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1章 第 521 章:我有多爱你,就有多恨你
公孙乞曾认为,他应该听妻子的话,远离纷争,好好活着,他也是这么做的。
最初他陷在妻女死去的世界里变得疯魔,脑子时好时坏。
那跟随他多年的老朋友惊鸿剑,似乎也不忍他如此痛苦。
在他情绪最为极端,险些失控释放异火时,无意识地将惊鸿剑鞘化作了女儿的模样。
于是公孙乞度过了一段还算平和的时期,苟活于世。
每当他意识到“阿兰”为何长不大时,就会戳破自己打造的幻梦牢笼,想起失去的一切。
他的女儿永远也长不大了。
公孙乞的情绪因此陷入绝望,自我拉扯折磨,过一段时间,又会重新认识这个长得跟女儿一模一样的小孩,再次开始一段平和的生活。
在这样反复获得和失去中,竟让公孙乞没时间去思考“复仇”。
直到梅良玉选择带虞岁消失之后,在公孙乞混乱的精神世界中,终于有了一个明确的目标。
他要继承梅良玉所代表的责任。
无论是对燕国,还是对亲人的责任。
这些年来,当公孙乞的精神世界处于癫狂崩溃时,火焰中的影子都在告诉他,释放异火就能得到解脱。
可那根断了又续的弦总在拉扯束缚着他。
——并非良善与邪恶的斗争,痛苦与绝望也许会滋长他的恨意,却无法催生出毁掉所有人的欲望。
因此公孙乞无法用异火将青阳整个烧掉。
无论他将活在怎样的地狱,承受何等痛苦,都不能将他变作能够和世界同归于尽的人。
就算放异火烧毁了青阳也没有意义,对公孙乞来说,毫无希望的未来,根本没有努力的必要。
梅良玉毫不犹豫带着虞岁离去,在天地混乱之中消失匿迹时,公孙乞忽然意识到,他们还有得选。
公孙乞愿意为梅良玉和虞岁的“未来”而努力。
他们成为了公孙乞的“希望”。
既然如此,那些旧事就该由他去结束。
*
听霞谷山道内高温升腾,剑影横飞,剑鞘合一之后,公孙乞对外释放的力量远比之前更甚。
南宫明御气与之对冲,却隐隐有反被压制的意思。
公孙乞抛出机关琉璃球悬停在二人中间:“我妹妹做事做人都太狠,对自己狠,对别人也狠,这计划连我也不曾告诉,但对你这种人倒是有用。”
看见机关琉璃球,南宫明才意识到青阳正处于极度危险中,针对虞岁的滔天怒火有所分散。
机关琉璃球上转动的字符咒文,在告诉南宫明时间不多了。
南宫明不理会公孙乞的言语攻击,率先出手抢夺机关琉璃球。
千字成相中,既有人脸,也有兽脸。南宫明朝机关琉璃球甩手扔出一道字灵·巨猿。
金毛巨猿嚎叫着奔向机关琉璃球,甩动宛如天梯一般长的双臂抱住机关琉璃球。
公孙乞单手持剑,身影动作间,剑身燃起黑色的火焰朝南宫明挥去。
——异火?!
“王爷小心!”顾乾急声呼喊,带着浮屠塔碎片要去救人。
他这刚出来,正因为梅良玉鬼道化神的事懊恼,转头一看盛暃的头就在南宫明手里,顾乾简直怀疑自己的眼睛。
听南宫明的对话和态度,顾乾还以为盛暃是虞岁杀的,心里为南宫明也捏了把汗,还想着等会动起手来,一定得拦住这二人。
结果虞岁还没什么动作,公孙乞已经出来应战。
这二人打起来,顾乾倒是没什么顾虑,眼见公孙乞要用异火对付南宫明,顾乾急忙救场。
可惜其他人也不是木头观战,胡桂第一时间出手阻拦。
赵婷珠之前被他摆了一道,心里正不服,见顾乾有难,也飞身上前助阵。
闻人胥将带着泥泞的半截神木签扔给虞岁,转身加入战局。
两边都来了人手,却没人拦住公孙乞的第一击。
他持剑劈开字灵·巨猿,眨眼来到南宫明身前。
黑色的火焰摇曳着,扑面而来的炽热高温令人不适。
南宫明瞳孔一缩,唤出第二道字灵具象长刀横栏身前。
刀剑相撞,星火四溅。
“我不会用异火杀你。”公孙乞说。
南宫明也看出这并非异火,才没有第一时间撤退。
可公孙乞这话里的施舍,令他难以接受。
——我本可以轻易地杀了你,但是我不会这么做。
简直傲慢至极。
*
虞岁接住闻人胥扔过来的半截神木签,看着闪烁着微光的签面,能感知到师兄的五行之气。
她这才意识到不是鬼道化神。
至少不是真正意义上的鬼道化神。
这半支神木签是承载师兄行气意识的容器,那团墨气只是短暂的以气具象之术。
——是修行的时候被打断了吗?是我放师尊过去的缘故吗?
虞岁眼里的暖意淡去时,神木签上闪烁的丝丝缕缕的行气凝聚成字:“别怕。”
“我在的。”
虞岁拿着神木签的手收紧,随后又怕弄疼师兄似得松开,小心翼翼地拿着,抓起衣袖擦拭神木签上的泥土。
鬼道化神的假象怕是骗不了师尊太久。
她轻声问道:“师兄,你可以离开六州了吗?”
“可以。”
虞岁说:“那我们现在就走。”
她好像不知道周遭在发生什么可怕的事情,也感应不到其他人的危机感,只关注眼前,当即就要离开。
捂着伤口的钟离雀抬头朝虞岁看去,眼中满是担忧。
“岁岁。”
“嗯?”
好在虞岁还能听见她说的话。
钟离雀朝虞岁伸出手,虞岁在她身旁蹲下,望着她说:“太危险了,你不能跟我一起走。”
虞岁看向钟离雀脖子的伤口,为难地蹙起眉头。钟离雀伤势已经稳定,因为占卜而气竭的状态,也回转了许多。
在虞岁想要起身离开时,钟离雀伸出手抱住她。
虞岁愣住,温暖的气息覆盖在她身上,让她焦躁的心一下变得安静。
“岁岁,”钟离雀学着母亲从前哄她的样子,抬手轻拍虞岁的后背安抚着她,因为伤势,只能以柔弱的气声说道,“没事的,一切都会没事的。”
“不是你的错。”
“他会活过来的。”
“我们都会陪着你很久很久。”
“不要再自己一个人难过了,好么。”
虞岁眨了眨有些干涩的眼,缓缓伸手抱住钟离雀,将头埋在她肩膀。谁也看不见此时这张脸是何表情。她安静地汲取着对方给予的力量。
“……好。”
虞岁的声音沙哑软绵。
好似累了许久,终于能在此刻歇息片刻。
被虞岁握在手里的半截神木签,光芒闪烁着急,那丝丝缕缕的行气快缠成一个圈,转来转去。
任何字符咒文都无法表达梅良玉此刻的情绪。
常艮圣者与疑似鬼道化神的气团对冲,暂时抽不出手。
对方拥有庞大的行气,让常艮圣者以为自己仿佛在对战整个燕国六州的生灵。
在听霞谷的地底深处,那些消失不见的六州战士,聚集在地下空洞中。
空洞内的地面也是一片焦黑,他们围绕着焦土中的半截神木签,虔诚跪拜在地,渡去五行之气。
六州子民按照与公孙羲的约定,当六州的毒障消失,荒地变作花草原野时,也要给予那个名叫东兰离的人一些回报。
温寸鸣和董天河同时助阵常艮圣者。
青阳三位九流圣者此时倒是默契,齐心争夺机关琉璃球,反而给了南宫明一大助力。
钟离辞持剑起身,他盯着下方被争夺的机关琉璃球,兀自蓄力聚气。
纵使他心中对青阳皇室有太多情绪和想法,可钟离辞不能放任青阳帝都就这样被燕国用海火炸毁。
公孙乞施展的剑技又急又密,南宫明的千字百相被消耗快速。
秦善三人想配合顾乾,用浮屠塔碎片直接将公孙乞封印。
闻人胥和胡桂两人却为公孙乞死守防线,让他们没有靠近公孙乞的机会。
“南宫明,你不管你女儿的死活了吗?”
林承海掐着青葵的脖子,在后方威胁南宫明,进行言语干扰:“你刚死了一个儿子,又要死一个女儿,也太可怜了些,若是你乖乖受降,给我们跪下来大喊三声小人知错,我就饶她不死!”
南宫明还未回话,青葵已经骂道:“你休想!”
“死到临头还嘴硬。”林承海封了她的气海,让青葵无法施展九流术,对于她的叫骂也不甚在意。
青葵又骂道:“你以为梅良玉真的能活?他在太乙的位置早就被水舟知道了,等你们回去太乙,恐怕是看不到他完整的肉身,而是看见一堆碎骨。”
林承海皱起眉头。
青葵往虞岁所在的方向看去,艰难地提高音量喊话:“这不是鬼道化神吧!他无法摆脱肉身,所以现在只是以气附身,那半截神木签就是他的容器!”
“等他的肉身彻底损坏,梅良玉就会立刻消亡!就算你用神机术也救不回来,他会和你我的母亲一样,彻底消失在世上!”
钟离雀瞪大了眼望向青葵那边,无声质问林承海为何不封了青葵的嘴。
她最怕此刻有人非要拿梅良玉的生死来刺激虞岁。
“我来六州前已经派人去了太乙,你要梅良玉活,我非要他死!”
虞岁从钟离雀怀中抬起头,似乎刚刚才意识到青葵恨她。
——为什么?
——因为我杀了素夫人吗?
虞岁起身朝青葵看去。
梅良玉疯狂在签面安抚虞岁,告诉她神木种子那边有张关易和梁震在不会有事。
虞岁一个字都没看。
梅良玉从前有点伤风感冒,都恨不得在虞岁面前装作要死了的样子博取怜爱,如今就算真的要灰飞烟灭了也不敢让她知晓半分。
“你倒是处心积虑,可惜咱少主死不了,你却不一定。”林承海对青葵动了杀心,眼里却忽然闪过黑白双鱼的身影。
双鱼叼走青葵,林承海飞身退后:“小丫头,你这——”他还以为虞岁因着血缘关系不想青葵死,又见阳鱼穿过青葵的身体。
青葵感应到神魂光核消失的瞬间,蓦地睁大眼,瞳孔颤抖,与天地五行之气失去感应。
她从高空摔落在钟离雀身旁,因为无法御气抵挡下坠,摔得满头是血。
“你——”
青葵的五脏六腑在翻涌,痛苦令她面目狰狞,望向虞岁的眼中满是恨意。
该死!她竟然真的被南宫岁夺走了光核!
她竟敢将我变作平术之人——
虞岁跟钟离雀说:“伤害青龙军的犯人给你了。”
她迎着青葵的目光,不躲不避。
虞岁自从意识到自己若是要杀盛暃等人,对她来说太过容易时,那些复杂的情绪便都散了。
因为对比悬殊,反而懒得动手。
“你就算杀了我……那些药人也没救了。”青葵拼着一口气,恨声说道。
虞岁说:“杀你太简单了。”
青葵听不得这种侮辱的话,眼里的恨意几乎要具象化成一把锋利的长刀去戳穿虞岁的心脏。
她气极:“苍天为何一直都在偏爱你?”
青葵深吸一口气,五指抓紧地面,挣扎着要起身。
虞岁却看着青葵说:“他最偏爱的孩子为何不是你?”
青葵挣扎的动作顿住,这句话不亚于当着青葵的面又杀了一次素夫人。青葵不愿承认,却难以抵挡涌上心头的委屈和痛楚,令她险些崩溃。
下方的南宫明似有所觉,与公孙乞缠斗时,分出两道字灵疾行冲出峡谷,来到青葵身前,字灵化作金鹏,展翅卷起飓风,要将人带走。
青葵望着这道字灵金鹏,眼中含泪,随后咬牙恨声道:“爹!你不用管我,去拿下公孙乞的狗命!”
她知道金鹏无法从虞岁手里带走自己。青葵到最后也不愿意在南宫明面前表现出无用的模样。
阳鱼在天幕之中轻盈甩尾,将字灵金鹏打散。
虞岁望着强撑的青葵,能让她感到绝望和恐惧的,只有南宫明死亡的一幕。
“你要做什么?”青葵见虞岁转身,心头一慌,反而语气尖利。
她怕虞岁要对南宫明出手。青葵心里也不相信南宫明能赢过虞岁。
虞岁来到山崖,下边热浪滚滚,气风混乱。多人争抢机关琉璃球的混战,只有公孙乞的杀意明确。
“爹爹!”钟离雀眼疾手快地抓住要参战的钟离辞。
“再等等!公孙乞不会让任何人在王爷死之前拿走机关琉璃球,我们再等等……先让青龙军退出去,减少损伤。”
钟离雀知道钟离辞要做什么,她恳切道:“爹爹,剩下的都交给我吧。”
钟离辞还不知道女儿那恐怖的预占能力。
从来都是他给别人安全感,撑起一切责任,如今却从女儿这里得到了力量,感受到她的可靠。
钟离雀的声音在尖啸的气风之中一点点变得清晰:“我会带他们活着回到青阳。”
钟离辞缓缓收起长剑。
从前那个跟在他身后弱弱喊着爹爹的小人儿长大了。
长成了他的骄傲。
钟离雀带钟离辞离开后,山崖边就只剩下虞岁一个人。
她拿起神木签,看见梅良玉不断重复地发送安抚的话。
虞岁垂首,手中拿着的半截神木签贴在额头,她闭上眼,轻轻喊了一声:“师兄。”
签面快速汇聚闪烁的微光一下就散了。
梅良玉觉得属于他的末日也快到了,虽然只是一缕寄生神木签的五行之气,却也让天地感受到了他此时的无措。
虞岁睁开眼,神色无比认真地注视着神木签:“如果你这次让自己死了,我有多爱你,就有多恨你。”
焦黑的神木签微光一闪一闪,虞岁按压在签面的指腹能感受行气的鼓动,就像一颗因她决绝的表白而快速跳动的心脏。
第522章 第 522 章:我吃饱了撑的才要去杀虞岁!
漆黑的签面行气乱闪,速度之快让虞岁都差点看花眼。
这瞬间梅良玉将天地间所有表白的话都发了一遍,到最后签面全是虞岁曾发给他的表达喜爱的鬼道咒字符文。
虞岁看得好气又好笑,多日冷淡的脸上终于有了暖意,变得轻松快意。
青葵见虞岁背对自己,悄悄想跑,拖着摔断的腿脚挪动一分,就被甩过来的阳鱼尾巴吓得不敢动。
“岁岁!”
钟离雀放心不下虞岁,以最快的速度安排好父亲和青龙军后,便立马赶了回来。
看她气喘吁吁的样子,虞岁又翻出几颗丹药给钟离雀吃。
除去盛暃插得那一刀,钟离雀没什么外伤,都是因为占卜导致的气竭。
钟离雀抓着她的手问:“你还好吗?”
虞岁点点头,赤影剑气在峡谷内对冲,爆燃的气浪往上涌,她带着钟离雀往后退了退。
“你要吗?”虞岁指着机关琉璃球问钟离雀。
若是钟离雀说她想要,虞岁就会去帮她夺过来。
钟离雀却回头朝青葵看去,她说:“钟离一族与陛下之间的誓约破了,但我也不想陛下死在海火之中,而我母亲也还在帝都……所以我不会让燕国的计划成功。”
她这话是说给梅良玉听的。
因为这颗机关琉璃球,是公孙羲和东兰巽为燕国留下的杀招。
燕太子选择回到燕国,就是为了完成同归于尽这一步。
钟离雀为了想要守护之人,必须阻止海火释放。
此时机关琉璃球被公孙乞当做牵制南宫明的诱饵,两人之间必有一死。在那之前,公孙乞不会允许任何人抢走机关琉璃球。
但南宫明一死,公孙乞也很乐意看见青阳帝都被海火炸毁。
钟离雀对虞岁还是劝钟离辞的那句话:“再等等。”
“再等说不定就来不及了。”虞岁说,“我不会让师兄帮忙解除机关的。”
虞岁会帮钟离雀抢机关琉璃球,但不会要求梅良玉解除机关。
要如何才能让已经开启的机关停止?
燕太子真的没有骗南宫明吗?
——这机关真的能被停下来?
梅良玉没应声。
他想起钟离山这个死人。
这家伙把听霞谷的海眼关了。
还有年秋雁这个真正的死人。
他的尸首还在河谷中。
当时梅良玉依附在神木签上,聚气养神修炼,无法离开听霞谷据点,却能感应在听霞谷发生的一切。
梅良玉看见了年秋雁偷偷摸摸降雨,也听见了钟离山和他争执,却无法出手干预。
直到常艮圣者闯入公孙乞的剑阵范围,梅良玉知道自己没机会练成鬼道化神,便叫闻人胥带他来了虞岁这里。
好在有六州子民们的五行之气供养之下,让他不会立刻消失在天地间。
机关琉璃球的作用就是与青阳两败俱伤。梅良玉知晓该如何停下来,但他不会阻止。
钟离雀说:“我有办法停下来。”
只不过要等牧孟白发现。
牧孟白这会已经跑出了二里地。
盛暃怒气冲冲满身杀意而来,要是看见他和钟离雀在一起,那不得大发雷霆,殃及无辜。
所以牧孟白丢下钟离雀先跑一步。
钟离雀虽然没察觉到盛暃出现,却也趁牧孟白当时太过专注地盯着卦阵,偷换了他的神木签。
牧孟白跑路时,还在心里感叹,不是他不救盛暃了,是盛暃执意要杀人,他要杀钟离雀,那正好。
钟离雀死了,他少一个烦恼;盛暃死了,他也少一个麻烦。
让那两个人自己解决去吧!
牧孟白骑着马在原野溜达,认为一切都结束了,一身轻松,快哉快哉。
半晌又想起在卦阵中窥见的前尘秘事,摸出神木签准备再探探时,这才发现手中的神木签不对劲。
——这不是我的神木签啊。
牧孟白脑子里飞闪过钟离雀偷换神木签的一幕,崩溃大喊,从马背上摔下去,在地上撒泼打滚嗷嗷嚎叫。
——钟离雀!!!
牧孟白神色狰狞地从草地坐起身,顶着满脑袋草屑恶狠狠地发誓要解决钟离雀。
他在占卜哪种方式杀钟离雀能成功。
结果无一例外都会失败。
要杀钟离雀之前,得先把虞岁杀了。
牧孟白看着占卜结果陷入沉思。
——好笑!
——我吃饱了撑的才要去杀虞岁!
牧孟白将神木签恨恨地摔在草地上,单手撑着脸气呼呼地思考接下来怎么做。
是让钟离雀如愿,还是对抗命运的不公!
他瞪着安静躺在地上的神木签,指着它说:“你是不是觉得我当神木的代言人太无敌了,所以非要找一个祝心来牵制我?”
“你以为我活得很轻松吗?”
“我又没有拿这份力量去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也没有要争权夺冠当皇帝,我连九流圣者都没想要,我靠——我还救了那么多人!梅良玉那条命都还有我的一份!”
“按照释家的说法,一条命能抵七条命,我从小到大救的人怎么说也能抵千八百万条命了!”
说到这里又琢磨过来,释家那话好像不是这么个意思。
牧孟白烦躁地捋了把头发,手指戳着神木签说:“六国不战誓约就这么回事,没有战争就不会死那么多人,救一人胜造七级浮屠,要我说——想法是美好的,可惜它只能作为一个永远不可能实现的目标存在,引导后人为了完成这个目标而努力,而不是你哐当一下就给人把边境拦了,定下这个无用的誓约。”
不战誓约并没有做到“不战”之事。
人们多的是办法绕过誓约进行侵略。
死亡也并非只因战争降临。
“还有那个异火——我都不想说了,被选中的人是真的倒霉。”
“随便牺牲几个倒霉蛋,就能让六国统一战线,化敌为友,我这辈子都想不出这么恶毒的计划。”
牧孟白对着神木签惊叹道:“这里面还有你不少事啊,那个地核之力就是你的根须吧,你在为不战誓约兜底,保护九流圣者与灭世者有一战之力。”
六国王者当年立下的不战誓约,是真正意义上的聚集天地行气万物的力量,包含其中的天地奇兵异宝其中不只有异火,还有神木种子。
“你们搞这么大个麻烦出来,也没见燕国有受到不战誓约的保护,现在还要我把那颗机关球给破坏了,这不是逼着我站队青阳吗?”
牧孟白抓狂地换了好几种姿势,倒下又坐起:“这不公平啊。”
“如果你们只是为了没有战争不死人,那燕国死的人比青阳多得多,怎么也得让青阳死一次吧!”
这话说得有些极端,但牧孟白也是气急了,开始胡言乱语:“我还不如去帮他们解除誓约,大家你打我一拳我砍你一刀,趁早合并毁灭得了。”
“你怕啥?异火能把你的根须也烧了不成!”
“难怪!你怕死,胆小鬼,到时候我让贺氏解除誓约,连树带种子跟方技家一起完蛋!”
牧孟白骂骂咧咧,没有下定决心,歇息一会后坐起身问神木签:“为什么要立下六国不战誓约?”
*
牧孟白在骂骂咧咧,钟离雀多少能预知一些。
当她听见牧孟白问神木签,为什么要立下不战誓约时,心中也是一怔,可现在没时间让她去思考。
下方山谷混战激烈。
阴阳双鱼在边缘游荡,虽然没有参战,却压迫感十足。
尤其是青葵被双鱼吞掉光核后,让赵婷珠心里有点发毛,因此分心被狱火风女一巴掌拍飞。
姜丰羽飞身将她救下,对顾乾说:“这样僵持下去不是办法。”
有闻人胥他们拦着,顾乾等人没有机会靠近公孙乞。青阳的三位圣者对虞岁有所忌惮,时刻提防,没法全力攻击公孙乞。
顾乾往常艮圣者的方向看去一眼:“去帮常老脱困,再一起对付公孙乞。”
公孙乞的目标除了南宫明,还有常艮圣者。
姜丰羽和赵婷珠闻声脱离山谷战场,去了山崖对岸助阵常艮圣者。
顾乾御风术起身,看向站在山崖边观战的虞岁喊道:“岁岁!”
虞岁跟梅良玉说:“顾乾答应我用神机术复活你,我便跟着他来燕国抢夺浮屠塔碎片,帮贺氏解除不战誓约。”
梅良玉只觉得顾乾这小人阴魂不散:“他只提了这一个要求?”
虞岁想了想说:“顾乾要我跟他一起回万乘之国。”
梅良玉就知道这小人会趁机捣乱:“他做梦。”
钟离雀也道:“岁岁,你别听顾乾说的,万乘之国都不一定存在,那也许只是个传说。”
顾乾在这时候隔空朝虞岁伸出手:“岁岁!我们的约定依旧作数,单靠那支神木签,无法让梅良玉存活太久。”
虞岁说:“我已经帮你拿到燕国的浮屠塔碎片了。”
“你当真要看着公孙乞杀了王爷吗?”顾乾又道,他神情复杂,显然难以接受。
虞岁疑惑道:“你难道要我也出手杀他吗?”
那当然是不行的!
顾乾脸色一变:“我知道你无法原谅王爷曾经的所作所为,但是我希望你不要插手,我也会向你承诺,我用碎片只会封印公孙乞,不会杀了他。”
真到那个时候,虞岁也不会袖手旁观。
公孙乞这边找不到突破口,后边常艮圣者试探得知这团墨气不是梅良玉之后,开始发力。
浓稠的墨气逐渐侵染天幕,金光乍现,化作一道庞大的鬼道家咒字:“雪。”
一道极其简单的咒字,却爆发出极为恐怖的力量。朔风与冰霜眨眼间就聚集在听霞谷上方,在天地之间凝结出一道道冰柱。
“散开!”
林承海看出常艮圣者的目标是她,飞身掠影到虞岁身边,施展天机术·怒目金刚。
从红莲底座中张开双手的怒目金刚抓着降魔杵,重重地将凝结的冰墙砸碎。
冰墙对面却不见虞岁的身影。
寒风狂啸,将御风术的顾乾几人吹得摇摇晃晃,阻力太强。可他们若是不御风术往山谷上方跑,就会被下边公孙乞释放的天火流焰折磨。
此刻只有青阳三位圣者还能勉强待在山谷里。
鬼道咒字带来的风雪影响了所有人。
公孙乞却像是看不见那些飞雪,剑势逼人,哪怕飞雪在他衣发上凝结成霜,也没有拦下他针对南宫明的攻势。
南宫明指尖飞出一缕字灵,去守护盛暃的尸首。
那些药人因为没有命令而站在原地没有动作,被大雪冻成冰雕矗立在山谷中。
南宫明借着这些药人冰雕躲避公孙乞迅猛的攻势。
钟离雀望见这一幕,转身抓起青葵威胁:“让那些药人退出去,不然我现在就杀了你。”
“南宫岁将我变作平术之人,我无法施展九流术,怎么帮你调走那些药人?”
青葵对钟离雀说:“除非你让她把我的光核还——”
“那我现在就扔你下去。”钟离雀抓着青葵,要往公孙乞所在的位置扔过去。
“等等!”青葵虽心有不甘,却不想就这么死了。
她被迫拿出短笛吹响音律,指引药人们行动。
青葵本想解释,她只负责指挥,但那些被冻住的药人,能否解除对抗常艮圣者的鬼道咒字,她是不保证的。
音律响起,被冻成冰雕的药人眼眸有了焦距,竖瞳中金光闪烁,冻结在身上的冰层碎裂,在极寒与极热之中自若行走。
药人的形态和能力如此强悍,反倒把青葵自己给看呆了。
很快她就起了反抗之心,想要操控药人来救自己。青葵再次吹响短笛,被钟离雀一手抓走,两人开始争抢短笛。
青葵断腿负伤,钟离雀气竭,两人都没用九流术的情况下打作一团。
药人突然行动让南宫明和公孙乞都侧目望去,随着药人的离场,南宫明没了遮掩物,赤影剑气从四面八方袭来,将他困在原地。
地面结冰,南宫明一脚踩在冰面发出碎裂声响,剑气直直插入他脚边,割断一片衣角,离了他的护体之气,在冰雪之中燃烧化作灰烬。
名家天机·临影照画。
漫天飞雪中,突然爆发出另一波赤影剑气杀向公孙乞。
“劣质的赝品。”
公孙乞斩断所有飞回来的赤影剑气,剑鸣声清越密集,每一次碰撞爆发的气浪,将靠近二人的飞雪都崩飞。
机关琉璃球从公孙乞衣袖中飞出,南宫明无法忽视,并指在身前划出一道字灵,化作血色的字灵长鞭,如龙尾甩击卷走机关琉璃球。
公孙乞狞笑着持剑斩击,迸发出的星火快要将飞雪点燃。
此刻机关琉璃球就是他逗狗的玩具。
南宫明不断出手追逐,被公孙乞控制在手中的机关琉璃球。
他心中的盘算是与公孙乞消耗五行之气,圣者施展九流术,所需要的气比十三境要少许多。
哪怕比九流术分不出胜负,但论五行之气的持久,一定是圣者赢。
公孙乞的一招一式都在消耗大量的行气,南宫明在等公孙乞气竭五行逆乱。
但在那之前,他得在公孙乞异常强势的剑术中活下来才行。
“师兄!”
虞岁看着手里的神木签光芒闪烁越来越慢。
拉扯常艮圣者的那团五行之气也淡了许多。
师尊突然发难,实力比之前更甚,虞岁猜测师尊这次是用了全力,不像之前与她交手有所保留。
如今确认梅良玉还活着,甚至附身神木签,常艮圣者想要抢人,便不再手下留情。
飞雪犹如利刃割破虞岁的护体之气,密集的攻势让她只来得及撤退防守。
冰霜短时间内占据整个听霞谷,将藏在地下空洞的六州子民也冻住,断了一部分对梅良玉的行气输送。
温寸鸣和董天河两人,不需要常艮圣者的命令,就飞身上前一左一右拦下虞岁的退路。
“岁岁!”
顾乾急声召唤姜丰羽:“去帮岁岁!我先解决公孙乞!”
赵婷珠一脸震惊:“去救她?!”
她不乐意!
只有姜丰羽出手拦截温寸鸣。
顾乾意识到不能继续拖下去,必须速战速决。
他望向被公孙乞的剑势逼退的南宫明,暗自深吸一口气,聚气蓄力,双手掐诀,盯准公孙乞手中的惊鸿长剑:“除名。”
名家三神令之一。
爆燃的五行之气具象化为一道金色横瞳符纹,带着磅礴之势落在公孙乞身前,将他所施展的九流剑术全部消除。
惊鸿剑发出一声嗡鸣,像是不甘心,却无法抵挡,随后消失在公孙乞手中。
这一下来得猝不及防。
公孙乞这一击打空,周身五行之气都消失,身体失重往前摔去。
南宫明反应极快,字灵长鞭一甩,狠狠地抽打在公孙乞肩上,伤势深可见骨。
若是蓄力再深一些,这一鞭也许能将公孙乞的右肩抽断。
他瞅准时机毫不手软,逮住公孙乞连击伤其筋骨,给顾乾御风术过来的时间。
——不好!
闻人胥和胡桂飞身相助,却被其他三位圣者拦截,没能赶上。
字灵长鞭卷起公孙乞的双手将他吊了起来,顾乾携着浮屠塔碎片来到公孙乞身前。
浮屠塔碎片晶莹润泽,释放温和光芒笼罩公孙乞周身。
那令人失去一切战斗意识的温暖,让公孙乞身上的戾气与杀意都淡去许多。
——趁此机会,将他封印!
顾乾双手掐诀,圣石已在手中。
墨气犹如雷蛇闪身降临在公孙乞身前,将立在公孙乞身前的浮屠塔碎片抽飞。
——梅良玉!
顾乾见有人坏事,眼中升起恼意,心头还有一丝杀意,当即并指掐诀,欲要再次施展神令毁去这一缕墨气。
一直在山谷两边游荡的阴阳双鱼忽然现形,两只游鱼庞大的身躯几乎遮掩天幕。
飓风呼啸着席卷天地,将冰雪吹飞。顾乾因为飓风的冲击而身形摇晃,错过最佳时机。
“王爷!”
顾乾不得已呼唤南宫明,要他拿着浮屠塔碎片将公孙乞快速封印。
南宫明甩鞭追逐浮屠塔碎片,字灵长鞭将那一团墨气抽散,顶着狂风暴雪的压力,将浮屠塔碎片扔到了公孙乞身前。
公孙乞抬手抓住了浮屠塔碎片。
第523章 第 523 章:你杀了我,南宫岁也会死
“怎么会——”
顾乾看懵了。
南宫明的神色也是一滞。
为何浮屠塔碎片没能控制公孙乞?
与闻人胥交手的三位青阳圣者也因此而停手,不敢相信地望着这一幕。
公孙乞看了眼手里散发莹润光芒的碎片,五指缓缓收紧,朝满眼震惊的南宫明看去。
王静姝惊声问道:“浮屠塔碎片竟对他没用?!”
山崖之上,虞岁望着天幕之上的那团墨气。
师尊在密集的风雪之中扔出的浮屠塔碎片就落在她身前。
鬼道召神所化的异火呈现红伞形态,悬浮在虞岁身前,抵挡风暴。
虞岁望着近在眼前的浮屠塔碎片,没有感受到在水舟时的强势控制之力,她刚要伸手去抓碎片,被察觉不对劲的常艮圣者先一步抢了回去。
梅良玉刚要跟虞岁解释,山崖边上的钟离雀先一步冲虞岁喊道:“岁岁!浮屠塔碎片在六州内对你无用!”
“异火本就在碎片之中诞生!水舟以为自己解开了天字文的秘密,其实是启动了不战誓约针对异火的回收,浮屠塔不是在封印灭世者,而是要回收异火!”
钟离雀顶着暴风雪朝虞岁所在的方向看去,说的话震惊全场:“六州是天地行气具象之地,诞生之灵天生光核,这里行气充沛源源不断,梅良玉和他母亲长公主与六州都有结契,在这里,他们的结契力量高过不战誓约,所以能够阻止浮屠塔对灭世者的吸引力。”
这后招本来是公孙羲给公孙乞准备的。
“这世上怎么会有凌驾在不战誓约之上的力量?”顾乾喃喃自语,不愿相信。
人们面色惊愕,多年认知被推翻,一时间都难以接受。
秦善看向钟离雀的目光却复杂震撼,他注意到钟离雀方才所说,异火诞生于浮屠塔碎片之中。
——她知晓异火的秘密!
钟离雀也回首看向秦善所在之处,朝他举起手中的神木签:“师尊!”
“你既然相信我能够做到占卜灭世者的身份,也该相信我能占卜到异火的来历!”
钟离雀不得不提前透露异火的秘密,如果不能劝说秦善加入他们这边,纵使有两位灭世者在,也很难离开听霞谷。
虞岁和公孙乞不会在听霞谷释放异火,可继续消耗下去,会引来更多水舟圣者,也对梅良玉很不利。
他的肉身在太乙,如今消息暴露,贺氏和水舟的人都会赶过去。
六州的行气大规模被消耗,时间长了,梅良玉这一缕气识恐怕也难以承受。
常艮圣者的实力莫测,钟离雀占卜都难以窥探他的来历。
还有顾乾的神机术——也是个大麻烦。
秦善目光颤抖地望着钟离雀,追问:“你看见了什么?”
钟离雀握紧手中的神木签,神色坚毅地望着秦善,暴雪被飓风卷走之后,她的视野内一片清明。
“我看见异火诞生于六国不战誓约,当年六国王者立下不战誓约,将承载誓约力量的浮屠塔碎成七片,藏于天地间。”
“异火是为了阻止人们解除不战誓约而存在。”
“被找到的浮屠塔碎片越多,异火的力量就越强,越发不受控制!”
“当你们寻来浮屠塔碎片,解除六国不战誓约时,异火便会降临玄古大陆,地火爆燃,天火飞坠,因为它本就是为了阻止解除誓约而存在!”
钟离雀的指腹在漆黑的签面划过,紧盯着秦善说:“师尊,我以神木签起誓,预占所见若是有半分虚假不实,天诛地灭,即刻身亡!”
漆黑的神木签似有光芒一闪,却没有半分杀意。
也许其他人不相信,但秦善不得不信。
他身为方技家的圣者,很清楚钟离雀刚才对神木签的起誓无法作假。
倘若她刚才说的有一个字是虚假,都会当场暴毙身亡。
可神木签没有显露出一点杀机。
它认可钟离雀的所言不假。
这却颠覆了秦善一直以来的认知和目标,让他愣在原地,短时间内无法思考,脑海里天翻地覆。
王静姝愣然片刻后,厉声呵斥:“天赐之梦明明记载着是灭世者携带异火毁灭了玄古大陆!”
她完全不知钟离雀那恐怖的预占之术,也不知道她拥有神机·祝心。
“不可能!”顾乾此时都忘记重新夺回浮屠塔碎片,下意识地要反驳钟离雀的说辞,“异火怎么会与不战誓约有关系,自从异火有记载以来,都在警告世人灭世者对玄古大陆的威胁!”
被钟离雀踩在脚下的青葵也抬头朝她望去,嘲讽道:“你为了救人什么鬼话都敢说,不会真有蠢货能被你这番说辞骗到吧!”
虞岁早就猜到人们不会相信,但她倒是挺好奇师尊的态度。
“师尊,你也不相信她说的吗?”
常艮圣者却道:“真假于我而言毫无意义。”
虞岁有些惊讶他的回答,还未深思,常艮圣者再次动手。
常艮圣者仿佛在做最后的让步:“你若不愿意交出你师兄,那就让他交出千机之心。”
虞岁笑道:“师尊,你在说什么废话?”
她单手掐诀,聚气唤出一道咒字:“声。”
金色的行气在她身后具象化为一颗金色的铃铛,铃响听霞谷,漫天飞雪冰霜在音浪之中接连破碎。
虞岁的神情专注,与常艮圣者之间的气浪对冲,导致他人根本无法靠近。
铃响声浪重重,让秦善等人都忍不住抬手抵挡。
公孙乞根本不在乎什么真相,他只想杀南宫明。
在顾乾和南宫明都因为钟离雀的说辞愣然之际,他已重新聚气。
消失的惊鸿长剑在公孙乞的召唤之中,以五行之气凝聚出一道虚影落在他的身旁。
名家神令,让惊鸿长剑身形俱灭,可公孙乞强制将它从虚无之中召回。
在异火的力量加持下,他的剑灵始终是特殊的。
无法找回惊鸿长剑,公孙乞便开启兵家·神灵合一,那道长剑虚影没能化作实体,却也没有消散。
铃声响起时,冰霜破碎飞雪狂舞,南宫明下意识地燃起护体之气抵挡,眼前却是寒光一闪。
兵家·神灵合一,让公孙乞与剑灵惊鸿合体,剑身虚影,可那股因异火燃烧的高温却还在。
剑身还未触碰到南宫明,他已被高温灼烧双眼。
字灵长鞭防守,却被一剑斩碎。
南宫明躲闪不及,被公孙乞这一击痛打左肩,躬身回避,公孙乞身形一闪来到前方,又是一道剑技抽在他腹部,重击五脏六腑,吐出一口血。
“王爷!”
顾乾看得着急,却因梅良玉的阻拦无法靠近,眼睁睁看着公孙乞回身收剑,一脚踹将南宫明踹飞,撞进山壁之中,砸出一个深坑。
南宫明咳血,一手捂住受伤的左肩,抬起染血的眼眸朝公孙乞望去。
——这个疯子。
“你在等我五行逆乱是吗?”
公孙乞持剑立在他身前,散乱的长发因飓风狂舞,张扬暴戾。
“等得我有些失望。”南宫明也是个狠人,此时也不忘嘴毒。
“他会名家神令,你会什么?”公孙乞横剑在他脖子,冷嘲热讽,“临影照画这种复刻他人九流术的废物东西?”
南宫明因为双眼被高温灼伤,满是血水,视线也有些模糊。他遭惊鸿剑气重创,五脏六腑俱损,一时间难以聚气。
他知晓公孙乞的痛楚是什么,于是直戳对方心脏:“就算你杀了我也不会有任何改变,燕国对你而言是一滩烂泥,无论是十三境大师,还是九流圣者,都足够碾压现在的燕国。”
“梅良玉有水舟和常老死追不放,燕国亦是。”
“我死了,你妹妹和你的妻女也不会活过来,而你也不过是个懦夫。这么多年,既能靠异火杀我为他们报仇,却一直不敢行动,无非是怕自己也会被异火吞噬而死。”
南宫明那张脸总是能做出极端刻薄冷漠的表情。
“公孙乞,你什么都没有了,我死了,你也无法得到任何东西。”
——你什么都没有。
这话确实刺痛了公孙乞,也让他的怒火更甚。
一个精神本就不太正常的疯子,在极端的刺激之中,难以预测他会做出什么。
是变得更加理智,还是变得更加疯癫,给他机会?
南宫明还在赌。
他话里的挑衅变得更加明显、残忍:“你说你不会用异火杀我,不是你不愿意,是你不敢。若是你早些用异火杀了我,你妹妹也不会死,是你害死了她。”
“公孙羲肯定希望你直接用异火解决所有问题,可是你却不愿意!”
“你不愿意承认当初的失误,若是你早些用异火解决问题,他们就不会死。公孙乞,是你害死了他们,我儿今日遭害,可那又如何?你们的孩子连成年的机会都没有!”
“住口!”
公孙乞被激怒,没有注意到南宫明悄悄蓄力。
南宫明冷笑一声,在公孙乞转剑割开他的喉咙时,临影照画再现,凭空迸发出的赤影剑气在公孙乞眼前划过,冲他的双眼而去。
公孙乞暴怒将赤影剑气格挡拦下,手中杀招不停,转势又要朝南宫明杀去。
南宫明却在他抵挡剑气时得了机会,指尖聚气化形。
天机·共灵。
南宫明和金色的字灵合二为一,化作展翅的金鹏,挥舞着锋利的尖爪抓向公孙乞的头。
金鹏庞大的身躯抵挡了飓风,锋利的爪牙抓住惊鸿长剑,在虚影上划出道道痕迹。
公孙乞握剑的手不松,燃起护体之气与他硬抗。
金鹏眼中杀意顿现,鸣叫振翅,飞羽如火似箭涌向公孙乞。
南宫明作为名家术士,与兵家术士相斗的思路,最优解便是毁去对方的剑灵。
金鹏仰天长啸,一道金色字灵从它嘴中飞出:“断刃!”
公孙乞眼中似有一簇摇晃的黑色火苗,转瞬即逝。
嘭的一声巨响,惊鸿长剑在公孙乞手中碎裂,断掉的剑刃化作燃烧的火焰洞穿金鹏,将欲要飞至山谷上方的金鹏重击坠落。
南宫明失算了,公孙乞的剑灵和他人不一样,因为异火的强化特殊,他的剑灵永远也不会消失死去。
“王爷——”顾乾惊声呼唤,却被那团雷蛇游走的墨气拦住,无法及时救援。
随着金鹏一声惨叫,南宫明与字灵分散,犹如断线的风筝被气浪重击摔进地坑里。
泥泞霜雪砸在南宫明的脸上,混着血水显得格外脏乱。发冠碎裂,随着他艰难撑地起身的动作,长发在背后凌乱的披散开。
不可一世的南宫家主,此刻竟变得异常狼狈。
散发下的那双血眼紧紧盯着来到身前的公孙乞,生死存亡之际,南宫明依然不肯露怯,眼里只剩困兽凶恶之意。
他撑着地面的手掌聚气,手指轻点,在公孙乞一剑刺进他腹中时,南宫明忽地吐出一口血。
血水还未落地,便凝聚成一道血色字灵,赫然写着“南宫”二字。
公孙乞对上南宫明看过来的狡猾目光,手中杀招停住。
血色的字灵还在扭动,生长出最后一个字:“南宫岁。”
远在山崖上方,与常艮圣者御气对冲的虞岁,发现身前出现一道血线。
那血线无视她的护体之气,缠绕在她手腕,顺着脉搏血线直冲她的神魂光核。
常艮圣者一眼看穿南宫明施展的九流术:“名家,血缘共生。”
南宫明忍着腹部的痛苦,颤颤巍巍地朝公孙乞抬起手,缠绕在他腕上的血线和虞岁那一缕相连。
他染血的脸上露出众人熟悉的、高高在上的笑容:“你杀了我,南宫岁也会死。”
“此刻我们……因这一道血缘线,同生共死。”
南宫明说完,抬头朝风暴中心的虞岁看去,话里带着报复的快意:“南宫岁!”
“你永远无法摆脱这个名字,无法脱离南宫家!”
“你生来就是南宫家的血脉!”
他高高举起手,声色癫狂:“这就是证明!”
第524章 第 524 章:你注定输在我手里
顾乾和梅良玉都因为南宫明这番话而停下动作,和公孙乞一起朝虞岁望去。
“岁岁——”
钟离雀满眼担忧。
青葵喃喃自语道:“血缘共生……只有亲缘血脉才能施展的九流术。”
名家血缘共生,本是用来给血亲续命之术,没想到如今却被南宫明用作杀招。
此刻虞岁和南宫明的生死相连,若是杀了南宫明,虞岁也会随之死去。
“你这卑鄙小人!”林承海暴脾气忍不住先骂道,“连自己亲生女儿都不放过的畜生!”
南宫明充耳不闻,他满眼讽刺笑意地望着公孙乞:“无论如何你都赢不了我。”
公孙乞面无表情地抽出长剑,南宫明闷哼声,下一刻还未看清时,寒光闪过,惊鸿长剑也斩断他的右臂。
“爹!”青葵看见这一幕惊声尖叫。
南宫明在骤然剧痛之下,硬是不吭一声,却瞬间汗如雨下。
“废了你的光核,吊着你一口气,让你成为一个平术之人,不觉得比杀了你更痛快?”
公孙乞再次持剑御气,南宫明却喘着气道:“血缘共生……连接的便是神魂光核,你要是毁了我的光核,那我就和她一起死。”
“是吗?”
公孙乞扬手,又是一剑斩断了南宫明的左臂:“你成为一个失去手脚的废人也算是赢了我?”
南宫明在极致的痛苦中却纵声大笑,脸色变得惨白:“……失去手脚又如何?机关家自有办法,让我恢、复、如、初。”
他盯着公孙乞的目光阴冷又恶毒:“可你敢杀了我,或者杀了南宫岁吗?”
南宫明就是笃定公孙乞不敢。不仅仅是公孙乞,钟离雀、梅良玉等人也不敢,只要在乎虞岁性命的人都不敢。
和死亡相比,他失去的双手又算什么?他甚至利用这次机会牵制住了所有敌人。
这些根本无法打击到南宫明。
可惜——
“你说你赢了?”
虞岁的话里带着掩不住的笑意。
铃音四荡,击碎拦在二人之间的飞雪。南宫明在地面艰难地抬起头朝虞岁看去,他仍旧保持着那股骄傲:“你难道想与我同归于尽?”
“名家血缘共生,连接的是光核命脉。”
虞岁对南宫明说:“如果是这样……你注定输在我手里。”
南宫明还没能理解这话的意思,虞岁抬手往胸口一拍,行气重击,众人还未看清发生了什么,就见一颗散发着莹莹光芒的神魂光核被她拿在手中。
正是被南宫明的血缘共生标记的那颗神魂光核。
“岁岁!”
顾乾和钟离雀齐声惊呼,其他人也是满眼震惊地望着这一幕。
她怎么将自己的神魂光核……拿出来了?!
虞岁嘴角溢血,看上去像是受了重伤,状态变得虚弱,那双极黑的眼瞳却光芒熠熠。
常艮圣者虽然震惊,但他也更心狠手辣。瞧准虞岁状态虚弱的瞬间发动攻击,要抢走她手中的半截神木签。
另一团金光墨气比常艮圣者的速度更快回到虞岁身边。
随之而来的是闻人胥他们,纷纷御气施术拦在了虞岁身后,挡住常艮圣者的突然一击。
南宫明望着她手里的光核,再也无法保持冷静镇定,心中的震惊溢于言表。
“……你这是做什么?”
南宫明的声音染上了几分颤意,脑子里闪过无数种猜测,却一个都不敢去证实。
虞岁抓着神魂光核问南宫明:“我可以失去这颗光核,你呢?”
“你想和我同归于尽?”南宫明因为恐惧而变得急切,嘴上却不知求饶,反而变得面目狰狞,说出口的话全是威胁和训斥:“你疯了吗?你不想救梅良玉了?你要是毁掉你的光核,你也会跟我一起死!你如今得到的一切都会消失!”
“你不是不甘心成为平术之人,处心积虑想要修行成为九流术士吗?以你的天赋,成为九流圣者只是时间问题,最多再过一两年就能如愿,你难道要放弃这些跟我一起死吗?!”
虞岁笑盈盈地看着他。
——不,不会的!
南宫明张着干涸的唇:“你忘记你是怎么千辛万苦才得到现在的一切吗?”
“要是你现在跟我一起死了,那你这十多年在南宫家的隐忍,遭遇的一切不幸全都将白白浪费!南宫岁,你甘心吗?!”
南宫明怒容狰狞地朝虞岁呐喊,可在他眼眸深处却藏着再难掩藏的恐惧,面对生死的害怕让他变得摇摇欲坠。
虞岁却说: “是你将决定生死的权力给我的,如今又为什么怕了?”
南宫明以为血缘共生之术,是控制虞岁,逆风翻盘的最后手段,为什么到了虞岁嘴里,却是他交出了决定生死的权力?
——不该是这样的!
“你就这么恨我?恨到要在这种时候与我一起死?”南宫明觉得无比荒谬。
他失血过多,本是苍白的脸庞,却因为他难忍激动的情绪而变得通红。
南宫明是料定虞岁不想死,其他人也不敢要她死。
谁能想到虞岁一副“我马上就跟你同归于尽”的铁血态度,好像终于等到这一天,大仇得报谁都别想阻止她。
若只是口头说说,南宫明都不带怕的,偏偏虞岁连神魂光核都给挖出来了。
南宫明认为她疯了,简直胡来,气急攻心,伤势加重,气息也越发虚弱。
“你不也一样恨我吗?”
虞岁轻轻握住神魂光核,这一举动看得南宫明心脏抽搐。
他的目光牢牢盯着虞岁手中的神魂光核。
“你恨我杀了素夫人,恨我让你丢尽脸面,恨我能拥有你得不到的一切,恨我无法为你所用——你的恨意比我更甚,从我离开青阳的那天开始,我就不再恨你们了。”
虞岁缓缓举起手。
不——
南宫明猛地喊道:“顾乾!”
顾乾像是如梦初醒,飞身拦在二人之间,冲虞岁喊道:“岁岁!你再好好想想,不要冲动!”
“王爷是做错了一些事,但他始终是你父亲,你已经杀了素夫人,难道——”
顾乾劝人的话还未说完,就被公孙乞一道剑气抽飞。
“少主!”
贺家的三名小辈纷纷朝顾乾飞去。
王静姝扭头对秦善和唐庆说:“我们就这样看着?”
不好吧!
南宫明虽然傲慢了些,但好歹是他们青阳的脸面之一。
秦善根本没听见,自从钟离雀说完那番话后,他的心便乱了。此时秦善只盯着手中的神木签,完全不理会外界的风风雨雨。
唐庆活动着手腕道:“我们过不去,阴阳双鱼看似没动作,其实一直拦在中间。公孙乞的剑灵被异火强化,连名家神令都拿它没办法,你我联手也过不去。”
说完又一指南宫明:“何况王爷现在用了血缘共生,命脉与光核绑定,我们怎么救?只能他自救了。”
王静姝听得沉默。
青葵十分着急,她心里大骂顾乾等人没用,又害怕虞岁那深不可测的实力,想要给南宫明助力,但此时自己唯一能做的,就是从钟离雀手里抢回短笛,召唤药人。
钟离雀虽然气竭,但不管是虞岁还是常艮圣者带来的气浪风暴,都没有影响她分毫。
青葵没了光核,两个人纯靠力气互相殴打。
公孙乞剑指南宫明道:“今日还有谁能救你?”
他抬头往那团墨气看去。
南宫明被剑气击倒在地,失去双臂的身子艰难地想要起身。他往顾乾的方向看去,嘴里喊道:“神机术……你难道要让她如愿复活梅良玉吗?”
顾乾愣住。
就算虞岁掐碎光核跟南宫明同归于尽,只要他提前留下南宫明的一缕五行之气,再保他肉身不被毁掉,纪景澄的神机术也能把人救回来。
可他早已和虞岁约定好,用纪景澄的神机术来复活梅良玉。
——是要复活梅良玉,还是复活南宫明?
“岁岁!”
顾乾扬声制止虞岁,想要再挣扎一下:“再给王爷一次机会吧!他说得没错,你好不容易才得到了这一切,不必为了报复王爷赔上自己的性命!”
南宫明也道:“你若是真的这么做……就会成为世人唾弃讨伐的弑母杀父之人,到时候天地不容,就算抛开灭世者的身份不谈,也不会有人能接受你。”
“你少在这里吓她!”林承海怒容骂道,“你以为你在世人眼里就是什么良善之人吗?你拿一个年幼的平术之人引诱燕国术士,已是卑鄙无耻,丧尽天良!”
“世人又不是瞎子,怎会看不出你对自己的女儿是何恶心的做派!就连最后也想借血缘共生之术害她,你这般宵小之徒,等你死后,世人只会赞她大义灭亲,大公无私,圣者风范!”
他语速快极了,害怕南宫明突然死了就听不到他的咒骂。
“岁岁!再如何说,这也是你和王爷之间的事情,旁人哪能——”
顾乾的话未说完,又一次被公孙乞挥出的剑气打断。
林承海又道:“什么旁人,我就是这混账口中的世人!”
南宫明仰着头喊道:“你我同归于尽后,不会有任何改变!他们绝不是常老和水舟的对手,到时候你师兄他们全都会死!你得不偿失——”
虞岁却对南宫明说:“我从未说过要和你同归于尽。”
“这颗光核毁灭后,只有你会死。”
南宫明难以理解,他无法想象这世间怎样的九流术才能做到,但他也来不及去想,在生命的最后尽头,惶恐降临之时,朝着常艮圣者大喊:“常老,救——”
砰的一声,那颗神魂光核在虞岁手中碎成点点萤光。
南宫明最后的呼救没能成功,他脸上条条血管暴起炸开,肌肤瞬间变得青黑僵硬,七窍流血而亡。
“王爷!”
“爹!”
山谷中响起两道呼声,却被狂啸的风雪吞没,无法传到南宫明的耳中。
虞岁望着倒在地上的那道身影,往事一幕幕在脑海中闪过,最终却什么都没有留下。
她因为重新融合光核而减少御气化术,身形踉跄地落在悬崖上。带着金光的墨色气团也随之跟上,化作长满新叶的枝桠扶住虞岁。
常艮圣者目睹虞岁用光核杀了南宫明,忽然收手。
青葵趴倒在崖边,伸着头往下看,惨白的脸上满是恐慌,不断呼唤着:“爹——!”
他不能死!
不要死!
风雪遮眼,青葵连南宫明的死状都没能看清,慌乱之中,她喊道:“纪景澄!你答应过我的,救救我爹!我求求你!”
纪景澄怔了怔,望着青葵的方向无奈叹气。
青葵见纪景澄没有动静,心头绝望,再次大喊:“你救救我爹,你要什么我都会答应你!”
纪景澄目光复杂地看着她:“我早就告诉过你,我没有选择的权利。”
青葵转而朝顾乾喊道:“顾乾,你宁愿用神机术复活梅良玉,也不愿意用它救我爹吗?!”
“你忘记当年是谁收留你在王府,帮你报仇,让你活到现在的吗!”
顾乾站在山谷中,望着躺倒在泥泞血污中的尸体,记忆里骄傲从容的长辈如今却落得这般下场,他心中也是悲愤不已。
他没有听青葵的怒吼,而是缓缓抬头朝山谷上方的虞岁看去。
那道纤细身影背对着他,也看不见顾乾眼中浓浓的失望和疲惫。
他好像终于放弃了对虞岁的执着,无法再忍受虞岁的冷漠无情。
南宫明在顾乾的心中,一直以来都是“父亲”的角色,是他渴望却又警告自己不能拥有的存在。
没能在虞岁手中救下南宫明,让顾乾内心的某个角落出现崩塌。
“顾乾!”青葵喊道,“救救他!”
顾乾在愤怒之中做出了最后的选择:“纪景澄!”
纪景澄还未有动作,公孙乞手起刀落,斩下了南宫明的头颅。
“不!”
喧嚣的风雪在此刻被吹散,让青葵目睹了尸首分离的一幕。
那颗满是血污的头颅在湿漉漉的泥泞地面滚了几圈后才停下。
她心中的希望被彻底消灭。
第525章 第 525 章:必须是有我钟离一族的青阳帝国
公孙乞甩掉剑上沾染的鲜血,指向僵在原地的顾乾:“救他?你以为你又能活着离开了?”
常艮圣者突然停止攻击,虞岁那边压力骤减,与公孙乞同时出手,一黑一白两道剑气降临在纪景澄身旁,断绝了他的后路,也拦住了其他人靠近。
“少主!快走!”
纪景澄脸色瞬变,却被困在两道剑气之中无法动弹。
“岁岁!”
顾乾不甘心地怒吼,望向虞岁时满眼都是怒火。顾乾不敢相信虞岁竟是如此绝情,一点后路都不给。
姜丰羽和赵婷珠飞身上前,带着顾乾后撤离开。
他们目睹公孙乞的剑身染上大片黑色的火焰纹路,怕是强化过的异火九流术,又或者是异火本身,不敢硬抗。
浮屠塔碎片在六州对灭世者无用,他们只能离开六州再做打算。
“先走。”
姜丰羽不给顾乾反驳的机会,扬手间大片青叶剑气飞出,掩护他们离去。
公孙乞追击而上,划剑斩开大片青叶剑气后,却不见顾乾三人的身影。
常艮圣者一言不发,追逐顾乾的身影离去,温寸鸣和董天河二人也紧随其后。
听霞谷的人一瞬间少了许多。
“秦善!”
王静姝感到局面越发棘手,南宫明的死令人感到不安,可他们却无能为力。
秦善没有回话,仍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
唐庆的目光扫向大军之中的钟离辞,他们的目标也包括钟离辞,可现在攻入听霞谷无望,杀钟离辞也很棘手,还是得先解除青阳的危机。
“别的先不管,你我一起将机关琉璃球抢过来。”
唐庆对王静姝说,同时甩手朝秦善扔去一个水球,在他脸上炸开。
秦善被浇了一脸冷水,堪堪回神,抬头朝不满的二人望去,苦笑着说:“也许是我们错了。”
“什么错了?”王静姝问。
秦善摇着头说:“都错了。”
王静姝就讨厌方技家这一点,说话总是云里雾里,叫人听得烦躁。
在她暴脾气开骂之前,秦善又接着道:“不必出手去抢机关琉璃球,她会解决的。”
他目光复杂地朝山谷崖上的钟离雀看去。
钟离雀没理会伤心欲绝的青葵,起身朝着虞岁赶去,担心她的伤势。
望着钟离雀忙碌的背影,秦善摇摆不定的心逐渐变得坚定。
早在他占卜钟离家的后续,发现输赢各占一半的时候,就该明白的。
这一半的原因都在钟离雀身上。
既然没有绝对肯定的预占答案,那就该做好最坏的打算。
如今局势已定。
钟离家赢了。
他应该相信钟离雀,相信她说的,等到明天晚上,异火灭世的真相就会降临这片大陆。
“那钟离辞——”唐庆话还未说完,秦善就已抬手拦在两人身前。
“王爷已经死了,难道我们还要失去钟离辞,失去钟离一族吗?”
秦善看向二人,目光平静:“如果她能解决青阳的危机,二位也该重新考虑陛下的决定。”
“燕国局势逆转,异火危机也未得到解决,而我们要守护的是整个青阳。”
王静姝和唐庆都被秦善说的沉默,彼此神色凝重地朝钟离雀的方向看去。
钟离雀手里紧攥着神木签,签面金光一闪。
躺倒在草地上的牧孟白猛地坐起身,大步流星地朝黑色骏马走去。
牧孟白抓着缰绳扛肩上往前走,嘴里念叨道:“想要救青阳是吧,成,有生必有死。”
从他开始好奇占卜不出来的灭世者名字时开始,就已经做了太很多事,都到这个节骨点上,还说什么不想站队掺和,反而显得太傲慢无趣。
——好吧。
那我就跟你一起结束这一切。
让你再无所求。
牧孟白望着听霞谷的方向,低声喃喃道:“让神木庇佑这么多人,是会遭天谴的。”
他透过昏暗的云海,看见了被火焰吞噬的城墙。
钟离雀感觉到手中神木签的颤动,低头查看,当她理解神木指引的瞬间,抬眸朝山谷下方望去。
公孙乞刚走到南宫明的头颅身旁,忽听咔哒一声。
跟在他身旁的机关琉璃球生出裂痕,在公孙乞侧目看过去时,裂痕布满球身,转动的咒文字符全都停止后消失。
公孙乞错愕之时,机关琉璃球发出嘭的一声轻响,碎成两半跌落在地。
他漆黑的眼瞳轻轻转动,静静注视着地面碎裂的球体和断掉的头颅。
两样东西在他眼中都变得血淋淋。
“怎么会……它怎么会突然碎了?”
看起来最稳重的胡桂,发现机关琉璃球碎掉之后,御风术赶过去时都显得踉跄。
他跪倒在地,颤抖着双手捧起碎成两半的机关琉璃球。
那足以毁灭整个青阳帝都的机关术,在刚才悄然消失了。
闻人胥也赶了过来,他先看了眼公孙乞的伤势,才关注机关琉璃球:“怎么回事?”
林承海瞪着青阳的三位九流圣者:“你们做了什么?”
这三人都处于震惊状态,没想到机关琉璃球会自己碎成两半。
遭到林承海的质问后,三人不约而同地朝钟离雀望去。
钟离雀望着手中的神木签,低声说:“对不起。”
世上总是会有各种各样的意外。
那颗被精妙设计的机关琉璃球,也会因为时间的推移和人力的破坏,出现各种情况。
也许此刻,就是机关琉璃球因为年久失修而导致的意外。
神木便是这样,将微小的可能,变成一定。
承受所有人目光注视的钟离雀,在那些陌生又带有压迫感的情绪中,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后退了两步。
冰凉的手腕忽然被温热的手掌抓住。
钟离雀低头看去,发现是虞岁抓住了她。
虞岁背对着钟离雀,闭目运气调息融合新的光核,抓着钟离雀的手却没松。
她什么都没说,却让钟离雀重新鼓起勇气,迎接其他人的目光。
钟离雀看向秦善,举起手中的神木签说:“我们世世代代都忠于青阳,竭尽全力守护这片土地的子民。”
“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选择守护青阳,但这个青阳,必须是有我钟离一族的青阳帝国。”
秦善望着她,忽然释怀地笑了笑。
唐庆和王静姝本就没把握在这种情况下杀了钟离辞。他们对钟离辞没有杀意,只因为青阳皇的命令。
可若是细想,如今杀了钟离辞,对青阳只有坏处。
他们也不想看见青阳大乱,尤其是在燕国失利的情况下。
公孙乞与青阳有血海深仇,虞岁对青阳也没什么好感,若不是钟离雀,恐怕她就与公孙乞一起合作了。
无论如何,王静姝和唐庆都不会选择在此时对付钟离一族。
更何况——这个小姑娘说得也没错。
钟离一族历代所作所为,总有人是看在眼里的。
钟离雀见青阳的三人已被说服,深吸一口气,转而看向公孙乞:“我知道现在跟你说这些,有些太无耻了,但作为青阳立场,我们需要谈判。”
“你代表青阳立场,那就什么都不用说了。”
公孙乞抬起手,惊鸿剑对准了钟离雀。
钟离雀顶着公孙乞的威胁,继续说道:“青龙军会立马退出六州,永远不再靠近燕国边境。”
公孙乞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钟离雀忍不住朝父亲的方向看去,钟离辞没有出声阻止。
父亲站在那里,像是她坚不可摧的后盾。
钟离雀怦怦直跳的心脏逐渐平静下来,她说:“燕国将留在青阳帝都的机关术撤去,青阳撤出留在燕国的所有人,不再干预燕国的任何事务。”
她绝不会让六国不战誓约被破坏,异火的真相被公布后,阻止解除不战誓约的人只会越来越多,所以六国边界的限制也依然存在。
青阳即将内乱,也无暇再插手他国事宜。
“你要是想强留我们,只会两败俱伤。”钟离雀对公孙乞说,“不如此刻大家各退一步,燕国如今很需要你,若是你将力量浪费在我们这里,那最终得利的就是你最讨厌的人。”
比如说赵余乡,南宫家的残余势力等。
公孙乞似乎这才想起那些还在燕都里的仇人和烂人们,指向钟离雀的长剑缓缓收起。
钟离雀又看向胡桂几人:“六州虽然能对灭世者提供些许庇护,但解决问题的战场不在这里。”
“常老突然离去,就是为了回太乙找到梅良玉的肉身,他的生死应该比我们更重要吧!”
她说的都对,可胡桂等人就是不甘心,心里那股气消不下去。
那一团墨气飘到胡桂等人身前,不知道跟他们说了什么,胡桂等人脸上的神情才从紧绷变得无奈,最终捧着碎掉的机关琉璃球转身离去。
钟离雀望着这一幕,心里悄悄松口气,掐着掌心的手指微松。公孙乞要是真的不答应,两边打起来胜负如何还真不好说。
“岁岁。”
钟离雀回头看向虞岁,却说不出离开的话。
虞岁睁开眼,松开手轻声道:“去吧。”
钟离雀想了想说:“我在六州外面等你。”
她现在要跟钟离辞一起离开才行,继续待下去,六州的人指不定就气性上头冲动误事了。
这时签面闪着微光,梅良玉说:“把你哥也带走。”
钟离雀往听霞谷深处看去一眼,差点忘记兄长还在里面了。
她应了一声,带着青葵往钟离辞和青龙军的方向赶去。
南宫明被公孙乞斩首之后,青葵像是失去了所有力量。她不再哭闹喊叫,只目光怔怔地望着山谷地面那颗带血的头颅。
现实带来重重一击,巨大的落差让青葵不愿相信,沉浸在那股浓浓的悲伤与愤怒之中。
——究竟是从哪里开始出了差错,才导致这样的结局?
青葵听见夜风里传回来的声音,是公孙乞跟闻人胥说:“把他的头挂在燕王的大殿门口。”
闻人胥点点头。
青葵听得心头巨震,父亲就算战败,又怎能被如此侮辱!
她咬牙刚要喊话,被眼疾手快的钟离雀掐诀封住了嘴,只能目光仇恨地望着公孙乞等人离自己越来越远。
远处天光破晓,晨曦微光洒落在山谷之上,为谷中的血与火染上淡淡的金光。
青阳的三位九流圣者随着青龙军离开了六州。
闻人胥带着南宫明和他儿子的尸首去了燕国王都。
公孙乞独自离去,给虞岁恢复的时间,没有打扰她。
牧孟白坐在溪河边,等着钟离雀把神木签顺着水流给他送回来。
溪水清澈见底,牧孟白远远就看见一大团粉白落花从上游顺水下来。
等这团落花飘到他身前,牧孟白才伸手在水里一抓,抓到一支湿漉漉的神木签。
晶莹的水珠落在花瓣上,砸出一幕幕燃烧的碎片:
南靖帝都漆黑的宫墙和地石映照出张扬狰狞的海火。
两位水舟圣者置身火海之中,蓄力迸发的九流术直指大殿之中的南靖陛下。
布满南靖帝都的圣石燃烧通红,仍有源源不绝的海火从中溢出。
牧孟白看到这里恍然大悟。
原来东兰巽用圣石藏海火这招早就被孙衡发现了,如今学以致用,成功把南靖帝都烧了。
第526章 第 526 章:我有的是办法强求
顾乾在姜丰羽的劝阻下离开六州,为了躲避公孙乞和虞岁的联手追杀,一口气来到了六州外。
姜丰羽没有打扰因为虞岁而失魂落魄的顾乾。赵婷珠急道:“这帮卑鄙小人竟然将纪景澄抓了去!不如我们现在就去太乙把梅良玉杀了!”
“我们落了一块碎片在他们手里。”姜丰羽提醒道。
顾乾跪倒在清澈的溪河边,他想起南宫明的死状,目光变得决绝,内心不再摇摆,起身神色坚毅道:“最后时刻,让等在南靖和太乙的所有人都开始行动起来。”
“岁岁他们一定会带上碎片去找梅良玉,我们要抢先一步。婷珠,你联系源老,准备祭坛开阵,我们这次绝不会失败。”
赵婷珠见顾乾终于振作,脸上浮现喜色,连忙答应。
三人欲要出发时,感应到另一股力量来到身前,温寸鸣和董天河的身影也随之落地。
“常老?”
顾乾抬头望去。
他暗自戒备:“您老是来阻止我的吗?”
出乎意料,常艮圣者虽没有回话,却将浮屠塔碎片给了出去。
顾乾接住碎片,咬牙道:“王爷死后,我不会再因为岁岁有所犹豫,我也绝不会让梅良玉复活。”
常艮圣者:“我只要千机之心。”
顾乾说:“我帮你保住千机之心,你助我拿回碎片。”
两人达成共识,一同朝着太乙赶去。
*
太乙,斩龙窟。
张关易盘腿坐在神木种子前方,姿态已从幼童变作垂暮老人。
他神色恬静,双手掐诀,呼吸吞吐间,每一缕气都被无限扩散,为身后的神木种子撑起一方天地,隔绝外界的纷扰。
贺氏三族早已将四周围住,关注这两位圣者的一举一动。如今得到顾乾的消息,要将梅良玉拿下,于是纷纷出手。
梁震闻声回头,灵鹤振翅,飞羽如剑朝后方扫去。
躲在更后面的农家双圣安静观战。
第一批贺氏三族出手,沈天雪根本没放在眼里,全交给梁震一个人解决。
等到那熟悉的墨色气息降临时,沈天雪和裴代青才有所动作。
常艮圣者外出归来,调动地核之力带来庞大的五行威压笼罩在山崖上方。
霎时地动山摇,以气具象的灵鹤尖叫一声扛不住压力散去。
“雪。”
鬼道咒字再现。
眨眼间天地万物都被雪色冻结。
顾乾三人的身影在茫茫雪色中悄然出现,将梁震抓住。顾乾立在张关易身前,目光穿过这位道家的老头,看向那具发芽的焦尸。
这具焦尸身上有熟悉的气息,他熟悉又无比厌恶的气息。
暴风雪中,顾乾单手掐诀,眸中也燃起淡淡的金色,要用名家神令让梅良玉灰飞烟灭。
张关易宛如一尊石像立在前方,雪落肩头却未成冰。
他缓缓抬头,对上顾乾充满杀意的目光,屈指在虚空轻轻一叩。
片片雪花聚集身前,配合旁侧黑色的神木种子,化作一道巨大的八卦盘。
天地六十四卦流转其中,将顾乾击退。
“常老,我等助你!”
温寸鸣和董天河齐声喊道。
二人借着顾乾的身影伪装自己,顺利来到张关易身前,蓄力聚气劈开笼罩在梅良玉身上的结界。
砰的一声巨响,二人的蓄力一击都打在了红绫身上。
“老头,你可算回来了。”
阴阳家圣者乌怀薇跃身来到结界上方,望向风雪后方的那团墨气。
“今日你这般不要脸,对自己的徒弟下死手,我也就不客气了。”
沈天雪轻吹一口气,透明的蛛丝悄然张开。
顾乾起身发现手脚不知何时竟被蛛丝捆住,难以动弹,刚要怒声呼喊,忽听常艮圣者又道:“雨。”
在风雪中降落的雨丝锋利无比,眨眼就切断了整座山体,山崖上的一切都随着洪流和倒塌的树木往下倾倒。
站在山崖上方的人们不约而同地御风术起身避开。
裴代青带着沈天雪跃身离开,小声惊呼:“常老这是动真格了。”
沈天雪趁机通知了远在六州听霞谷的虞岁。
*
虞岁等新的光核融合后,便起身要赶往太乙。
她紧紧攥着手里的神木签,梅良玉一天没复活,她心里便始终有挥之不去的躁意。
虞岁将屏蔽许久的明月青放了出来,问他:“你能离开异火爆发圈吗?”
明月青懒洋洋地问:“你想要我去哪?”
“太乙。”
“太乙?!”
“我认为归墟之眼一定在太乙,我想结束这一切。”虞岁说,“异火随着浮屠塔碎片的增多,已经不受控制了。”
换句话说,她快撑不住了,其他灭世者也是这样。
异火就快要冲出牢笼,肆意吞噬天地。
“根据雀雀的占卜,浮屠塔能让归墟之眼现身,它本就是六国王者留下的最后机会,我想到时候需要灭世者的帮助。”
明月青惊呼:“你真要当救世主啊?”
虞岁说:“我在救我自己。”
明月青安静了,像是在思考要不要答应她。
虞岁再次将他屏蔽,转而跟梅良玉说:“师兄,我们走吧。”
纪景澄正被公孙乞看着。
他对于自己的下场早有所料,一点都不担心,从他继承神机术那天,就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虞岁过来时,纪景澄一副认输的模样说:“我帮你救人,作为交换,能不能让青葵过得好一些?”
死到临头装什么深情。
虞岁打量着他:“我若是不答应呢?”
纪景澄认真道:“如果我不是自愿使用神机术,提前死去,你就无法救人。”
“我也不要你心甘情愿。”虞岁说,“我有的是办法强求。”
她眸中闪过金光,纪景澄的目光则逐渐失去焦距,呆愣愣地站在原地,仿佛失去了自我意识。
梅良玉绕着公孙乞飘了一圈,求他跟虞岁一起去。公孙乞淡声道:“你不说我也会去找常艮。”
梅良玉:“到时候需要舅舅你帮我拖一段时间。”
公孙乞皱起眉头:“你又要做什么去?”
言语中已有不赞同的意思,再大的事都没有他先复活要紧。
那墨团在公孙乞面前张牙舞爪地比划。
公孙乞得知梅良玉的计划,没应声,直接朝虞岁看去:“你同意了?”
虞岁装作苦恼的样子说:“师尊在太乙有地核之力,跟它打是不会有结果的,得找到能牵制师尊的东西。”
除了与地核之力结契的光核外,就是被师尊藏在冥河里的尸骨。
“师兄想趁师尊被牵制的时候,在冥河里找出跟师尊有关的秘密。”虞岁说,“我想陪他一起去,但这样就只有你一个人去面对师尊,我心里过意不去。”
——过意不去?
公孙乞当真半点没看出来。
见公孙乞没接话,虞岁又道:“我还是和你一起去对付师尊吧,让师兄一个人去——”
公孙乞:“我没说不去。”
虞岁立马道:“好,你去牵制师尊,我和师兄去找光核。”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怕了常艮圣者。
虞岁和梅良玉怕的是公孙乞杀了南宫明报仇后,便没了活着的意志。
公孙乞的精神状态本就不好,怕精神一个放松,可能就自杀随他的妻女而去。
太乙那边的人很多,公孙乞不会是孤军奋战。
虞岁给他摇来了许多帮手。
明月青在赶来的路上。
薛木石也在去救韩子阳的路上。
当灭世者齐聚太乙时,反倒没人敢对他们出手。
*
梅良玉花了点时间修好听霞谷的机关海眼,便传送去了太乙。
斩龙窟内雨雪飘摇,山体崩塌。
尹子武端坐他的树盘上游走着,招呼还停留在斩龙窟内的学生赶紧离开。
天色乌黑,气压庞大,不是傻子都知道斩龙窟内发生了大事,圣者出手互殴。
学生们躲得远远的,彼此叽叽喳喳猜测是哪位圣者打算拆家。
尹子武往那边看了眼,摇头感叹现在的孩子都不怕死。
忽然间,伴随雨雪席卷而来的寒意,被一股强势无比的热浪吞没,赤影剑气划开茫茫雪幕,引来学生们哇声一片:“灭世者来了!”
常艮圣者第一时间锁定公孙乞的位置,却没有发现他最想见到的人。
虞岁带着梅良玉去了隔壁无间山渊,两人穿过山瀑,进入幽暗安静的冥河中。
清澈的水中流动着数不清的尸骸,梅良玉前些年在这里找到了保存着宋冬灵气识的尸骨,通过她发现了贺寒星的存在。
酒馆老板娘宋冬灵,和常艮圣者没有直接接触过,记忆里也没有与常艮圣者相关的消息。
虞岁认为贺寒星是不同的。
“假设师尊已经活了三百年以上,他的亲朋好友早就已经死完了。”
虞岁看向飞在前边的那团墨气说:“他们可能死在异火中,但师尊心里放不下,所以保存了亲人好友的气识,还替这些无主的气找到尸骨保留。”
墨团上下摇晃,像是在同意她的说法。
虞岁又道:“是因为念旧才保存的?还是方便睹物思人?”
本以为常艮圣者活了几百年,认识的人来了又去,真正在乎的人早已消失了。
虞岁望着梅良玉具象而成的墨气团,突然脑子里有一个疯狂的想法闪过,轻声道:“师尊是想有朝一日复活他们吗?”
墨团似乎没听见这话,它停留在一具尸骸前,指引虞岁:“就是他了。”
虞岁单手掐诀,带着梅良玉的气识一同潜入这具尸骸中。
*
这缕幽魂生长在富贵世家,从小就接触九流术,族中长辈教给他的不止九流术,还有神机术。
他作为贺氏一族的传承人,名为贺寒星。
此时的贺氏藏于谷地,族人颇多。一屋子叽叽喳喳闹腾的小孩里,贺寒星显得扭扭捏捏,不太合群。
族中天才很多,贺寒星的天赋不太够看,于是他被选中传承神机术。
此时的虞岁像个虚化的背后灵,专心盯着贺寒星修炼。
他修炼倒是勤奋努力,可惜在同辈们的天赋面前显得毫无作用。
贺寒星为此颇感自卑,也变得越来越沉默不爱说话。
最初的修炼没什么值得注意,只不过每月晨练时,族中长老都会给孩子们讲诉九流三教,万乘之国的存在。
“天下九流,皆出贺氏。”
外界的所有九流术,都曾是贺氏创造出的术。
孩子们在大殿内排排坐,专心听长老讲解贺氏的来历,以及未来的目标。
“从前,我们创新九流术在这片大陆传播,因此有了圣者境界,百家九流。”
长老说:“这世上有三种人,你们可还记得是哪三种?”
孩子们齐声回答:“九流术士、三教使者、万乘之主。”
坐在案台后方的白胡子老头满意地点点头,继续说道:“我族为万乘之主,本该立于天上,坐主宰之位,然而六国立下不战誓约时,将通往万乘之国的一线天门封印,斩断了我们与万乘之国的联系。”
“六国的人十分害怕我们,他怕我们拥有的力量会统治整个玄古大陆,所以将六国分割,不予统一。”长老神色严肃道,“我们一族的使命,便是寻得被六国分散藏匿的浮屠塔碎片,解开六国不战誓约,也是一线天门的封印。”
他身后是一排排画卷,画中景象,便是六国王者立下不战誓约的一幕。
其中一幅色彩艳丽,建筑精美,布满云纹,万人朝拜,显然是描绘的万乘之国的景象。
虞岁仔细端详一会后说:“跟鬼道圣堂里的画一样抽象。”
贺寒星对长老的说法坚信不疑,因为天赋不够,便在心里暗暗发誓,要为家族找到浮屠塔碎片,解除六国不战誓约,开启通往万乘之国的封印。
虞岁不知道在这之前发生了什么,真相又是否如贺氏族人所说,通往万乘之国的门被六国王者以不战誓约而封印。
但至少贺氏一族的目标明确,从这里开始,他们还在满世界寻找浮屠塔碎片的身影。
第527章 第 527 章:因为他们可以这么做
贺寒星十六岁时,族中长老交给他一项任务,前往青阳雨都祝寿送宝,与雨氏一族交好。
雨氏一族乃青阳有名的望族,当时是雨氏祖母八十大寿,整个雨都城热闹非凡,来往者非富即贵。
贺寒星第一次跟随长辈来到谷地外的世界,清澈的眼里满是好奇。
他们入城快到卯时,天未亮,人未醒,路道两旁却站满了都城守卫。
都城守卫将全城的乞丐都抓了起来,正在将他们赶去城外。
贺寒星看见队伍中有不少三五岁的稚儿,他们蓬头垢面,衣衫褴褛,裸露在外的肌肤都有不同程度的冻伤。
第一次遇见这么脏的人,贺寒星不由多看了两眼,正巧与抬头看过来的男孩对视上。
男孩瘦骨嶙峋,看不出真实年纪,瘦黄的脸上有令人感到违和的凶恶双眼。
贺寒星想,用杀意来形容这双眼更确切,如果可以,这个男孩会用石头砸烂这些都城守卫的脸。
也许在他的脑海中就是这样想的。
只这一眼,这个小乞丐就给贺寒星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梅良玉问:“这乞丐就是他?”
虞岁手指轻敲神木签:“师兄,你现在看谁都觉得是师尊。”
梅良玉无法反驳。
贺寒星目睹乞丐被赶出都城的一幕,悄声问长辈:“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长辈淡然笑道:“因为他们可以这么做。”
贺寒星当时还不懂这话的意思。
寿宴当日,府上热闹非凡,雨氏一族待他们非常热情,主动带着贺氏的小辈们一起走动结识。
贺寒星那闷闷的性子,不适合推杯换盏的场合,忍了一段时间后,悄悄离席独自游逛。
他去了人少安静的地方,欣赏着在谷地没见过的造景,却听墙外传来打闹声。
“给我往死里打,臭乞丐还敢来偷东西,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今儿是老夫人的寿辰,大喜的日子你也敢来触霉头,简直是找死!”
贺寒星往外看去,竟是之前给他留下深刻印象的小乞丐。
此时的小乞丐已经被打得血肉模糊,浑身是血,血粼粼的脑袋被人又打又踹,家丁手中的长棍扁担不要命地招呼在他瘦弱的身体上,没等贺寒星有所反应,这小乞丐已经被活活打死了。
家丁上前汇报:“许管事,这乞丐没气了。”
许管事嫌恶地抬手扇了扇风,催促道:“赶紧拖走,把这地收拾干净,别让其他人知道。”
他怕主家知晓自己让乞丐进来偷食一事,干脆把人弄死。
那些大鱼大肉,他一个人也带不走,小乞丐死前揣在怀里不放的,也就几个绿豆糕而已。
贺寒星目睹了乞丐被打死后,又被人裹尸丢弃的一幕。
家丁和管事对这种事都习以为常,处理起来速度很快,随后都像个没事人一样回府。
在贺寒星的世界里很少发生“杀戮”这件事,平日里的修行演练大家都是点到为止,连受伤都很少。
今日见到谷地外的人如此漠视生命,他大受震撼。
不知为何,此时贺寒星脑子里想起长老曾经说过的话:“六国的人十分害怕我们,他怕我们拥有的力量会统治整个玄古大陆——”
——万乘之国也是这样的世界吗?
——不是。
——否则也不会被六国所忌惮,封印。
在这个世界里,那可怜的孩子对自己的遭遇毫无反抗之力。
这世上的所有食物,小乞丐都需要经过他人的允许才能够拥有。
在这里乞丐生来就低人一等,可以被其他人随意抹杀,不用为此付出任何代价。
贺寒星目睹小乞丐的死亡,心中憋着一口气,在胸口打着转,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化解。
他认为许管事不该这么做,却又无法做出具体的行动来阻拦他,因为这里是青阳雨都,不是贺氏谷地。
对面的街墙后,有两道身影正在瑟瑟发抖,他们互相依靠着,彼此捂着嘴不敢发出一点声响,眼泪在含着恐惧的眼里打转。
贺寒星找到了这两个躲在墙后的小乞丐。
他带着善意而来,上前询问:“你们是跟他一起的吗?”
话刚问完,这两个身形瘦弱看不出年纪,满脸污泥与疤痕看不出长相的小乞丐就再也绷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贺寒星被二人哭得手忙脚乱,急忙解释自己的来意,再三保证不会对他们做什么坏事。
两个小乞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求生本能让他们跪倒在地对着贺寒星猛猛磕头。
贺寒星最终是拿食物堵住了两人的嘴,让他们停下了哭嚎。饥饿战胜了恐惧,使得二人毫无尊严地狼吞虎咽起来。
等二人情绪稳定后,贺寒星才从艰难的沟通中得知,两人是那名死去小乞丐的弟弟和妹妹。
他们不知道小乞丐的名字,只知道称呼他为大哥。
贺寒星倒是问出二人的名字,弟弟叫阿飞,妹妹叫小圆。
一听就是混迹乞丐堆里时间久了衍生出来的代号,而非贺寒星理解的“名字”。
阿飞一双眼哭得通红,嗓子也哑了。他着急又胆怯,话说得磕磕绊绊:“妹妹……肚子饿。”
贺寒星看了看空空如也的食盒,挠头问:“还要吗?”
阿飞摇摇头,比手画脚地解释:“大哥……要给妹妹找吃的,他们……不让……回来。”
之前乞丐们在城内东躲西藏,至少还能混口饭吃。后来被都城守卫赶去城外,只能吃草吃土。
妹妹小圆这段时间的身体很奇怪,怎么吃都吃不饱,饿得上吐下泻,常常昏睡,十分难受。
作为大哥的小乞丐,不得已铤而走险,偷跑回城中,想要给弟弟妹妹偷点吃的。
雨家寿宴全城皆知,不知是出于报复还是何种心理,小乞丐就盯上了雨家。
大哥让阿飞留下照顾妹妹小圆,自己孤身一人翻墙进了雨府。被发现偷东西后,他一路狂奔往外跑,却还是没能跑走。
躲在墙后的弟弟妹妹,目睹了大哥被人活活打死的一幕。
那个一直以来将他们护在身后的人,在被抓到挨打之后,自始至终都没出过声。
他们惧怕凶神恶煞的大人,可贺寒星是个少年郎,他神色温和,没有一点攻击性,轻易就让二人卸下心防。
贺寒星知晓前因后果,更加难以接受。
此刻他心中对二人的同情到达顶峰,于是弯下腰伸手扶起跪地的二人,在对方震惊又胆怯的目光中,伸手摸了摸他们的头。
“走,吃饭去吧。”贺寒星笑着对兄妹二人说。
*
贺寒星随长辈在雨都城住下,就住在雨府中 。
长辈要他们多与外界的人接触。
雨氏一族待他们很尊敬,雨家的小辈也很乐意跟贺寒星等人讨教九流术,或是彼此约着游玩。
贺寒星没有同行的几人那么能说会道,活泼外向,常常搭不上话,渐渐地,雨家的小辈都不怎么爱找他玩。
但贺寒星将长辈的话放在心里,即使心中苦闷,却还是坚持跟同伴们一起行动。
他也会在晚上分出时间,去给躲在乞丐窝点的兄妹送食物。
每当这时候,憋了一天的贺寒星才会变得话多起来。
他与两人说家族里的事,修行的事,雨都城的事。两人懵懵懂懂,几乎听不懂,只会呆呆地望着他。
贺寒星望着两人呆滞的表情,无奈一笑,注意到二人身上的陈年旧伤,突然起身严肃道:“我教你们九流术吧。”
“你们有了自保的能力,就不会再被人欺负了。”
贺寒星很是积极,他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教别人修行九流术。
十六岁的年纪,刚来外面的世界,还保留着几分天真和美好,此刻的贺寒星没有别的想法,只想要让这兄妹二人拥有反抗他人的能力。
两个瘦瘦的小孩依旧是懵懵地望着贺寒星。
贺寒星想着二人成为九流术士的未来,却已兴奋起来:“你们想学吗?”
虽然听不懂是什么意思,但出于对贺寒星的信任,两人一起点头。
贺寒星高兴道:“就算是平术之人,我也有办法让你们修炼九流术的。”
这是贺家的绝学,也是“天下九流,皆出贺氏”的证明。
“来,把你的手给我。”贺寒星朝弟弟阿飞伸出手,掌心纹路闪烁着莹莹金光,像是丝丝缕缕游走的五行之气。
阿飞笨拙地朝贺寒星伸出双手。
他看起来好奇又紧张,旁边的妹妹小圆倒是很安静。她的目光一直都在贺寒星身上。
“一个人能否修行,最重要的还是能否炼化五行之气。”
贺寒星将手掌盖在阿飞的手上,轻声说道:“其实天地万物都能感知到五行之气,只要在短时间内凝聚大量的五行之气在你体内,并炼化为五行光核,不管你的天赋如何,都算是开了气门,得到开启修炼的资格。”
哪怕只是两三境的九流术士,掌握些许八卦生术,也足够他们反抗雨府的家丁,不会被他们活活打死。
贺寒星抱着这样的想法为阿飞疏通气血脉络,聚集五行之气,帮他炼化五行光核。
阿飞能感觉到沉重、痛苦的身体,变得轻盈、干净,眸光放空时,意识仿佛穿透了皮肉骨血,看见了更深处那颗逐渐成形的莹润光核。
这是贺氏一族的绝学:引气入体。
每一个修行者,第一步要学的就是引气入体,炼化光核,提升境界。
贺氏一族却可以为他人引气入体,重塑光核,开通气门。
常艮圣者最少存在两三百年的时间,虞岁此刻看见的贺寒星的经历,最少也是三百年前发生的事。
贺氏一族在几百年的时间里,定然经历了什么重大变故,否则怎么会将引气入体的绝学弄丢断代。
阿飞眼中金光一闪,贺寒星高兴道:“完成了!”
他第一次帮别人引气入体成功,将五行之气炼化成五行光核,也是无比激动。
“阿飞,以后你就可以修炼九流术,成为一名九流术士了!”
阿飞虽然年纪也不大,但九流术士是什么还是明白的,听贺寒星这么说,震惊大于兴奋:“九流术士……我、我吗?”
“对!”
贺寒星双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等会先教你们八卦生术,对了,还有小圆。”
“来。”
贺寒星转身看向小圆,示意女孩伸出手。
小圆点点头照做。
贺寒星凝神聚气,刚才给阿飞引气入体,已经消耗他大半的气力,这会本想着要更加专注的引导五行之气,手掌一搭,却发现小圆本身就有充盈的五行之气。
小圆不是平术之人。
贺寒星还来不及高兴,就发现了另一个秘密:
她已有五六个月的身孕。
第528章 第 528 章:乞丐,天下蝼蚁的具象
贺寒星愣在原地许久。
他天真,却不是无知,望着女孩湿漉漉的眼眸,贺寒星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
小乞丐们的日子过得比他想得还要难受痛苦。
这让贺寒星也感到难过不已。
小圆忐忑又紧张地望着他,见贺寒星不说话,她有些无措,手指下意识地蜷缩起来,缓缓收回去。
贺寒星忽然抓住她的手,小圆吓了一跳。
“小圆,你……”贺寒星想问她自己是否知道,但看女孩无措的眼眸瞬间明白,她哪里知道这些事。
于是贺寒星松开手,转头问阿飞,压低声音问:“她怀孕了,你知道吗?”
阿飞呆住了。
谁知阿飞突然站起身激动道:“不可能!”
“她没有!恩公,你再看看,是不是恩公看错了?妹妹怎么会突然怀孕,她……她肚子好好的,一点事都没有!”
阿飞抓起小圆就要检查,撩起衣服只能看见女孩干瘪的肚皮,他满脸喜色地看回贺寒星:“恩公你仔细看看,她没事!”
贺寒星本以为阿飞不知道怀孕是什么意思,见阿飞反应这么大,便以为他明白,于是神色凝重道:“她跟你不一样,她无意识吸纳的五行之气,都被用来保住这个胎儿,所以才没有外显。”
“之前你说小圆总是吃不饱和晕倒,也是因为胎儿的原因,随着时间越久,她的身体会越来越虚弱。”
阿飞听不懂什么五行之气,但他知道贺寒星的意思。恩公没有看错,妹妹确实怀孕了,而且时间长了,妹妹就要死了。
前几次死的乞丐,他们都说是因为怀孕了,肚子里有东西要出来,但又没力气把那东西生出来,所以才死的。
乞丐兄妹二人见识过那惨状,十分骇人,死前要么晕过去一声不吭,要么凄声厉厉。
“怎么会这样——”
刚失去了大哥,现在又得知小妹死期将至,阿飞跪倒在小圆身旁,紧紧抓着她的手嚎哭。
小圆满眼是泪,望着贺寒星颤声说:“我快要死了吗?”
贺寒星:“……”
他可没这么说!
原来这俩笨蛋兄妹根本不知道怀孕是什么意思!
贺寒星叫阿飞起来,跟二人解释清楚,并再三保证小圆不会死,他不会让小圆死,相拥哭泣的二人这才停下来,泪眼汪汪地看向贺寒星。
经过阿飞小圆的讲诉,贺寒星也明白两人为何觉得怀孕了就会死。
他们生长的环境十分糟糕,因此对很多事情的认知也会显得奇怪。
贺寒星耐心地为纠正他们那些奇怪的认知。每一次听他们说起乞丐窝的遭遇,就更加坚定贺寒星的心。
他要改变这个世界。
他要找到浮屠塔碎片,解除不战誓约。
*
小圆怀孕一事,让贺寒星再次意识到,他们生活在一个十分危险、任人宰割的世界里。
在这个世界里,乞丐兄妹需要拥有反抗和自保的能力。
贺寒星对二人倾囊相授,恨不得一天之内就将自己十多年学到的九流术全都交给他们。
好在阿飞不是很笨,学得也快。
小圆更是努力,可她的身体跟不上。
贺寒星之前只需要给兄妹二人带来食物,发现小圆怀孕后,他要给的东西变多起来。
小圆需要补身体,吃饱穿暖,还需要一个不会被人打扰的环境。
贺寒星出门在外,人脉几乎没有,只能靠钱来解决这些问题。
手里的钱花完,便只能找别人去借。
同行的伙伴贺良是年轻一辈里的佼佼者,性格仗义,任何时候都不怯场,讨人喜欢。
贺寒星鼓起勇气去找贺良借钱。
他在贺良心里一直都是个老实人,老实人突然找自己借钱,这可是大事。
贺良问他:“你是不是在外面惹麻烦了?”
贺寒星摇摇头。
“那你借钱做什么?”
贺寒星答不出来。
他也是心急,借口都没想好,就已经找到人开了口。
反应过来的贺寒星很是懊恼,摆摆手道:“我开玩笑的。”
他脸上挤出一个干巴巴的笑。
贺良说:“你当我傻子吗?出什么事了,快说,我保证不会告诉长老。”
贺寒星便将遇见乞丐兄妹的事告诉了他。
“你怎么这么大胆!”贺良听后倒吸一口凉气,满眼震惊地望着他,“你竟然帮乞丐引气入体!”
贺寒星也被他说懵了,这有什么问题吗?
“你可千万别被长老发现了。”贺良压低声音警告他,“引气入体消耗的可是你的寿命,你怎么能随意给他人使用!我们一生最多也就能用三次,那是要用在三姓身上的,你这给了一个外人,还是个低贱的乞丐,毫无用处,浪费引气入体的机会,长老知道后肯定会找你麻烦的。”
贺寒星从不觉得乞丐是低贱的存在,也不认为他给阿飞引气入体是浪费机会。
他明明是帮阿飞获得了反抗的力量啊。
可贺良神情严肃,压低的声音像是诉说某种诅咒,让贺寒星听得头晕脑胀,一时间无法反驳。
他心里也害怕被长老责罚,但他又不认为自己错了。
虽然害怕,但贺寒星并没有放任不管,依旧偷偷外出去找乞丐兄妹二人。
几个月后,雨家老夫人突然得知自己寿辰那日,有乞丐偷溜进府中偷东西吃,登时大怒,哪怕得知偷吃的乞丐已经被打死,依旧气怒难消。
老夫人怒斥那些乞丐是肮脏的老鼠,老鼠的存在只会给雨都城增添恶臭味,百害而无一利。
许管事跪在地上连连求饶,早已没了面对小乞丐时的威风模样,最后还是没能从暴怒的老夫人手中活下来。
于是整个雨都城的乞丐跟着遭殃,都城守卫再次出动巡逻,要将藏在城中的所有乞丐抓起来。
贺寒星得知此事,心头颤颤,还没来得及打听更多,就被贺良找到,悄声说:“你赶紧去把那两人解决了。”
——解决?
怎么解决?
贺寒星一脸懵地看回去。
贺良伸手比了个摸脖子的手势。
贺寒星无法接受。
贺良说:“我们与老夫人的交涉不是很顺利,如果让她知道你与那两个小乞丐有关系,只怕会让对方加深误会。”
贺寒星没能下定决心。当晚,长老单独找到他,询问事情的来龙去脉。
长老神色威严,带着明显强烈的压迫感。在那犹如烈阳炙烤的目光注视下,贺寒星将事情全盘托出。
“你为一个乞丐施展引气入体?”长老震怒的声音响在贺寒星的耳边,“你这是在侮辱贺氏一族的九流术!”
贺寒星在长老的怒声中咬紧牙关,眼里却满是倔强。
他不认为自己哪里做错了。
贺寒星鼓起勇气说:“引气入体本就是让平术之人打开气脉的存在,我将它施展在平术之人身上,又有何不对?”
“荒唐!”
长老的怒声带了五行之气,险些将门窗都震飞。
他绷着身子稳稳地站在长老身前,额上满是薄汗。
“你天赋不及贺良,这一生最多也就只能使用一次引气入体。这般绝学,是要用在最有用的地方,与我们交好的世家后代,王室子弟,再不济也是用在三姓之人身上,你却给了一个什么都不是的乞丐!”
长老痛斥贺寒星:“乞丐,天下蝼蚁的具象!”
这话让贺寒星猛地抬头,清澈天真的眼中写满震惊。
“你应该更加努力,防止自己成为像他们一样的存在!而不是放低姿态自甘堕落,与乞丐同行!”
“你是贺氏族人!与这些蝼蚁不同,你有伟大的使命,你要将你所有的力量都奉献给贺氏一族的未来!”
长老的话字字句句都是一道道惊雷落在贺寒星身上,将他抽得皮开肉绽,血肉模糊。
贺良等人在屋外听着却不敢说什么。
“可他们不是蝼蚁,而是鲜活的人。”
贺寒星顶着压力说出这句话。
长老目光死死盯着他,沉下声道:“你也想要成为和他们一样鲜活的人吗?”
“你要失去你现在拥有的一切,失去的你父母、族人、钱财、能力,变得一无是处,任人宰割,就像那两个乞丐一样。”
“你愿意吗?”
庞庞五行之气游走在贺寒星四周,凝聚成一根根细长的针尖指着他,只要贺寒星说愿意,那长老就会立刻废掉他的一身修为。
贺寒星被庞大的气压逼得跪倒在地,浑身是血。他艰难地抬起头朝长老看去,察觉长老是真的会动手,眼中浮现惶恐。
可那股倔强的气劲又无法完全消退,在贺寒星心中做着挣扎,拉扯着他无法给出回答。
长老再次施压:“贺寒星,回答我,你愿意失去你拥有的一切变成你口中鲜活的人吗?”
“我……”
贺寒星紧咬着牙。
他知道只要认错就可以,可心里认定自己没有做错的人,又要如何将我错了这句话说出口?
长老看着他的目光忽然变得无比冷漠。
“你认为他们不是蝼蚁,那为何他们要过着那样的生活?”
“你心里的同情,无非是来自于你和他们处境对比的优越。”
“因为你不是乞丐,所以才会同情他们,可你永远也无法理解他们。”
“我……”
长老说:“你们之间的差距,让你的所作所为从同情变成了傲慢,你只能施舍他们没有的东西,乞丐却无法给你想要的。”
“今日你若执意要护这两个乞丐,那你就将贺氏给予你的一切都归还。”
“你又舍得吗?”
贺寒星知晓长老的意思。
他终于低下头,咬破的唇溢满了血色,最终还是颤抖着说出那句话:“……是我做错了。”
长老说:“你亲自去了结那二人,以此证明你还是贺氏族人。”
贺寒星浑浑噩噩地应下这事。
今夜无风,街道上安静的能听见他的心跳声。
贺良跟着他一起去,路上一直在劝贺寒星要想清楚,不要冲动,办完事回去后再好好跟长老认个错。
认错两个字一直在贺寒星脑子里回响,让他没有时间去思考别的,身体下意识地朝乞丐兄妹二人居住的地方走去。
贺良问他:“是这里吗?”
眼前的破烂小屋快靠近城外,地点偏僻,四周的街道像是被废弃一般,在无风的夜里显得更加阴森。
贺寒星低着头往里走。
“哎!”贺良抓住浑浑噩噩的贺寒星,“你到底想好没有?你现在这个状态进去……”
一声婴儿的啼哭打断了他。
那洪亮的哭声犹如一道惊雷,让贺寒星和贺良猛地抬头,往亮着灯火的破屋内望去。
贺寒星如梦初醒,挣脱贺良的手往里跑去。
屋里的阿飞急得满头是汗,正围着小圆团团转,笨拙地将孩子用几块棉布包起来,一边着急地询问小圆:“你还好吗?”
“有之前剩下的粥,我马上端给你喝,多吃点东西保存力气。”
阿飞转身要去端粥,看见进门来的贺寒星,双眼一亮,像是找到了救星:“恩公!”
“你看!”
他举起手中被棉布包裹的婴儿,泪眼莹莹,不知道是害怕还是激动。
那婴儿的哭声击碎了贺寒星脑海中的“认错”二字,让他瞬间清醒。
贺寒星涣散的眼眸逐渐有了焦距,他看向撑着床沿坐起身的小圆。
小圆满眼懵懂,似乎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怎么能如此无知的过完这一生呢?
贺寒星几乎在这瞬间就下定决心:我要带他们离开。
少年心气的倔强胜过了对家族威压的恐惧。
贺寒星在这天晚上带着兄妹二人,还有那个刚出世的孩子离开了雨都城。
这天过后,在贺氏一族眼中,贺寒星成为了一名流浪世间的乞丐。
第529章 第 529 章:你拼尽全力要救的人活过来了
贺氏一族放弃了贺寒星,将他视作耻辱。
贺寒星却没有放弃贺氏一族,他雄心勃勃,想要向家族证明自己没有错。
乞丐并非一无是处。
乞丐也能给他想要的东西。
贺寒星带走了阿飞和小圆,也带走了城外数百乞丐。
上百名乞丐里,有六人并非平术之人,贺寒星教他们如何吐纳五行之气,修行九流术。
贺寒星作为鬼道家的术士,难以教学别家九流术,但教他们通用的八卦生术还是够的。
乞丐们无比感激贺寒星的出现。
他犹如一道光降临乞丐们黑暗的世界,教会他们许多,给了他们自保的能力。
此时才十六岁的少年,对乞丐们来说,更像是一名圣人。
贺寒星的到来,让命运终于眷顾他们。
在他们四海为家流浪时,贺寒星出手救下一名溺水的男孩。
男孩才六岁,名唤陆英宝。他独居一处山头,家中没了大人。
陆英宝对自己的救命恩人十分依赖,天天求着贺寒星跟他回家:“我家很大的,那整座山都是我的家!住得下这么多人!”
男孩抓着贺寒星的衣袖,一步步往自家山头的方向拽去。
梅良玉跟虞岁说:“就是他了。”
虞岁打量陆英宝圆乎乎的身子,悄声说:“再看看。”
陆英宝话很多,性格活泼,不知道是不是之前都没人跟他说话的缘故,碰上这么多活人,他喋喋不休说个不停。
三个小大人都有点撑不住,便让他跟初行玩去。
初行就是小圆生下的男孩。
贺寒星取名时,心里想的是家中父母,贺氏一族的伟大使命。
他不敢给对方冠以“贺”这个姓,于是取贺氏三姓,将阿飞改为纪飞,小圆改为赵小圆,孩子取名姜初行。
姜初行天生五行充盈,除了刚出生时哭过,后来都很安静,时常冲人笑呵呵,显得无比讨喜。
贺寒星带着他们来到陆英宝居住的山头,名叫四行山。
靠近青阳北方边界,青山绿水,仿佛世外桃源。
陆英宝出生在一个落魄世家,这四行山就是他的家,可家中长辈都因病去世。
“阿娘留下的记录写我活不到二十五岁。”陆英宝说,“她去世的时候还叫我千万不要下山去,但我不知道为什么。”
说完又扭头对旁边睁开眼看着他们的姜初行说:“不过我是被洪水冲下山去,不算违背了跟阿娘的约定哦。”
洪水将房屋冲毁,贺寒星带人重建。
陆英宝拿出家中留存的鬼道家孤本,贺寒星很是感激,自己修行的时候,也会带着陆英宝一起。
贺寒星每天都很忙。
忙着重建四行山,忙着教学,忙着规划未来,忙着怎么养孩子。
但他一刻都没有忘记自己的目标,找到浮屠塔碎片,向家族证明。
因为六国各自内乱,战争不断,人们流离失所,期间四行山又多了许多人,逐渐形成一个规模不小的宗门。
纪飞和赵小圆褪去一身褴褛,每天清水洗脸,洗去从前的脏污、疤痕,露出清晰的面容。
随着境界的提升,二人再不似从前懵懂的模样,而是变得沉稳内敛。
只不过这二人对贺寒星有着极端的信任和服从。
谁要是敢对贺寒星有半分不敬或不满,都会被纪飞打个半死。贺寒星常因为这事斥责阿飞,但纪飞听了也不改。
姜初行似乎也遗传了他母亲对贺寒星的偏执,从小只有贺寒星能哄他睡觉。
仿佛只有贺寒星在,他才有安全感。
因为所有人都宠着姜初行,导致他从小脾气就很娇,唯我独尊,谁的话都不听。
姜初行长得精致可爱,粉雕玉琢,纪飞和赵小圆根本狠不下心对他说重话。
陆英宝非常喜欢这个弟弟,心甘情愿任他打骂欺负还笑呵呵的。
只有贺寒星一生气,姜初行就焉巴了。
姜初行六岁时,四行山在周围已算小有名气的宗门,平术之人则留在山下形成村落。
贺寒星等四行山运行的井井有条后,才将自己的目标告诉了他们。
他揭露了六国不战誓约的秘密,告诉其他人贺氏的存在,以及自己的梦想。
贺寒星垂首轻声叹道:“只有找到浮屠塔碎片,我才能重新回到贺氏一族。”
纪飞说:“你想要的东西,我拼尽全力也会给你找到。”
他才不管这个浮屠塔碎片和六国不战誓约是什么东西,只要是贺寒星想要的,纪飞就会想办法帮他得到。
陆英宝听完,泪眼汪汪地望着贺寒星:“义父,你回了贺家,就不要我们了吗?”
这话一说,其他几人也变了脸色。
姜初行聪慧早熟,似乎明白了陆英宝这话的意思,也拧着眉头看贺寒星:“义父回到贺氏一族,就不能跟我们在一起了吗?”
贺寒星没有第一时间回答,可眼眶不知为何却忽然变得酸涩起来。
六年磨练,已经让他从刚离开贺氏的单纯少年,变得成熟稳重许多。
贺寒星走在自己选择的这条路上,各种辛酸苦辣都尝过,也尝过酸甜幸福的感觉。
两个小孩的话让他心口涌上无法言说的暖意。
六年前他离开了家族。
可他也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家。
“不管我在哪,你们都是我在这个世上最重要的、绝不会抛弃的家人。”
贺寒星走到两个小孩面前,一手抱一个,那目光温柔又沉重,像在低语哄睡,也像在郑重发誓。
从离开贺氏开始,他就想要证明自己,证明他选择的“家人”。
他不仅要回到贺氏一族,还要贺氏一族接纳他的“家人”。
虞岁看着这一屋子鬼道家术士,猜不准到底谁才是师尊。
她倒是能理解贺寒星,在家族中他实力并非顶尖,天赋不上不下,能被人记住,却又从未被人认可。
贺寒星一直想要获得家族的认可。
他寻求的存在感、荣誉感、认同感,全都在四行山这些人中得到了。
前者是他天生就想要追求的,后者是他亲手缔造的,无论哪边贺寒星都放不下,都想要。
和大家坦白心声和秘密后,贺寒星就开始专注寻找浮屠塔碎片。
四行山的弟子散去天南地北,在外打听消息,结交世家,利益互换合作,完全是贺氏一族的作风。
赵小圆自从得知贺寒星的心愿后,便开始研究如何找到浮屠塔碎片。
好在陆家留下了大量的藏书,赵小圆读书认字学得特别认真又快速,她天天浸泡在这些藏书中,寻找线索。
赵小圆研究藏书时,两个孩子会在小院的松树下对练九流术。
十岁的姜初行第二天要随贺寒星下山去燕国,陆英宝很不舍,两人对练结束后,一同坐在屋檐下喝茶闲聊。
陆英宝眼巴巴地望着坐在身旁的精致男孩:“你从来没出过远门,最多就是走到山下村口,连镇上都没去过,你这一趟我好不放心。”
姜初行哼哼两声,神色骄傲道:“我已经是大人了,你不用担心我,我会自己照顾好自己。”
陆英宝说:“我是怕你照顾不好义父。”
姜初行又道:“没有人比我更会照顾义父!”
陆英宝却开心不起来,他也哼哼两声,焉巴巴的神色看起来格外可怜。
“我也好想跟你们一起下山去玩。”
姜初行一本正经地纠正他:“我们不是去玩的,是有正事要做。”
“我知道,找浮屠塔碎片嘛,可我也想去。”陆英宝双手一摊,“我待在四行山怎么找碎片?”
姜初行摇头说:“你不行,你不可以下山。你的身体适应不了四行山外的五行之气,会死的。”
陆英宝的家族体质特殊。
他们几乎不能离开四行山太远,因为无法适应四行山外的五行之气,会短时间内快速损耗体内的行气,导致气竭而亡。
陆英宝说的家人因病去世,都是因为他们下山去,吸纳了四行山之外的五行之气,导致体内两股气无法融合,因此损耗神魂。
而只靠四行山的五行之气,他们也无法活得长久。
上次陆英宝被洪水冲下山去,还好离得不是很远,加上时间短,有贺寒星及时帮他输送五行之气,否则就因为气竭而亡了。
贺寒星在寻找浮屠塔碎片时,也在寻找解开陆家体质特殊的秘密。
可十年过去,他唯一能想到的解决办法,就是鬼道家的鬼道化神之术,脱离肉身,以气载体。
陆英宝苦着脸嘀咕:“反正我也活不长,那为什么还要浪费时间待在四行山哪也不去,不如趁有限的时间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英宝,不可轻视自己的生命。”
贺寒星出现在二人身后,出声吓得陆英宝立马双手抱头。
“义父,我说着玩的!”
姜初行却皱着眉头说:“义父,英宝敢说就敢做。”
他小大人的严肃模样反倒把贺寒星给逗笑了。
“娘,你在家一定要看好英宝,不要让他做傻事。”姜初行还扭头朝屋里的赵小圆说道。
赵小圆笑着应和。
结果还真被姜初行说中了,陆英宝溜下山,想要偷偷跟着他们去燕国。
中途被贺寒星发现,将他痛骂一顿,亲自把人送回四行山关起来。
谁知陆英宝在这时候病发,两股五行之气在他体内对冲,疼得他死去活来,昏迷不醒数日。
贺寒星这时也不敢再走,日日在旁守着陆英宝,帮他净化在下山吸纳的五行之气。
在姜初行的理解中,陆英宝像是一条娇弱的鱼,只能生活在四行山这盆水中。
换了别的水质,这条鱼就会不适应,刺激身体。
陆英宝高热不退,时不时喊着他母亲的名字,虚弱无比。
赵小圆怕急了,自从亲眼目睹大哥离世后,她就很怕身边有人离开,看着对方挣扎在生死中,她也会跟着呼吸急促,心脏狂跳,无比难受。
赵小圆将在外的纪飞也叫了回来。
纪飞急冲冲地赶回四行山,还未进屋,就扬声喊道:“英宝!”
进屋之后看见血色全无的陆英宝,急声道:“我带了些奇兵异宝回来,看看有没有用。”
他将自己在外搜刮的好东西全都拿了出来,却没一样能帮上忙。
纪飞又去请结交的医家术士,可所有人都拿发病的陆英宝没办法。
——难道就这样什么都做不到看着他死去吗?
贺寒星看着一屋子神色悲伤又着急的人,默默转身离去。
他冒险主动联系家族的人。
希望能从贺氏那边得到救人的办法。
在贺寒星心中,贺氏一族始终是超越各大流派和圣者境界的存在。
他们无所不能。
贺寒星不知道自己等来的会是什么。
是家族的帮助,还是来自家族的惩罚。
*
四行山雨季将至,黑沉的夜里亮起的灯火宛如一只只眼睛窥探着发生的一切。
虞岁说:“被师尊发现了。”
墨色的气团在她身前摇晃,似乎还不想离去。虞岁挥手将气团带走,在常艮圣者出手攻击他们之前瞬影离去。
阴阳双鱼分出残影留守在冥河中。
虞岁抬手射出一支黑白长箭,眨眼降临斩龙窟内的战场。
占据斩龙窟内整个天幕的墨气浓稠,象征着常艮圣者展露出来的庞大五行之气。
一道墨色咒字将黑白长箭拦下,逼虞岁现形。她落地脚下绽出星海,星海中却生长出数不清的赤焰晶花,瞬间将四周的温度点燃。
“还不快退?”尹子武抬手挥退因为灭世者的出现而惊呼的学生们,自己也往后撤去。
之前公孙乞的赤影剑气和流火已经让斩龙窟内温度急速飙升,此刻虞岁的到来更是将温度带去新的高度,将常艮圣者的咒字“雪”彻底湮灭。
四周漂浮着烫人的星火,虞岁看向天幕中流动的五行之气,开口吸引常艮圣者的注意力:“师尊,你在四行山的日子,真是美好得让人羡慕。”
虽然不确定那一屋子的鬼道家术士,哪个才是师尊,但她确信师尊一定是在四行山的几个人之一。
常艮圣者本是要去找梅良玉的,听完虞岁这话,天幕上流动的墨色行气似乎都停住了。
天地间无形的双目在紧盯着虞岁的一举一动。
四行山这个名字,常艮圣者不知道有多少年没听人提起过。在漫长的时间中重新从他人口中听到这个名字,竟觉得有些陌生。
这让他感到荒唐不已。
因为这是他日复一日,都会在心中提及、想念的名字。
“你看到了什么?”
常艮圣者庞大又沉重的行气凝聚,所有人都看见了行气凝聚而成的巨大字符在空中。
——她看见了什么?
沈天雪等人面面相觑,都在心里嘀咕虞岁发现常老的过去了吗?
常老的过去和秘密太吸引人,他们都没空去关照正在复活中的梅良玉。
好在张关易和梁震还记着这事,两人死守崖上的神木种子远离战场。
虞岁落地的一瞬间,就将存有梅良玉五行之气的神木签传给了梁震。公孙乞来的时候,也将被虞岁控制意识的纪景澄带了过来。
他们早就准备好,只等着梅良玉最后一缕五行之气的到来。
梁震得到半截神木签后,立即将其融入神木种子中。
等候多时的顾乾见状,也调动五行之气,目光和字灵都在锁定那支半截神木签。
神机·塑金身。
神令·除名。
两方九流术几乎同时发动,梁震将神木签插进神木种子的瞬间它便消失了,纪景澄也失去生命力跌倒在地。
虞岁脸色瞬变,欲要往悬崖上赶去,却被常艮圣者出手拦下:“说!”
梁震和张关易都朝那具发芽的焦尸看去,目光中带着不确定。
——没来得及吗?
心中刚升起疑问,就见焦尸上小小的绿芽开始疯长,无数绿枝将焦尸包裹着,涌入源源不断的生命力,让旁观的人都能感觉到那股鲜活又强势的力量。
以神木种子为中心,掀起一股强大的气风,将张关易和梁震等人都逼退出去。
顾乾也不得不拉开距离,否则被那股气风卷进去凶多吉少。
——他难道没死?还是让他活过来了吗?
没能看清气风中心的景象,顾乾心中又着急又痛恨。
气风再次扩大范围,将边上观看的几名九流圣者也逼退。
虞岁留在梅良玉身边的五行光核都被气风绞碎,丢了视野,她毫不犹豫地御风术起身,跃空回首望去,见气风中似有金光闪烁,凝聚成一道熟悉的人影。
他站在气风中,散着墨发。天地行气的光芒逐渐淡去后,露出气风中男人清晰的容颜。
那张熟悉的脸上,左眼下多了一滴鲜红的泪痣。
那是虞岁在太乙云车飞龙上试图带走梅良玉时,指尖坠落的一滴血,留在梅良玉身上的印记。
它向虞岁宣告着,你拼尽全力要救的人活过来了。
第530章 第 530 章:燕国邹姓,阴阳家大族之一
塑金身加上神木种子的应许,制造出的金色风暴极为罕见,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过来。
他们亲眼见证一场生死的过渡,奇迹的降临。
常艮圣者的注意力总算是被梅良玉吸引了几分。
虞岁闪出常艮圣者的攻击范围,来到风暴中心的梅良玉身边,发现他全身完好,心底紧绷的那根线才悄悄松开。
虞岁抓住梅良玉的手,感受他的体温,检查他的骨骼,是否也像神树那样易脆易折。
梅良玉一眼看穿她的想法,反捉着虞岁焦黑的手指说:“你更让人担心。”
虞岁抬头,正好看见后方试图蓄力再次捣乱的顾乾。
可惜这次公孙乞先来到顾乾身前,打断了他的蓄力。
“别管他。”梅良玉拦住起了杀心要动手的虞岁,朝常艮圣者的方向看去,“我们先办正事。”
他单手掐诀,指尖有菱形的字符光影浮现转动,看不见的光柱将四周的空间切割重整。
梅良玉使用千机之心,折叠了两个空间,让站在斩龙窟的众人,同时也立于冥河之上。
冥河的影子出现在天幕之上,所有人都看见了沉在冥河中流动的骸骨。
“只靠我们两个是找不出你的真身了,不如让大家一起来找找看。”
梅良玉朝天幕上的墨气喊话,那份带着坏心思的桀骜不驯的模样,正是常艮圣者最熟悉的。
只不过这一次梅良玉所有对外的攻击性都用在了他身上。
梅良玉要将常艮圣者藏匿几百年的秘密公之于众。
他要让所有人都知晓常艮圣者的可怜可悲之处,并对此肆意评判。
让世人高高在上的怜悯这位鬼道家圣者。
天幕中伸出一只黑色的手掌朝梅良玉拍了过来,试图阻止,碾碎千机之心折叠的空间。
快要抵达梅良玉身前时,虞岁出现在他前方撑开了手中红伞。
粒子光核飞散而去,落在在场的每一个人身前,将他们带入贺寒星这缕气识的记忆中。
虞岁笃定师尊不会继续出手。
想要阻拦他们,除非常艮圣者将贺寒星这一缕气识毁去。
师尊绝不会这么做。
天幕中的手掌停留在二人身前,随风消逝,转而映入眼帘的是四行山凄凉的夜雨。
陆英宝在贺氏一族的人到来之前苏醒。
在那之前他嘴里反复念叨着同一句话:“它就在地下……”
人们不知道陆英宝说的是什么。
贺寒星发现陆英宝体内对冲的行气逐渐变得稳定,紧绷的心这才松了松。
他寸步不离,关注着陆英宝的状态一天比一天好。
等陆英宝醒来后,贺寒星想骂也不敢骂了,任由对方抱着自己哭喊认错,抬起的手最终也只是轻轻落在少年头顶。
有不知情的人指着贺寒星悄声问道:“他就是常老吗?”
“我瞧着不像是。”裴代青抬肩碰了碰沈天雪,压低声音说,“常老根本不会养孩子。”
沈天雪赞同地点点头。
原本想要阻拦他们的常艮圣者,似乎也沉浸在过往的回忆中,注视着那些他曾想念了千万遍的人。
陆英宝在这次事件后,似乎变得稳重了不少,平日里总是嘻嘻哈哈,说个不停的人,如今却总是沉默不言。
贺寒星将去燕国的行程推迟,着手研究陆英宝的家族怪病。并叮嘱陆英宝专攻鬼道化神,无需再练别的。
姜初行问陆英宝,为什么病好以后还闷闷不乐,也不说话。
陆英宝满脸纠结,低着头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出来。
姜初行绷着脸安慰他:“就算你闯了天大的祸,我跟义父都不会怪你的。”
陆英宝嘀咕:“我整天在四行山,能闯什么祸?”
姜初行抬手就是一巴掌拍在他手膀子上:“你偷偷下山就是闯了天大的祸!”
陆英宝痛得龇牙咧嘴,姜初行又将几本古书拍在他脸上。“……这是什么?”陆英宝一脸懵地抱住古书,听姜初行说,“义父说过了,要我盯着你看完这些和鬼道化神相关的书。”
“等我练成鬼道化神得何年何月?”陆英宝一脸沮丧,无意识地翻着书,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你和我一起练吧,说不定在我死之前你先学会了。”
姜初行伸手指他:“不准说丧气话。”
陆英宝却把书递到他跟前,可怜巴巴道:“和我一起看啦。”
姜初行这才在他身边坐下。
“你还没回答我,这两天为什么不说话。”姜初行没有忘记自己的初衷。
陆英宝目光走神,许久后才说:“我有一件事,拿不定主意。”
姜初行问:“是什么?”
“是我娘留下来的秘密,我得保护这个秘密。”陆英宝紧紧皱起眉头,“但是——”
他抬起头,朝贺寒星所在的位置望去,紧紧抿着唇。
没人知道陆英宝的顾虑是什么,很快他们就迎来了新的麻烦。
在一个暴风雨夜里,贺氏一族的人来到了四行山。
来的人是贺寒星的父母。
他们直接御风术来到四行山的最顶上,人们以为有外人闯山,纷纷出动,赶来后发现是两位身穿白衣,瞧着就像世外仙人的鬼道家术士。
纪飞冷脸望着这两个不速之客,刚要动手,却发现身边的贺寒星紧绷着脸,开口就是颤音:“爹、娘——”
贺净御风术落地,等贺寒星来到身前后,抬手就是一巴掌扇去,骂道:“不孝子!”
“你找死!”纪飞等人哪能容忍有人在四行山动手打贺寒星,纷纷御气施术要杀了贺净,被贺寒星回头紧急阻止:“都住手!”
贺寒星也很清楚纪飞等人对自己的维护,因此把话说得极重:“这是我父亲和母亲,谁敢对他们不敬,就是同我为敌!”
纪飞这才收住力,盯着贺家父母的眼神却变得阴沉。
贺寒星因为太过激动,满心满眼都是父母,没有注意纪飞等人的情绪。
就算刚见面就被父亲打了一巴掌,贺寒星还是高高兴兴地迎接二老进屋。
父母肯应约而来,已算是原谅大半。否则来的人就不止他们两个,而是带着三姓的人一起,将贺寒星抓回谷地,交给族中长老处决。
进屋关上门后,母亲贺芝轻捧着他的脸,满眼心疼:“这些年你过得可好?”
母亲一句话就让贺寒星双眼通红。他朝着二老跪倒在地,重重嗑了一个头,诉说自己的不孝。
这些年的苦他一个字也没有说,只顾着询问父母和妹妹们过得如何,是否因为自己的事情而被长老连累等。
父亲虽也双眼通红,却始终保持着冷硬的态度。好在有母亲的温柔话语,让贺寒星心头泛热。
贺寒星对父母心中有愧,又觉得自己因为陆英宝的事情,还在不断地麻烦他们,心里更是不好受。
当他们问起四行山的事,贺寒星毫无保留地说了出来。
“你信中说的名叫陆英宝的孩子,他的事我帮你在族中查过了,族内也有过类似的记载,只是极为罕见,所以才耽误了时间过来。”
母亲贺芝从袖中拿出一块火凤形状的玉佩交给贺寒星。
“目前来说最简单实用的办法,便是在要外出时,存下四行山的行气在这鸣凤玉中,只吸纳储存在鸣凤玉中的行气。”
贺芝又道:“长久来说,便是鬼道家的鬼道化神一术。”
这个贺寒星也想到了,但他说:“以我的资质……对英宝修炼鬼道化神一术来说,根本没有帮助,如果可以将他送到……”
贺寒星本想说将陆英宝送回谷地,可想要族中长辈接受外面的人,还要传他修行,简直难如登天。
贺芝也明白他的顾虑,却笑道:“从前我不敢保证什么,但现在……说不定有机会。”
“有机会?”贺寒星呆住了,他想都不敢想。
贺芝点着头说:“经过这些年的辛苦搜寻,我们终于找到了浮屠塔碎片的消息。”
“这次我们来,也是希望你借此机会,将功赎罪,助族内找到碎片。”
贺寒星双眸一亮,虽然浮屠塔碎片的消息不是由他这边找到的,但贺氏一族愿意跟他共享消息,自己可以从中出一份力也是极好的。
“有一块浮屠塔碎片由燕国邹姓阴阳世家守护。我们与之交手五年,损失了许多人。”
燕国邹姓,阴阳家大族之一。
贺寒星上次去燕国,就是要拜访邹姓的友人。如此巧合,他深感意外。
贺芝与贺寒星讲诉这些年,他们与邹氏一族的斗争,互相都杀红了眼。
如今他们急需找到邹氏的弱点,将邹氏一族一网打尽,拿到第一块碎片。
贺寒星自愿配合,为此拼尽全力。
第二天他就把这事告知了纪飞和赵小圆等人。
贺寒星很高兴地将鸣凤玉交给陆英宝,告诉他如何使用:“就算你想要下山,也必须有人跟着,绝对不可以一个人出去。”
陆英宝应声点头,不敢在贺寒星高兴的时候说触霉头的话。
所有人都看得出来,父母的到来让贺寒星肉眼可见变得激动又高兴。
从前不愿意讲和父母的事,如今倒是滔滔不绝,贺寒星恨不得让两拨人省去互相了解的时间,直接成为“从小一起长大的一家人”。
能够获得家族的宽恕和谅解,是贺寒星不敢奢求的,如今父母带来这般好消息,给他解了一道心结,无比畅快。
贺寒星沉浸在兴奋中,没有注意纪飞和赵小圆的情绪变得不对劲。
父母也看不起他身边的人,尤其是纪飞。
纪飞浪费了一次极为宝贵的引气入体的机会,贺芝与贺净两人都认为纪飞这种低贱的乞丐不值得。
看到这的顾乾几人懵了,问:“什么引气入体?让平术之人成为九流术士?”
梅良玉忍不住嘲道:“看来你不是真正的贺氏子弟。”
贺寒星带着纪飞、姜初行出发去燕国,将四行山交给了父母和赵小圆接管。
贺寒星结交的邹家友人,名叫邹阙。
邹阙生性爽朗,喜欢交友,贺寒星机缘巧合之下,与对方成为了生死之交,邹阙对他始终心怀感激。
后又听闻贺寒星在四行山的经历,心中很是佩服,对贺寒星尊敬有加。
邹阙今年邀请贺寒星去邹家游玩,因为陆英宝的事情耽误,如今再去燕国邹家,贺寒星的心境却已是天翻地覆。
邹阙真心待他,贺寒星却满心算计。
这天刚到邹家,他看见站在邹阙身旁的粉裙女子时,贺寒星就知道自己要如何留在邹家。
那粉裙女子名唤邹彤,是邹阙的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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