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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0-520

    第511章 第 511 章:你这次还会救盛暃吗?


    “大哥?”


    苏枫着急望着陷入昏迷的人,又担心后面被困在暴风中的虞岁。


    韩秉刚才为了救盛暃,自身替盛暃挡了大部分攻击,身上的气都是混乱的。


    他意识昏沉间,身体也没有放松,依旧紧绷着,还在感受外界的风暴和危机,令他一刻都不能安生。


    韩秉已经忘记自己何时有过放松的时候了。


    也许是小时候的某段时间。


    “大哥!”


    耳畔传来熟悉的呼声,韩秉却感到迷茫,不知是何人的呼唤。


    他坐在王府的骑射场边,望着场上教导妹妹练习骑射的两位弟弟,他们在争吵谁教的更快更有用。


    穿着粉白裙子,像个花团子柔软可爱的女孩站在两位弟弟之间,神情懵懂又苦恼。


    兄长们吵起来完全忘记了女孩,于是她回头看向另一个人,招着手喊:“大哥。”


    梦境骤然崩塌,短暂的放松被外界的呼喊唤醒,身体瞬间进入战斗状态。


    “大哥!你终于醒了。”苏枫看见韩秉醒来,提着的一颗心总算是落下去。


    “岁岁在哪?”韩秉扶着疼痛欲裂的头起身,余光瞥见还在昏迷中的盛暃。


    “还在九流狱海的风暴里,她要启动海眼传送,我正打算过去帮她拖延时间。”


    苏枫说完,就遭到了韩秉的追问:“你怎么帮她?你连九流狱海都进不去。”


    ——你怎么昏迷睡一觉醒来说话就变难听了呢?


    苏枫不可置信地望着大哥。


    韩秉眼前的世界出现重影,他压着眉头控制翻涌的气海,藏在神魂深处的光核附上一层薄薄黑色的膜,那层气膜鼓动时,就像是有一只手在用力地捏碎他的心脏。


    苏枫完全没发现韩秉有什么不对劲。


    “不能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岁岁被人封印吧。”苏枫提剑的手开始蓄力,无论能不能行,他都得去做。


    “你在这里守着他,我去。”


    韩秉说完不给苏枫机会,人已经御风术消失。


    苏枫愣住了,下意识地看身旁,空无一人,刚才大哥离去时的行气波动,竟然他感到几分压迫感。


    仿佛是超出十三境的行气。


    ——大哥什么时候破境成圣了吗?


    苏枫脑袋上全是问号。


    两股行气交战卷起的草叶无数,原本欣欣向荣的六州原野,被这么一搞,地皮都给掀飞了往天上卷。


    青葵在风暴附近稳住身形,不被吸力卷进去。她认为现在就是绝佳的机会。


    常艮圣者出手给足了威压,她没有第一时间使用异火,恐怕就是身体承受不住,无法施展。


    只要现在将她封印——不,直接让她去死更好。


    青葵唤出字灵,尖锐的笛声响起,停在后方的药人大军随之而动。


    他们在原野上疾行,来到青葵身边,听着指令往九流狱海造成的风暴中冲去。


    有人要帮虞岁拖延时间,有人要帮常艮圣者封印虞岁。


    钟离雀望着离去的药人们,刚有动作,就被阿静伸手拦下:“钟离小姐,你现在过去也做不了什么,就像那些药人一样。”


    他们的对手是常艮圣者和虞岁,无论是要杀前者,还是后者,对于在场的人来说都是做不到的事。


    钟离雀没听进去阿静的话,神魂意识中忽地响起了另一道声音:“说得没错啊,你过去能帮她杀了常艮圣者吗?”


    ——牧孟白!


    钟离雀猛地回身,远处夜色茫茫,她却仿佛看到了那道身影立在草地之上,一张脸苦兮兮地对她说:“钟离小姐,速战速决啊。”


    他终于同意了。


    钟离雀忍不住笑了笑。阿静不知道她怎么突然笑了,正疑惑时,钟离雀说:“对不住了。”


    她第二次挣脱气链,以此威胁了阿静。阿静也没想到自己今晚一连栽两次跟头,第二次还被钟离雀顺利拿走了神木签。


    其他人都被远处的风暴吸引了注意力,完全没发现钟离雀挟持阿静的一幕。


    只有同样被忽视的卫仁注意到了,但他没出声,而是悄悄往后退了退,拉近跟钟离雀的距离。


    钟离雀将气链锁在阿静身上,封了她的五感,消失在黑夜前回头看了眼一言不发的卫仁。


    她招手御气,解除了卫仁身上的枷锁。


    “你不能跟着我。”钟离雀对卫仁说,随后消失在夜色中。


    卫仁并未好奇钟离雀的去向,他忙不迭地往另一个方向跑去。


    他知道虞岁就在前边,也清楚自己过去帮不上忙。


    现在最要紧的是将青阳的降雨计划传出去。


    卫仁离开的方向是在寻找六州的机关海眼。


    他逃亡的方向不是燕国帝都,而是燕国六州,就是为了进入六州开启这边的机关海眼传送。


    海眼开启后,虞岁也能随之传送离开,至少不会落在常艮圣者手里。


    拜托她再撑一会吧。


    卫仁御风术疾行途中,仍旧不时观察着后方的风暴动向。


    钟离雀独身一人来到夜色深处,离战场很远的地方,能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立在溪河边。


    走近了会发现那是一个身穿蓝色长衣的高瘦身影,他牵着一匹黑色骏马,马儿低头喝水,姿态悠闲。


    牧孟白双眼瞪着走来的人,眼下有些许青黑,本来是一个俊俏的美男子,这段时间愣是被钟离雀折磨成了一个沧桑的老年人。


    再瞧瞧钟离雀,虽然一路历经风波折磨,此时看起来也只是衣裳染了些许脏污。


    “牧公子,你终于来了。”钟离雀来到牧孟白身前,朝他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友善美好。


    牧孟白恶狠狠地盯着钟离雀。他这段时间在心里将钟离雀骂了个狗血淋头,天天祈祷盛暃折磨她,好让钟离雀知难而退。


    谁能忍受得了那个大少爷的折磨啊!


    钟离雀不得乖乖认输!


    ——可现在是什么情况?


    “走吧。”钟离雀朝他笑着伸手。


    牧孟白将绳子扔给她,眼神充满怨念:“你这是要去送死,很高兴吗笑成这样?”


    “谢谢你。”钟离雀说。


    牧孟白话里满是不甘心:“盛暃竟然没把你弄死,他以前打我打得那么狠!到你这连块皮都没破,这个见色忘义的混账东西!”


    说到最后开始痛骂盛暃。


    钟离雀翻身上马,回头看他:“你拿盛暃恶心我,想借他的手除掉我,盛暃要是知道了,肯定也不会放过你。”


    牧孟白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般喊道:“你不觉得你更过分吗?如果不是你先开始的,我哪里会想到这么阴损的招!”


    “你这次还会救盛暃吗?”钟离雀又问。


    牧孟白愤愤道:“你要杀他吗?”


    钟离雀没有回答,牧孟白也没有追问,牵着马绳边走边骂。


    *


    逆星反极折射出的漩涡虽小,却在存续时间内将九流狱海的所有攻击都拦在了外面。


    常艮圣者也是察觉到这一点,才再次出手切断地下的水流,阻止她开启海眼传送。


    虞岁没有气恼,反而盯着试图进入风暴中心的那些身影。


    “你看,那就是你们周国的药人。”


    青葵驱使大量药人冲进了九流狱海,除了对虞岁的杀意外,也有测试药人能力的心思。


    一部分药人受到九流狱海的冲击,刚进入风暴没多久,就被魑魅魍魉们吞噬。


    明月青看着不断往风暴中心冲击的药人们,他们的形态如此相似,毫无感情的冰冷眼眸无声宣告他们与常人的不同。


    不知晓自己即将面对的是何等实力的九流术士,感受不到风暴中心的威压,不清楚生与死的界限。


    只是受人驱使、失去自我的怪物。


    这些本该是他曾想要毁灭、阻止的存在。


    是他一直想要“挽回”的错误。


    明月青静静地望着那些药人,像是陷入了思考中,没再说话。


    虞岁则看向另一道冲进风暴中心的人。


    他的双眸泛着金光,庞大的五行之气自他体内释放,强化他的九流术,韩秉靠着护体之气硬抗风暴吸力,来到了中心。


    名家天机术,临影照画。


    水气化作无形的剑影,一瞬间炸开,它们的锋利胜过常艮圣者的断泽,将缠绕在虞岁周边的金色水流斩断。


    韩秉的临影照画引来了常艮圣者和虞岁两人的注意和惊讶。


    因为他施展的临影照画,复刻出的是钟离辞的泰阿剑术。


    泰阿剑术的无形之影,和无形之声齐出,就算只有短短几个瞬息,却也足够在属于鬼道召神的风暴中杀出一方天地。


    虞岁配合这一击,以不死朱雀开路,带着韩秉冲出九流狱海。


    她立于星海之中,单手掐诀:“阳极。”


    阳鱼化形遮天之势,犹如夏日高升的太阳,照亮了六州高原的黑夜。


    每一寸光芒都似无形之火,凡是它所照耀之处,都将被炙热吞噬,将九流狱海的范围一寸寸缩小湮灭。


    常艮圣者很快就反应过来这是被异火强化过的九流术。


    韩秉在虞岁身边,她瞧着无恙,可自己仿佛听见了虞岁身体骨骼断裂的咔哒声。


    明月青这会就算想放异火帮她一把也不行,他断定虞岁的身体承受不住。


    阳极所照之光,带来的炙热感让常艮圣者想起太乙的异火爆发圈。


    那天他看见了星火飞坠的景象,那些火焰不是异火,却又比海火的威力更甚,令他也感到不适。


    如今不在太乙,没有地核之力提供源源不绝的五行之气,增强力量,常艮圣者短时间内只能御气抵挡。


    韩秉唤出金色的字灵,它化作“渡”字连接在二人之间,为虞岁提供五行之气,力求她不会气竭。


    苏枫在地上也没有闲着,趁虞岁困住常艮圣者时,蓄力开启兵甲阵。


    他们都看得出来,常艮圣者的目标只有虞岁,其他人他都懒得管。


    以兵甲阵困住常艮圣者片刻,也足够虞岁御风术消失在他视野。


    可惜不远处的青葵看穿了他的想法,连发两支气箭打断了苏枫的蓄力。


    苏枫持剑抵挡这两支气箭,下一刻青葵已经到了眼前。


    盛暃似乎是因为身边的打斗声而苏醒,之前的冲击导致耳力受损,整个世界只剩下咚咚的声响。


    他睁开眼就看见苏枫和青葵打了起来。盛暃不耐地转开视线,去寻找自己的目标,最终发现虞岁和韩秉正在“并肩作战”。


    这一幕再次刺激到盛暃,他有一种自己身边的人都会被虞岁抢走的感觉。


    两位兄长分明和他一样,都是被那个女人耍得团团转的受害者,为什么他们却要站在虞岁那边?


    盛暃沉着脸色站起身,还未站稳,脚下结实的土地忽然塌陷变得柔软,失重感陡然袭来,把一切都卷入了爆开的海眼中。


    *


    卫仁这次将燕国六州几乎一半的海眼传送阵都打开了。


    有可以在六州内互传的,也有和外界互传的海眼,卫仁不知道虞岁的目的地,所以干脆全都给打开了。


    要不是他的五行之气不够,已经气竭和五行逆乱,不然高低要把常艮圣者给传回太乙。


    卫仁躺倒在地,余光注意着身前的海眼,不知道第一个过来的人会是谁。


    是燕太子的人,还是南宫家的人?


    原本形势严峻的燕国王宫内,突然出现了两个巨大的海眼,险些将几座宫殿吞噬。


    海眼传送阵出现之前,燕太子正被困在大殿之中。


    曹岩跟在南宫明身边,将手中的卷轴递给燕太子:“太子殿下,这是燕国给青阳的求降书,燕王陛下如今重病,只能由你代劳签令。”


    燕太子看起来并不想签字。


    南宫明等着明日一早拿着求降书对外公布,名正言顺地拿下燕国。


    原本说好的签字,如今燕太子看起来却像是要反悔。


    邹野喜和卫仁不在,宋君右和易孤云也不在,燕太子孤身一人站在大殿门前,身后朱红的高门映衬着浓墨的夜色,灯火将他的影子拉长,跟外面浩浩荡荡的队伍比起来,他孤家寡人的模样分外凄惨。


    气氛沉默又诡异时,传来海眼传送阵被开启的消息。


    如何开启六州的海眼传送阵,传送阵的位置分别在何处;这是之前逼问燕太子,对方却不肯说出来的秘密。


    南宫明听完汇报,跟燕太子淡声道:“你的人在六州掀不起什么风浪,你若是想拖延时间,宫里的这些人只会死得更快。”


    凄冷的夜晚,此时竟然下起了小雨。


    燕小川伸出手接住从天而降的细雨,一直冷淡的脸上露出一抹笑来。


    他抬眼看南宫明:“你应该知道六州的机关泉眼有很多,它们连接外面的世界,负责净化六州的水源。”


    南宫明神色不变。


    燕小川说:“落在六州的雨,也会是降临在青阳的雨。”


    这话似乎意有所指,却又像是随口一说,让知情者内心掀起涟漪。


    “六州的机关术确实不少。”南宫明淡声道,“但这些和青阳又有什么关系?”


    “青阳的机关术也不少。”燕小川屈指轻刮眉骨,像是有些疲惫,话里却藏不住笑意,“其实我不想告诉你的,但又觉得,我应该看看你知道真相时候的表情,不然等一切都被毁掉的时候就太无趣了。”


    也许是他表现得太过从容不迫,不畏生死,仿佛天地间没有任何东西能够威胁动摇他。


    这让南宫明感到不妙。


    “你说来听听。”


    南宫明不动声色道。


    “去往青阳帝都的路很难,但是对于燕国人来说,却很容易。”


    燕小川抬眸望向南宫明,年轻的脸庞浮现出诡笑的神色:“因为你的特殊对待,让他们轻易就能进入帝都,在那里留下了许多东西。”


    南宫明几乎是瞬间就想明白怎么回事。


    燕小川说这话,是指这么多年他故意放燕国的九流术士来帝都抢息壤。


    他以为那些九流术士都是心怀大义的蠢货,认为自己利用息壤引诱燕国一批又一批的热血术士们成功上钩,将燕国未来的希望全都折杀在青阳。


    南宫家以平术之人的息壤作为诱饵,引来大量燕国术士,以此削弱燕国的力量。


    因为他们有来无回。


    燕国也借此机会,偷偷往青阳输送机关术。


    他们也知道有去无回。


    可这些燕国术士究竟在青阳留下了什么?


    南宫明从容不惊的脸色变得阴沉,他盯视着燕太子,仿佛要从这个年轻人身上看出破绽或者虚张声势。


    可燕太子展露的却是快意。


    “也许你不该这么早让我知道。”南宫明往前走去,释放的行气威压让燕太子的腿弯打颤。


    这股行气威压的目的很明显,就是要他跪下。


    燕太子稳着身子,目光不躲不避地盯着南宫明。


    此时谁都不会将他和在太乙学院咋咋呼呼的名家弟子联系在一起。


    这完全就是两个人,哪怕他们有着同样的脸。


    “真可惜,如果你之前顺利解除不战誓约就好了,那样会更完美一些。”


    燕太子站在茫茫雨幕中,眼里倒映着出现在大殿外的海眼传送阵。


    从地下悄然浮现,带来巨大水流声的漩涡,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


    “王爷,”曹岩护在南宫明身前,指挥其他人上前将海眼传送阵守住,不允许任何人进入里面。


    “要不要我让人去联系六州,探探情况。”


    南宫明望着海眼传送阵没说话。


    如今能自如掌握海眼传送阵的,除了水舟,四大机关家,就只有燕太子的人。


    听说燕太子这边的海眼传送阵,还是梅良玉给他留下的。


    南宫明从未想过“梅良玉”这个名字,会在自己这里留下如此深刻的印象。


    这个名字又会不可避免地让他想起那个“小女儿”。


    “顾乾手里有浮屠塔碎片,灭世者不是问题。”


    南宫明说这话时余光扫向燕太子,显然是说给他听的。


    “灭世者对我们来说,应该是最小的问题,确实不值一提。”


    燕太子笑了笑:“你若是现在过去拿下整个六州,我立马就给你签字归降。”


    他话里满是不屑和轻蔑,仿佛笃定南宫明不敢去六州。


    燕太子望着南宫明的眼里仿佛写了“胆小鬼”几个字。


    南宫明也不会蠢到被他的激将法挑衅。


    燕太子又道:“王爷,海眼传送阵已经为你打开了。你想拿下六州,又不惧灭世者,现在就能带着你的军队去六州,拿下整个燕国。”


    “这不就是我们之前说好的吗?”


    不知何时,竟成了燕太子催促南宫明赶紧行动拿下燕国。


    “你知道什么?”南宫明隐隐察觉到有一条暗线藏在他看不见的地方。


    那些燕国术士留在青阳的东西一定是机关术。


    追问燕太子时,南宫明也在思考,如果他是公孙羲和东兰巽会怎么做。


    ——我会让那些燕国术士给青阳带去什么机关术?


    ——净化六州的机关泉眼,用青阳的水源替换六州的水?


    没必要。


    重点不是替换水源,而是将六州和青阳连接吗?


    东兰巽那令人头疼的机关术,总是花样百出,防不胜防。


    东兰巽又算半个水舟的人,他知晓异火的存在和秘密——与青阳连接的,不是水,而是火吗?


    冰凉的雨丝落在身上,南宫明毫无所觉,他回身朝后方的海眼漩涡望去,想起曾在太乙海域看见的海火,瞳孔紧缩。


    它几乎和异火一样,吞噬五行之气,难以断绝。


    如果携带海火的海眼出现在青阳,还是在所有九流圣者都不在的时候——


    燕小川朝南宫明笑道:“你用什么手段拿下六州,我就怎么毁掉青阳。”


    在燕太子的衣袖下,一根细长的彩色琉璃链子束在他腕上。


    那是燕满风临死前交给徒弟的信物,机关琉璃球。


    这也是燕国长公主,公孙羲留下的最后一招。


    本该送到梅良玉手中的东西,最终落在了燕太子手里。


    “你能用什么手段毁掉青阳?”南宫明抬手拦下要上前的曹岩,主动朝燕太子走去,“靠你的痴人说梦吗?”


    五行威压骤然爆发,燕太子抵挡不急跪倒在地,可他依旧在笑,颤抖着抬起手,衣袖滑落后露出那一截熠熠生辉的琉璃链子。


    “青阳帝都,如今遍地都是圣石吧,那些圣石里藏着的海火足够一瞬间点燃全城,给你们一天时间拆掉,来得及吗?”


    南宫明将卷轴丢在地上,它骨碌碌地滚开,黑底金字写着满页的求降书落在燕太子身前。


    “藏在青阳帝都的机关泉眼多到我都记不住,你找的完吗?”


    金色的字灵缠绕在燕太子的右手,迫使他朝求降书靠近。


    “青阳帝都太安全了,多年来没有一点异动,让那些藏在地下的机关阵没受过一点影响,王爷,你是不是根本就不认得机关阵长什么样?”


    燕太子指尖蹦出血色,按压在求降书上。


    同时间缠绕在他手上的彩链滑落,圈成一颗琉璃彩球的形状飞进了海眼中。


    南宫明和曹岩等人出手相拦,那颗琉璃彩球的速度却快过了他们。


    燕太子任由手上的肌肤被乱窜的五行之气崩裂,血色四溅。


    他迎着南宫明充满怒色的眼眸说道:“从昨天开始,青阳的海火机关就被打开了,你只剩最后三个时辰。”


    去往南靖解除誓约那次,燕太子就在期待这一天。


    誓约解除,青阳的人光明正大齐聚燕国时,他再启动海火机关,和这些人同归于尽。


    可惜天不遂人愿,誓约解除无望,不知还要等多久。


    只有解除誓约,青阳的圣者才会离开。


    好在青阳自己给了他机会。


    为了钟离辞,青阳派出了所有九流圣者,燕太子也等不及了。


    从很久以前开始,他的杀意就大过了一切。


    燕太子低低笑着:“只有名家九流术,才能解开机关琉璃球,停下已经进入倒计时的机关阵,这算是我留给你最后的机会。”


    如今告诉南宫明这些,是他忍不住想看看这些人挣扎的模样。


    一直以来狼狈挣扎的总是燕国。


    “请贺先生过来看看他说的是真是假。”


    南宫明盯着燕太子逐渐变得血色模糊的脸,招手将完整的求降书拿回手中。


    他压下心头的震惊,转身朝海眼传送阵走去。


    “王爷。”曹岩说,“我去六州。”


    南宫明望着海眼传送阵无声冷笑。


    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得到了公孙羲留下的“遗物”就跟他如此嚣张。


    纵使他在别的人和事上输过,却从未在燕国这事上输过。


    南宫明不允许,他必须亲手斩断公孙羲留下的“希望”。


    *


    海眼传送阵经过梅良玉的改动,已经比最初的狂暴模式好多了。


    从里面走一遭也不会把人甩得晕乎乎的,落地时好歹能站直身子。


    虞岁从海眼传送阵里出来第一时间查探四周。


    师尊不在,他们的位置在一处山脚,山色青葱,远远望去地面的青草好似一片毛茸茸。


    不远处是清澈溪河,倒是个山清水秀福地。


    唯一不好的,就是人太多了。


    虞岁回头,发现虽然在不同方向,却隔得不远的四人。


    南宫家的人全都在这。


    “岁岁!”苏枫第一时间往虞岁这里赶来。


    走到一半发现韩秉不对劲又停下。


    “大哥?”


    苏枫发现韩秉跪倒在地,高大的身子微微发颤,单手捂着嘴压着沉闷的咳嗽声,却有黑血从他指缝流落。


    这一声把另外两人也吸引过来。


    盛暃离韩秉最近,但他因为耳力受损还未完全恢复,所以没能听见苏枫话里的担忧。


    好歹多年兄弟情,瞧着韩秉状态不对,盛暃也先走了过去。


    两兄弟刚走近,都被韩秉手里的东西吸引了注意力。


    男人的手掌沾满了有些粘稠的黑血,苏枫有瞬间怀疑是不是青葵下黑手用农家毒兽害了大哥。


    可他却看见韩秉的手中抓着一支金褐色的香柱。


    ……返魂香?


    韩秉抬眸,一下对上两个弟弟的注视,颤抖的身躯也停顿了一瞬。


    缓缓走来的青葵发现这一幕,目光落在被韩秉紧紧攥在手中的返魂香,满眼讶色。


    盛暃最先反应过来,上前要将韩秉手中的返魂香拿走。


    韩秉却条件反射地躲开。


    盛暃强硬道:“给我。”


    韩秉的手控制不住地在抖,他近乎缺氧的大脑在疯狂的运作,却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所有神经都在渴望手中的返魂香。


    他侧过身子看向离自己最远的虞岁。


    虞岁看他的眼里没有震惊、愤怒,好似早已知晓。


    第512章 第 512 章:我们不是已经成为一家人了吗?


    虞岁那平静的神色让韩秉昏沉的脑子有了一丝清明,握着返魂香的手卸了几分劲。


    他还想在弟弟妹妹面前保持冷静和体面,想维持多年来沉稳可靠大哥的形象。


    盛暃的愤怒、苏枫的震惊、青葵的嘲笑,他们在目睹返魂香这瞬间的表情,在韩秉脑子里疯狂重复播放。


    可给他重重一击的,却是虞岁平静冷淡的脸。


    不是不在意,而是早已知晓。


    虞岁早就知道他在吸食兰毒。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的?是因为这件事才逐渐疏远他的吗?


    ……她也早就讨厌我了吗?


    “呕——”


    韩秉吐出一大滩黑血,意识又被对兰毒的疯狂渴望夺取,甩开盛暃的手点燃了返魂香。


    “大哥!”


    盛暃怒声阻止,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幕。他心中最值得敬重、和他同样出身高贵的人,此刻却像条野狗般粗鲁又狼狈地吸食兰毒。


    “他现在不用兰毒会死的。”青葵抬眼扫向盛暃。


    苏枫上前拦住盛暃,背身挡在韩秉前边。


    盛暃听不清,只见苏枫竟然阻止自己,扬声道:“你这是要害死他!”


    “他看样子也不是第一次了。”青葵觉得盛暃才是要韩秉死,“我还以为他真的天赋异禀,没想到竟然是靠兰毒……难怪你每次出任务都是自己去,不让人跟着。”


    南宫家这几个孩子,青葵也只把韩秉当做过“对手”。


    他知晓一切,是父亲手中最顺手也最喜欢的刀。


    青葵虽不想承认,可韩秉就是年轻一辈里最厉害的那一个。


    如今得知韩秉的实力竟是靠兰毒而来,青葵都觉得荒唐。


    返魂香被点燃,每一缕香气都被韩秉快速吸入,去满足他即将爆炸的光核。


    极致的痛苦和渴求被满足的瞬间,韩秉听不见任何人的声音,紧绷的神经在此时放松。


    脑海深处那根被拉扯多年的弦也彻底断了。


    “大哥!”


    苏枫转身接住晕倒的韩秉,第一时间探测的他的气息和状态。


    “一支返魂香对他来说不够。”


    青葵站在旁边,神色漠然道:“他之前用的量太多了。”


    ……之前?


    苏枫这才意识到,是韩秉冲进九流狱海的时候。那时他还震惊两年不见,大哥的实力突飞猛进,像是突破了十三境般。


    原来是使用了兰毒,才在短时间内提升了恐怖的力量。


    用兰毒强行提升境界,跟提前透支寿命有什么区别?


    为何这么多年谁都没有察觉?


    是大哥藏得太好,还是他们根本不够关心?


    苏枫一时间陷入自责之中,心头憋着一股气,像是巨石压在胸口般让人喘不过气。


    韩秉的身体在抽搐,因为一支返魂香的量不够安抚他的气海。


    对五行之气的渴求让他的神魂气海都在疯狂翻涌,折磨他的身体。


    苏枫忍不住给他渡去五行之气,青葵看后说:“不想让他死就再给他一支返魂香。”


    盛暃虽然听不清,但是看两人的口型也能大概知晓说了什么。他得知青葵还要让韩秉吸食返魂香,不由大怒:“你闭嘴!”


    青葵哪里肯受他的气,骂道:“不知道还以为你们有多么的兄弟情深,你连他吸食兰毒都不知道,在这装什么?”


    “不是你做出这些恶心玩意,他又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盛暃这会已然气得忘记了虞岁,将那股怒气发泄在了青葵身上:“大哥这些年帮玄魁做了不少事,你却不知好歹让他染上了兰毒!”


    “盛暃,你说话过下脑子。”青葵冷了脸,“谁逼着他用返魂香了?是他自己忍不住破戒坏了规矩!”


    “想要提升修为有的是办法,这是他自己选的。”


    “别吵了!”苏枫按着韩秉抽搐的身子,满头是汗,颤声道,“把返魂香给我。”


    “你疯了吗?”盛暃阻止道,“你看他现在的样子!再用兰毒就死了!”


    青葵像看笑话一样看着二人:“不用才会死。”


    苏枫从没想过韩秉会死这件事。


    “岁岁。”他似乎这才想起还有一个人,抬头看向虞岁。


    继续使用兰毒,对韩秉来说也许此刻是好的,可他的身体只会越来越差。


    苏枫也不想这样。


    他望向虞岁的目光带着恳切,无声的求助。


    “不要你求她!”盛暃顺着苏枫的目光望去,瞬间猜到他的意思,立马阻止道,“她又能做什么?她可是巴不得南宫家的人死的越惨越好!”


    青葵闻言也朝虞岁看去,却不自觉地皱起眉头。


    她想起虞岁的阴阳双鱼,倘若吞噬了韩秉的光核……那他就变成了平术之人,这还不如让韩秉去死。


    想到这里,青葵不由笑了:“她还真有办法救韩秉。”


    “韩秉的光核已经被兰毒侵蚀了,但她的阴阳双鱼可以吞噬光核,将韩秉变作平术之人,至少这样还能保下一条命。”


    这办法听起来确实可以。


    盛暃和苏枫都愣了下,两人看向虞岁时,却见她笑着说:“好啊。”


    “只要你们愿意跟大哥一起变成平术之人,我就帮他摘掉这颗被兰毒侵蚀的光核。”


    青葵想都没想就道:“你做梦。”


    虞岁目光掠过青葵,落在盛暃身上:“那你呢?”


    “你现在是拿大哥的命来威胁我?”盛暃只觉得好笑又荒唐,“南宫岁,大哥有什么对不起你的?他对你还不够好吗?别以为全世界就你自己最可怜!”


    “你闭嘴!”苏枫回头厉声呵斥。


    “那就是不愿意。”虞岁走到韩秉身前望着盛暃,“盛暃,大哥对你不够好吗?所有人都讨厌你的时候,只有他还愿意救你。”


    “大哥愿意救你损耗寿命,你却不肯失去光核来救大哥的命,你也不过如此,假惺惺地在乎大哥的性命,对他服用兰毒而愤怒,你也配?”


    “你!”


    盛暃气急,觉得虞岁是在偷换概念,明明是两件不同的事,她却把自己塑造的罪大恶极。


    “岁岁,我愿意。”


    苏枫能感受到韩秉身体的抽搐越来越夸张,耳边还能听见他骨骼断裂的声音。苏枫无法忽视韩秉即将面临崩溃死亡的预告。


    他说:“我愿意拿我的光核换大哥活命!”


    “二哥,你愿意我也不会同意。”虞岁轻轻扬眉。


    如此鲜明的对比让盛暃感到了极大的侮辱。


    虞岁在韩秉身前蹲下,点燃了掉在一旁的第二支返魂香。


    “岁岁!”苏枫满目惊愕。


    青葵也没想到虞岁会这么做,愣在当场。


    只有盛暃第一时间出手,想要打断韩秉吸食返魂香,被虞岁屈指虚空一弹击飞摔出去。


    这一摔反倒将盛暃的耳鸣摔好了。


    “让大哥自己决定。”虞岁抬头看苏枫。


    苏枫喉咙干涩,一时间什么话也说不出,只能关注韩秉的状态。


    虞岁瞥眼看向旁边蠢蠢欲动的青葵,一眼猜透对方的心思,笑道:“并土镜能挡一次,可挡不住第二次。”


    青葵的脸色巨变,目光一寸寸冷下去。


    “你的状态也好不到哪去,”青葵无法忍受跟虞岁的交涉落于下风,以目光点了点虞岁焦黑的双手,“被异火吞噬的滋味不好受吧。”


    虞岁朝她晃了晃手:“你也试试?”


    青葵冷眼看她不说话。


    返魂香见效很快,随着第二支的香味注入韩秉体内,压平他翻涌的气海,稳定了即将崩裂的光核,让他从混乱中变得清醒。


    韩秉双手撑地呕血,随着黑血吐干净后,便是燃烧喉咙的干渴。


    “大哥!”苏枫第一时间问道,“你怎么样?”


    韩秉说:“滚。”


    盛暃怒气冲冲回来,听到的第一句话就是韩秉这声“滚”,一时间和苏枫一样愣在原地。


    虞岁还蹲在原地没动,双手放在膝盖,漆黑明亮的眼眸盯着韩秉。


    韩秉也在看她。


    他的眼眸通红,神情也比平日要凶狠一些,却也更加生动。


    韩秉盯着虞岁极黑的眼瞳:这双眼仿佛从小到大就没怎么变过,至少在他的记忆里,始终是如此漂亮澄净。


    梦里那短暂的放松时刻,让韩秉无法忘却。


    他牢记自己也曾有过如此美好的时光,为什么很多年后的现在却再也无法拥有?


    明明所有人都还在。


    “大哥!”盛暃见韩秉醒来,一口气将心中的疑问全都发泄出,“你什么时候开始吸食兰毒的?为什么要沾染这种东西!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身体有多差?为什么一直没告诉我,你总是这样!知道那么多却从来不说!如果你早些说出来,事情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盛暃,你不会说话可以不说!”苏枫抬头狠狠地瞪他一眼,恨不得把他的嘴给封了。


    他能理解盛暃对于韩秉吸食兰毒的愤怒,却不允许他用这种态度跟大哥说话。


    “你也一样!”


    盛暃却连苏枫一起骂:“二哥你跟大哥也是一样的,南宫岁那些事你都知道,就连钟离雀的事你也知道!可你从来不说!”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苏枫也忍不住冷声道,“你知道后只会像现在一样愤怒和指责!他们需要的是这些吗?”


    “那是因为你早就错过最佳的时机!早在许多年前你们知道的时候就该告诉我!”


    盛暃盯着苏枫,此时他的神情看不出愤怒、暴躁,无比冷静,甚至还有几分残忍。


    仿佛真如他所说,若是早在多年前……他们能够坦诚相告,也许一切都会变得不一样。


    苏枫起身道:“盛暃,从前你的坏脾气,我以为都是因为农家幻兽的影响,你说的话做的事,我都认为你不是出自真心,是受禁术控制,可现在呢?”


    “这几年你不再受农家幻兽的影响,可你和以前有什么不一样?”


    他一把抓住盛暃的衣领,手背青筋鼓起,极力克制着给对方脸上一拳的冲动:“你为什么要觉得所有人都对不起你?”


    “难道不是吗?!”盛暃高声反驳。


    苏枫不可置信地望着盛暃,随后一拳抡在他脸上。


    盛暃也不甘示弱,反手回敬一拳,两人就这样不用任何五行之气扭打在一起。


    青葵神色漠然看着这两人,心里鄙夷地道了声幼稚。


    虞岁却笑了笑,对韩秉说:“你看。”


    韩秉缓缓转动眼珠,朝扭打在一起的两人看去。


    “大哥,”虞岁的语气轻悠,吐露的字句却像是锋利的刀子扎进韩秉心脏,“你想要的兄妹和睦不可能实现,放弃吧,不要再为难自己了。”


    韩秉只觉得天旋地转。


    他的世界总是在颠倒,有时候面对面他却只能看见对方的影子,看不清脸。


    在这种失重感中韩秉努力保持清醒,冷静。


    他张了张嘴,在干渴的折磨中沙哑出声:“为什么?”


    “为什么不行?”


    “曾经不是也好好的吗?”


    “在顾乾没出现之前,我们不是已经成为一家人了吗?”


    “岁岁,是不是只要杀了顾乾,我们就可以回到从前?”


    韩秉朝虞岁伸出手,那只手原本骨节分明,修长有力。


    不知是不是因为兰毒,如今看去:这只手竟显得苍白无力,微张的指尖在快要接近虞岁时轻轻颤抖,像是已经用尽了全力。


    韩秉的眼眶越来越红,本该清明的眼眸布满血丝。


    “因为顾乾,你和盛暃的争吵变得越来越多,也受了很多委屈,如果不是顾乾,我们的关系本该变得越来越好,没有顾乾的话……父亲也不会让你做那么多违心的事。”


    韩秉自顾自地说道:“我现在杀了顾乾,还能回到从前吗?”


    虞岁蹲在他身前,单手支着脑袋看他:“大哥,你疯啦。”


    她的语气很轻。


    顾乾也没想到自己有天会收到韩秉的浓浓杀意。


    韩秉觉得自己好像真的疯了。


    他看着虞岁,心想这就是最后的机会了。


    在另外两人还在撕扯扭打时,韩秉收回手,毫不犹豫地点燃了第三支返魂香。


    一直在看戏的青葵被他这番操作弄迷糊了,脱口而出:“你不要命了?”


    这下谁都想不到韩秉要做什么。


    青葵以为韩秉真的要去死,没注意地上流淌的黑色血水变得粘稠,无形的气将它拉扯出丝状,一瞬间就将所有人都缠绕其中。


    *


    此方天地中,韩秉的身形在虞岁等人眼中变得越来越大,相反他们自己则变得越来越小。


    韩秉像是一道顶天柱,撑起整个世界。


    扭打在一起的苏枫和盛暃各自分开,缩小的身体和手掌令他们心头咯噔一声,再抬头一看,自己竟然深处熟悉又陌生的王府中。


    远处彩霞余晖灿烂耀眼,将冰冷的骑射场染上一层暖意。


    虞岁看了看自己粉白的裙摆,回头望去,发现毫无变化的青葵站在骑射场的最边缘,正一脸无语地望着变成小孩的三人。


    “大哥!”苏枫朝着天上的人呼喊。


    韩秉将他们都困在这法阵中,却没有别的动静。


    盛暃环顾四周,同为名家术士,他发现了藏在地面的字灵,赫然写着“法相天地·改”。


    此处是以韩秉所想而生的天地,他们存在法相天地中,所思所想所作所为,都以韩秉为主。


    刚才韩秉吸食第三支返魂香,不是要自我了解,而是强行提升实力,得以施展法相天地·改,将他们都留在这里。


    韩秉只是强制更改虞岁等人的年纪,让他们回到了小时候,却没有强迫夺去他们的记忆。


    他只是想留在兄妹们关系最美好的时刻。


    虞岁也认出这个法阵,她望着韩秉高大的身影,一言不发。


    盛暃将手里的弓箭一摔,朝着角落里仿佛陷入昏迷的男孩走去。


    这是少年时期的韩秉。


    他坐在屋檐下,低垂着头,双目紧闭,神色安详。那张还有些许稚嫩的脸上满是放松,看不出丝毫紧绷。


    盛暃上前摇晃他:“大哥!不要继续使用五行之气了,不管你做什么,我们跟南宫岁的关系都不会再回到从前!”


    “她不是你记忆里温顺单纯的妹妹!你什么时候才能看清这一点!”


    “她从来没把你当做是家人!她心里恨不得你去死!”


    “你还要为她付出到什么时候!清醒一点吧!多看看自己啊!”


    “你看看你现在变成了什么样?”盛暃说到这里,深吸一口气,望着少年的眼眶也酸涩了一瞬,“不要再折磨自己了。”


    韩秉的影子撑起这片天地。他微微低着头,在不知道多高的地方俯瞰弟弟妹妹们。


    他们终于回到了以前。


    不必去管外界的风云变幻,危机与险境,只要他还活着,就能守住法相天地里的弟弟妹妹们。


    韩秉想要的一直都是家人。


    这些他从以前开始就决心要守护一辈子的家人。


    韩秉看向虞岁。


    他们不需要长大。


    不需要去面对成长之后的风风雨雨。


    他会抵挡外界的一切。


    韩秉对他们说:“外面的世界太危险了,你们在这里才是安全的。”


    虞岁轻声跟苏枫说:“因为返魂香,他的情绪变得癫狂。”


    所以才会表现得极端冲动。


    继续下去,韩秉也许会因为气竭而亡。


    苏枫哪能让这种事情发生,当下就要发力阻止韩秉,朝盛暃那边走去。


    青葵黑着脸喊:“你想要留下他们,把我卷进来算什么?快点放我出去!”


    她还有事要忙!


    话虽这么说,可见韩秉为了那三个人做到如此地步,青葵心头还是有一丝酸意。


    她缓缓朝场地对面的小女孩望去。


    如果当年不是她……母亲不会跟父亲决裂,息壤不会分成两半,她也不必藏在暗处。


    什么天外之人,生而知者,你就不该存在这个世上!


    虞岁知道韩秉吸食兰毒的秘密,却没想到他这么执着“兄妹”感情。


    法相天地之外,盛暃在满是黑色的血水中摇摇晃晃地站起身。他的精神状态不是很好,举目望去,竟不知道该走哪个方向,心中的执念告诉他要去一个安全的地方。


    恰在此时,海眼传送阵中吐出一个金灿灿的琉璃球,一骨碌滚到韩秉的脚边。


    韩秉盯着这颗机关琉璃球瞧。


    拳头大小的琉璃球,散发着金色的耀眼光芒,表面有密密麻麻的凸起球状,闪烁着红蓝莹光,还有字符咒纹游走其中。


    这代表着琉璃球正在连接运行两方的机关。


    滚到韩秉身前时,一晃而过的倒计时在球面闪现。


    粘稠的黑血没能沾染它分毫。


    韩秉忍不住朝机关琉璃球走去,黑血蜂拥而上将它吞噬进法相天地。


    前方的海眼传送阵又动了。随着水雾弥漫,又一道身影被传到此地。


    星辰躲进云海,山影笼罩人身。


    蓝金色的宽大衣袍遮掩消瘦的身形,对方双手拢在袖中,合在胸前,垂摆的衣袖上有金色的云纹。


    韩秉的双眼被黑气吞噬,视线变得模糊,看不清来人的脸,却因为从小到大的身体反应,在这瞬间绷紧了脊背。


    血水在耳朵里流淌,传回嗡嗡声响。


    “……你在这做什么?”


    对面的人似乎说了这么一句话。


    第513章 第 513 章:在我十八岁那年


    法相天地内,盛暃和苏枫在努力唤醒韩秉。青葵和虞岁之间的气氛变得有些许微妙时,一颗金灿灿的圆球掉了进来,落在骑射场中间。


    这玩意一看就是机关家的产物。


    虞岁招手要将机关琉璃球拿过来,对面的青葵也在御气,两方相争,机关琉璃球在原地转了起来。


    法相天地内的空间摇晃了一下,苏枫和盛暃因为突然倾斜的地面摔倒在地。


    机关琉璃球往青葵那边滚了过去。


    法相天地外,韩秉的意识并不清醒,处于混沌之中,却因为多年养成的习惯,才导致没能看清父亲的脸时,身体已经做出了反应。


    因为听不清南宫明说了什么,韩秉绷紧的神经做出战斗的姿态。


    南宫明看后,神色冷了几分,眉头却紧紧皱起。


    “韩秉。”


    他的呼喊也没能唤醒韩秉的神智。


    南宫明最终还是选择来了六州。


    因为燕小川的那些话,让他的心生动摇。得知那颗机关琉璃球的作用是真后,南宫明就知道自己非去不可。


    他不能让青阳陷入如此危机之中。


    南宫明本以为追过来拿走机关琉璃球就行。


    他甚至做好了海眼传送阵的另一面就是公孙乞的准备。


    谁知通过海眼传送阵后,没看见那要命的玩意,却发现了模样十分怪异的大儿子。


    在他的记忆里,韩秉从未有过如此狼狈和失态的样子。


    这个孩子是他的骄傲。韩秉从小到大都按照他想要的方式成长。你对他有一分不满,他便能改进十分。


    青葵认为韩秉是父亲最喜欢的一把刀。


    有时候就连南宫明也这么认为。


    不仅好用,也成了习惯。


    韩秉刚走了一步,就被南宫明招手换来的字灵拦下。


    那金色的字灵倏然打入他的印堂,潜进神魂查探,发觉他的气海翻涌,早已被兰毒污染。


    意识到韩秉此刻因为兰毒而导致癫狂,南宫明心头一沉,丝毫没想过是韩秉自己吸食兰毒,第一反应就是韩秉遭人设计才着了道。


    受到阻拦的韩秉开始反击,他断断续续说道:“我不会……让你伤害……她。”


    “我要……保护……他们。”


    “我是他们的……大哥。”


    南宫明没把他的胡言乱语放在心上,因为兰毒而变得癫狂混乱的人,说什么都当不得真。


    他认出韩秉的九流术,便出招解决。


    因为兰毒而获得大量五行之气,便在短时间内使得他消耗这些行气,方能短暂恢复清明。


    南宫明出手没有伤及韩秉,只将他困在字灵法阵中,抽取他的五行之气。金色的字灵化作道道藤蔓缠绕韩秉的身躯,犹如地下深根般稳固,由不得韩秉动弹分毫。


    韩秉攥紧五指却无法挣脱,那双血红却模糊的眼睛渐渐恢复清明。前方糊作一团的人影也露出了清晰的全貌。


    认出此人后,韩秉喉间的渴意又加重了,苍白的唇颤抖着吐出两个字:“……父亲。”


    南宫明:“你清……”话还未说完,却见韩秉突然拿出一支返魂香,欲要吸食。


    他瞬间变脸,将返魂香夺走。


    韩秉因为痛苦而五官扭曲,干渴而抓挠喉咙,奋力一挣,竟然挣脱了束缚,甩手一道黑色的血鞭往南宫明甩去。


    南宫明显然没想到韩秉有一天会对自己出手,险些被这一鞭子抽到。


    韩秉甩鞭速度极快,攻势迅猛密集,在南宫明毫无防备之下,倒是将他逼得退去老远。


    南宫明受此一招,手下也不再放水,单手掐诀:“翻影。”


    数道金色人影分裂而出前去追拦韩秉,将他围堵在山下,无处可逃。


    南宫明指尖溢出一缕金色:“分魂。”


    拦下韩秉的影子犹如利箭飞射进他的神魂,潜入法相天地内。这一缕分魂像是一只金色的飞鸟,盘旋在骑射场上空。


    往下一看可不得了,他的孩子们都在这。


    只一眼,分魂便被法相天地内的韩秉招手掐灭。虞岁注意到这一细节,得知南宫明在外面,与青葵交手的动作加快。


    “大哥!”


    苏枫扬声喊道:“收手吧!我不会让其他人伤害岁岁的!”


    “你不要再一个人撑下去了!”


    他说完扬手打了盛暃一巴掌,盛暃不可置信地捂着脸,怒不可遏地朝苏枫看去。苏枫说:“你还想不想要救大哥?!”


    “与他说几句话!快点!”


    苏枫真拿出当兄长的气势,也有几分唬人。


    盛暃咬咬牙,最终还是朝韩秉喊道:“大哥,只要你戒掉兰毒,我就不会对南宫岁出手!”


    青葵瞧着御气过来的小女孩,本不想跟一个几岁小孩计较,扬手把人击飞就算了。谁知道虞岁先一步出手,聚气把她给掀飞了。


    虞岁一脚踢起机关琉璃球拿到手中,脚下一圈水波纹荡开,双鱼跃起将她抛出的机关琉璃球吞走。


    苏枫纳闷,她们俩在抢什么东西?


    “岁岁!”


    苏枫扬声喊道:“救救大哥!”


    虞岁回头朝幼年的大哥望去,极黑的眼瞳逐渐浮现点点彩色莹光。


    外面的韩秉还在与南宫明奋力搏斗。南宫明追问:“你将他们困在法阵中做什么?”


    韩秉努力维持法阵,力量一点点被消耗,身体已到极限,还未回话,先吐了一大口血跪倒在地。


    南宫明不得已,又要帮韩秉稳住心神,又要消耗他的五行之气。


    他靠近韩秉时被对方抓住手腕,那力量孱弱,南宫明稍一用力就能挣脱。


    可韩秉抬头看他的目光,却令南宫明下意识地停住。


    猩红的眼眸犹如垂死困兽,拼尽全力做出最后的挣扎,带着同归于尽的决心。


    南宫明脑子里不可置信地浮现一句话:他想杀我?


    荒唐!


    “韩秉!”南宫明反抓住韩秉的手腕,出声威胁。


    “……我不会让你伤害她。”韩秉一字一句道。


    “谁?”南宫明问。


    他压根没想过是虞岁。


    南宫明怎么都想不到,韩秉对弟弟妹妹们有如此深厚的感情和执念。


    “韩秉,你先看看自己这副模样,再谈其他人。”


    南宫明动怒,招手唤出三道字灵,化作金色的气柱将韩秉定在原地。


    “是谁给你的兰毒?”


    话刚说完,流淌在地聚集在韩秉身边的黑血忽地散开,南宫明耳边传来清脆的玻璃破碎声响。


    地面变得如水澄净,波纹四散。


    随着这声响,一道道身影出现在后方。


    韩秉的法相天地被破,两只巨大的游鱼在水中甩尾,停留在红衣少女的身边。


    “爹!”


    一男一女齐声惊呼。


    盛暃和青葵都在震惊南宫明的出现。


    苏枫愣住了,很快注意力就被后边的韩秉夺去:“大哥!”


    他冲上前去,却被南宫明拦下:“谁让他沾染的兰毒?”


    南宫明如此问道,目光却盯着后边的虞岁,心中已然认定这是虞岁报复南宫家的手段。


    虞岁在观察四周,似乎根本没把南宫明放在眼里。她此刻在找常艮圣者,师尊没有追上来,那就说明她还有时间。


    不愿将时间浪费在这里的虞岁御气便要走人。


    南宫明厉声呵斥:“站住!”虞岁还未有反应,韩秉已经出手,以血为鞭朝南宫明甩去,御风术闪身来到虞岁身前。


    “大哥!你疯了吗?”盛暃和青葵同时御风术来到南宫明身前,一前一后拦下韩秉的攻击。


    苏枫手中剑尖一转,朝向盛暃三人,额上汗意明显,虽未退让,却也绷紧神经。


    “是你让他沾染了兰毒?”南宫明质问虞岁。


    无人回应。


    知晓的人此时都不敢说话。


    虞岁在阴阳双鱼的环绕中,侧过身子朝南宫明望去。


    一直表现松弛从容的青阳南宫王爷,如今看她的目光却充满了警惕和戒备。


    虞岁或许是觉得他这副模样新奇又好玩,停下御气离开的心思,瞥眼朝韩秉望去:“大哥,他问你话呢,你是怎么沾染的兰毒?”


    韩秉刚在她面前站了一会,没撑多久又因为吐血跪倒在地。


    “不是你施展的手段?”南宫明问。


    虞岁走到韩秉身旁,迎着南宫明的目光说:“是你一点点将他逼疯的。”


    ——笑话!


    南宫明确实听笑了,唇角有了弧度,可眼中却不见丝毫笑意。


    “他不似你这般软弱。”南宫明声色冷漠道,“占卜称你为生而知者,既如此,你更比寻常幼子聪慧、早熟、懂事,我却没在你身上看见分毫。”


    他甩手一指身旁的盛暃:“你知弱小而避害,南宫家也算为你庇护多年,他们也是与你从小一起长大的兄长,而你得利后,对南宫家却只有怨恨、报复。”


    “父母生恩不记,二十载养育之恩,得你怨与恨,道一句恩将仇报,也不为过。”


    苏枫都听呆了,就连正在吐血的韩秉,也忍不住抬头往对面的人看去。


    虞岁三人脑子里都闪过一句话:不愧是擅名家诡辩之人。


    苏枫忍不住道:“你现在说这些话来威胁岁岁有什么用,倘若你在她平术之人的时候,没有区别对待,将她当做是普通孩子来养都成,她替南宫家做了多年诱饵,不也算是两清了吗?”


    “两清?她弑母在先,叛国在后,如何两清?”南宫明语调加重,“无论如何辩解,你身负异火是事实,是南宫家的孩子是事实,自小长在青阳也是事实!”


    “你所行之事给南宫家带来难以想象的恶果,伤了南宫家的脸面和名声,你凭什么还得清?”


    “你说你的名字叫虞岁?”


    南宫明冷笑声:“你想以这种方式与南宫家切割,简直愚蠢。他人不看你姓甚名谁,而是看你做了什么说了什么,看你在这世上与何人何家有什么联结恩怨,名字?是最没用的东西。”


    “比起你说的那个名字,谁不知晓你与南宫家的关系?你是哪国的郡主?”


    “你想与南宫家撇清关系,想结束南宫岁的人生,痴人说梦。”


    南宫明说着,竟找回了那份从容,目露鄙夷地朝对面的少女望去:“你若是以南宫岁这个名字苟活行事,我还能高看你几分。”


    “够了!”苏枫忍无可忍,“她姓甚名谁,都是我的妹妹!”


    “听到了吗?”南宫明冷笑道,对虞岁说,“你的名字毫无意义。”


    “我不是这个意思!”苏枫急得要砍人了。


    南宫明又道:“因你母亲的严厉而怀恨在心,因你年少的无用而嫉恨兄长,若这就是生而知者的早’慧‘,也不过如此。”


    虞岁仔细端详南宫明:“你是真的怕了,否则也不会一口气说这么多话。”


    南宫明的神色一点点冷下去。


    “你是怕我恨你,恨南宫家吗?”虞岁轻轻招手,阳鱼缩小身形来到她指尖,游动时朝南宫明所在的方向瞥去一眼。


    “我确实恨过的。”


    虞岁不紧不慢地说着,第一次这般耐心又平静地与南宫家的人对话。


    “我恨过素夫人,为什么同样是她的亲生孩子,却对我如此不堪?”


    这话刚说完,就遭到青葵的反驳,神情不悦道:“她待你不薄!”


    “当年在罗山之巅,一批又一批罗刹术士来追杀我们,她为你拼死相护,又带你回青阳,让你免于追杀,过着颠沛流离的生活!”


    “我生来便记事,罗山之巅的日日夜夜我可都记得清清楚楚。”


    虞岁目光扫过青葵:“那些罗刹术士要杀的人也不止我一个,她不是护着我,而是护着你。至于你说的带我回青阳……那天晚上,是你父亲带人杀上罗山之巅,抓我做威胁,如何算她带我回王府,免于追杀?”


    青葵不说话了。


    她还真不知道是南宫明带人去把那俩抓回去的。


    青葵一直以为是素夫人支走自己,再带虞岁回的南宫王府。


    南宫明心头却极快地漏了一拍,那种不受控制地感觉来得快去得快,却让他浑身汗毛直立。


    当年在罗山之巅的所作所为,竟被那个一岁幼儿记得清清楚楚。


    “他多次拿你做威胁,素夫人才在王府待了多年,而我回了青阳王府,追杀我的人又少了吗?”


    虞岁看回南宫明:“我不恨你,我只是厌恶你。”


    “我也曾将你当做目标,认为你强大、危险、如一座大山,可我后来见识多了,才知你与世上大多数人一样。”


    “傲慢、自大,”虞岁轻声细语道了最后一句,“愚蠢。”


    自以为掌控一切的傲慢;以为所有人都不如他的自大;从头到尾没能看穿小女伪装的愚蠢。


    南宫明知道对方嘴里说不出什么好话,可真听见的时候,心头还是忍不住燃起怒火。


    “父母生恩……”虞岁笑了一声,“父不似父,母不似母,我们之间只有权衡利弊与杀意。”


    “你要素夫人杀我的时候,可又想过虎毒不食子呢?”


    虞岁手掌轻托着变小的阳鱼,与南宫明说话期间,悄悄以天目养身。


    阳鱼的动静吸引了其他人的注意力,反而没察觉她的目的。


    “至于南宫家的其他人,不值一提。”


    盛暃还等着她说说几位兄长,她又恨过哪位兄长,为何心生恨意,没想到最终换来一句“不值一提”,当真是可恶至极。


    “从前你装得那般无辜,如今倒是露出恶心的真面目,说的话令人作呕。”


    盛暃往前一步,目光紧盯虞岁:“大哥,事到如今你还没有看清吗?”


    “南宫岁根本没将你当做是兄长,也未曾对我们真心相待过。她躲在南宫家后面苟活,惺惺作态,如今身怀各种异宝,实力大增,便不把你我当人看了。”


    说着,招手唤出的字灵化作三把弯刀直指虞岁:“南宫岁,你说这些,无非是觉得自己现在翅膀硬了,不再是平术之人,有了还手之力,这副嘴脸当真可笑,我还是更喜欢看你装疯卖傻,无能受辱的样子。”


    虞岁没看他,而是跟南宫明说:“我现在对你们没有杀意,已经是对南宫家最大的恩赐。”


    “笑话!你当真以为……”盛暃怒气刚升,就被韩秉一句话打断:“我是自愿吸食兰毒的。”


    “在我十八岁那年。”


    ——什么?


    对面三人齐齐懵逼,苏枫也神色僵硬地朝他扭头看去。


    第514章 第 514 章:他绝不会在这件事上跟虞岁认输


    南宫明跟虞岁说这么多,一是观察她的状态是否可以动手,二是寻找机关琉璃球所在何处。


    他分明很急,却没有第一时间道出机关琉璃球的作用,是认为虞岁知晓后,可能会故意跟他作对。


    因为虞岁和梅良玉的关系,南宫明不免会多想,猜测虞岁是否也知晓机关琉璃球的作用,知道燕国的计划。


    那就是东兰巽和公孙羲共谋的后招,梅良玉肯定知晓,他会不告诉虞岁吗?


    瞧她对梅良玉如此在乎的样子,南宫明很难相信虞岁会不知道。


    就是这份犹豫,让他没法直接开口,而是选择迂回试探。两方你来我往时,韩秉突然的一句话就像是一记耳光,重重地打在南宫明脸上。


    南宫明有好一会都在怀疑,自己方才听见的是否为妄言。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南宫明转而紧盯着大儿子的脸。


    那张脸因为兰毒的过度消耗,苍白如死人,只有那一双眼是红的。


    韩秉的呼吸变得平缓,犹如回光返照:“我说在我十八岁那年,我主动服下兰毒返魂香,随后这么多年,一直都在服用兰毒。”


    他这话语调平稳,每一个字都能清晰入耳。


    南宫明袖中的五指悄然用力,坚硬如石、稳重如山的心脏也随这话晃了晃。


    “为什么?”


    他的脸上已看不见任何表情,只能从这短短的询问中窥得滔天怒意。


    为什么要主动服用兰毒?他在玄魁做事,最清楚吸食兰毒之人的下场。无一例外都死得惨烈。


    对兰毒依赖成瘾,亏空自我的五行之气,最终气竭而亡。


    兰毒是玄魁用来收敛钱财和控制人手的,不是给他提升修为境界的!


    南宫明心头越想越气。


    他气韩秉对自己隐瞒此事,最信任的孩子,却给了他最致命的一击。


    “是你说……我是南宫家的长子,要肩负起身为长子的责任。”


    韩秉单手撑地,五指压在泥土里,手背却染着猩红的血。


    南宫明怒极反笑:“我难道也说了要你服用兰毒来肩负责任?”


    韩秉摇头一笑:“是我天赋不够,难当重任。”


    南宫明说:“我从未否认过你的天赋和能力。”


    “如果我不曾去太乙学院,也许还能安慰自己,我在青阳,在南宫家,已算是天之骄子。”


    韩秉抬头朝南宫明望去:“可在太乙学院,比我厉害、比我有天赋的人多得是,你还记得我去太乙学院的第一年回来时,你问我,为什么人们热议的学生中没有我的名字?”


    “因为我比不过他们。”


    “就因为这个?”南宫明再次被他气笑了,“你比不过太乙的天才,你被太乙的天才打击了自信,就要去服用兰毒来提升自己的实力?”


    韩秉愣愣地望着南宫明的怒容。太明显了,他向来冷静的眉眼都染上了怒火,游刃有余的神色转而变成要将他打断筋骨般的凶恶。


    他望着动怒的父亲,却透过他看到了母亲。


    ——他们动怒的神色竟这般相似。


    尽管南宫明鲜少展露出恼怒的神情和压迫,但韩秉却在母亲身上看到过太多次,因而让他此刻没有感受到半分畏惧,反而是似曾相识的熟悉。


    每当他没有吸引父亲注意力的时候,都会换来母亲的责备和失望的目光。


    他不想让母亲失望,却也承受不住她的希望。


    “你最初让我与玄魁交涉时,我心里是不愿的。”韩秉说着又笑了起来,“可我不敢违抗你的命令,我也不想让父亲你失望,我更怕如果我不能接下这份差事,你是否会让苏枫,或者盛暃去做。”


    “你现在就不让我失望了吗?”南宫明听到这里已是面无表情。


    韩秉却在笑:“现在让你失望,我也不怕了。”


    他的余光扫过站在身旁的虞岁,心里还有话没有说出。


    他太过可怜虞岁了。


    母亲总说他是长子,他责任重大,可当他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跪在素夫人门前的时候,却什么都做不到。


    为何教导他为兄长,要他肩负责任,却又告诉他不能在妹妹受苦受难时出手相帮呢?


    韩秉总是在两种声音中被拉扯多年,心里的苦闷和可怜积压愈甚,逐渐将他吞没。


    也许是多年强压着他漠视,才导致之前因为兰毒的影响而癫狂时,强制将弟弟妹妹关进了法相天地内,以此守护他们。


    韩秉在咳嗽中说道:“我们本不该是这样的,父亲,为了不让你失望,为了南宫家的名声,为了你给我的任务不会失败,我需要兰毒。”


    “韩秉,你真是让我丢脸。”南宫明在盛怒之中爆发了,他看着大儿子的目光充满嫌恶。


    父亲的嫌恶让韩秉怔怔地看了许久。他张了张嘴,轻声问:“如果我当初拒绝去玄魁,你会让盛暃接手吗?”


    没等南宫明回答,盛暃已开口道:“大哥,你不用问这些,就算他要我去,我也不会照做。”


    韩秉却不觉得惊讶,这样的回答反而在意料之中,他说:“因为父亲知道你不愿意,所以才不会让你去。”


    盛暃却皱起眉头,没能明白这话的意思。


    虞岁这时才扫了盛暃一眼。


    “你什么意思?”青葵不悦道,说的玄魁的生意多么见不得人似的,还在这里互相推来推去。


    什么叫做父亲知道他不愿意,便不会让他去?


    青葵忍不住对韩秉恶言相向:“天赋不够承认自己的不足便是,你却非要服用兰毒,打肿脸充胖子。”


    “父亲,若是让外界知晓南宫家的大少爷多年服用兰毒,传出去怕是有损南宫家的脸面。”


    不需要她挑拨,南宫明也没有要留韩秉的意思。


    他的骄傲一瞬间变作了他最讨厌的存在。


    南宫明盯着韩秉看了好一会,紧握的手指悄然松开,外泄的情绪也缓缓收回,最终只留下淡淡的一句:“身为南宫家的人,你自行解决吧。”


    “爹!”


    盛暃还想说点什么,又被苏枫打断:“大哥只是不想让你失望,谁看不出来你对大哥总是施以各种威压,要他必须完成你交代的任务,如今出事了,你却要大哥自行了断?”


    他不可置信地望着南宫明,好似不认识这个人。


    曾经在虞岁这事上,苏枫已对父亲有了新的认知,没曾想如今还能刷新下限。


    这两个都是他的孩子啊!


    “你以为你又好到哪里去?”他不开口还好,一出声,南宫明逼便将火气对准了苏枫,“你大哥十八岁服用兰毒,你若是早些发现劝阻,还能说得出这些话?”


    “我……”苏枫自知对大哥不够关注,心中有愧。


    韩秉此时呕出一大口黑血险些倒地。“大哥!”苏枫急声呼喊,半蹲下身扶住人,对方微弱的呼吸令他慌了心神。


    青葵看韩秉的状态,十分熟悉,她早已在不同人身上看过千遍万遍,于是肯定道:“不需要他自行了断,过多服用兰毒,他今日也活不了了。”


    盛暃望着被苏枫扶起身的韩秉,神色复杂,回身对南宫明说:“不管他有没有服用兰毒,他始终是我大哥,既然连我们都不知道,说明大哥瞒得很好,为什么不能继续帮他瞒下去?只要他……”


    “岁岁!求你救救他吧!”


    苏枫朝虞岁看去,神情竟有些无措。


    盛暃还想要说服南宫明,南宫明盯着虞岁,注意到她有了动静。


    虞岁往前两步,走到苏枫二人身前。韩秉苍白的脸上满是汗渍,他已经神志不清了,抓着苏枫衣服的手紧皱着,颤抖着嘴唇呼喊返魂香。


    “大哥,你再撑一撑,岁岁一定会想办法救——”苏枫话还未说完,虞岁突然出手,带着阳鱼一手贯穿韩秉的胸膛,手中抓着那颗被污染的神魂光核。


    血水飞溅到苏枫脸上,他却还未反应过来,视线还停留在飞洒的血珠。


    虞岁收回手,焦黑的五指轻旋韩秉的神魂光核,朝南宫明甩去,迎着对方震惊的目光跌落在他脚边。


    本该聚天地五行之气的神魂光核,如今却蒙上一层黑色的湿气,满是裂痕;随着人们的视线落在它身上时,仿佛再也承受不住,碎成一片片,犹如黑色萤光消散在天地间。


    “大哥!”


    韩秉目光空洞,再无半分力气,滑倒在地。苏枫凄声呼喊,跪在他身旁,双目含泪。


    青葵满目惊愕地朝虞岁望去,她竟然杀了韩秉——韩秉前不久才拼命救她!


    虞岁对南宫明说:“你不是要他自行了断吗?”


    她眼里盈着笑意:“如你所愿,他和南宫家也算两清了。”


    南宫明这时却没看她,视线停留在了无生息的韩秉身上,胸口钝痛。


    “你……你分明可以用阴阳双鱼吞噬他的光核,这样他还有救,可你竟然直接杀了他!”


    青葵仿佛第一次对虞岁的“心狠手辣”有了实感。


    “——南宫岁!”


    盛暃瞳孔颤抖着,终于意识到虞岁刚才做了什么,怒容狰狞,手持破魔弯刀杀向虞岁。


    劲风掀起气浪,肉眼可见地往四周扩散,斩碎花草。


    黑色的阴鱼现形在虞岁身前,巨大的身躯将盛暃拦在了外面,长尾轻轻一动,便将盛暃的九流术吞没。


    “你说得对。”


    虞岁的声音自黑鱼身后传来。


    “之前总有人猜测南宫王爷在压境不破,我今日好奇,便来试试。”


    “阴阳双鱼可吞人光核,等阳鱼出现的时候,你若还没有破境入圣,便将成为平术之人。”


    游鱼长尾轻轻一扬,露出少女那双极黑的眼瞳:“你引以为傲的天赋,能做到什么程度?”


    阴阳双鱼现形,巨大的黑白长尾交错连接,形成一个圆,圈出一方天地。


    虞岁站在此方天地中,目光越过盛暃和青葵,直指南宫明。


    南宫明不敢破境,是怕受到不战誓约的制衡。一心想着解除不战誓约之后,可以随心所欲施展全部实力。


    偏偏今日由不得他。


    水雾化作了漫漫冰霜覆盖草地,缓慢游动的两只游鱼开启了吞噬之阵,随着它们的转动,阳鱼就快要看见南宫明。


    “爹!小心!”青葵拦在南宫明身前,想替他挡下这一击,因为自己有并土镜,却被南宫明伸手拂开。


    南宫明抬首朝前望去,神魂一转,气海四荡,眼中的冷厉锋芒明显。


    他绝不会在这件事上跟虞岁认输。


    他引以为傲的天赋,是他的底气与自信。


    南宫明更清楚,除去异火这个威胁,想要在虞岁手里活下来,圣者以下毫无胜算。


    他必须破境才能与之一战。


    虞岁主动威胁,南宫明避无可避。


    盛暃被击飞,从地上爬起身,正巧看见阳鱼正对着南宫明,心头一颤:“爹!”


    一道金色的光柱冲天而起,将南宫明笼罩其中,挡住了飞速而来的冰霜。


    他的眼眸中泛着耀眼的金光。


    南宫明破境成圣这瞬间荡开的气风,将离他最近的青葵和盛暃都掀飞去了后边。


    二人稳住身子后,一同抬头望去,眼眸中倒映着父亲的背影。


    细长的青绿草屑飞舞,在狂风之中升去天幕之上。


    虞岁望着被迫破境成圣的人,却扬唇笑了。


    南宫明还未来得及仔细感受成为九流圣者的瞬间,就发现一道五行之气压制在身。


    他缓缓抬头望去。


    云海翻涌,星月藏身,不见天地五行之息,而他的神魂光核却蒙上一层薄薄的红光。


    这是来自不战誓约,对九流圣者的束缚。


    第515章 第 515 章:让有神机术那小子去解决


    南宫明破境入圣,爆发出不同寻常的气海四散,各方人士皆有反应。


    在听霞谷面对公孙乞的三位青阳圣者,心中都是一惊,朝南宫明所在的方位望去。


    那道冲天光柱在黑夜中若隐若现,离他们并不是很远。


    “有人在六州破境了?”法家圣者王静姝惊讶道。


    她和唐庆扭头朝秦善看去。秦善手握神木签,轻声道:“是王爷。”


    南宫明被人逼着在六州破境。


    对南宫明来说,六州这个位置绝算不上好,在他的心目中,自己应当在青阳破境,迎接青阳众人尊敬艳羡的目光。


    “王爷那边怕是遇到了什么阻力。”秦善又道。


    王静姝问:“不是他修行到了才破境的吗?”


    秦善摇摇头。


    “这边可走不开。”唐庆盯着站在山谷上方的公孙乞。


    公孙乞站在听霞谷的上方。他手持惊鸿长剑,随着一道寒光斩下,剑气横栏在整个听霞谷前方,呈一道炽热的火线。


    炽热高温破解闯入前方之人的护体之气,无形的星火点燃了冲向火线的身躯。


    钟离辞坐镇后方,察觉不对劲,扬声道:“停下!”


    “你们不下来感受异火吗?”


    公孙乞扬首,朝御风术在上方的三位青阳圣者喊道。


    王静姝回应道:“这是被异火改变的九流术,你不敢释放真正的异火,否则会将六州这些战士一并烧死。”


    “我有自信能够控制异火的范围,你有自信能跟我赌吗?”公孙乞淡声道。


    王静姝不说话了。


    公孙乞扫过人群中的钟离辞,他还得感谢钟离辞,否则也不会让青阳的圣者全都聚在这里。


    他等的也是这天。


    “钟离辞,你旧伤在身,破境无望,如今南宫明破境,不如让他过来替你坐这将军之位,指挥杀敌。”


    公孙乞反手握剑,剑身倒映出黑色的火焰:“至于你们钟离一族,也算活到头了。”


    钟离辞同时间拔剑,剑尖朝下插入地面,水光剑影疾行,绕过交战的人群,直冲公孙乞斩出的那道火线。


    火线在泰阿剑气靠近时,冒出冲天焰气,犹如一片片被点燃的飞羽,遭到水光剑影的猛攻。


    公孙乞持剑的动作却顿了顿,钟离辞的泰阿剑气穿过了火线高墙,精准地落在了目标身上。


    他轻轻扬眉,这剑气虽碰到了自己,却已没有了半分威胁,只拦了他一瞬。


    两方剑气对轰时,一道身影从高空急掠落下:“他们怕异火,我可不怕。”


    “神机·天官。”


    顾乾御风术落在火线上,双指并在地面一点,将公孙乞的九流术消除。


    公孙乞刚好往前挥去一道绯红剑影,顾乾甩手扔出一块浮屠塔碎片,高声道:“浮屠塔在此,就算你释放异火也没有用。”


    “三位尊者,还不随我一起将公孙乞拿下!”


    后边那三位青阳圣者倒是听话,见有制衡异火的浮屠塔碎片出现,齐齐动身。


    神机天官,加浮屠塔碎片,再配上三位九流圣者,公孙乞不死也难。


    顾乾有些着急,他惦记着虞岁和南宫明那边的情况,面对公孙乞想要速战速决,因为上来就用了全力。


    不同的九流术从四面八方朝公孙乞杀去。


    无论从哪边看去,都是必死的杀招。哪怕那三位圣者的实力受到了不战誓约的束缚,加在一起却也足够将一名十三境大师秒杀数次。


    公孙乞却不显慌乱,就连浮屠塔碎片出现在此处也不觉棘手。他目光盯着顾乾,只侧身往后退了一步。


    脚下的机关泉眼忽地炸开,天地间的水气都往公孙乞身前聚集,转瞬形成一道庞大的湛蓝色海眼,将四方而来的九流术全部吸了进去。


    公孙乞站在海眼身后毫发无伤。


    “看来你们的情报没有共享。”


    公孙乞朝后方的钟离辞看去。


    钟离辞为什么在六州跟公孙乞周旋几年还没有结果,除了公孙乞实力过于强悍外,便是东兰巽留下来的各种机关术。


    “钟离辞!你早就知晓为何不说?”王静姝回头怒声质问。


    本来战场上的事就是钟离辞全权决定,无需给任何人汇报,如今她不过是借题发挥,趁机给钟离辞罪加一等。


    钟离辞说:“六州机关泉眼众多,还请几位尊者小心。”


    跟马后炮也没什么区别。


    王静姝刚要发难,又听他说:“我已派人潜入后方摧毁机关泉眼,诸位还需多撑一会。”


    钟离辞派去摧毁机关泉眼的是钟离山。


    钟离山说他在太乙学院多少也学过一些机关术,总比那些一窍不通的青龙军要容易。


    “我不信你能靠海眼拦下所有!”顾乾放出狠话,再次闪身进攻。


    秦善紧随其后,脚下展开庞大的卦阵。


    “风林火山。”


    秦善并指在黑色的神木签上一划,庞大的五行之气自签面飞出。


    山野、崖壁、落石、土地、树木、夜风,都被收入阵中,由他掌控。


    秦善再次并指,将签面浮现的“山”字拂去。


    公孙乞所在的地面出现裂痕,山崩地动,要将他吞进地缝之中。他御风术起身,却始终在海眼附近,没有离得太远。


    秦善因此断定,海眼的位置是固定的,只要将公孙乞从海眼附近逼退就有机会将他拿下。


    “水象·吞癸。”


    唐庆双手结印,身后伸展出无数冰棱,无形的气四散开,狂揽天地间的水气,压制海眼的力量。


    这二人给予辅助和控制,将攻击交给了王静姝和顾乾。


    “裁决术·抽骨。”


    王静姝张开五指,抓住以气具象的一柄银色长枪。枪杆上满是黑色的咒文字符,两端都是锋利的尖头,闪烁着渗人的寒光。


    顾乾以神机术开道,王静姝持枪压身上前,转眼来到公孙乞身侧。


    抽骨长枪仅仅指向公孙乞,那股强大的磁力相吸,便让他感到身躯骨肉分离。


    惊鸿剑灵闪身挡住这一击,王静姝手下用力,枪头隔空在剑灵头上一点,它便碎为齑粉。


    抽骨断气,专克兵家剑灵。


    哪怕被不战誓约束缚,九流圣者的御气能力也超出十三境一大截。


    剑灵拖住的这点时间给了公孙乞机会。在被顾乾的神机·天官取消九流术时,他以速度和过强的体术取胜,一脚将顾乾踢进地面裂缝中。


    顾乾被这一脚踹得弓腰闷哼声,身子急速往下坠去。


    没了他的神机术干扰,公孙乞当即转身,横剑在前。


    剑意·天火流焰。


    无数道赤影剑气自他手中飞出,火焰燃烧的声音响在王静姝耳边,但是那滚烫的气息就在灼烧她的护体之气。


    这一次不同以往,而是被异火强化过的天火流焰。


    赤影剑气来得太过凶猛密集,将山谷前方这一片漆黑天地照耀出绯红之色。


    顾乾坠入秦善的法阵地裂之中,御风术往上时,却见上边火光大绽,还未出去,就被不断砸落的赤影剑气攻击。顾乾被迫闪躲,那速度之快,让他根本来不及施展神机术。


    上边发生了什么?难道三个九流圣者还拿不下公孙乞?


    顾乾在心里暗骂三位九流圣者划水。


    异火强化过后的天火流焰,每一道赤影剑气都自带焚气能力,就算是圣者级别的护体之气,也转瞬被秒破。


    王静姝手中的断骨长枪变得无比烫手,鼻间能嗅到皮肉被烫伤的气味。


    她在退后的同时,不得已放弃裁决术·断骨。


    秦善闪身躲开飞坠而来的天火流焰,速度极快地将签面的“火”字抹去。


    将这一字抹去有些困难。


    秦善能感觉到卦阵传来的明显阻意。


    他这一下是要将整个天火流焰全数抹去,极强的阻力使得他这一笔划得极为缓慢。


    公孙乞忽地朝他看了过来,注意到秦善的意图,剑尖一转,朝向秦善。


    “火象·万焚。”


    唐庆却在此时开启水火万象之力,两股极致的力量对着公孙乞互相拉扯,一方制衡海眼,一方制衡他的天火流焰,减少了秦善的阻力。


    惊鸿剑刃寒光一闪,在秦善抹去“火”字的瞬间,半黑半白的剑灵惊鸿已来到秦善身前,灼人的气息伤了他的鼻息,卷刃的长剑却在他的神木签上砍出一个口子。


    天火流焰消失后,王静姝再次拾起断骨长枪,闪身来到公孙乞身后。


    铮的一声闷响,王静姝不可置信地望着替公孙乞挡下这一击的剑灵。


    不可能!


    剑灵刚才还在秦善那边!


    王静姝被击退,抬头望去,秦善身前的剑灵还未消失。


    黑白的身影如雷蛇闪击,冲至唐庆身边划出两道纵横交错的赤影剑气。


    唐庆眉头紧皱,闪身退去。


    三人不可置信地望着场上还在不断增加的黑白剑灵,一眼看去已有三十多道!


    “他怎么会有这么多剑灵?”


    唐庆闪躲之际追问秦善。


    秦善答:“是因为异火赋予灭世者的特殊能力。”


    唐庆指挥道:“让有神机术那小子去解决。”


    秦善转动手中神木签,将被困在地缝之中的顾乾拉了上来。


    顾乾一回到地面,就看见四面八方都是公孙乞的剑灵,杀气腾腾,炽热逼人,不由呆了呆。


    眼见两名剑灵纵身朝自己杀来,顾乾立马施展神机术。


    剑灵的身躯却没有半分变化。


    ——他的神机·天官竟然对这些剑灵无效!


    “闪开!”王静姝厉声喊道,断骨长枪划出半圆,超强的磁力吸附将杀向顾乾的两名剑灵拦腰折断。


    王静姝百忙之中抽空扫了眼顾乾,像是在无语他的神机术还没有自己的裁决术有用。


    顾乾很快也反应过来,神机术对剑灵失效,这些剑灵应该是被异火强化过的特殊能力。


    他当机立断,也使出法家裁决术·断骨,和王静姝配合,朝公孙乞猛攻。


    公孙乞以十三境之身,却拖住了三位九流圣者许久。


    他始终稳稳地站在海眼附近,没能被逼退太远,利用海眼挡下了大部分攻势,让王静姝等人拿他没办法。


    顾乾打得有些无奈。


    他到后边都不敢拿出浮屠塔碎片,就怕碎片还没有控制住公孙乞,就被海眼先吞了。


    两边僵直不下,下边山谷内的六州战士却快被青龙军给打完了。


    公孙乞早就注意到钟离辞趁他抽不出手,带着青龙军朝听霞谷内猛攻,六州战士节节退败。


    六州战士虽然常年在恶劣环境中生存,变得凶猛强悍,但六州境内没有正规教导他们修行,掌握的九流术太少,只会御气蛮横乱撞。


    这两年虽然有公孙乞在,可时间太短,六州战士能掌握的力量有限,跟训练有素的青龙军比不了。


    钟离辞马上就要带人攻破听霞谷大门,与三位九流圣者缠斗的公孙乞回头望去,闪身消失在崖上。


    ——这是机会!


    王静姝三人立马反应过来,不约而同朝下方的听霞谷大门冲去。


    六州的战士在烈火之中高声嘶吼,手持刀刃,浑身战意迎接即将到来的敌方大军。


    比青龙军先到的,是来自三位九流圣者的天机术。


    秦善的卦阵先一步落在听霞谷大门前。


    “卦阵·见龙在田。”


    山谷之中顷刻间长满翠色田野,水龙在田野之中甩尾,溅起的无数水珠,透明的水珠内生长出无数青色枝条,缠绕听霞谷的大门,将其绞碎。


    下一刻,公孙乞现身山谷前方,他一脚踩在卦阵水龙头上,巨大的湛蓝色的漩涡自他身后张开。


    竟然又是一个海眼!


    王静姝和唐庆的九流术,刚刚具象成型就被公孙乞身后的海眼吞噬。


    “你到底……”


    有多少个海眼!


    王静姝话说到一半就被气得没了后文。


    山谷上方的海眼还未消失,公孙乞又在听霞谷大门处开启第二个海眼。


    难怪钟离辞在六州打了两年都没什么结果。


    他是不是早就知道一直没说?


    王静姝目光怀疑地朝后方望去。


    钟离辞带着青龙军跟他们隔了一段距离。


    再看一眼,这距离像是压根没想往听霞谷内冲的意思。


    不就是早知道听霞谷大门有海眼,往前冲反而会踏入险境吗?


    “将军!”秦善朝后方的钟离辞看去,“破坏机关泉眼还有多久?”


    钟离辞还未回话,四道金色的字灵从远处飞了过来。


    字灵停在三位圣者和钟离辞身边,将远处南宫明带来的消息告知他们。


    那是来自燕国最后的疯狂。


    南宫明告诉了他们机关琉璃球的作用。


    得知铺满青阳帝都的圣石全都附带海火,燕国多年筹谋,在青阳帝都布下机关阵,如今这要命的机关已经被启动。


    再过三个时辰,青阳帝都的所有人都会葬身火海。


    钟离辞看后缓缓皱起眉头。


    王静姝简直不敢相信,她朝公孙乞骂道:“公孙乞,你好歹也是兵家战将,怎么能用如此卑鄙的手段!战场不涉及普通百姓,青阳帝都的上万百姓平术之人何其无辜!”


    唐庆也追问道:“你们是什么时候在青阳布下这么多机关阵的?”


    公孙乞根本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公孙羲的计划没跟他说过,公孙乞也不知道机关琉璃球的事。


    此时他就像在家里好好待着守护这一亩三分地时,莫名其妙被打上门来的强盗痛骂他手段阴险伤及无辜。


    公孙乞一时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他望着青阳三位九流圣者凝重、愤怒、担忧的脸,因为太过莫名其妙,让他再也忍不住地笑出了声。


    第516章 第 516 章:藏有一线生机


    南宫明也知晓青阳三圣就在不远处的听霞谷内,所以破境后,第一时间将消息传了过去。


    此刻因为五行之气各方面的提升,南宫明终于感应到机关琉璃球不在韩秉那,而是在虞岁手中。


    这真是最坏的结果。


    “把东西给我。”


    南宫明朝虞岁伸出手。


    虞岁没回话,因为南宫明破境这动静,师尊估计也快赶过来了。


    之前的传言属实,南宫明确实在压境不破。


    也许早些年还差点火候,但这两年则是时机到了。


    明月青这时候说:“原来公孙乞也在附近,听我的,你过去跟他汇合,到时候你们两个灭世者打四个九流圣者,等你师尊他们赶到,那就打七个半。”


    哪来的半个?


    没等虞岁问出来,明月青就接上:“你师尊算一个半。”


    虞岁:“你也是九流圣者,应该清楚被地核之力束缚的感觉吧。”


    明月青怪笑道:“我没离开过周国,也没被束缚过,哪里清楚?”


    虞岁一时无言。


    不过她感应到是公孙乞的力量后,确实打算过去。


    也许公孙乞知道师兄那一缕五行之气的下落。


    至于南宫明说的——“你想要这个?”虞岁张开手,机关琉璃球出现在掌心,“机关家的东西,也不应该还给你这个名家圣者。”


    “你想要,去找机关家的人拿吧。”


    话说完,便御风术往听霞谷的风向飞去。


    到此时为止,虞岁都不想在南宫明身上浪费时间。


    “你站住!”盛暃气急。


    南宫明眉头轻蹙。“爹!”青葵上前来,这时候也说不出恭喜破境成圣的话来,转而道,“那机关琉璃球我之前见过,它有什么作用?”


    “与青阳的安危有关。”南宫明长话短说,“必须找回来。”


    他离开前想起一件事,又转身对青葵说:“玄魁的计划先暂停。”


    “为什么?”青葵疑惑又不甘。


    “至少不是现在。”南宫明一想起燕小川说的那些话,脸色就忍不住变得阴沉起来。


    他临走时朝苏枫那边看了眼:韩秉躺倒在地,胸前破了个大洞,血流不止。


    鲜红的生命变得悄无声息。


    他的身后再也没有那个沉默可靠的身影跟着了。


    南宫明心底因而升起一丝仇恨。


    追赶虞岁的速度更快了。


    “爹!”


    青葵不甘心地呼喊被甩在了后面。


    盛暃此时来到苏枫身边。他跪倒在韩秉身旁,伸出手却不知该落在何处,瞧着大哥毫无生息的凄惨模样,悬浮在空的五指紧握成拳。


    盛暃脸色骇人,起身道:“二哥,你和大哥一样相信南宫岁,想要保护她,你看看大哥的下场,简直可笑至极!”


    “这就是她对你们的态度!”


    “南宫岁就是该死。”


    “我一定会为大哥报仇。”


    苏枫连盛暃是何时离开的都没有注意。


    他怔怔地望着韩秉的尸体,目光落在那被洞穿的胸膛上,心中还是不愿相信。


    苏枫的潜意识认为虞岁是不会杀大哥的。


    岁岁不会做这种事。


    苏枫红着眼眶垂下头,片刻之后才觉得哪里不对劲,惊愕地抬头看去,伸手停在大哥胸前。


    竟然有些微的五行之气在流动。


    他往前仔细查看,这才注意到韩秉血淋淋的胸口藏着点点微光。


    那是一颗干净的神魂光核。


    怎么会——大哥的神魂光核不是被岁岁给掏出来捏碎了吗?


    那这颗光核是什么?


    苏枫猛地抓住韩秉的肩膀,凑近仔细探查,同时感知这颗光核的五行之气。


    他没有认错。大哥体内有一颗新的光核,一颗没有被兰毒污染过的神魂光核。


    这颗神魂光核也不是韩秉的,因为他体内的五行之气在排斥这颗光核,被兰毒污染的气无法接受这颗神魂光核接管这具身体。


    两方正在博弈。


    ……这颗光核是岁岁留下的吗?


    苏枫脑子里回忆虞岁挖出韩秉光核的一幕,坚信这颗光核一定是虞岁留下的。


    虽然他不清楚虞岁是怎么办到的,但就是相信,这种惊天地泣鬼神的事情,只有虞岁能做到。


    一想到大哥还能活,苏枫的心头就重重地松了口气,望着那张苍白的脸,鼻子眼睛又是一酸。


    “大哥,你要撑住,不要浪费岁岁的好心……光核!”


    苏枫话说得有点哽咽,准备渡气给韩秉。


    韩秉全身上下的五行之气都被兰毒污染,因而无法完美融合这颗干净的光核。


    但好在原本的光核被毁,他正是气竭衰弱时,苏枫努努力,说不定能助这颗光核占据上风。


    不管能不能洗掉兰毒的依附,先活下来再说。


    也是青葵走得忙,不然肯定会发现苏枫对着一个死人源源不断地输送五行之气,会以为他因为韩秉的死而急疯了。


    *


    青葵虽然心有不甘,却不得不听南宫明的话,通知玄魁的其他人暂停降雨计划。


    恰在她准备发出信号的时候,得知了机关琉璃球的作用。


    是唐家姐弟发现青葵几人出事了,钟离雀和卫仁也不见,于是追踪抓到了卫仁。随后威胁卫仁通过附近的海眼传送离开,试图寻找青葵,却被传到听霞谷附近。


    他们在听霞谷观战,放出去的虫兽得知了机关琉璃球的消息,又将此消息传到了青葵这边。


    农家虫兽遍布各地,是传递消息的好手。


    燕国有如此觉悟和布局,让青葵震惊不已。可她却陷入了犹豫,机关琉璃球被虞岁拿走了,他们真的能抢回来吗?


    就算抢回来了,只剩下三个时辰,若是时间来不及——


    何况怎么判定燕太子说的是真的,以青葵对机关家的了解,这东西一旦启动很有可能是无解。


    如果青阳帝都真的葬身火海——那他们更能名正言顺拿下燕国,不仅如此,南宫家也能拿下青阳。


    这简直就是绝佳的机会。


    野心催生龙胆。青葵握紧手中的信号烟,没能下定决心,准备先前往听霞谷观战。


    她知道父亲是想用玄魁的药人来跟公孙乞谈判,双方各退一步,我不降雨,你也别放火。


    但公孙乞能答应吗?


    这场博弈怎么看都是青阳比较亏,而燕国血赚。


    青葵思考着,一路御风术来到听霞谷。她刚落地山崖上方,唐家姐弟就出来迎接:“小姐!”


    无需青葵开口发问,唐英秀就汇报道:“这个方向的机关泉眼是年秋雁和袁锡负责的,我们刚查看过,所有机关泉眼都已经设置好了。”


    青葵问:“年秋雁在哪?”


    唐英秀说:“听说是半路遇见南宫岁和常艮圣者,换了路线,去听霞谷后方布置兰药。”


    他们能动手脚的,都是普通的净化水质土地的机关泉眼,而非可以召唤海眼的机关。


    在公孙乞唤出海眼之前,他们甚至不知道机关泉眼还有这作用。


    “卫仁在哪?”青葵又问,“我有事要问他。”


    唐英秀带她往后方走去。


    青葵离开时朝远处的听霞谷大门望去,大量青龙军已经占据了入口的谷道,父亲的身影也在那前方。


    *


    听霞谷大门前的攻守两方陷入了僵持,一时半会谁都没有再动手。


    公孙乞不知道青阳的人怎么突然停手了,就站在那对着自己骂骂咧咧,但他也没问,神色云淡风轻,让人猜不透,心里默默算着时间。


    王静姝见他如此淡定,便觉得他还有后手,所以根本不怕。


    秦善却觉得不对劲。


    他来到钟离辞的身边问:“今晚只有公孙乞一个人现身吗?”


    钟离辞点头。


    平日里面对青龙军围攻,公孙乞尚有帮手,今晚应战三名九流圣者,公孙乞却独身一人,闻人胥、林承海、胡桂等人全都不见踪影。


    这些人躲在何处?


    为什么不出来帮忙?


    是在偷偷计划什么?跟藏在青阳的海火有关吗?


    秦善马上拿起神木签对此占卜,漆黑的签面泛起点点金芒,浮现出密密麻麻的咒文字符。


    两道身影几乎同时来到听霞谷,站位却是对立的。


    王静姝的脸色因为虞岁的到来变得更加难看。本来一个灭世者就很难缠了,现在又来一个。


    虞岁御风术落在公孙乞身前,迎着对方微微惊讶的目光,将手里的机关琉璃球扔过去。


    公孙乞抬手接住。


    “岁岁!”


    顾乾扬声喊道,欲要往前,下一瞬却见到南宫明的身影,脚下急停:“王爷?”


    南宫明一句废话也不愿意多说,直接表明道:“顾乾,助我将机关琉璃球拿回来。”


    顾乾也知道机关琉璃球的作用,但现在想要从公孙乞手里把东西抢回来,有些困难。


    公孙乞问虞岁:“这是什么?”


    “你不知道?”这下换虞岁惊讶了。


    这一看就是机关家的东西,跟我兵家有什么关系。公孙乞没有回答,而是说:“你来得正好,有样东西需要你帮我守着。”


    虞岁说:“我不是来帮你守护六州的。”


    “六州不需要你守护。”公孙乞说,“是阿离。”


    虞岁本想找公孙乞询问师兄的那一缕五行之气,没想到对方先一步说出了她想要的答案。


    狂喜之余便是无法摆脱的那一丝恐惧,害怕不幸再次降临。


    可惜没等公孙乞说再多,属于他们的不幸降临了。


    常艮圣者带着两位九流圣者来到了听霞谷。


    “常老?”南宫明抬头望去,那一缕墨气在浓浓夜色中也十分明显,第二个助力到达,他又安心了几分。


    师尊真的是阴魂不散。


    虞岁说:“现在有两块碎片了。”


    公孙乞像是没听见,反而笑道:“我想杀的人都到齐了,正好。”


    南宫明,常艮。


    如今有虞岁在,梅良玉交给她守护,公孙乞便能放手去报仇。


    双方各自聚气。狂风在山谷中呼啸游走,催动山石风沙,树木摇晃,气氛紧张到了极点,仿佛下一刻此方天地便会召来灭顶之灾。


    秦善望着手中神木签,惊愕道:“他们在听霞谷内……藏有一线生机。”


    梅良玉的存在就这样被秦善一句道破,也许其他人还没有明白过来是什么意思,但虞岁和常艮圣者却秒懂。


    两人最先出手。


    常艮圣者没回应南宫明,而是直冲听霞谷内部。


    虞岁自然不会让他先一步过去,神魂状态虽未全部恢复,却还是在一瞬间施展出特级兵甲阵·修罗地狱。


    听霞谷前的所有九流圣者都被卷入兵甲阵中。


    虞岁站在王城上方,红伞侧立,下方是密密麻麻的兵阵恶鬼和十三境骑兵。那一缕墨气被逼停在溪河对岸,往后是南宫明等九流圣者。


    淬火的箭矢从天而降,十三境骑兵手中的长枪也整齐统一地准备发射。


    战火喧嚣,水流却清澈。黑白双鱼在水中探头,天幕之中是它们巨大的投影,金色的眼瞳直视下方众人。


    上一次虞岁用兵甲阵和师尊的鬼道召神对冲,不分胜负。如今抢先出手,将七名九流圣者困在阵中,看似压制,却极其危险。


    七名圣者合力,也许能秒破兵甲阵,但这七人全都受到不战誓约的束缚。


    法家圣者温寸鸣冷声道:“你不会以为有不战誓约的束缚,我们就破不了你这兵甲阵吧?”


    再怎么说,一名十三境,挑战七名九流圣者还想全身而退,实在是太夸张。


    特级兵甲阵确实恐怖,可在场的却是七名九流圣者。难道她以为不战誓约的束缚,是把圣者境都变成平术之人吗?


    虞岁根本没把除常艮圣者以外的人放在眼里。


    此时此刻,她眼中的目标也只有师尊。


    那一缕墨气在战火纷飞的溪河对岸轻轻晃荡,像是水面荡开的涟漪。


    顾乾发现自己没有被关进兵甲阵中,但是外面还留了一个公孙乞给他。


    两两相望后,顾乾这才反应过来秦善刚才说的话。


    “……梅良玉在里面?”顾乾愣愣地问道。


    公孙乞没说话。没有回复的义务。


    没有得到回答,顾乾却知道一定是这样,否则岁岁不可能如此着急地往六州赶来。


    她一开始分明不想来六州的!


    如果六州给梅良玉留下了一线生机,那他们跟虞岁的合作岂不是——


    不可!


    顾乾抬头往听霞谷深处望去,还好他来的时候,听了姜丰羽的话,兵分两路,自己吸引公孙乞,让他们二人潜入听霞谷深处寻找机会。


    姜丰羽一定能及时发现问题。


    得拖住公孙乞,不让他赶回去。


    顾乾决定后,便抬手指着公孙乞手里的机关琉璃球说:“燕国如果真的伤害了青阳帝都的上万子民,让他们葬身火海,青阳绝不会善罢甘休。”


    公孙乞瞥了眼手中的机关琉璃球,它还能烧了青阳帝都?


    “仅靠你一个人无法拯救整个燕国,光是六州就足够拖住你,你又如何去拯救燕国的其他人?”


    “如今燕太子已经签下降和书,公孙乞,不要让战火伤害更多的人了,投降吧!”


    “我答应过岁岁,不会杀任何灭世者,只要你交出机关琉璃球,助青阳化解这次危机。”


    顾乾说得坦然大义,这些话落在公孙乞耳里,却是无比恶心。


    “她怎么没把你也关进去?”公孙乞说。


    当然是因为觉得顾乾的神机术烦人。


    也许攻击性不强,但频繁消除自己的九流术,次数多了,心头也会打出火气来。


    顾乾开始挑拨离间:“我与岁岁之间有约定,她这次是随我一起来的燕国。”


    这是事实。


    公孙乞也不管虞岁是跟谁一起来的燕国,反正他知道虞岁是为谁而来。


    “你不需要同我说这些。”


    公孙乞持剑指向顾乾,剑身燃起黑色的火纹,再次释放剑意,天火流焰。


    顾乾看向从天而降的赤影剑气和流火,眉头紧皱。


    他有浮屠塔碎片,公孙乞有海眼,两边互相制衡,这样僵持下去也不是办法。


    只能靠姜丰羽发现梅良玉的位置。


    才能打破僵局。


    第517章 第 517 章:我今日算到你会在这


    听霞谷很大。


    山谷入口瞧着小,里面却大有乾坤。


    从公孙乞所在的位置开始算,离六州战士的主据点还有很长一段距离,期间要经过长段险峻峡谷,才到平原。


    平原后方,可远眺雪峰。


    年秋雁如今的位置,就在雪峰与平原的河谷之间。


    他站在河谷边眺望对岸,对面的瀑布在夜色里反而变得显眼,声势浩大,水流湍急,下边河道往听霞谷内部延伸。


    年秋雁环顾四周,峡谷翠绿,山壁间满是厚厚的青苔。水流应该来自后面远处的雪山群,峡谷两边都有流水分支。


    因而水流声像是来自四面八方,到哪都能听见。


    年秋雁往后退了些,这才听清楚袁锡的声音:“这里的机关泉眼比地图上记录的还要多。”


    “听霞谷的范围太大,需要的量也多,得确保到时候降雨能覆盖整个听霞谷。”


    年秋雁叮嘱着,来到袁锡身边。这一片的地上可见十数个湛蓝色的小漩涡,小的只有杯口面积,大的堪比斗笠。


    这些大大小小的机关泉眼加在一起,衬得这片地坑坑洼洼;边上的苔藓绿植像是它们的掩护,若非能感应五行之气,很难发现这些机关泉眼。


    “要覆盖整个听霞谷……保险起见,还得再找几个。”袁锡说,“我们的兰药肯定是够的。”


    “是吧?”


    说完又不自信地看向年秋雁。


    年秋雁没回话,他像是发现了什么,神色奇怪地朝远处走去。


    “够不够啊?”袁锡不放心地追上去。


    地面有他们留下的周天火,驱散夜间水雾,给鲜绿的石苔染上暖意。


    年秋雁逐渐走出机关泉眼的范围,来到一片浅水沼泽。


    “你要去哪?”追上来的袁锡问道。


    “机关泉眼的排阵有问题。”年秋雁在太乙也是学过机关术的,在方技家的卦阵一术造诣也不差。


    他发现这里的机关泉眼位置排布,不像别的地方那么散漫,更像是有意为之。


    “有什么问题?”袁锡看不出来,探头往左右看看,“不过这一片的机关泉眼确实有点多了,可能是因为在水源地,要将雪山水引到听霞谷外面。”


    年秋雁没应声,附身在找什么东西。


    袁锡又道:“你说这里死了多少机关术士?”


    “以前这地肯定到处都是毒气毒水,咱们的护体之气也扛不住太长时间,那些机关术士冒死来六州布置机关,全都是有去无回啊。”


    袁锡说着抖了抖身子,抱着双臂说:“难怪我觉得这里阴森森,冷得慌。”


    “没准你还能在地里翻出他们的尸骨。”


    年秋雁蹲下身,并指虚点在地面,一缕缕金色的五行之气往外扩散,探查地下那股若隐若现的力量。


    袁锡看后愣住:“你还真要翻啊。”


    但很快他也感应到了,那股若隐若现的力量因为年秋雁的追逐而变得更加明显。


    两方相遇,碰撞出的气浪引发地面颤动,像是一次小爆炸。


    “什么东西?”袁锡认真起来,也御气朝还有余波的方向试探。


    年秋雁锁定位置,示意袁锡过去。


    袁锡御气过去后原地一蹦,地面开始塌陷,四周的流水都往塌陷地里涌去。


    刹那间金光大绽,地动山摇,年秋雁和袁锡被迫御风术起身,塌陷范围变大,水流全都汇聚在此处,搅动成一个巨大的漩涡。


    “……海眼吗?”


    袁锡看呆了。


    “不好。”年秋雁却脸色瞬变,回身往机关泉眼所在的方向赶去。


    袁锡也反应过来为何不好。眼前像是海眼的巨大漩涡在吞噬水流,也在吸走附近的五行之气。


    那些机关泉眼若是被海眼吞掉,那他们就白干了。


    于是袁锡也急忙追上年秋雁,两人在机关泉眼附近设下五行结界,抵挡海眼的吸力。


    “这可怎么办?”袁锡问道,“要是兰药全被海眼吸走,那我们就……”


    “先拦住。”年秋雁说,“它看起来不是海眼那么简单。”


    两人往海眼中心看去:那里面金光耀眼,和年秋雁在太乙看见的海眼有些微不同。


    每一波水流中都有金色的字符咒纹浮动,从海眼深处往外扩散的一缕缕金光,随后变作了质地流动的机关木。


    在年秋雁二人眼中,它像是由一根根金色机关木镶嵌组成的庞大海眼。


    “是机关术吗?”袁锡悄声问年秋雁,年秋雁还没来得及回答,侧方突然冒出一队人来。


    为首的人穿着青黑色的轻装软甲,半龙纹印在他的护臂上,长发高束,在黑夜之中直奔那道机关海眼冲去。


    “钟离山?!”


    袁锡尖声喊道。


    他怎么会在这?


    青龙军打进来了?


    六州败了?


    那他们还降雨吗?


    袁锡顶着满脑袋的问号扭头看年秋雁。


    年秋雁拧着眉头,眼睁睁地看着钟离山提剑冲向机关海眼,却因为海眼中心的吸力过强又急忙后撤。


    “少将军!”跟着钟离山一起潜入听霞谷的两名青龙军追了上来。


    二人围在钟离山身侧,却发现钟离山正望着与机关海眼相反的方向。


    年秋雁离海眼有一段距离,因为结界施展五行之气,让钟离山感应到熟悉的气息。


    他挥退身边的人,往前探去。


    年秋雁不敢撤除结界,怕海眼把兰药都吸走了,只能站在结界后方,看着钟离山走出海眼金光范围,寻着地上的周天火痕迹,来到他身前。


    钟离山握剑的手缓缓收紧,冷淡的眼瞳中倒映出许久不见的故人身影,却觉得陌生得很。


    “年秋雁。”他似在确认般地叫出对方的名字。


    年秋雁神色平静,不像从前那样笑眯着眼,自然熟络地上前跟人打招呼。


    两人之间甚至弥漫着一股尴尬又危险的气氛。


    袁锡倒是打哈哈道:“别来无恙啊别来无恙,大家都是老熟人了,你也来听霞谷逛逛啊?”


    “你在这做什么?”钟离山持剑指向二人,目光却只盯着年秋雁。


    “你又来这做什么?”年秋雁反问。


    钟离山淡声问:“玄魁的据点连六州都涉及吗?”


    年秋雁笑道:“是又如何?”


    袁锡背过身去轻拍额头,真是好的不来坏的来。


    钟离山没有废话,只道:“把这二人拿下。”


    两名青龙军立马行动,联手召唤剑灵攻破结界,一左一右将年秋雁和袁锡控制住。


    他们根本没有挣扎。


    钟离山清楚年秋雁跟他们比就是个体术废物,如果不用神木签,青龙军也能将他打倒。


    至于袁锡,医家能才,却也不擅打斗。


    所以这二人轻易就被青龙军擒住了。


    钟离山蹙眉望着年秋雁。


    这几年他真的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以前他和梅良玉都是那个等年秋雁卦数用尽后才站出来的人。


    钟离山不知道,年秋雁这两年都在小黑屋里没日没夜的研制兰毒,别说修炼体术,身体都差点累垮了。


    现在不用御风术,让他跑一段山路说不定都得累死。


    “我再问你一遍,你在这做什么?”


    钟离山盯着年秋雁问道。


    “我做的事对你来说一点都不重要,你是为了那个机关海眼来的吧。”


    年秋雁抬头时,眼里露出一丝笑意,他神情从容道:“我今日算到你会在这。”


    袁锡不由看他一眼。


    你算到个屁。


    “六州靠着机关术撑下来,你们攻不破听霞谷,只能去找破坏机关的办法,所以你才脱离队伍,偷偷潜入听霞谷。”


    年秋雁猜的全对。


    其实他什么也不知道,也没有提前占卜预知,但他之前本就是玩弄过去与未来之人,惯会捕捉各种信息进行拼凑。


    此刻脸上也装得从容自信,把钟离山给唬住了。


    因为年秋雁的实力如何他最清楚。


    钟离山问:“你既然知道还不提前避开?”


    “避无可避啊。”年秋雁自嘲笑道。


    两人谈话间,后方的机关海眼忽然开始快速转动,吸力范围往外扩散。


    “少将军,我去破坏机关。”左侧的青龙军提议道。


    “看好这两人。”钟离山转身自己走向机关海眼。


    虽然他有许多话要问年秋雁,但现在不是时候。他的目的是优先破坏机关海眼,让听霞谷外面的海眼消失。


    机关海眼重新转动后,似乎在继续扩大自己,只不过速度比之前要慢。


    钟离山望向海眼中心,如何拆解机关术这种事,还是梅良玉曾告诉他的。


    没想到有一天会在这里用上。


    机关海眼的线索,也是他们摸索许久才发现的,得之不易,钟离山不能浪费这次的机会。


    他也想要快点结束这些事。


    钟离山来到离机关海眼最近的位置,双手握剑御气蓄力。


    他目光紧盯着漩涡深处的四个连接点。它们呈倒三角的形状,藏在细节处,很难被发现和击中。


    钟离山的目标是将这四个连接点击碎,使机关海眼无法成形,听霞谷那边的公孙乞也无法再召唤海眼。


    在海眼的吸力变得难以抵挡,听霞谷的人发现之前,他得速战速决。


    年秋雁目睹钟离山全力对付机关海眼,也不知道他是太信任自己,还是太小看他。


    竟然如此放心地认为他不会在背后动手脚。


    袁锡抖了抖衣袖,无色无味的毒气自他指尖溢出。其中一名青龙军注意到不对劲的时候已经迟了:“小心!”


    毒气化作无数密密麻麻的黑色飞虫缠住二人,让他们失去五感,袁锡和年秋雁趁机脱离束缚。


    钟离山这时候砍掉一个连接点,机关海眼的吸力骤然爆发增强,险些将刚起身的年秋雁给吸进去。


    袁锡一把拉住他:“要不要阻止他,否则布置好的兰药恐怕会被全部吸进去。”


    年秋雁这会更怕钟离山先被吸进海眼,但嘴里说的却是:“先降雨,在海眼将兰药吸走之前降雨。”


    降雨计划绝不能失败。


    袁锡带着他往机关泉眼的方向撤去,中途却因一声呼喊停住:“袁锡!”


    二人惊愕地抬头望去,竟然发现唐元从机关泉眼的后侧方走了出来。


    唐元手里还拽着锁住卫仁的气链。


    卫仁从地上爬起来,嘴里骂骂咧咧,没一会就被远处的巨大机关海眼吸引注意力,愣在原地。


    糟了。


    这东西竟然真的在这里。


    *


    青葵让唐家姐弟带自己去见卫仁。


    她逼问卫仁如何操控海眼,卫仁死都不说。


    青葵又不能真把他杀了做药人,气急之下,她要唐元占卜出机关海眼的位置。


    既然无法控制海眼,那就直接毁掉,让公孙乞等人也无法使用。


    卫仁一开始还在心里嘲笑青葵,机关海眼的位置岂是那么容易被占卜出来的,直到他见识了唐元占卜的手段:


    以命换占。


    用的却是他人的命。


    那些人命在唐元手里,像是随时可以更换的神木签,坏了一个就换另一个。


    这条人命占卜不出来,就再换一条人命继续。


    直到占卜出正确结果。


    卫仁自认不是好人,也非良善,可看着唐元以这种手法占卜,还是忍不住咬紧牙关。


    唐元这种邪修占卜,不仅要别人的命,也在损耗自己的寿命,但只要是青葵的命令,他就会照做。


    这些都是六州的战士,因为之前的战斗没死个痛快,重伤却还有一口气。


    占卜途中,唐英秀传回来听霞谷前线的最新消息,说听霞谷内藏了梅良玉的一线生机。


    “只有公孙乞一个人在外面……没错,其他人肯定是藏在听霞谷内守着梅良玉这一线生机去了。”


    青葵冷笑道:“太乙藏着肉身,听霞谷藏着的,恐怕是神魂行气。”


    她当即吩咐唐英秀:“唐元去找机关海眼,你和我潜入听霞谷内部,寻找梅良玉。”


    只要控制住梅良玉,南宫岁就拿他们没办法。


    现在谁都知道梅良玉是虞岁的命门,可以要挟她的同时,也会招致她的报复。


    “那降雨……”唐英秀刚刚发问,就得到了青葵肯定的回答,“照做。”


    她突然改变主意,也是因为梅良玉还活着的消息。


    青葵绝不会让虞岁复活梅良玉。


    她肯定听霞谷藏着的是梅良玉神魂行气相关的存在,只要在六州降下兰药金雨,梅良玉的神魂行气也会被污染受到波及,消散天地间,至少绝无复活的可能。


    青葵非常想看到这一幕。


    第518章 第 518 章:年秋雁,你是不是有病


    青葵一开始想从卫仁这里得知如何解开机关琉璃球的办法,但梅良玉没死的消息,让她下定决心不管青阳帝都的死活,要为六州降下兰药金雨。


    这一次她不需要听从父亲的命令,而是自己做选择。


    南宫家在她手中,才能得以光荣又长久的延续下去。


    唐元靠着人命堆积占卜,总算得出一个具体的位置。


    当时九流圣者全都被虞岁关进了兵甲阵中,公孙乞又被顾乾缠住,玄魁这边的行动可谓是畅通无阻。


    在海眼和卦阵的传送下,唐元来到了听霞谷后方,带着卫仁,寻着占卜的结果一路往河谷上方爬去。


    他们两人来的正是时候。


    袁锡朝唐元招手:“青龙军!”说着还伸手指后方,希望唐元在呼啸的狂风之中能够听明白。


    两名青龙军此时也追了上来,双方的剑灵闪现到年秋雁和袁锡身前,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唐元见状,将手中气链甩出去,缠绕在一块巨石上,确保卫仁没法逃跑,随后飞身加入战局。


    “你拦住他们!海眼的吸力太强,恐怕会将兰药都带走!”


    袁锡大声解释情况,跑得飞快,将两名剑灵留给唐元自己应付。


    他们仨里也就唐元看起来能打能抗,若是打到五行逆乱,还有袁锡能帮忙续命。


    年秋雁要是肯重拾神木签,这两名青龙军还真不是对手,就连钟离山使出全力也够呛。


    偏偏如今的年秋雁一副力量耗尽的废物模样,袁锡只顾着兰药的死活,唐元只能上去一打二,再加两个剑灵。


    卫仁被气链锁住,往前跑了一段距离,看见在机关海眼跟前的钟离山,扬声冲那两名青龙军喊:“你们先帮我解开气链,我去帮钟离山!我跟他都是太乙学院的学生!”


    跟唐元缠斗的两名青龙军理都不理他。


    卫仁不死心,又道:“帮我你们就多一个帮手!青阳和玄魁合作,研制出了新的兰毒,计划将兰毒放在泉眼里,对六州进行降雨,到时候你们青龙军也会一起变成药人!”


    “青阳皇帝根本不管你们青龙军的死活!玄魁百寇就是南宫家的大小姐!你们忘记了吗?青葵前些年还差点把你们大将军的女儿弄死!”


    “现在你们大将军的女儿也在青葵手里!她这一路被折磨得可惨了!”


    “你闭嘴!”唐元百忙之中朝卫仁甩去一道气风,将卫仁吹翻在地。


    卫仁顺着地势滚倒崖边,要不是气链还吊着他,已经掉进峡谷深处去了。


    他嘴上骂骂咧咧,抓着气链艰难往上爬。


    偏偏这时候青龙军也飞过来一道气风,替卫仁将气链斩断。努力往上爬的卫仁抓着断掉的气链猛地往下一坠。


    唐元拦住两名青龙军,头也不回地喊道:“立刻降雨!”


    卫仁刚才点破了他们的计划,不能继续拖下去了,得在钟离山出手干预之前完成。


    年秋雁和袁锡忙着操控降雨,旋转的机关泉眼中升起一颗颗透明的水球。


    无形的水刃从远处飞斩而来,一击破除唐元撑起的结界。袁锡将年秋雁推去一旁,伸手时五指手背都长出青黑鳞片。


    医家麒麟手,百毒不侵,刀枪不入。


    袁锡抓住飞斩而来的泰阿剑气,行气对冲,双方都不退让,僵持在原地。


    他暗自心惊钟离山的实力大增,换做之前,自己绝不至于连他一道泰阿剑气都接不住。


    还是说钟离山已经完全掌握泰阿剑意了。


    袁锡的麒麟手并未完全拦下这道无形水刃,甚至随着时间推移,水刃力量不减范增,后劲更强。水刃又往前逼近一分。


    这是什么恐怖的剑气!


    袁锡迫不得已,双手合十,使尽全力将这道水刃换了方向,脱手的瞬间连退两步。


    “年秋雁,你可得——”袁锡本想提醒年秋雁加快速度,不然等钟离山分出手来那他们就完了。


    他话还未说完,就被一道强劲的气风打断。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袁锡震惊地抬头望去,那道黑色的人影已经从海眼中出来,在黑夜里似一道带来超强破坏力的飓风,一招将唐元的卦阵斩碎,把人击飞摔出去。


    唐元摔飞的方向正是卫仁御风术回来的崖边,卫仁刚上来差点又被唐元给砸下去。


    袁锡眼看着钟离山持剑朝自己冲上来,知道打不过也拦不住,当机立断,直接后撤,让钟离山毫无阻碍地朝后边的年秋雁杀去。


    剑未到身前,年秋雁已经被气风波及的身形晃荡,因站不稳而双手撑地倒下。


    此时的钟离山也察觉年秋雁的不对劲,聚气收招,没有伤他分毫,从年秋雁背上翻身而过,稳稳落地后横剑在年秋雁颈间。


    就算他卦数用完了,八卦生术也能用,可除了御气护体外,钟离山不见年秋雁使用任何九流术。


    卫仁这时候御风术爬上来,冲钟离山喊道:“后面那些机关泉眼里都被他们投放了兰毒,玄魁计划要将听霞谷的青龙军也都变成药人!”


    “要是让他们降雨成功,遭殃的不止六州战士,还有你们钟离——”


    随后御风术回来的唐元对着卫仁就是一脚横扫过去,打断了这个碍事的家伙的告密。


    钟离山朝后方的机关泉眼扫去,问年秋雁:“他说的是真的?”


    “是。”年秋雁没有瞒他,甚至笑了一下,“这是你们青阳陛下同意的计划。”


    钟离山本就冷峻的脸上瞧不出丝毫情绪。


    他持剑的力道加了几分,剑刃往那薄弱的肌肤贴近,划出浅浅的血线。


    年秋雁被迫仰起头,朝身侧站着的人望去。


    “这次的兰毒也是你研制的吗?”钟离山又问。


    年秋雁轻轻扬眉:“你想试试?”


    钟离山第一次觉得眼前的人如此陌生。


    哪怕当初得知年秋雁是玄魁成员,参与兰毒制作,他也只是震惊,后又因为年秋雁销声匿迹,已有两年多未见。


    谁知再见竟是如此情形。


    钟离山没有说话,直接以剑柄在他肩膀重击,将人敲倒在地。


    年秋雁痛哼一声倒在地上,半边身子失去行动力,满头冷汗,却咬牙说道:“我要是你……现在就立刻回去带着青龙军离开听霞谷。”


    袁锡和唐元都被缠住,一时间没人能分出手来牵制钟离山。钟离山走到一处机关泉眼前,御气挥剑将其捣毁。


    “你以为只有这里的机关泉眼有兰毒吗?”年秋雁躺地上,按在水中的五指悄悄蓄力,“这一路走来,所有被玄魁标记的机关泉眼,都被投放了兰毒,到时候整个六州都会迎来带有兰毒的降雨,你阻止不了的。”


    钟离山说:“你最好闭嘴,别逼我把你的头砍下来。”


    年秋雁愣了一下,随后像是忍不住般,压着的笑声从低到高。


    “钟离山,你听他胡说八道!这家伙是燕太子的人你不会不知道吧!”唐元在暴打卫仁的同时,也顶着海眼带来的狂风和吸力扬声喊道,“燕太子马上要将青阳帝都化作一片火海!他们联合机关家,给青阳的圣石动了手脚,那些圣石全都带有海火,只要启动机关,海火就会在一瞬间将青阳帝都的所有人都烧死!”


    卫仁被唐元一脚踩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虽有虞岁给的十三境神魂光核,但这一路伤势反反复复,就没有完全好过。


    “如今青阳只剩下三个时辰不到,要是没有解除机关,海火就会吞噬帝都,到时候你钟离一族的所有人都会葬身火海。”


    唐元冲钟离山喊:“你现在最该做的就是毁掉机关海眼,让你父亲攻下听霞谷,抓住公孙乞让他将机关琉璃球交出来!”


    袁锡在两名青龙军的攻势中艰难苟活,听完唐元的话不敢相信地回头望去。


    燕国竟然还藏了这么一手!


    就连两名青龙军眼里都出现震惊之色。


    钟离山举剑的攻势顿住,转身朝唐元看去。


    卫仁大喊:“他骗你的!根本没有这回事!”


    唐元朝卫仁腰间重重一踹,让他闭嘴,随后又道:“针对青阳的机关琉璃球,是你曾经的好兄弟梅良玉的父亲留下的,如今梅良玉死了,没人能解开机关,你还不抓紧时间解决海眼,让听霞谷的几位圣者一起破解机关拯救青阳!”


    青龙军才多少人,青阳帝都又有多少人?


    听霞谷的青龙军只不过是变成药人,又不是死了,可青阳帝都的人却会在一瞬间化作灰烬,其中还有他的母亲和钟离全族。


    唐元认为钟离山不该犹豫,毫无疑问应当先保青阳帝都。


    钟离山眼中流露出愕然,反复确认方才听见的短短一句话的信息:“谁死了?”


    说着,他却看向了年秋雁,下意识地朝身边最信任的人确认。


    年秋雁仰面躺在地上,似乎知道钟离山会问自己,抬眼望着他,无声叹了口气:“梅梅死了。”


    “在灭世者被占卜出来的那天,死在了太乙。”


    他们两个都因为困在封闭之地,无法最快地与外界互通消息,导致根本不知晓此事。


    钟离山难以相信梅良玉死了这件事。


    他甚至想过自己会在燕国六州遇见梅良玉,他都想好自己到时候该说什么,该做什么,就等着梅良玉出现的那一刻。


    最先等来的却是梅良玉的死讯。


    钟离山觉得非常荒唐。


    “怎么死的?”钟离山冷硬的语调多了几分肃杀,“是谁杀了他?你既然知道为什么却没有——”


    “要杀他的人太多了,常艮圣者,水舟的圣者,青阳的圣者,最致命的是他为了净化六州的天地,消耗了他的生命力。”


    年秋雁笑着对钟离山说出残忍的话:“他费尽心力净化六州,拯救燕国,你却拼命攻打六州,消耗他的五行之气,这么说杀害梅梅这件事,也有你的一份功劳。”


    “你忘记他是谁了吗?他不是太乙鬼道圣者的徒弟梅良玉,而是燕国长公主的儿子,你们两个之间有着国仇家恨……你问是谁杀了他?是你。”


    钟离山仿佛终于对他动怒:“年秋雁,你是不是有病。”


    冲天的水柱接连而起,隔断了钟离山的视线。年秋雁寻到机会从地上起身离开,当水柱消失时,钟离山看见的是甩刃而来的唐元。


    钟离山不想在唐元身上浪费时间,手持长刀的剑灵拦在他的身前,将唐元击退。


    钟离山反手握剑后刺,长剑脱手飞出斩断接连而起的水柱,刺穿年秋雁的右肩,将人钉在地上。


    年秋雁却抬头往天上的水球看去,在他的卦阵·天水中,那一道道水柱已经将第一次降雨需要的透明水球击碎。


    钟离山也注意到天幕中原本透明的水球碎裂后,又长出了新的一批金色的水球。


    这些金色水球跟之前的透明水球不同,蕴藏着庞大的五行之气。


    血水从年秋雁身上落进机关泉眼中,他右手无法动弹,左手艰难地聚气,想要完成降雨的最后一环。


    这下钟离山不再对他手下留情,两名青龙军助他挡开前来阻止的袁锡和唐元。


    在年秋雁指尖聚气时,钟离山已经来到他身前,抬脚踩在苍白的手背上,将他刚刚聚拢的五行之气踩灭。


    天幕中飘着凉凉细雨,落在二人的发丝上。


    钟离山站在年秋雁身前没动。


    年秋雁没法起身,也没有抬头。


    他盯着地面鲜绿的苔藓被他的血水染红,一缕沾染汗意的额发从他鬓边滑落。


    年秋雁说:“放心,第一道雨没有毒。”


    “年秋雁,”钟离山蹲下身问他,“你为什么要做这些事?”


    第519章 第 519 章:他将死在燕国六州


    从太乙学院离开后,钟离山就没有再见过年秋雁。


    有关年秋雁的一切都是从他人口中得知。


    从长孙紫那里得知年秋雁是玄魁成员,从孔依依那里得知年秋雁在玄魁制作兰毒。


    最初他也是不相信的。


    就如他不相信梅良玉的身世一样,这两个人都在忽然之间与他彻底失去联系,连一句解释都没有。


    他最开始气过、恼过,可最让钟离山难以接受的,是他无法不顾一切的去寻找这二人。


    如今再见到年秋雁,往昔种种仿佛成为了褪色的、让人无法确定、没有真实感的存在。


    钟离山现在就想知道,年秋雁到底为什么要做这些事?


    “青葵也这么问过我。”


    年秋雁的话里带着颤音,不知是因为笑意还是疼痛:“我从小就在玄魁长大,家族世世代代都是兰毒的制造者,一直以来我学的就是如何提炼出品质更高、更好的兰毒。”


    那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眸,在看向昔日友人时,褪去伪装,恢复了近乎刻薄的冷淡色彩。


    在外界批判兰毒、厌恶兰毒、毁灭兰毒时,他生长的环境是以兰毒为核心,日夜以兰毒为伴,学着如何用兰毒控制他人。


    当年秋雁发现兰毒不被外面的世界所接受时,也明白同样不被接受的还有自己。


    他这辈子只能在玄魁寻找同类。玄魁之外的人,会将他当做是异类而斩杀。


    青葵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要逼迫自己试图融入玄魁之外的世界。


    他与孔依依、钟离山这些人,从一开始就不在一条道上。


    如果非要抛弃自己的路,去追随他们,结局只有死亡。


    他是孔依依等人路上的绊脚石,而非同路人。


    当年秋雁认清这一点后,便选择了转身离去。


    “我这一辈子都在做这些你们无法认同的事。”


    年秋雁对钟离山说:“我在太乙做的事……才算奇怪。”


    “这种话你自己信吗?”钟离山神情木然地问道。


    他也不是个会讲大道理的人,只是单纯不相信年秋雁现在说的话。


    “我知道你在六州,依然坚持降雨,你还不信吗?”


    年秋雁反问。


    “这次的兰毒是与青阳季家的药人配方一同炼制的,圣者境界以下的光核都会被污染,就连你父亲也无法幸免。”


    年秋雁盯着钟离山说:“你现在不杀我,等你回到听霞谷,看见的只会是变成药人的青龙大军。”


    唐元在远处催喊:“钟离山!你不管还在青阳帝都的钟离一族的死活吗?还不快——”


    卫仁总算找着机会,配合另一名青龙军将刚才一脚还给了唐元。


    看着对方被踢飞老远,卫仁扶着肋骨处微微弓着身子,侧目往钟离山所在的方向看去。


    钟离山正巧也在看他,二人目光对上的瞬间,钟离山便确定唐元说得没错,燕国确实留了后手,青阳的危机是真的。


    剑灵转瞬出现在卫仁身前,方才还在并肩作战,这会已是刀剑相向。


    卫仁被剑灵吓得大叫:“钟离山你疯了吗?青阳皇帝可是要你们青龙军死!你们钟离一族还要继续装疯卖傻当不知道吗?就算海火没把帝都烧毁,你们也回不去青阳!”


    “你妹妹已经跑了,青阳手里没有人质,你怎么还不明白!”


    卫仁被剑灵追砍连连后退,钟离山打算先解决兰毒的事情,也就抬头看卫仁一眼的功夫,竟然又给了年秋雁机会。


    之前流淌在苔藓上的血水四散开,在年秋雁微曲的手指蓄力中,化作一支支血红的飞羽朝金色的水球射去。


    卫仁见识过他们降雨的一幕,知道第二道金雨才有毒,此刻心脏都快蹦到嗓子眼:“快拦住他!梅良玉也在听霞谷,你们降雨会彻底害死他的!”


    年秋雁惊讶地朝他看去。


    钟离山这次应变速度很快,直接斩出数道剑气,将所有试图射击金色水球的飞羽拦下。


    青阳帝都有钟离山的母亲,燕国六州有他的父亲,对钟离山来说,哪边都不能失去。


    他陷在青阳和燕国之间,只能拼尽全力去阻止。


    偏偏这俩哪边都不想他好过。


    互相争执的两拨人,很快就因为海眼过强的吸力而被迫停手,各自御气稳住身形。


    年秋雁因为聚气不足,被海眼的吸力拖行一段距离。


    钟离山顶着极具压迫感的吸力拉住了年秋雁,他眉头紧皱,单手握剑插入地面做支点,一手紧紧抓着年秋雁。


    峡谷上方从天而降的雨此刻全都被卷进漩涡之中。


    *


    远处的雨丝还在四处飘扬,朝着远处的听霞谷落去。


    潜入听霞谷的青葵身披黑色斗篷,是专门用来隔断兰药的斗衣。


    她伸手接住飞扬的冰凉雨丝,有些意外年秋雁那边的动作这么快。


    “小姐,”唐英秀在她身边警戒,“这一路进来,听霞谷内根本没什么人,外面也只有公孙乞一人,其他六州战士却不见踪影。”


    总不能全都在谷口一战中死完了。


    青葵轻声冷笑:“只要他们还在六州就逃不掉。”


    穿过险峻的峡谷,便能看见大片色彩鲜艳的平原。青草地泛着淡淡的香味,河道将它一分为二,两边都有着藤木搭建的高楼,地面还有未熄灭的篝火。


    到处都是有人生活过的痕迹,却连一个六州战士的影子都没有看见。


    落雨将地面打湿,屋檐垂挂雨丝。


    唐英秀在几处房屋中探查过后,回来说道:“难道他们提前收到风声躲起来了。”


    不可能。


    青葵皱眉往平原更深处望去,一道模糊的人影出现在河道对岸。


    水雾四起,让那道身影时隐时现。


    唐英秀挡在青葵身前,青葵却伸手将她推开,冷眼望着那道越来越近的身影。


    “闻人胥。”


    青葵一字一句道:“我就猜到你会躲在六州。”


    这个她曾视为师长却又背叛了她的人。


    “其他人去哪里了?”青葵直接问道。


    闻人胥停在她对面,中间隔着的河道不算太宽。青葵暗自观察,闻人胥似乎对这突然降落的小雨没有怀疑。


    “你是来找什么的?”


    闻人胥不答反问。


    青葵眼里带着些许嘲弄:“现在所有人都知道梅良玉的一缕生机藏在听霞谷内,你说我是来找什么的?”


    “你曾经是公孙羲的手下,如今出现在这,肯定是在守护梅良玉的生机。”


    “梅良玉在哪?”


    青葵主动往前走了一步,盯着闻人胥的似笑非笑的眉眼说:“我要亲眼看着他再死一遍。”


    “可惜了小姐,你看起来得死在他前面。”


    闻人胥没有讲太多废话,并指在虚空划出一道痕迹。


    黑色的咒纹飞出,撕开一道空间裂缝,无数惨白鬼爪从中伸出。


    鬼道召神·狱火风女。


    虚空裂缝中的狱火风女抬手轻轻吹了口气,大大小小的风刃出现在天地间,划破夜间水雾,在水面之上形成一道难以攻破的巨大风墙。


    唐英秀御气召出农家天机·甲盾。


    青黑色的龟甲护在二人身前,青葵却抬眼往闻人胥后方望去:“来到这的可不止我们。”


    赵婷珠与姜丰羽的身影自水雾之中现形。


    闻人胥却没有回头,而是对青葵说:“你还是不够小心。”


    一直拦在青葵身前的唐英秀,反手掐住了青葵的脖子,脸上露出的笑容无比陌生。


    “英秀……”


    青葵被扼住咽喉,呼吸变得困难,望着唐英秀的目光充满震惊。


    释家的偷魂换魄!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青葵没时间细想,林承海手下用劲要掐断她的脖子。


    河对岸的赵婷珠看后说:“你拿她威胁我没有用,我们可不会管她的死活。”


    她盯着站在闻人胥身后的胡桂,对方指尖蓝色的雷光闪烁,正在蓄力。


    姜丰羽则往后方的山崖看去,临走前叮嘱赵婷珠:“我过去看看,你自己小心。”


    “放心吧,交给我处理。”赵婷珠哼笑一声,身体似一只离弦长箭往前冲去。


    姜丰羽来到山崖上,与下面绿野遍地的景色不同,崖地都是焦土,只有远处的背景花团锦簇,生机勃勃。


    好像有一道无形的气墙将它们隔绝成了两个世界,而造成这一切的原因,则是插在焦土里的半截神木签。


    散发寒光与杀戾的剑鞘就在神木签的旁边,那股令人胆寒的杀意,让姜丰羽不敢继续往前。


    就连天上降落的雨丝也没能靠近那支神木签,就已被剑鞘的杀意拦截。


    在四周焦黑的景色中,只有签面一缕金光微闪。


    姜丰羽因此确定,这就是公孙乞等人要守护的重要之物。


    那支神木签,也许连接着远在太乙的神木种子。


    而梅良玉的五行之气,就藏在这半截神木签里。


    可只有五行之气能怎么做?


    姜丰羽没想明白,那剑鞘就发出犹如野兽嘶吼的气声,从中飞出一缕赤影剑气,化作一道半黑半白的剑灵朝他杀去。


    青色飞叶不断抵挡,也让姜丰羽不住后退,心中惊叹立在前方的只是剑鞘,却像是留了一位九流圣者的实力在此。


    姜丰羽无心战斗,闪身来到安全距离后,掐诀第一时间将消息传出去。


    公孙乞感应到惊鸿剑鞘的异动,便知道有人闯进了剑阵范围。


    顾乾望着飞回来的青叶剑刃,也得到了姜丰羽传回来的消息,知道梅良玉所在的位置。


    公孙乞回身欲走,钟离辞借剑影掩盖,御风术至他身后。


    两人剑光相遇的瞬间,同时施展剑解·流风回雪。


    朔风寒冰降临,爬满二人的剑身,隐隐有要将海眼也一起冻住的意思。


    寒冰之息太过强悍,导致其他人不好贸然靠近,否则肯定会被瞬间冻成冰雕。


    顾乾若是用神机术,会将钟离辞的九流术也一起消除,因而不敢过去。


    *


    钟离山破坏了其中一个连接口,反而让机关海眼的吸力变得越来越强,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没有了互相打斗的力气,全部行气都用来抵挡海眼的吸力。


    卫仁侧目望去,瀑布与河道的水流都在往海眼里灌去,草屑与苔藓呼啦啦地往天上飞,遮掩他们的视线。


    “先解决海眼!”唐元朝众人喊道,“否则谁都别想活!”


    说完,两名青龙军又被吸力带着往后摔了一段距离。


    钟离山甩出剑鞘给二人拦了一下,他抬头望去,只能看见漫天的漂浮物。


    袁锡说:“兰药都被海眼吸走了,我们先放下个人恩怨,解决眼前的危机!”


    钟离山难以想象还在听霞谷大门那边的父亲和青龙军,面对的海眼又是怎样的威力。


    “我不会杀你。”钟离山将剑鞘召回,扔给年秋雁,持剑起身,“我会把你交给孔依依。”


    年秋雁双手紧紧抓着插在地理的剑鞘,抬头问道:“你是真心要为青阳做这一切吗?”


    钟离山越过他往海眼走去:“你又是真心要为玄魁做这一切吗?”


    他离去时,年秋雁将那支已经满是斑驳,仿佛毫无生机的神木签扔了过去。


    许是因为这个举动,让钟离山再次相信了他。


    此时袁锡和唐元也没了别的心思,纷纷出手配合钟离山准备拆掉机关海眼。


    年秋雁收回视线,握着剑鞘的手在发抖,他深吸一口气,五指重新聚气。


    以他为中心,海眼的吸力减弱,飞舞在头顶的杂物散去,露出了一颗颗散发金光的水球。


    袁锡骗了钟离山,兰药根本没被海眼吸走。


    年秋雁望着黑夜里一闪一闪的金色水球。


    他最后一次见长孙紫时,对方收回了他在太乙学到的所有九流术。


    年秋雁以为她是来杀自己的。


    长孙紫却说:“你的一日三卦,我曾以为是因果,如今才知晓是业力。”


    是一代又一代,使用预占之术调和兰药,逆天而行承接的业力,即使拥有强大的力量,却无法完全使用。


    长孙紫没有杀他,随着力量流失,无数裂痕出现在神木签上时,年秋雁也知晓了自己死亡的意义。


    他将死在燕国六州,为六州降下一场有毒的金雨的瞬间。


    金色的雨将青龙军化作狰狞的怪物,最终,钟离一族带着这群怪物杀回了青阳。


    于是年秋雁知道,他这辈子都无法离开玄魁。


    在孔依依追问他为什么的时候,年秋雁说了违心又伤人的话,眼看着那人盈满泪水的眼眸一点点流露出恨意。


    年秋雁想结束这一切。


    一支支血色的水箭自年秋雁指尖飞出,将一颗颗金色的水球击破。


    钟离山化身长剑,朝机关连接口斩去,翻涌的水气冲天,无形的水压与他对冲,连剑鸣声都被吞没其中。


    这突然发生的一击让钟离山躲闪不及,挂在他腰间的破烂神木签,比他更快地挡住这致命一击,断成两截。


    另一边,年秋雁被冲天的水气拦腰斩断,混在奔涌的水流之中朝山崖下方滚去。


    目睹这一幕的卫仁却来不及震惊,因为他发现被卷在上空的雨水变了模样。


    金色的雨在聚集,悄然间让天地都换了颜色。


    钟离山众人合力拆掉机关海眼,庞大的吸力减弱。这里的金色兰药雨大部分都被海眼吞掉了,可仍有一部分还在持续降落。


    当钟离山站在散落的机关中,看见草屑和苔藓散去,坠入眼中的是即将到来的金色雨滴,不禁心头震颤。


    怎么会——


    不是说已经被海眼吞噬了吗?


    钟离山扭头去找年秋雁的身影,却只看见还插在地上的剑鞘。


    他心头涌上怒意,以为年秋雁又骗他。


    “快跑!”


    卫仁招呼钟离山,带着两名青龙军往峡谷深处的河道里跑去避雨。


    唐元和袁锡紧随其后,这两人是一点没想过要找年秋雁。


    等躲进安全的地方,才互相追问:“年秋雁在哪?”


    他们也很惊讶,年秋雁能在如此极端的情况下降雨成功。


    两队人都躲在峡谷的山壁石洞里,没了机关海眼的吸力,往天上飞涌的瀑布倒灌而下,河道迎来一声巨响。


    钟离山看见年秋雁的半截身子在翻涌的河水中,他沉沉浮浮,眨眼又坠入更深处。


    “少将军!”


    两名青龙军拦住要出去的钟离山。


    钟离山目光死死盯着带走年秋雁的河水,此刻巨浪涛涛,仿佛要将整座峡谷都吞没。


    *


    金色的雨落在这片土地上时,虞岁的特级兵甲阵也被七位圣者联手攻破了。


    除了虞岁,所有圣者都在抬头看降落的金色天雨。


    他们神情各异,有的仿佛不知这是什么东西,陷入戒备。有的早已知晓,却又震惊为何被自己叫停的计划竟然实施了。


    雨滴落在虞岁柔顺的黑发上,却没有引起丝毫药人异变。


    “这是……”


    温寸鸣刚开口,就听见下方传来青龙军异变的声响。


    这场雨下得又急又密,青龙军可谓是毫无防备,因为海眼的缘故,他们只能守在谷口,无法进攻,却也没法撤退。


    不过瞬息之间,被金雨污染异化的青龙军便一个接一个。


    就算他们意识到这落雨有问题,纷纷燃起护体之气,却无济于事,只能看着昔日同伴在眨眼之间,化作浑身长满青鳞的怪物。


    在和公孙乞僵持中的钟离辞神色一沉,主动泄劲破招,要去救人。


    这一下他已做好了被公孙乞重伤的准备,可公孙乞并未顺势追击他,而是侧身将攻势对准天上的金雨们。


    两道剑解·流风回雪,将还未降落的天雨冻结成霜,凝固在天空之上,不让其坠地。


    虞岁看向南宫明说:“你为了拿下六州,连青龙军都不放过。”


    这话一出,其他人都朝南宫明看去。


    除了那三位青阳圣者,温寸鸣和董天河看着南宫明的眼里写满了震惊,像是在说“你这么狠啊连自己人都杀”。


    南宫明冷着脸道:“我没有下令。”


    “这竟然是你的计划吗?”王静姝也愣住了。


    南宫明没有多说,而是看向秦善。


    这一切都是由他们二人开始的。


    秦善没有去看峡谷下方的青龙军和钟离辞,他深吸一口气,调转话题:“海眼已经消失了,抓紧时间,不可让我青阳的战士白白牺牲。”


    此时再说什么都没有用,已经走到这地步,就算死再多人,他们也得硬着头皮继续下去。


    最先动手的是虞岁。


    流风回雪冻住的落雨染上一层血色,密密麻麻地布满天幕,宛如飞坠的星火,将听霞谷上方点亮。


    降雨带来的寒凉,和流风回雪带来的霜冻,都被骤然升起的高温化解。


    鬼道召神·异火。


    南宫明这次近距离看见了杀害素夫人的招式。


    漫天金色的落雨被染上了血色,再现当年的血雨狂舞。


    第520章 第 520 章:你回不去青阳了


    比起前两年,如今虞岁对鬼道召神的控制更加熟练,精准地只针对天上飞雨,消耗反而没有杀人那么大。


    虞岁将撑开的红伞拂去公孙乞的方向。


    公孙乞自认不需要,他以剑柄轻敲,又把红伞击飞到钟离辞身边,正好替钟离辞挡下了一部分金色的雨。


    钟离辞单手握剑跪倒在地,今日强行调用五行之气,消耗过大,气海翻涌,一口血瘀血被吐出,隐有五行逆乱之势。


    “将军!”


    两名亲卫再也顾不得维持队伍,冲到钟离辞身前。


    他之前当真被公孙乞伤得不轻。


    公孙乞用异火与海眼跟他玩赖的,否则两边也不会僵持这么久。


    “你们之前在那骂骂咧咧,说的就是这事?”公孙乞问虞岁,“青阳为了六州不惜要青龙军陪葬,还是本来就不想钟离一族活着回去。”


    “我可没有骂人。”虞岁感到冤枉。


    公孙乞抬眼扫向南宫明几人:“那就是不想要钟离一族活着。钟离辞,你不觉得寒心吗?”


    “你休要挑拨离间!”王静姝怒斥。


    公孙乞笑道:“事实就在眼前,若是还有看不清的人,便是世间最无药可救的瞎子。”


    天幕降雨被清场,一切金色都随着火焰的色彩而消亡,唯有那些静立不动的药人证明兰药的存在。


    “无需多言,你与我们之间,不止是青阳与燕国的争斗,还有异火对整个玄古大陆的威胁。”


    秦善再次主导谈话的方向:“倘若你没有用异火报复青阳的心思,又怎么会不接受水舟的提议,将自己封印,直到找出归墟之眼的位置,消灭异火。”


    “就算我有用异火烧了青阳的心思又如何?”


    公孙乞冷眼朝秦善看去:“青阳就是该死。”


    常艮圣者无心去听他们的争论,要往听霞谷内部赶去。


    “师尊,可别想着偷偷跑走。”


    虞岁扬手甩出金色的长卷。


    名家奇兵·藏甲卷。


    金色的字灵密密麻麻地从长卷上飞出,在虞岁身后筑起一道字灵高墙。


    每一道字灵代表着世间一物。


    虞岁问常艮圣者:“我一直很好奇,师尊作为几百年的鬼道家圣者,究竟会多少种鬼道咒字。”


    常艮圣者也没有废话,一道道黑色的咒字从那团淡淡的墨气中飞出。


    眨眼之间也叠满成一道黑色的咒字高墙,与拦在前方的字灵高墙对冲消除。


    其他人看到这一幕,心中多少有几分惊叹。


    同是圣者,才能感觉到圣者之间的微妙的差距。


    方才在虞岁的特级兵甲阵中,虽然是众人合力,可最终破掉兵甲阵的关键之人,还是常艮圣者。


    除了多次与虞岁交手,深知她实力的常艮圣者以外,其他人也被虞岁的实力震撼,心头不禁多了一丝名为“恐惧”的情绪。


    这让他们更加深信不疑,只有“浮屠塔碎片”才能对付灭世者。


    “常老,我等助你!”


    温寸鸣和董天河二人齐声,出手助常艮圣者击碎虞岁的字灵高墙。


    唐庆和王静姝也接连出手。


    顾乾本想去帮虞岁,但想到姜丰羽传回来的消息,一咬牙,还是决定先去梅良玉那边看看情况。


    于是趁着众人混战之际,悄然离去。


    秦善紧握手中的神木签,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纵使虞岁天赋异禀,又有异火加持强化九流术,可她却能将七位九流圣者困住这么久吗?


    就算是所有圣者都因为不战誓约的束缚,无法用全力,也不该是这样。


    秦善张开五指,他感到的束缚不止有不战誓约,还有别的东西。


    有人在偷偷抽取九流圣者的五行之气。


    不是虞岁,也不是公孙乞。


    漆黑的签面忽然有一缕金光闪过,仿佛有一束灵光降临,让秦善豁然开解,却又震惊不已。


    ——是她!


    *


    听霞谷外,长满鲜花的山坡上,两道人影望着谷内的方向一坐一站。坡下的骏马低着头兀自寻草吃,对外界的纷扰全然无感。


    夜里初次下雨的时候,牧孟白拿出一把青花纸伞给自己撑开,看着伞外的钟离雀说:“你好狠的心,竟然为了占卜,不愿去救那些青龙军。”


    钟离雀像是被他说中痛处,绘制卦阵的动作顿住,抬头往牧孟白看去。


    牧孟白冲她嘿嘿一笑:“你要是觉得难受,那这占卜就此作罢,你现在就去把玄魁的人都杀了,怎么样?”


    “我会找到恢复他们的办法,他们不会死。”钟离雀说。


    她用刀划开指腹,以血在地面绘制卦阵。


    牧孟白发现没法动摇她,气得把伞往自己这边移走,不给钟离雀遮雨。


    金色的雨降临时,却完全避开了二人所在的位置。


    落雨没有持续多久,片刻后就消失了。


    钟离雀知道虞岁会出手解决,因此专心在手头的卦阵准备中。


    牧孟白还不死心,在旁边絮絮叨叨:“你师尊发现是你在捣鬼了。他刚刚福至心灵,得知你在布局开阵,偷了那边九流圣者的五行之气。”


    钟离雀头也没抬,一本正经地纠正道:“是你偷了他们的五行之气,不是我。”


    “你还会推卸责任。”牧孟白不满道,“没有担当!”


    钟离雀不再说话,专心布阵。


    她画得每一笔都极其吃力。


    普通人看不出来,牧孟白却能看见千千万万的五行之气汇聚在钟离雀身上。


    似乎天地间的万千蜉蝣之光都涌到此处。


    钟离雀承接的力量太过庞大,那既是她的希望,也是她的阻力,要她每一笔都耗尽全力。


    以草地为布,花草铺色;钟离雀画出了象征整个玄古大陆的地图。


    牧孟白的神木签被她握在另一只手中,才让她没有被这股庞大的力量撕碎,当场死亡,而是让她保持在一个濒死的状态,艰难完成两人的占卜计划。


    钟离雀脸色苍白,汗如雨下,滴落在卦阵中,变成画作中的水流河道湖海。


    “师尊知道后……也许会过来。”


    “他过不来。”牧孟白说,“那边两个灭世者,哪个能让他走?”


    “你这启示卦阵,不能立马应验,必须要延后,否则所有人都知道了。”


    这么庞大的占卜力量是藏不住的,你刚把异火的秘密公布出去,转瞬人家就能知道你人在哪。


    到时候常艮圣者追过来就麻烦了。


    牧孟白想想都觉得吓人,他再次叮嘱钟离雀:“必须是像天赐之梦一样,让大家在梦里知晓一切,而不是现在。”


    钟离雀:“知道了,胆小鬼,你已经说过很多遍了。”


    牧孟白:“……”


    “跟你说话也很消耗体力。”钟离雀说。


    牧孟白点点头,做了个闭嘴的手势,安静护她完成卦阵。


    钟离雀剩最后两笔收尾,抬起的手却怎么也没法按下去,那一滴血珠就贴在她的指腹不落。


    她抬眸朝牧孟白看去。


    在那张虚弱的脸上,双眸透露出的却不是求助,而是命令。


    牧孟白看她憋着一口气不敢卸这股劲,否则耗尽全力的卦阵就失败了,若是没能完成这一笔,她就会被自己憋死。


    钟离雀死了他就自由了。


    牧孟白是这么想的,可对上这双倔强的眼睛,他又打从心底里感到佩服。


    这世上能做到这般程度的人太少了。


    不管她是为了天下人,还是只为了虞岁一个人。


    牧孟白像是拿她没办法一般,轻轻叹气,伸手握住了神木签。


    钟离雀有如神助,重重地将这最后一笔按下去。


    血珠在卦阵中散开,将丝丝缕缕的线条点燃,变得栩栩如生。


    “现在我们来看看,你要公布的真相是什么。”


    牧孟白低声说完,卦阵内燃起熊熊大火。


    阵内的花草毫发无损,在爆燃的火焰之中,时间开始往回流动,曾经发生在这片土地上的一幕幕在火焰中具象化。


    随着钟离雀对卦阵的指引,时间来到了不战誓约诞生的时候:


    在南靖与太乙相邻之界,有一片荒原在白日阳光照射下,沙土呈现银朱色。


    夏日雨季里,荒原各地都流淌着血水,从天上往下看去,那些流水脉络连接起来,让它看上去像一颗跳动的心脏。


    那时人们称它为心元之地。


    某一天,六国王者齐聚南靖,在心元之地举行不战誓约。


    他们在此处划出誓约范围,建立高塔、祭坛,设下古老神秘的九流术。


    几十名九流圣者,打通了天与地的连接。


    他们在地下深处,探寻到燃烧的石中火,借用藏在地下深处永不熄灭的火焰,淬炼天地五行之气,凝聚具象化为黑色的祭坛。


    黑色的祭坛象征着这片大陆的地图,记录着六国的边界,提醒后人哪里才是不可逾越之地。


    那第一颗石中火,被淬炼之后,变成通体透绿莹白的圆盘。


    连接天与地的异火藏于其中。


    六国王者们在这圆盘上刻下彼此的誓言。


    这是一个代表奇迹的时刻。


    他们拥有相同的决心和想法,共同立誓宣告,这个世界从今以后将不会拥有战争。


    六人对着天地立誓,六国之间不可互相侵犯,圣者不可在他国施展全力。


    六国王者引天雷击碎圆盘,浮屠塔飞散天地藏匿。


    当两块浮屠塔碎片现世相遇时,便会引来灭世之火。


    第一次,天赐之梦将警告世人。


    若是七块浮屠塔齐聚,则会出现归墟之眼,给予最后的机会。


    不战誓约解除之时,天火降临,地火爆燃;六国同葬,天诛地灭。


    钟离雀望着熊熊烈火,彻底明了异火的来龙去脉。


    引来灭世之祸的,不是身怀异火的灭世者,而是六国野心。


    因为想要解除不战誓约,寻来两块浮屠塔碎片,引发天赐之梦带给世人警示,也放出了第一批异火。


    异火灭世预言一出,将引发世人同仇敌忾,齐心协力。


    有了共同的敌人,才能忘记一时的利益野心。


    灭世者不是带来灾祸的人,而是六国转移责任的目标。


    六国王者设立了两道防线,给了两次机会。


    第一次天赐之梦,警告世人不能继续。


    第二次是归墟之眼。


    如果他们齐聚了所有浮屠塔碎片,还要执意解除不战誓约,那就会招致最后的灾难。


    钟离雀望着火焰中过去的景象,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双眸通红,泪水盈盈,溢出眼眶在脸庞滑落。


    她忽然觉得这样的真相对虞岁有些残忍。


    灭世者只是被转移责任的目标,那岁岁这么些年的遭遇又算什么呢?


    她为何非要承受被所有人喊打喊杀的日子?


    钟离雀忍不住因为虞岁的遭遇而伤心,牧孟白却目不转睛地盯着火焰。


    他非常专注,平日里的懒散和嘻哈模样全然消失,沉静地还有些冷漠。


    “我将天赐之梦定在明晚,到时候——”


    “你为何不再往前看看?”牧孟白忽然说,“他们为什么要立下不战誓约。”


    钟离雀愣住。


    很快她就意识到,牧孟白看见的信息比她更多、更久远,钟离雀立即问道:“你还看见了什么?”


    “唉。”牧孟白忽然叹口气,拿起神木签就跑。


    “——哎?”


    卦阵骤然消失,牧孟白已经跑不见影。


    钟离雀不明所以,刚要喊人,身后疾风传来,她惊讶回头,被盛暃一把掐住脖子。


    “你倒是叫我好找。”


    盛暃声如寒冰。


    钟离雀正是气竭状态,此时遇上盛暃毫无反抗之力。


    她余光往后扫去,空无一人,不由在心里狂骂牧孟白。


    “卦阵?”盛暃发现余留的卦阵痕迹,“你又在这里弄什么阴谋诡计?”


    钟离雀说不出话,险些晕过去。


    盛暃探查到钟离雀气竭的状态,心道她定是用了所有五行之气去布置卦阵,不知道又是什么恶心人的东西。


    他这会因为虞岁杀了韩秉,恨意正浓,满心只想着抓钟离雀去找虞岁报仇,也没有多问,带着人御风术离去。


    *


    盛暃带着钟离雀往听霞谷赶去。


    钟离雀中途晕了过去,等她醒来时,人已经在听霞谷大门前。


    前方打得昏天暗地。


    名家字灵高墙,和鬼道家的咒字高墙还在互相抵消。


    王静姝等人不敢贸然接手虞岁和常艮圣者的战局,便将目标对准没了海眼辅助的公孙乞。


    偏偏钟离辞出手拦了一下,施展的泰阿剑气,硬是将王静姝和唐庆都逼退三分。


    钟离辞对公孙乞说:“这是还你刚才那一剑。”


    公孙乞还未说话,盛暃抓着钟离雀进场,扬声朝远处的虞岁喊道:“南宫岁!”


    虞岁处于气浪风暴之中,无法擅自离开。她朝盛暃所在的位置望去,看见被他掐在手里的钟离雀。


    少女看上去没有外伤,却气竭无力,奄奄一息。


    “将军,那是——”


    钟离辞抬头望去,发现受制于人的小女儿。他强撑着伤势加重的身躯,双手握剑,神情沉冷。


    醒来的钟离雀还有些恍惚,却一眼看见听霞谷人群中的父亲。


    她眼眸清明,虽然隔着老远的距离,却知道父亲一定能看见,因此朝那边轻轻摇头,露出一个笑容。


    “你和钟离雀不是挚交好友吗?如今她人在我手里,你若是不愿意受降封印,我就当着你的面杀了她!”


    盛暃怒声喊道。


    他将钟离雀挡在身前,字灵化作锋利弯刀,抵在少女纤细的脖颈前。


    钟离雀看向虞岁:“岁岁,不用管我!”


    “你闭嘴。”盛暃低声威胁,弯刀按进她肉里,血水往外疯涌。


    “你以为南宫岁真的会为了你妥协?”盛暃低声在钟离雀耳边说道,“她才不会!你愿意为她付出一切,但她就是个冷血无情的家伙,她根本不会在意你的死活!”


    大哥如此拼命地护着她,她却毫不犹豫杀了大哥。


    盛暃看着钟离雀,杀心已起。就算无法逼迫虞岁受伏,他也要让虞岁感受失去至亲至爱的痛苦。


    “她要是死了,你也别想活。”


    虞岁顶着常艮圣者的压力,不敢松懈放师尊进听霞谷。


    面对盛暃的威胁,她看起来十分冷静,一点不慌。


    这更加坐实了盛暃所说的“冷血无情”。


    盛暃对钟离雀笑道:“她果然不会管你的死活。”


    钟离雀深深吸了一口气,她看不见身后的盛暃是怎样的表情,却能听出他语气里的疯癫。


    “盛暃,我最后再劝你一次,不要执着报复岁岁。”


    盛暃没有回话。


    虞岁抓住时机,朝盛暃挥手飞去一道金色字灵。


    那速度奇快,连离她最近的常艮圣者都没有拦住。


    一直关注盛暃和钟离雀的另外两道身影,却同时出手,将已经飞到盛暃身前的字灵毁去。


    秦善先一步到达,欲要将钟离雀带走,反被南宫明击退。


    “王爷,别太过分了。”秦善沉声道,“先是青龙军,如今又是他的女儿,你真要在这里逼反钟离一族吗?”


    “钟离一族若是有反心,那就是他钟离辞大逆不道。”


    南宫明说完,余光却扫向盛暃:“既然你占卜出是钟离雀在背后抽取我们的五行之气帮助那孽障,如今她被擒住也不算无辜。”


    牧孟白抽取九流圣者的五行之气,来助钟离雀布下天启卦阵,否则钟离雀也无法承受那么庞大的力量完成占卜还能不死。


    可秦善只能占到钟离雀的存在,不知还有另外一人。


    秦善既震惊,又骄傲。种种情绪过后,最终剩下的却是担忧。


    他担心钟离雀是站在灭世者那边的。


    “师尊,”钟离雀主动朝秦善说道,“我一开始就知道岁岁是灭世者,我无法占卜灭世者的身份,是因为我不想暴露她。”


    秦善怔怔地望着她,目光中带着不自觉的失望。


    果然。


    盛暃手中的弯刀又因为钟离雀这番话往里送了几分,血水染红了她的衣肩。


    “你竟然早就知道了,还帮着南宫岁一起隐瞒,你们倒是真正的姐妹情深。”


    盛暃阴沉着脸色道:“这一路你装模作样,劝我的那些话,都是要跟南宫岁开罪。”


    “可她杀了我大哥,我要她偿命。”


    钟离雀强调道:“我劝你,是因为岁岁本就没有做错什么,你们毫无理由怪罪她!”


    盛暃听完只觉得可笑。


    虞岁看出钟离雀的状态不对,气竭无力,与之前在南宫家的队伍里相遇时完全不同。


    想到她曾说自己要占卜异火的秘密,还有师尊等九流圣者的气损耗的异样,虞岁猜测是钟离雀在帮她的同时,施展卦阵占卜,耗尽了力气,才会被盛暃擒住。


    虞岁面上毫无情绪破绽,无人能猜到她是何想法。


    常艮圣者说:“你去救她,便拦不住我,你不去救她,她必死无疑。”


    虞岁却道:“师尊,论预占之术,你我都不及她。”


    常艮圣者:“看来你是不打算救她。”


    虞岁没理会他挑拨离间的心理干扰,而是喊话盛暃:“你怪我杀了韩秉,所以你要杀钟离雀,那我告诉你,大哥没死。”


    盛暃冷笑道:“敢做不敢当,现在才说这些话想要挽救,晚了!”


    南宫明并非真的要杀钟离雀,而是要借钟离雀威胁虞岁,因此抬手让盛暃闭嘴,自己上前对虞岁说道:“只要你交出机关琉璃球,我就放人。”


    虞岁嘲笑道:“他要我受降封印,你要我交出机关琉璃球,那我应该听谁的?”


    南宫明此时心里最着急的便是青阳的危机,想也没想道:“她是钟离辞的女儿,我不会要她死,她的母亲和族人都在青阳,如果机关启动,那你就是要钟离一族也全都葬身火海。”


    虞岁说:“可在青阳的南宫一族也会葬身火海。”


    南宫明的脸色僵住。


    许是没想到虞岁会说出这话,心头的愤怒也随之而起。


    虞岁知晓这话会惹怒南宫明,不管她是不是真的要南宫一族死,这话都能膈应南宫明许久。


    这话也激怒了另一个人。


    “南宫一族永远不会死。”盛暃一刀插进钟离雀脖子,钟离雀抬手抓住刀刃,脸上出现痛苦之色,“但钟离雀一定会死。”


    虞岁身形一晃,黑白双鱼飞身而去。常艮圣者与她错身而过,往听霞谷内飞去,这次虞岁没有再拦。


    南宫明也没想到盛暃这么疯,竟然真的动手,可同时杀向盛暃的还有钟离辞掷出的长剑。


    带着杀意的剑气转眼就到盛暃身前,带着鱼死网破之意。


    南宫明不得不出手拦下这一击,双手掐诀,两道金色字灵化作巨大的骷髅手掌,双手合十抓住嗡鸣不止的长剑。


    盛暃看见虞岁过来,眼里却露出疯狂的笑意。


    他终于看见那张冷淡的脸上出现自己想要看见的情绪。


    无论是愤怒,还是紧张、懊悔,都比那该死的漠然、高高在上要令人愉悦。


    盛暃就是要看见虞岁痛苦的瞬间。


    这一刻他不计任何后果,手下用力,要将刀刃全部插进去,贯穿钟离雀的脖子。


    就是这一瞬真实的杀意,让钟离雀也下定了决心。


    她抓着刀刃的手收紧,指尖迸发出水色剑气,这一道泰阿剑气比刀刃速度更快地割断了盛暃的头。


    剑气虽弱,却足够致命。


    “盛暃!”


    南宫明的双眸满是不可置信,呼声惊惧交加,在峡谷之间回荡。


    那颗带血的头颅朝着山谷下方掉落。


    字灵化作的刀刃消失,钟离雀捂着血流不止的脖子跪倒在地,望向那颗迎着她目光下坠的头颅。


    ——我说过的,你回不去青阳了。


    早在离开青阳的那天,钟离雀就预占到这一幕。


    盛暃是她用泰阿剑气杀的第一个人。


    钟离雀曾说不想伤盛暃是真的,因为苏枫会伤心。


    更何况盛暃死在她手里。


    同行这一路,她会劝盛暃放弃对虞岁的执念,是因为想避开这个结局。


    可惜盛暃并没有给她机会。


    当盛暃的杀意真实出现的时刻,钟离雀不得不杀了他。


    盛暃的头颅重重地落在药人队伍之中,落雨打湿的地面血水和泥水混杂着,脏乱无比。


    药人们对于这颗突然落在身旁的头颅毫无反应。


    虞岁和钟离辞同时间来到崖边,一左一右护在钟离雀身旁。


    “岁岁……”


    钟离雀扬首,张嘴却无声,惊讶她还是过来了。


    虞岁没说话,伸手按着钟离雀脑袋压回去,渡去五行之气为她疗伤。


    钟离雀又去看身旁蹲下身望着自己的父亲。


    她握住了父亲的手,无声说:“爹,家传剑术,我学得还不错吧。”


    钟离辞总是不苟言笑的脸露出笑意,单手把人抱在怀里。


    青阳的几位圣者望着这戏剧性的一幕,一时无话,彼此都在偷着打量下方的南宫明。


    这家伙向来清高自傲,如今看着亲儿子死在面前却无力施救,不敢想他心里会有怎样的滔天怒火。


    王静姝跟唐庆对视一样,可话又说回来,是他儿子要杀别人女儿才死的啊。


    南宫明站在泥泞之中,脸色阴沉如水。他缓缓弯下腰将那颗满是血污的头颅捧起,五指不自觉地颤抖。


    那张冷峻的脸定格在面对死亡的错愕。


    他伸手轻轻拨开黏在盛暃脸上的泥浆,露出干净的容颜,将他死亡的模样牢牢记在心中。


    当你不止一个孩子的时候,为人父母,一定会有更偏心、更喜欢的那一个。


    即使所有人都不说,但孩子们都知道,父亲最喜欢的孩子是哪一个。


    南宫明捧着盛暃的头颅,朝山谷上方望去,因为气浪猛冲而掀起尖啸的风声,卷起谷中飞花狂舞。


    虞岁就站在山崖上,她看见南宫明眼中的滔天怒气和悲愤。


    失去所爱的痛苦和愤怒,让他在这瞬间变得凄惨无比。


    南宫明在看见虞岁的那一刻,就已认定:“是你逼她杀了我儿。”


    虞岁肯定知道钟离雀会泰阿剑术。


    她也知道盛暃想要看到她痛苦。


    虞岁放弃跟常艮圣者对峙,去救钟离雀,反而让盛暃更加坚定杀意。


    他要杀钟离雀的瞬间,就是他的死期。


    南宫明看穿了,虞岁是故意要去救钟离雀。


    她在逼钟离雀杀盛暃。


    虞岁望着南宫明含恨的眼眸,忽地扬眉粲然一笑:“随你怎么想,南宫尊者。”


    南宫尊者,极其嘲讽的称呼。


    在其他人安静不语时,提剑而来的公孙乞却笑了:“你当年请常艮杀我妹妹时,有想过今天吗?”


    “南宫明,留给你的孩子不多了。”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消失的海眼重新出现在听霞谷上方,一道身影从中飞出。


    闻人胥单手掐诀,鬼道召神·狱火风女降临听霞谷上方。


    无数只惨白鬼手撕开空间,将胡桂和林承海二人放出,胡桂的手中抓着失去反抗能力的青葵。


    顾乾和纪景澄帮姜丰羽和赵婷珠挣脱鬼手,四人一齐退走,却又同时抬头朝天幕上方看去。


    他们的眼瞳中倒映着淡淡的墨色气团。


    与常艮圣者的墨气相比不够纯粹,掺杂了丝丝缕缕金色的行气。


    这是鬼道化神?


    除了常老以外,还有谁竟然也会——


    人们脑海里忽然蹦出一个熟悉的名字。


    常艮圣者去而复返,两团墨气在天幕中悄然对冲。


    虞岁往那团不纯粹的墨气望去,极黑的冷淡眼瞳变得灵动明亮。


    “师兄!”


    在场所有人都能听出虞岁这一声喊得有多么高兴。


    可她喜悦的瞬间,却深深刺痛不少人的心,招惹了更多的恨意。


    南宫明手中还捧着盛暃的头颅。


    他最喜爱的儿子被断头而死。


    青葵满眼恨意的看向林承海,这个世上对她最忠心的人死了。


    他们的敌人却迎来了爱人重生。


    南宫明已经忘记要夺回机关琉璃球拯救青阳,此刻远在青阳的百万条性命,都排在了盛暃死亡的后面。


    从虞岁杀素夫人开始,南宫明心头就始终压着一股劲。


    他不允许自己为从前种种而后悔,因此他接受了站在虞岁对立面的选择。


    他不会抛弃自尊去找虞岁缓和关系,恳求和解,所以要与水舟合作杀了灭世者。


    他不愿意承认敌人已经强大到自己无能为力的程度,就算被迫破境,也不想正面与她交手。


    多重叠加下,那股怒气与恨意,让他必须做点什么来发泄,才能将快要压碎心脏的那股气缓和一些。


    南宫明选择正面迎接这股情绪,要和虞岁做个了结。


    他放下头颅,朝崖上的人沉声喊道:“南宫岁。”


    虞岁回头朝他望去。


    南宫明说:“盛暃说得没错,你一辈子都无法摆脱这个名字。”


    成百上千的字灵在他身旁具象,化作一张张人脸,排列成一只巨大的飞鸟。


    名家天机·千字成相。


    南宫明招手间,一张人脸来到他掌心,化作一道名字,让他拥有此人的所有九流术。


    赤影剑气尖啸着斩破南宫明掌心托着的人脸字灵。


    剑鞘飞回了公孙乞手中,与惊鸿剑合一,化作一柄燃烧的黑色长刃。


    “你以为自己还有跟她过招的机会?”公孙乞站在南宫明前方,因为复仇时刻而激动的面庞,让那笑容显得有几分狰狞,“南宫明,现在是你和我之间的战争。”


    六州和阿离都有人守护,他终于可以如愿去做早就该做的事。


    今日复仇,无所顾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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