


    江尺应了声,站在原地没动,等钟离雀起身后才客客气气道:“钟离小姐,跟我去马车里等着吧。”


    他们这会在燕都,距离六州还远。


    钟离雀被带上马车,她安静等着,一个时辰过去,天色也暗了。她听见外面传来交谈声:“人就在里面。”


    是江尺的声音:“我们还有些事要处理,晚一天就走,麻烦古校尉先带钟离小姐上路。”


    钟离雀听见男人低沉的声音应了声,随后就变得安静。


    她等着那个人掀开车帘进来,却没想到对方很能沉得住气,竟然直接驾驶马车先走了。


    古竣驾车往燕都外出发,期间没有跟车里的人确认任何事。


    钟离雀没有料到古竣会出现在这,而且还是押送她去六州的人。


    古竣总是在她的意料之外。


    钟离雀发现,自己的神机术祝心对古竣偶尔会失灵。


    古竣是她唯一无法准确预占的人。


    而人总是会被“未知”吸引,格外在意。


    马车离开燕都,来到郊外山道。


    一直行驶平稳的马车在林中的岔路口缓缓停住。


    古竣掀开车帘望向坐在里面的人。


    她一路保持安静,即使发现是自己也没有出声询问。


    古竣抓起垂落在地的气链,将它从钟离雀手上取下,让她恢复自由。


    钟离雀抬眸望去,古竣朝她伸出手。


    “是盛暃要你这么做的吗?”她轻声问道,没有动作,“假装放我走,再给我扣一个叛逃的罪名。”


    古竣听她这么说,似乎感到惊讶,眉心微蹙。


    他没有收回手,继续向钟离雀发出邀请。


    古竣说:“我不会回青阳了。”


    “为什么?”钟离雀不解,“因为玄魁交给你的任务完成了吗?”


    古竣眼中出现错愕,气氛也一下变得尴尬。


    “玄魁给你的任务是接近我,找到钟离家的弱点吗?”


    钟离雀问出了自己一直想知道的事:“还是安排在陛下身边的眼线?”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古竣声色低哑道,缓缓收回手。


    钟离雀问他:“是哪一个?”


    古竣望进那双澄净的眼底,没有愤怒,也没有失望,只有好奇。


    他心里竟分不清,自己究竟想从这双眼里看见什么。


    古竣低垂眼眸,避开了对视:“想要接近你,就要有一个合适的身份。”


    他话音刚落,就瞥见一个雪色的毛团子飞了进来。


    雪飞鼠落在钟离雀肩膀上,蹭了下她的头就钻进了她衣服里躲起来。


    那小东西速度很快,一晃眼就消失不见了。


    它前段时间被钟离雀放出去,现在才回来。


    因这个小插曲,两人都想起许多往事。


    “你在水阳山救过我,我对你一直心存感激。”钟离雀伸手去扶马车,欲要起身下去,古竣这才从门口退开。


    “就算你是玄魁的人,我也没有对外说过。”


    她下去时,青叶般翠绿色的衣裙一角,从古竣按在马车上的手背轻轻划过,带给他一阵战栗。


    钟离雀来到地下,回头跟古竣说:“古校尉,我对你的感激就到此为止吧。”


    古竣的心脏像是被巨锤重重地敲打了一下,瞬间沉闷地要喘不过气。


    他的目光紧紧盯着那道即将离去的纤细身影,忽地伸手将其抓住,冰凉的手指触碰到那温热的肌肤,引发短暂的上瘾。


    “你可以和我一起去玄魁。”


    钟离雀不敢相信地看着他。


    古竣却继续说道:“陛下不会放过钟离一族的。”


    “这是陛下的意思吗?”钟离雀反问。


    “大将军默许你修炼九流术,就是猜到了陛下容不下钟离一族。这次对陛下来说是一个绝佳的借口,他不会放弃的。”


    古竣的态度忽然变得强硬:“青阳抓着你,就有了威胁大将军的筹码,我知道你担心他们,但你现在要是去了六州,很可能会被利用,和我一起去玄魁吧,我……我会保护你。”


    钟离雀不相信这些失智的话会从古竣的口中说出。


    他向来表现得沉默可靠,甚至有点心机深沉。


    钟离雀承认自己对他确实曾懵懂动心过,但此时的古竣,和她少女心里的形象割裂成了两个人,让她难以接受。


    “你忘记了吗?玄魁的百寇是青葵,在水阳山你就是从她手里救的我,青葵为此入狱,被我爹斩断了一只手,她恨不得把我千刀万剐,你让我去玄魁,不就是让我送上门去给她杀吗?”


    或许是钟离雀眼里的失望刺痛了古竣,他的话音带了几分急切:“青葵那边我会搞定,我绝不会让她伤害你!”


    “你要怎么做?杀了青葵?”


    这当然没法保证。


    古竣说:“我们可以去南靖或者太渊,青葵的势力只在青阳。”


    ——难道在他眼里我是一个很好骗的人吗?


    钟离雀望着古竣的眼里满是失望。


    她有些讨厌古竣了。


    分明她记忆里的人不该是这样的,哪怕被揭穿身份心怀不轨,也不会失去理智到说出这些恶心的话。


    “你不想我被青阳利用,却想要说服我去玄魁,被玄魁控制?”


    “你现在很危险,我只想带你去安全的地方,玄魁也是我最熟悉擅长的……”


    古竣的话说到一半停住,他的解释落在钟离雀眼里,更像是某种阴谋。


    本该是真心话的瞬间,却无法再被信任。


    钟离雀望向古竣身后的林中,夜色里走出几道身影,最前面的男人伸手拍响了嘲笑的声音。


    古竣反应极快地拦在钟离雀身前,看向盛暃几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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