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1章 第 531 章:目的只是想要凌驾众生之上
邹彤天生体质差,一直养在家中,不能出远门。她对外面世界的想象,都靠常年在外游历的哥哥描述。
哥哥常常在她面前提起四行山的贺寒星,让邹彤还未看见人之前,心中就已有了好感。
贺寒星长相俊雅端庄,温润如玉,谈吐不凡,加之有意接近邹彤,让邹彤每次见到人都觉得心脏怦怦直跳。
邹彤喜欢贺寒星,就像是上天注定一般,自然又顺利。
二人两情相悦,婚事也水到渠成。邹家上下都很喜欢贺寒星。
婚后第二年,贺寒星取得妻子、兄长等人的信任,开始管理族中事务,出入族中禁地。
那时贺寒星常常将姜初行带在身边。
从前贺寒星就担心姜初行跟着自己会浪费绝好的天赋,如今有了邹家的资源,姜初行的境界短时间内突飞猛进。
邹彤因为体弱,生育风险太高,因此把姜初行当做自己的孩子看养,凡事尽心尽力。
姜初行对邹彤的态度却算不上好,他对邹彤总是板着脸,说话行事都很冷漠。
他心里总觉得对邹彤好,接纳邹彤,就是背叛了自己的母亲。
姜初行还记得母亲得知贺寒星要成亲时,哭得双眼通红,伤心欲绝,所以邹彤在他心中便成为了伤害母亲的坏人。
邹彤却是个很好的人。她出身世家,教养和修行都是姜初行见过最温柔得体的,让人感到天然的亲切和善。
邹彤原谅姜初行对自己的所有无理和傲慢,总是笑意盈盈地对着他。
姜初行在学院中受人欺辱,邹彤上门讨理。族中教习过于严厉,看不起姜初行的出身,邹彤对其严词警告,当天便换了教习。
就算姜初行直说不希望她多管闲事,邹彤也温温柔柔地表示不可能。
父母忙于族中事务,兄长常年外出,丈夫在四行山与燕国两边来回跑,邹彤婚后相处时间最长的,便是姜初行。
在邹彤眼中,姜初行活泼有趣,也易脆易折,是能逗她开心,也需要她小心呵护的存在。
一次外出途中,二人遭遇贺家三姓之人的埋伏刺杀,死里逃生,在外躲藏五日。
姜初行受伤中毒,无力行走,邹彤一个体弱之人,硬生生背着他走了两日。
邹彤被找到时,已经是个血人,虽然还吊着一口气,但身子却比从前更差。
贺寒星得知消息赶回来,看见姜初行跪在邹彤的床边,满眼通红。
他以为姜初行吓倒了,上前抱住他,却听姜初行咬牙切齿地说道:“我要杀了他们。”
贺寒星怔住,从未见过这个孩子露出如此强烈的杀意。
邹彤的气质、教养、能力无可挑剔,姜初行因为血缘而抵抗她,讨厌她,可他心里其实是喜欢邹彤的。
在四行山过惯了太平日子,如今和邹彤经历生死险境,对方拼死相护,让姜初行觉得自己好似得到了无比珍贵的东西,他应该守护好这个东西。
于是他发誓要杀了那些伤害邹彤的人。
邹彤险些丧命,邹家大怒。邹阙得知消息也赶了回来,去抓那几名三姓之人。
贺寒星作为邹彤的丈夫,怒气冲冲逼问自己的妻子为何会遭遇这种事。
也是这时候,邹家跟贺寒星说起“贺氏”一族的恩怨。
“我们一族世世代代守护浮屠塔碎片,而贺氏一族以神机术为借口,到处寻找浮屠塔碎片,想要解除六国不战誓约,破坏六国和平挑起更大的战争。”
邹家族长肃容道:“贺氏一族都是群封闭自我的老古董,他们盲目相信根本不存在的万乘之国,行事自私自利,目的只是想要凌驾众生之上。”
贺寒星心想,这是对贺氏一族的污蔑。
——他们根本不懂,也无法理解我族的强大。
“这次动手的是贺氏三姓,他们是被贺氏一族利用引气入体和神机术控制的奴隶。”
——不是奴隶,是家人!
贺寒星在心中反驳邹家的一切说法,面上却装得愤怒,嘴里说着与贺家势不两立,要为妻子报仇。
可他心里清楚,这次邹彤遇袭自己早就知道。
贺寒星的父母认为他进入邹家两年,却还没有接触到邹家核心,于是策划这次遇袭,让贺寒星顺理成章得知邹家守护浮屠塔的秘密。
贺寒星也同意这个计划,却没想到他们会将姜初行也牵扯其中。
在姜初行显露杀意时,贺寒星为了安抚开解他,便将这事告知。
姜初行得知真相沉默不语。
贺寒星以为小孩因为无端受苦而心有不满,又说了许多好话。
等到邹彤身体稳定后,姜初行以回家报平安为理由,从燕国离开,去了四行山。
姜初行本打算听贺寒星的话,把邹彤遇袭的事藏进心里,当做什么都不知道,回四行山也因为想找人聊聊,于是就想到了陆英宝。
这两年他几乎都在燕国邹家,上次回四行山还是贺寒星成亲的时候。
姜初行这次回来没有提前告知,想着也给母亲一个惊喜。他刚到四行山脚,就发现走在前边的贺净和贺芝二人。
他不喜欢这两人,因为对方看自己的目光有着毫不掩饰的厌恶。
但对方是贺寒星的父母,姜初行便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避着走就好了。
偏偏上天让他听见了两人的谈话。
“他在邹家两年,却什么消息都没有探得,反而真的在邹家当起了好女婿,我看他整日窝囊的样子,就恨不得立马把人抓起来带到长老面前请罪。”
贺净正和妻子抱怨那个不争气的儿子:“他早些年闯下大祸,害得两个妹妹在族中日子也不好过。为了两个乞丐,害了自家人的前途,如今要是拿不下碎片,我便要亲手杀了他!”
贺芝柔声劝道:“邹家防备心重,他能顺利进入邹家已算有功,等拿到碎片,再将四行山的人抹杀,到时候谁也不会知晓他有怎样的过去。”
“就怕他又和从前一样,心软,同情这帮乞丐,舍不得动手。”贺净说着,冷哼一声,道:“不用想了,他肯定舍不得,到时候还得我们出手才行。”
“趁他这两年不怎么回四行山,我们帮他把人处理了。”
——他想杀了我们!
姜初行目睹二人离去的身影,因为贺寒星而压下去的杀意,此刻却加倍地往外上涌。
他悄悄回到四行山,没有暴露行踪。
夜里姜初行见到陆英宝,陆英宝正愁眉苦脸,跟赵小圆抱怨贺净今天又将他臭骂一顿,还要关他禁闭半个月。
陆英宝忍不住嚎道:“这明明是我家啊!”
可他们顾及贺寒星,便没有和贺净闹得太难看。
赵小圆想着这不合理,便说她去找二老谈谈。等赵小圆走后,姜初行翻窗跳进来,吓了陆英宝一跳。
“初行!”陆英宝又惊又喜,上去张开手就抱人。
姜初行脸色却不太好,他将自己一路上听见的对话告诉陆英宝,点明贺家二老要背着贺寒星杀了他们。
陆英宝又急又气,要将这事告诉贺寒星。
姜初行心里将“新仇旧恨”一起算,阻止了他,说:“不能让义父知道,我们替义父解决这两个麻烦就好了。”
他要杀了贺净跟贺芝。
两人悄悄赶往贺家二老居住的小院,刚好听见贺净咒骂赵小圆的声音:“当年没有寒星救济,你们不过是流浪在雨都城的一群乞丐蝼蚁!他让你们活得人模人样,有吃有穿,让你们在四行山安身,这地方自然是我们贺氏说了算!”
“难道你们靠那个姓陆的小子就能拥有今天的一切吗?”
“你这忘恩负义之人,还肖想我儿能够娶你,痴人说梦!”
“你以为如今穿上了一副得体的衣裳,就能掩盖自己那一身乞丐的恶臭味吗?”
“你这辈子都摆脱不了乞丐蝼蚁的身份,在四行山好好当你的看门狗就行,快滚!”
赵小圆被说得脸色煞白,无力反驳,颤抖着双肩狼狈离去。
陆英宝心中本有几分犹豫,亲眼目睹赵小圆被贺净言语侮辱的这一幕,登时怒火上头,起了杀心。
这天晚上,陆英宝和姜初行联手杀了贺家二老。
陆英宝吸引贺家二老的注意力,姜初行随后偷袭。
他将自己在燕国邹家学到的本事,全都用在了贺家二老身上。
贺净和贺芝两人也没想到这两个少年敢对自己下杀手。
他们到死都不敢相信,四行山的蝼蚁们有胆子做出这种事。
陆英宝看着倒地不起的两具尸体,心头这才有了几分后怕。
“……义父要是知道了怎么办?”他悄声问姜初行。
“对外就说他们回了贺氏一族。”姜初行却显得极为冷静,“将他们的尸体藏在永远不会被发现的地方。”
四行山下的河流名叫四行河,河面宽阔,流域横跨青阳和太渊。
十三岁的姜初行将贺家二老的尸体扔进了四行河中,看着他们沉入水底消失在夜色中。
一个月后贺寒星回四行山,没能见到二老,只听赵小圆说,二老匆忙离开四行山,可能是回了贺氏谷地。
贺寒星信以为真,他也不敢贸然联络贺氏谷地的人,就这样一直被瞒了两年。
这两年姜初行很少回四行山,他在燕国帮贺寒星做事,助贺寒星获取邹家族人的信任,打听到更多和浮屠塔碎片有关的消息。
当时的邹家族长身子愈来愈差,可贺氏一族却紧紧相逼,不仅残害邹家族人,还联合燕国世家对其施压。
邹家族长得知燕国王上被贺氏一族蛊惑,有心解除六国不战誓约,于是冒险进宫劝阻,却在回来的路上遇袭重伤。
邹家族长临死前,将开启封印浮屠塔碎片的钥匙交给了其中一位族人。
贺寒星在邹家埋伏四五年,终于等到机会。
他几次三番从妻子这里诱哄打听,得知被族长选中的人就是她的兄长,邹阙。
贺寒星心想:“难怪邹阙最近都在家不愿出去,原来是要守护钥匙。”
贺寒星迫不及待将消息传出去,却始终没有得到父母的回应。他开始有所怀疑,询问姜初行等人,再次确认父母的行踪。
姜初行答得面不改色,陆英宝也回答滴水不漏。
贺寒星从不避讳告诉他们与贺氏一族相关的事情。
姜初行也明白贺寒星在族中的地位,跟“通缉犯”没什么区别,他不敢主动回到贺氏谷地,贺氏谷地也不会有人主动联络他。
可他忘记了,贺寒星还有两个妹妹。
在贺寒星疑惑着急父母为何不回消息时,小妹贺兰欣找到了他。
贺寒星对两个妹妹心存愧疚,而妹妹们似乎不愿原谅他,在父母与之取得联系后,从未来四行山看过一眼。
这次贺兰欣出现,直白地告诉贺寒星:“我在追查爹娘遇害的线索,他们的行气最后消失在四行山,你知道些什么?”
贺寒星听后,如坠冰窖,浑身发冷。
“遇害是什么意思?爹娘不是回了谷地吗?”
贺兰欣冷眼看着他:“爹娘离开谷地就是为你而来,你却连他们什么时候遭难都不知道,贺寒星,你一直都是这样,对他人慷慨倾尽全力,却对自己最亲的人视而不见。”
“爹娘根本没有回谷地,我也没有收到任何消息,我的寻灵盘显示他们死在了你的四行山。”
——死在了四行山。
这句话让贺寒星如遭雷击,许久没能反应过来。他想要反驳,张嘴却说不出一个字。
贺兰欣用她手中的寻灵盘证实二老的死讯,可什么人能够在四行山杀了他们?
是邹家的人吗?
是他的身份暴露了吗?
贺寒星从未怀疑过四行山的人,反而以为自己的身份暴露才导致邹家人去四行山寻仇。
贺兰欣却说爹娘遇害已是两年前的事了。
“两年”这话一出,又是给了贺寒星重重一击,他浑身冒冷汗,脑子混沌。贺兰欣强硬地要贺寒星带自己回四行山,用她的神机术探寻因果。
姜初行千算万算,没算到贺兰欣的神机术·探灵。贺兰欣可以探知某人在某地最后出现时发生的事情。
贺兰欣在四行山脚看见的不是爹娘离开四行山的一幕,而是被两个少年合力推入河水中,永远的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贺寒星不相信:“一定是你看错了,不会是他们,这其中一定有误会!”
贺兰欣看着他骂道:“懦夫!为了那帮乞丐,你连杀父仇人都不敢认!”
她怒气冲冲,要自己去跟二老报仇。贺寒星回过神来,急忙追上去阻止,恳求她再给自己一次机会查清楚。
夜里,兄妹二人伪装成二老的模样,闯入陆英宝的屋中。陆英宝被吓了个措手不及,祸从口出,暴露自己杀害贺家二老的事情。
贺兰欣撕去伪装,厉声质问贺寒星:“事到如今你还不愿相信是他们杀了爹娘吗?”
陆英宝这才反应过来,眼前站着的人是谁。他颤抖着声音喊道:“义父……”
贺寒星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
第532章 第 532 章:这是六百年前降临世间的异火
“是你和初行动的手?”贺寒星颤声问道。
“那天晚上我看见他辱骂赵姨,我跟初行都是气不过,一时失误才……”
陆英宝试图辩解,却在对上贺寒星的双眼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义父伤心欲绝的神情,狠狠刺痛了陆英宝的心,也让他变得心慌起来。
“义父,我们真的不是故意的!”陆英宝跪倒在地,双手抓着他的衣摆急声道,“初行听见了他们的对话,得知他们不是真心待你,只想利用你抢夺碎片,还要你杀了我们,抹去你在四行山生活的一切痕迹!”
贺寒星笑着说出了哭腔:“所以你们就杀了我爹娘?”
陆英宝慌忙道:“我们是不想他们继续害义父!”
贺兰欣打断他道:“死到临头还敢污蔑我娘,我今晚就要亲自替二老杀了你们这帮臭乞丐!”
贺兰欣满眼杀意,不想再听这帮人谎话连篇,欲要直接动手,被听见动静的赵小圆和纪飞赶来拦住。
意识到眼前发生了什么事,赵小圆也跪倒在陆英宝身前,对贺寒星说:“是我指使他们这么做的,我因为那天晚上二老的言语侮辱心中气不过,所以才叫他们做了这种事,恩公,你要杀就杀我一人!”
纪飞也拦在两人身前,目光凶狠道:“恩公,那二老在四行山背着你做了许多坏事,害了不少兄弟,平日里对英宝和小圆不是打就是骂,小圆跟英宝都看在你的面子上忍了下去。”
“刚才英宝也说了,那二人并非真心待你!他们一直在背后算计你,利用你,还想要你杀了四行山的所有人!”
贺寒星像是魂飞天外,陷入茫然之中,好一会后才回过神来,目光直勾勾地盯着纪飞和赵小圆:“原来你们也知道英宝和初行做了什么,却一直没告诉我。”
贺兰欣气得不行:“你和他们废话什么!今日你要是不杀了这帮人,那我就杀了你!”
贺寒星像是没听见这话,他抬手死死拦住贺兰欣,盯着其他人问道:“为什么这么做?”
他反复询问,仿佛要一个合理的答案。
可无论是陆英宝,赵小圆还是纪飞,给出的回答都是为了你。
贺寒星无法接受。
“他们是我的爹娘,无论他们对我是打是骂,都轮不到你们出手!更不能以为我好的名义杀害他们!”
“我辛辛苦苦这么多年,做的一切就是为了让你们能够和他们成为真正的一家人!”
“可你们都做了什么?你们将这一切都搞砸了!全都搞砸了!”
他们从未见过贺寒星如此暴怒又崩溃的模样。
贺寒星对他们向来是温和的,坚强的,仿佛永远不会被打倒,拥有无穷无尽的力量,坚韧无比。
此刻贺寒星却笑得满眼是泪,跪倒在地恸哭不止。
他双眼通红,看向陆英宝等人的目光带着讽刺和绝望:“我这些年究竟都做了些什么啊!”
陆英宝被贺寒星的状态吓倒了,愣在原地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赵小圆已是泪流满面,她想要上前去,却被贺兰欣出手击飞。
纪飞拦住贺兰欣,朝贺寒星扬声喊道:“恩公!今日你要杀要剐我都随你,我纪飞这条命本就是你给的,如今你想要拿回去我也绝无怨言!”
“我和小圆愿意以命抵命,但求你放过英宝和初行!”
陆英宝如梦初醒,哭嚎着想要上前,却被赵小圆死死拦在后面:“义父!是我错了义父,事是我做的,跟赵姨他们无关,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义父!你要杀就杀我,我愿意赴死赔罪!”
话音刚落,与纪飞交手的贺兰欣甩出一道剑光,金色的剑气瞬间穿透赵小圆的胸膛。
鲜血洒了陆英宝满脸。
他的表情僵住,双手下意识地扶住倒向自己的赵小圆。
“谁也不用争,你们今日都给我死!”
贺寒星目睹赵小圆死去的一幕,瞳孔紧缩,下意识地抬起手,又突然顿住。
他一直想回归贺氏,不是一个人回归贺氏,而是带着赵小圆和纪飞等人一起。
父母是贺氏的一部分,是贺氏一族的象征。
可他永远的失去了这部分。
如今又要失去属于四行山的一部分吗?
贺寒星在崩溃之中没能第一时间做出决定,他在赵小圆死亡时的沉默让纪飞也陷入了绝望之中。
“恩公!”纪飞全力击退贺兰欣,站在赵小圆和陆英宝的身前,持刀横在自己的颈上。
他盯着贺寒星,一字一句道:“我和小妹将这条命还给恩公,恳求恩公,留英宝和初行一命!”
“——不要!”
陆英宝的呼喊声还未消散,刀刃已割破纪飞的喉咙,拦在他身前的高大身影伴随着喷洒的血水倒下。
贺寒星撑着颤抖的膝盖站起身,望着倒在血波之中的两人,全身都止不住地颤抖,心脏仿佛下一瞬就要爆开。
“义父!”陆英宝的哭声唤醒了贺寒星双眼的焦距。
“贺寒星!”
贺兰欣怒声吼着拦在自己前方的男人:“我说过,他们一个都活不了!”
“两条人命,已经够了。”贺寒星背对着陆英宝,仿佛不敢再看一眼躺在血泊中的两人。
他说:“……从今以后,这里就是你一个人的四行山了。”
贺寒星没有要陆英宝的命,而是带着不断咒骂的贺兰欣逃也似地离开了四行山。
最终他以优先取得浮屠塔碎片,说服了贺兰欣不杀陆英宝。
远在燕国的姜初行还不知道四行山发生了什么。
尽管贺寒星内心无比痛苦崩溃,回到邹家却还要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甚至面对姜初行时,也是一副没事人的样子,还要沉着冷静地叮嘱姜初行该在何时出手去杀邹阙夺得钥匙。
姜初行按照他的命令,配合其他人在邹家之外袭击了邹阙。
邹阙重伤被抓,人们却没有在他身上找到邹彤说的钥匙。
如此重要的东西,邹阙肯定会随身携带,不敢藏匿在别的地方。
姜初行在一番逼供之后,怀疑钥匙根本不在邹阙手里。他要去找贺寒星商量时,路上却遇见跌跌撞撞找来的陆英宝。
陆英宝靠着鸣凤玉的微薄五行之气,在气竭之前找到姜初行。
姜初行看见人又惊又怒:“你怎么能跑到这来,你不要命了!”
陆英宝瘫倒在地,被姜初行着急地扶起来。他紧握的五指中依稀可见幽幽莹光。
“初行……你将这个,拿给义父,求义父原谅我们。”
陆英宝带着哭腔,因为气息不稳,断断续续说道:“义父已经知道了……赵姨和纪叔为了我们……以命换命……”
姜初行大脑瞬间变得空白。
他花了点时间才理解陆英宝究竟说了什么,巨大的紧张感和无措感袭来,让他没能接住从陆英宝手中滑落的碎片。
落在草地上形似半月牙状的碎片,散发着祥和宁静的光芒。
“上次……我想起了母亲曾告诉我的家传秘密,四行山就是靠浮屠塔碎片的力量而具象生成的,我们陆家世代都是为了守护四行山、守护碎片而存在的,所以才有如此怪病,无法离开四行山。”
陆英宝断断续续将藏在心底许久的秘密说了出来。
从前知道贺寒星想要寻找浮屠塔碎片,他也不敢违背母亲的遗言,而是选择默默守护。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他已经彻底将四行山的人们当做唯一的家人。
直到那天晚上,贺寒星说四行山是他一个人的了,陆英宝才发现自己错了。
他想要挽回,他想要跟贺寒星认错,他想要贺寒星再给一次机会,他想要贺寒星放过姜初行。
于是陆英宝去了四行山地下,将藏在那里不知道多少年的浮屠塔碎片取了出来。
在他离开四行山的时候,身后的庞然大物也随之消失了。
“拿着它去找义父,去求义父原谅我们,我们做的事让他很伤心,初行,不要让义父抛弃我们。”
陆英宝用尽最后的力气说道。
他不觉得贺家人会对贺寒星好。
没了他们,义父也会变成孤零零的一个人。
陆英宝不想贺寒星变得孤独。
姜初行能感觉到陆英宝的生命力正在一点点流失,他着急地呼喊,抓起碎片,背着陆英宝去找贺寒星。
这一路上,他脑子里闪过的都是贺寒星最近几天冷淡的面容和低沉的语气。
义父明明什么都知道。
——英宝说义父很生气,很难过,甚至要以命抵命……义父也想杀了我吗?
他不愿意相信。
姜初行咬紧牙关,朝着邹家疯跑。
在这段时间里,贺寒星所在的邹家也突生巨变。
邹阙重伤被抓的消息传回来,其他人又惊又怒,纷纷赶去救援。
唯有邹彤找到了贺寒星,向来温柔可人的妻子,此刻却变得咄咄逼人,追问是不是贺寒星出卖了邹阙。
贺寒星却在这两天回过神来,想起姜初行曾在邹彤受伤后说的那句话:“我要杀了他们。”
原来他是为了给邹彤报仇。
贺寒星还以为这两年姜初行跟邹彤变得亲近是好事,却没想到少年早已偏心他的敌人。
这让贺寒星更加绝望。
自己辛苦十多年,亲手养大的孩子,培育的希望,却在短时间内被他人蛊惑,背叛了自己。
贺寒星因此更恨上了邹彤。
望着咄咄逼人的邹彤,贺寒星面无表情地回复:“是又如何?”
邹彤无法接受这样的回答。
此刻的贺寒星撕碎了所有伪装,变得极为陌生。他一一点破邹彤的所有怀疑,让她知晓事实再也无法挽回。
“你从头到尾都在骗我,我哥哥,还有我,却始终真心待你,而我唯一骗过你的事……是钥匙在我哥哥手里。”
邹彤对贺寒星的爱慕,在知晓真相之后瞬间变作了恨意。
她想要冲出去告诉所有人贺寒星的阴谋和算计,却被贺寒星轻而易举地困在屋中。
贺寒星得知邹彤对自己藏了一手,便找来贺兰欣,要贺兰欣用神机术探知邹彤与邹阙的对话,这才得知,邹阙最终将钥匙交给了邹彤保管。
追寻许久的东西就在眼前,贺寒星没有一丝犹豫,当即拿着钥匙去邹家禁地取出浮屠塔碎片。
贺兰欣利用贺寒星给的地图,挟持邹彤开启邹家的结界,将在外等候多时的贺家三姓之人放了进来。
等姜初行赶回来时,看见的是一片血海。烈火焚烧屋檐,坠落的火星点燃死者的衣裳。
他高声呼喊义父,一路看见陌生的贺氏三姓之人,熟悉的邹家人尸体。
终于他在火海深处发现贺寒星的身影,熊熊烈火中,空间都被扭曲,姜初行背着不知何时早已停止心跳的陆英宝,朝着贺寒星的身影奔跑而去。
“义父!”
他的喊声带着惧怕和讨好。
贺兰欣出手将姜初行击飞,陆英宝从他身上摔下去,姜初行也被人抓住跪倒在地。
“义父!”姜初行不甘心地挣扎着,将手中紧握的浮屠塔碎片朝贺寒星扔了过去,“我和英宝替你找到浮屠塔碎片了!”
散发着莹润光芒的浮屠塔碎片,划过火海上空,坠落在贺寒星身前。
姜初行的喊声带着哭腔:“义父!这是英宝拿整个四行山换取得到的浮屠塔碎片!他没有骗你,英宝,我把碎片给义父了,你快给义父说你是怎么——”
他扭头去寻找陆英宝的身影,却只看见少年躺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义父,你快看看英宝,他怎么没了动静……他千辛万苦才从四行山来到燕国,就是为了求你原谅,义父!”
“我一人做事一人当,贺净和贺芝是我杀的,跟英宝没关系,你要杀要恨全算在我一个人头上!”
“义父!求求你救救英宝!”
姜初行的哭喊声混在烈火焚烧的断裂声中。
贺寒星仿佛没注意到哭嚎中渐渐绝望的少年,而是怔怔地望着掉落在脚边的碎片。
他弯下腰将碎片捡起,摊开另一只手,双眸中倒映着两块同样散发着莹润光芒的浮屠塔碎片。
贺寒星一瞬间得到两块浮屠塔碎片,竟不知是该狂喜还是茫然。姜初行的声声呼唤钻入他耳里,在他还未理清时,却已是泪流满面。
无人察觉,隔了千百年后,两块浮屠塔碎片相遇的瞬间,释放出另一股足以毁灭天地的力量。
本该无星的漆黑夜空,接连闪烁着发红的星光,在夜幕中划出一道道鲜红的长尾。
六百年前,玄古大陆星辰碎裂,昭告天下:有五位灭世之人,将为大陆带来异火,将所有生灵焚烧殆尽。
人们已被天上的异象吸引,忘记阻止姜初行。
姜初行扑到陆英宝身前,想要把人扶起身,却没能感觉到对方的呼吸。
贺寒星此刻跌跌撞撞地走到二人身边。
他的愤怒、怨恨、战意,都因为浮屠塔碎片的影响而变淡,甚至消失,留下的只有面对哭泣的少年的心酸、痛苦。
“义父——”
姜初行仰起哭泣的脸,朝他喊道:“英宝一个人走了那么远才找到我们。”
贺寒星的情绪因为这句话而崩溃,跪倒在地颤抖着伸出手抱起陆英宝。
“英宝……义父不恨你,不恨你。”
“都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义父已经拿到碎片,我可以带你们回谷地,去那里重新开始。”
贺寒星松开手里紧握的浮屠塔碎片,自顾自地低声诉说,背起已经无法给出任何回应的陆英宝。
他往火海外走去:“等长老们开启万乘之国,义父带你们去万乘之国,带上你赵姨还有纪叔,还有初行……”
“初行?”
贺寒星回头朝站在后边的姜初行喊道:“怎么不走了?”
男人的脸倒映在姜初行眼中,是一张沾满泪水却又扭曲的笑脸。
“我们去找你娘和纪叔,我带你们一起去万乘之国。”
他不知道贺寒星是不是疯了。
姜初行抬手擦了擦眼泪,捡起地上的浮屠塔碎片迈步跟上去。
阴阳家的冰霜巨蟒忽地从虚空之中飞出,截断贺寒星的前路,险些一口咬住贺寒星的半边身子。
“义父,小心!”
姜初行飞身上前阻挡,带着贺寒星一起摔倒在地。
外出寻找邹阙的邹家人在此时赶了回来,看着陷入火海中的邹家,掀起滔天怒意。
“你们贺氏期待的万乘之国,从来就不在天上。”
邹家长老充满愤怒的声音响在火海之上,冰霜巨蟒急速飞行,庞大的身躯模糊人们的视线,让贺兰欣等人看不清邹家长老的方位,只能听见对方宣布同归于尽的喊话:
“万乘之国只是你们的一场梦,早在玄古分割之前就已经破碎的梦。”
“誓约之地封印的不是你们通往万乘之国的大门,而是你们通往残酷真相的坟墓!”
“我绝不会让你们带走碎片,给整个玄古带来灭顶之灾!”
一道道星宿阵亮起,地面绽开的星海卷起阵阵气风。姜初行护在贺寒星身前,心头的悲痛伤心顷刻间化作了战意和杀意。
直到那抹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他眼底。
“……义母?”
那道从血火中摇晃着走来的人影渐渐变得清晰。
邹彤拖着奄奄一息的身体,在濒死之际,朝着贺寒星所在的位置抬起手。
“义母!”姜初行回过神来,朝对方凶狠喊道,“你快让开,我不想伤害你,我和义父今晚就会离开邹家,再也不会出现在你面前!”
他想吓退邹彤,无论邹彤多么恨他们,都不该在此时出现与他们拼命。邹彤身体不好,也不会九流术,又怎么能——
邹彤眼里却只有贺寒星。
她盯着这个男人说:“……你该和我一起死。”
流淌在邹彤指尖的猩红血珠,坠落的瞬间沾染了吞噬万物的黑色。
在这个漆黑的夜晚,放肆践踏邹家的火焰;数不清的贺氏一族与三姓之人;追赶回来的邹家族人;行气掀起的飓风;绽光的星海——全都被黑色的火焰吞没。
这是六百年前降临世间的异火。
贺寒星的人生在这片黑色的火焰中结束。
第533章 第 533 章:你犹豫一刻,我就再杀百人!
太乙的学生们看完贺寒星的人生记忆,大受震撼,许久没能从最终异火爆发的画面中回过神来。
等学生们回过神来后,变得叽叽喳喳,讨论的声音止不住传到山崖上方的九流圣者等人耳里。
“常老是跟这个贺寒星一伙的吗?”
“玄古记载异火是在六百年前出现的,那常老岂不是……活了六百年!”
“贺氏一族的手段也太不光彩了!他们忙来忙去就为了解除誓约,去万乘之国,要是万乘之国真的不存在怎么办?”
“邹彤最后是成为了灭世者吗?异火为什么会在这时候出现?”
“这些人都被异火烧死了吗?那到底谁是常老啊?”
“我要是陆英宝他爹娘我得被他气活!”
“贺寒星就是个不负责的人,不对家人负责,也没有对四行山的人负责,他全都想要,结果什么都得不到,活该!”
这学生的话音刚落,胸膛就被一道咒字贯穿,血流不止,还未意识到死亡的降临就已倒下。
其他学生根本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依旧在继续谈论贺寒星的话题。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无法阻止的突然死亡引起学生们的惊声尖叫。
尹子武和乌怀薇等人御风术而来,红绫和飞叶齐出,却还是没有挡住墨色的咒字洞穿身后学生的胸膛。
“以前一直以为你是个不懂变通的老古董,没想到你是个只会发脾气的臭小鬼。”
乌怀薇冷声道:“常艮,你就是姜初行吧!”
她的冷嘲热讽没有吸引常艮圣者,墨色的咒字仍旧在攻击那些评判过贺寒星的太乙学生。
“当时浮屠塔碎片在姜初行手里,其他人,包括邹彤都被异火烧死了,只有姜初行能够从异火爆发圈里活下来。”
其他人听后也认同乌怀薇的说法。
常艮圣者没有给出任何回应。
飞雪咒字重新降临斩龙窟,细小的雪花斩断树木,再次割断太乙学生的喉咙。
“住手!”乌怀薇怒道。
梁震和张关易合力撑起八卦结界,将飞雪抵挡在外。
很快笼罩在上空的八卦结界应声破碎,细雪如飞剑,扑簌簌地坠落,带来的寒意让学生们僵在原地,无法动作,只能在恐惧中迎接死亡。
瞧常艮圣者有要大开杀戒的意思,裴代青和沈天雪也不得不出手,调动地核之力,二人同时召唤碧血金蝶。
数不清的碧血金蝶绞杀飞坠的细雪,彼此僵持中,碧血金蝶逐渐陷入颓势。
第二道飞雪咒字落下,碾碎强撑的碧血金蝶。
常艮圣者仿佛现在才用全力,接连破除几位九流圣者的防护。
咒字破开金色的蝶群,迎面而来的却是一顶红伞。
红伞散发着微弱的光芒,拦在前方却又坚不可摧,让无数飞雪难以前行半分。
虞岁站在伞后,抬头朝天幕望去,听见气风怒吼的声音:“这世上没有任何人有资格对他们说三道四!”
从前无人知晓,人们也无从谈论。如今看完贺寒星的人生,他们却有太多可以说的。
好的坏的,真的假的,批判的赞同的——世上和贺寒星相关的话语和记忆,全都不再受常艮圣者的控制。
“他说的话,做的事,他的一切都轮不到你们这帮蝼蚁评价!”
随着常艮圣者的怒气涌现的,是威力更强大的九流术。
生符雷光闪烁,要隔着数位九流圣者和灭世者的保护,强行抽取这帮太乙学生的生机。
虞岁等人虽然拦住了生符的攻击力,却挡不住常艮圣者的威慑力。
胆小点的学生已经被接二连三的攻击和杀意吓得晕倒过去。
虞岁感受着无处不在的常艮圣者的杀意和怒气,极黑的眼瞳眸光明灭,她轻声感叹:“师尊……原来是你们让异火降临出世的。”
她似乎笑了一下,苦恼许久的问题终于等到答案。
人们总会因为未知而感到恐惧。
六百年的漫长时间,在人们的意识中,常艮圣者始终是最强的九流圣者。
无论是太乙的圣者,还是太乙的学生,都认可鬼道家圣者常艮的强大,可如今他们窥探到的,却是这个强者最弱小、无助、受伤绝望的时期。
当强大敌人神秘的过去揭晓后,从前那股深不可测的压迫感也随之消失。
人们开始滔滔不绝,恍然大悟,为你的所作所为找到了可以论证的锚点。
虞岁和梅良玉将贺寒星的记忆共享给斩龙窟的所有人,造成的后果确实比杀了常艮圣者还要难受。
常艮圣者现在是铁了心要把他们都杀了。
“师尊!”虞岁喊话,试图吸引常艮圣者的注意力,也想要验证自己的猜测,“乌院长说得没错,你就是姜初行,当时你拿着浮屠塔碎片,不会被异火吞噬。”
“可剩下的邹家人和贺家人都不会放过你。”
“你如此憎恨阴阳家,应该是邹家人比贺家人先找到你。”
虞岁在常艮圣者的沉默中继续说道:“师尊,你能从邹家人手里活着离开燕国,是因为练成了鬼道化神吧。”
乌怀薇也是猜到这一点,才会骂常艮圣者是臭小鬼。
因为姜初行舍弃肉身时,可能才十六岁。在乌怀薇看来,他的肉身年纪就是个小孩。
情绪和思想也停留在情感最浓烈又极端的年纪。
姜初行在乎的人都死了,贺寒星和邹彤一起死去,陆英宝气竭,赵小圆和纪飞自裁,他一个人在漫长的时间里,让他对这些人本就浓烈的情感只会变得更加极端。
虞岁猜道:“邹家人追杀你,因此害死了四行山剩下的人,而你当时无力阻止,所以你恨邹家,讨厌阴阳家。”
气风嘶吼道:“他们都该死!”
邹家人知道的明显比贺家人要多,可知晓浮屠塔秘密的邹家人却死得差不多了,后来的分支隐世养精蓄锐,百年之后重新出世,实力却已断代。
等常艮圣者拥有绝对的实力时,邹家也已重振旗鼓,让常艮圣者无法直接针对或是消灭他们。
“你保留贺寒星等人的五行之气,是想要复活他们,带他们去万乘之国。”
“对吧,师尊。”
狂怒的气风掀起虞岁的衣发,她却像是感受不到天地间那蓄势待发的杀意。
此刻她意识到的,是常艮圣者与她相似的极端执念。
他们要让死去的人活过来。
虞岁这般极端的执念只针对梅良玉一个人,常艮圣者却因为时间的流逝,将这份执念扩大到当初的每一个人,就连只与贺寒星有交集的酒馆老板娘也在他的复活名单。
“机关家的千机之心对你来说,可以重塑空间,你想利用千机之心恢复四行山,复活贺寒星也需要用到千机之心,对吗?”
虞岁询问的话里却是笃定的意味。
常艮圣者也给出了回应:“你如此拼命地要复活你师兄,就该理解我,成全我!”
这话算是承认虞岁的猜测没错,他就是要复活贺寒星等人。
梅良玉仍站在山崖上,神木种子的旁边。他望着风雪飘摇的天地,眼中倒映着黑沉沉的天幕,捕捉到天幕中暴怒的五行之气。
可他却没有对常艮圣者多说什么,而是看向不远处的顾乾。
“你是贺寒星的后代。”
梅良玉对顾乾说。
顾乾一愣,随后怒道:“你胡说什么?贺寒星虽然娶妻但没有孩子!”
他心里看不起贺寒星,认为贺兰欣说得对,贺寒星就是一个什么都做不到的懦夫。
——我可不是这个懦夫的后代!
梅良玉却说:“贺寒星有两个妹妹,在他的记忆里死了一个,还有一个。”
顾乾刚想起这回事,就听姜丰羽缓声道:“他还有个妹妹叫贺知雪,族中对获得的浮屠塔碎片都有过记载,记载中有写,贺知雪带了两块浮屠塔碎片回来。”
他说完,默默扭头看向顾乾:“族内血脉分支也有记载。”
顾乾被两人盯得一脸懵。
姜丰羽会这么说,肯定是之前就已经看过这些记载。
说贺寒星他可能不知道不认识,但在贺寒星的记忆里,提起两个妹妹的名字时,姜丰羽就有点在意,看到最后,他才敢确定,贺寒星记忆里的妹妹贺知雪,就是族中有过记载的贺知雪。
贺知雪的两块浮屠塔碎片哪来的?很大可能是姜初行,也就是常艮圣者给的。
虞岁继续说道:“你杀了贺寒星的爹娘,事后尽力保护贺寒星最后的亲人,别的贺氏族人你无动于衷,但贺寒星这一脉你却一直在暗中守护,也许复活贺寒星,他们也有用处。”
“你因为贺寒星这一脉的后代杀了师兄的母亲,要我怎么帮你?师尊,这种不要脸的恶心话请你别再说了。”
这话说得彬彬有礼,可虞岁看向天幕的目光却十分冷淡。
顾乾还不肯相信自己是贺寒星的后代,心想也没见常老何时保护过我啊!
天幕中睁开一对墨黑色的眼瞳,它目光冰冷地注视虞岁和梅良玉二人。
“无论如何,你们都要与我为敌?”
常艮圣者仿佛是在做最后的确认。
那双墨黑色的眼眸宛如妖兽般奇异又渗人。常艮圣者紧盯着梅良玉,始终认为这个徒弟不该如此对自己。
在没能得到回应前,他朝梅良玉怒吼:“没有我,你早就已经死了千百次!”
狂暴的气风尖啸着在天地间读出常艮圣者的怒音。
贺寒星等人死后,他一个人在世间颠沛流离。
四行山消失了,可生活在四行山的人没有消失。他们为了保护姜初行接连死去,尽管姜初行练成鬼道化神,却也无法阻止那些人的死亡。
鬼道化神虽是鬼道家的至高之术,可姜初行并非破境成圣后才练成,因此那一缕行气根本无法坚持百年。
姜初行拼命修炼,后期虽获得了贺知雪的帮助,让他可以活得更久,但当时他的力量在贺家人眼里根本不够看。
天下纷争开始,姜初行却没时间参与,他只能放下一切仇怨躲起来专心修炼。
等到百年之后,姜初行以鬼道化神之躯破境成圣。邹家隐世,姜初行找不到邹家人的消息,忙着适应外面的世界,收集复活贺寒星相关的办法。
贺知雪帮了姜初行许多,她告诉后人有姜初行的存在,让他们寻找延续姜初行五行之气的办法。
贺家人告诉姜初行,鬼道化神是鬼道家的至高之术,练成之后,天地行气会给予很大的助力,但天地行气无法同时供给两个鬼道化神者。
也就是说,同时间只可以有一个鬼道化神存在。
姜初行只好隔段时间杀一批鬼道家术士,防止有人练成鬼道化神。
直到某一天,他被地核之力选中。
地核之力解决了鬼道化神行气延续的问题,却也给了姜初行另一个致命的弱点。
无形之身,拥有了具象化的光核。
姜初行始终学着贺寒星的那一套方法办事。
将自己的真实目的隐藏,不出现在明面上参与任何事情,不在他人生命中留下过多痕迹,遇事不决就灭口。
姜初行整日研究如何复活贺寒星等人,却从未想过为何当年自己能在异火爆发圈中活下来,也没想过异火和浮屠塔碎片的联系。
一直到水舟成立,人们认为异火越来越危险,开始投入时间精力关注和寻找应对办法。
姜初行始终认为,浮屠塔隐藏的最大秘密,就是贺家人所说的万乘之国。
他频繁与机关家的人接触,主动配合机关家的试炼,是为了确认千机之心是否可以完成自己的计划。
姜初行始终期待着贺寒星等人复活的那天。
他将人们的五行之气保存在太乙的冥河中,时时刻刻调动地核之力养育这些五行之气,筹备着为他们生出肉身的瞬间。
以太乙地核之力庞大、源源不绝的五行之气,配合千机之心的重塑空间,姜初行可以打破虚空,调转时间,让这些五行之气回到人们活着的瞬间。
姜初行始终相信,这一切都将在万乘之国内实现。
所以他要留着千机之心。
他需要一个可以使用千机之心的人。
曾经在鬼道圣堂,常艮圣者看着梅良玉和虞岁两个徒弟,也会想起在四行山时,贺寒星教导他和陆英宝修行的点点滴滴。
孩子们不断让他回忆起过往时光,而他每次从孩子们身上获取到快乐时,对贺寒星等人的愧疚就更深,执念也更强。
贺寒星在贺家人与四行山之间犹豫不定,而姜初行在四行山和鬼道圣堂之中做了选择。
“早些时候,你们就该乖乖听我的话,不该让他恢复记忆,不该离开太乙,我会带你们一起去万乘之国!”
本是常艮圣者无声的意识表达,如今却在气风的怒音之中咆哮而出,让所有人都听见了他怨恨的声音:“你们已经浪费我太多时间了,我一刻也不会再等。”
“将浮屠塔碎片交出来,让贺氏一族解除六国不战誓约,开启通往万乘之国的大门!”
“你犹豫一刻,我就再杀百人!”
第534章 第 534 章:拿去吧!以后都别烦我了!
约莫半个时辰前,梅良玉恢复身躯没一会,趁着千机之心重叠空间,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拉进贺寒星的记忆里时,另一帮人也找上了他和虞岁。
薛木石是通过山灵找到两人的。
跟虞岁这边比起来,薛木石的救人之路十分顺利。
占卜灭世者当天,薛木石虽然身份暴露,但几乎所有九流圣者都在关注虞岁,韩子阳又牵扯住水舟,薛木石几乎没压力。
唯一让薛木石担心的,就是涂妙一当时被困在王宫大殿。
但虞岁很快就在太乙掀起巨大的风暴,再次吸引全世界的目光,让薛木石从南宫明等人手里轻松带走了涂妙一。
虞岁在太乙释放的异火,还烧毁了长孙紫对灭世者的占卜,让薛木石的行踪再次陷入迷雾之中,无法锁定。
虞岁带给人们的威慑力已经足够,他们忙于研究残留的异火爆发圈,水舟根本分不出多余的人手去抓薛木石。
薛木石想着,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于是偷偷带着涂妙一前往太乙,躲在暗中观察水舟。
两人躲在机关家巡逻的水上小船时,涂妙一戳着薛木石的胳膊说:“本以为事情败露后,是我拼尽全力去救你,带你亡命天涯,现在怎么反倒成了你救我,带着我流浪太乙?”
薛木石反抓着她的手说:“我不会让你再次陷入险境,下次我被发现,你就先跑得远远的,我再去找你。”
涂妙一当即甩手。
薛木石忙追着把手抓回来,抿着唇看她,有点呆呆的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但坚持不放手。
涂妙一叹气,又坐回他身边,望着远处的异火爆发圈:“虞岁还活着吗?”
薛木石不知为何,就是坚定道:“她不会死的,她可是从婴儿时期就一直在忍受异火灼烧,异火可能会杀了其他人,但一定杀不了虞岁。”
两人在计划如何救出韩子阳和虞岁。
这两年薛木石与韩子阳多次合作,一起寻找解决异火的办法,可以说薛木石是如今少有的不会丢下韩子阳不管的人了。
薛木石也认为虞岁还活在异火爆发圈内。
他的运气很好。
每次陷入僵局时,虞岁总会搞个大的动静,吸引所有人的火力,间接让薛木石本该复杂的前路再无一人。
异火爆发圈内生出巨大的海眼,伴随着灭世者虞岁还活着的消息一起传出,引得人们奋力抵抗海眼的吸力。
孙衡带着蒋书兰去了南靖,玄静去追击虞岁,禄岚也紧随其后,水舟据点只有一个怕死的陈道之坐镇。
薛木石趁机来到水舟据点内,寻找被封印的韩子阳。
韩子阳被关在水舟的最深处,四面都是由巨大的圣石砌成的房间内。
一面圣石就像是一堵高墙,抬头望去,黑压压的仿佛看不到顶。
就在薛木石思考如何突破重重关卡把人带走时,老天又给他摇来了天降救兵。
苏桐和刑春来了水舟。
在周国异火爆发圈,见证过神木签的回应后,苏桐就决定回到水舟,帮韩子阳解除封印。
苏桐之前是被长孙紫带在身边的人,对异火的坚持也是众人看在眼里的,再加上周国的事情,人们天然认为她恨不得亲手杀了灭世者。
谁能想到苏桐是来解封灭世者的呢?
苏桐光明正大地回到水舟,毫无阻碍地来到封印韩子阳的圣石洞。
两人望着被封印成一块冰坨坨的韩子阳,无声对视一眼:咋把他从众目睽睽之下带走啊?
刑春拉着苏桐躲在角落商量,如何在一层又一层的守卫监管下,将还没解封的韩子阳带走。
正巧让跟踪他俩的薛木石听见,这下好了,两边目标一致,当场决定合作解救韩子阳。
苏桐获得接触韩子阳的机会,薛木石通过道蛊虫身,具象变化成韩子阳的模样,替换掉真正的韩子阳,躲过陈道之的眼睛。
刑春和涂妙一两个阴阳家术士,轮流施展吞影,配合道蛊虫身,再将真正的韩子阳从圣石洞里转移出去。
解救韩子阳的人还在叠加。
机关家的司徒少爷在外面接应,把人藏在水舟附近巡逻的水船上。
人救出来了,却没法解除身上的封印。
五人围着被冻住的韩子阳大眼瞪小眼。
刑春指着司徒瑾态度不好道:“这不是你们机关家研究出来的东西吗?”
司徒瑾指着自己说:“这次真不是。”
他们什么办法都用过了,封印纹丝不动。
期间还得知梅良玉存有一线生机,藏身太乙学院斩龙窟内。
薛木石说:“梅良玉在太乙,虞岁肯定还会回来。”
刑春跟苏桐本想去斩龙窟,但被涂妙一劝住:“虞岁没有第一时间回太乙,说明复活梅良玉的条件不够,去了也帮不上什么忙,斩龙窟那边肯定还有机关家的人在盯着。”
这话说完,其他人都朝司徒瑾看去。
司徒瑾惊讶道:“这你也知道?”
涂妙一肯定道: “机关家不会真要唯一炼化千机之心的人死。”
司徒瑾笑道:“亥水钉确实会分裂他的神魂,但也会保他神魂不灭,这样我们还能偷偷把人救回来,只是没料到水舟跟常老提前动手,也没想到他的身体根本撑不到十二颗亥水钉,还好有神木种子这一环,差点就真让这小子死了。”
说完朝这段时间都在对他恶言相向的刑春摊手:“这下你总不会再凶我了吧。”
刑春愣住,随即大怒:“你怎么不早说!我以为你也是丧心病狂的人!司徒瑾你是不是有病,梅梅没死这种事你一见面就应该说出来啊!”
误会解除,可韩子阳的封印还没解开。
薛木石觉得不能再耽误时间,打算冒险用异火一试。
这话一出,遭到了其他四个人的一致反对。
司徒瑾倒吸一口凉气说:“这是太乙!水舟边上!”
刑春问:“你控制得住吗?”
苏桐又问:“你控制不住怎么办?”
涂妙一也道:“这不行,太冒险了,万一你把韩子阳也烧死了——薛木石!”
她话说到一半,薛木石已经把手伸出去。涂妙一吓得音量不自觉抬高,来不及阻止他,眼中极快地闪过一抹黑色的火苗。
包裹着韩子阳的琥珀凝脂层转眼消失,韩子阳猛吸一口气从中踉跄几步退后,抬手做出防御姿态,满眼不可置信地望着薛木石:“你要烧死我!”
薛木石也急忙退后确认异火的状态,被扑过来的涂妙一重重一拳打在胸口,差点扬起身子就倒下去。
当涂妙一朝他脸上打出第二拳时,薛木石扑通跪倒在地说:“绝对不会有下次!”
涂妙一这一拳打空差点摔倒,薛木石抓着她的另一只手把人拉扯回来站稳。
原本要骂薛木石两句的其他人,见状也只能作罢。
涂妙一手指点着薛木石的额头凶他,薛木石也只能老实听着。
韩子阳望着两人的互动轻扯嘴角,插不进去话。司徒瑾问他:“我来给你解释一下现在的情况——”
“我都听见了。”韩子阳没什么表情地说,“我被封印的时候,能看到你们做了什么,说了什么。”
司徒瑾心道那还挺折磨人的。
韩子阳的初心点是好的,以为孙衡引领的水舟真的有办法能解决异火,本以为自己在做牺牲一人拯救更多人的事,结果更像是掉进了敌人的陷阱。
他目光复杂地看向薛木石。
这家伙竟然会冒着生命危险来救自己。
说不感动是假的。
韩子阳也没有想到水舟的人会逼死梅良玉。
他听薛木石等人谈起这事时,都忘记自己一肚子的憋屈,心里嘀咕虞岁只烧了一部分海域都算好的了,他都以为虞岁会烧了整个太乙。
薛木石没忘记自己的终极目标,是想要找到归墟之眼,彻底解决异火灭世的难题。
他不想涂妙一跟着自己在这个世界颠沛流离,逃亡度日。
虞岁感受到异火逐渐不受控制,薛木石也有同样的感觉。
他跟韩子阳说:“虞岁在忙着复活梅良玉,到时候梅良玉用千机之心,配合归墟之眼的影子地图,就可以快速找到真正的归墟之眼。”
“你想怎么做?”韩子阳反问。
薛木石说:“我想要你别跟水舟投降。”
韩子阳:“……”
那不是投降,是合作!
他咬咬牙,把话吞回肚子里,装作云淡风轻地点点头。
“他们关闭了数山,我要去通信院把数山打开,这样可以更快地联络到虞岁,也可以更快速地捕捉到归墟之眼的影子位置。”
薛木石是准备打开山灵,要山灵一起监控那些归墟之眼的影子。
当异火爆发圈内出现巨大的海眼时,薛木石就有所感应,认为归墟之眼一定在太乙。
薛木石虽然没说山灵的存在,但司徒瑾已经知道他从虞岁手里得到了操控数山的能力,心想:找归墟之眼的难度大,还是找常老光核的难度大?
要不劝他们先找常老的光核?
没等司徒瑾开口,这帮人已经开始行动,进攻通信院。
两个灭世者联手,再带几个无比熟悉太乙地形的人,几乎没什么难度就拿下了通信院——指避开所有人偷偷潜入关闭的数山群,重新打开数山。
薛木石和虞岁取得联系后,得知了钟离雀对异火的占卜真相,几人围着发光的数山震撼不语。
苏桐默默拿出半截神木签,怔愣凝视许久,攥着神木签的手指收紧。
“竟然是因为六国不战誓约……”刑春疲惫地坐到椅子上,“怎么会是这样,怎么会是这种理由,那被异火选中的灭世者……就是纯倒霉,不仅要被异火折磨,还要被其他人追杀。”
他不是灭世者,却又忍不住为这种事感到委屈。
韩子阳心头也是感慨万千,扭头要跟薛木石说点什么。
薛木石看向涂妙一,涂妙一朝他张开手,无声问要不要抱一抱。
薛木石笑了下,伸手抱住了涂妙一。
韩子阳:“……”
满腔感慨一下变得无话可说。
“我还记得你会无意识释放异火的时期,和七块碎片留在水舟被研究的时候差不多。”
“消停一段时间后,又因为碎片齐聚南靖再次复发。”
涂妙一轻声说:“越多的碎片相遇,异火的力量就越强,既然浮屠塔碎片聚齐后,会出现归墟之眼,那前两次怎么没有?”
“应该是指碎片齐聚立下不战誓约的心元之地才会出现。”薛木石猜测道,“那时候也是解除不战誓约的时刻。”
两人一番讨论后,还是决定在解除不战誓约之前找到归墟之眼,这样风险最小,可难度最大。
若是等到七块碎片齐聚心元之地,在解除不战誓约中途召唤出归墟之眼,但凡有半点意外,可能就是灭世之火率先降临。
很快常艮圣者回到太乙斩龙窟,在太乙掀起气浪。
虞岁回到太乙时,就通过山灵和薛木石保持联系。
当梅良玉复活后,听风尺里传来那熟悉的声音,刑春跟苏桐也悄悄松了口气。
梅良玉活过来做的第一件事,便是配合薛木石寻找归墟之眼。
他让冥河与斩龙窟的空间重叠,做第一层掩护,第三层重叠的空间便是太乙通信院。
好在所有人都被贺寒星的记忆吸引,没人发现梅良玉重叠的两层空间。
一层层菱形的金色灵光在梅良玉的手背上张开,他快速分割折叠整个太乙的空间,和薛木石那边的归墟之眼的影子地图重叠对比筛选。
薛木石等人盯着不断变化的影子地图,心里都提着一口气,紧张等待结果。
还未等梅良玉筛选完太乙的影子,常艮圣者就放出狠话,要他们交出浮屠塔碎片,否则就要大开杀戒。
此时距离钟离雀的天赐之梦,还有两个时辰。
人们还不知异火的真相,不知道异火和六国不战誓约的关系。
钟离雀请求秦善出面,提前告知水舟的圣者真相。
秦善是方技家的圣者,只有他说出真相,人们才会愿意停下来思考或者相信。
等她送走秦善,清亮的河水发出哗啦声响,牧孟白的脑袋破水而出,犹如水鬼幽怨地盯着站在岸上的钟离雀。
“你做什么?”
钟离雀被他吓得连连后退。
牧孟白说:“吓你。”
“……”
钟离雀心道在这个紧要关头,人人都胆战心惊迎接未知结局时,就他还能这般轻松玩乐。
真是不公平!
牧孟白扬手将神木签给钟离雀扔过去:“拿去吧!以后都别烦我了!”
钟离雀接住神木签,还来不及发问,牧孟白又一头扎进水里消失。
钟离雀手指按了签面的划痕,认出这是牧孟白的神木签。
牧孟白知道她还想占卜什么,不想再跟钟离雀互相折磨,干脆直接把神木签给她了。
钟离雀双手合十握住神木签,之前互相占卜遭的罪总算有回报了。
她对着安静的神木签,问出了心中最急切的问题。
第535章 第 535 章:看见五位灭世者齐聚太乙学院
常艮圣者放出的狠话,完全无视在场的其他太乙圣者,眼前的太乙学生被虞岁护着,可远在斩龙窟之外的学生却没那么好运。
那些什么都不知道,单纯因为天幕之上狂暴的气压而探头看出来的学生,被一闪而过的雷光抽走了生机。
混乱随之扩大,十三境的教习们想要出手阻止,却根本挡不住。
斩龙窟内和虞岁对峙的雪白飞雪,一部分染上了鲜红的血色。
人们没想到常艮圣者是来真的,他根本不在乎其他人的命。
除了同是太乙的圣者,其他人在常艮圣者眼中就如蝼蚁,杀之易如反掌。
虞岁没有回答,也没有交出浮屠塔碎片,飞雪以极快的速度染红。
变回老人的张关易唉声叹气,却第一时间飞身而去,守护外围的学生们。
尹子武和梁震紧随其后。
“你简直丧心病狂!”
乌怀薇对他忍无可忍,展开的星海锁定每一片飞雪,两股庞大的五行之气开始厮杀,将抵在红伞前的飞雪击退几分。
虞岁和乌怀薇同时施展逆星反极,紫色的星海占据整个地面,呈双倍的复刻出常艮圣者的鬼道咒字·雪,一起反攻回去。
遮天盖地的飞雪,被两人的逆星反极冲出一个口子,得以窥见天幕上那对墨黑色的冷漠眼睛。
公孙乞藏匿气息,蓄力挥出被异火强化过的天火流焰。
赤色的剑气排山倒海之势杀向天幕上的双瞳。
公孙乞杀意明显,心头情绪翻滚,剑上的火焰染了些许黑色。
黑色的火焰一闪,却融化了漫天飞雪,灼伤了那双墨色的眼睛。
“舅舅——”
梅良玉最害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公孙乞动用异火要杀常艮圣者。
公孙乞这具身体可经不起异火的折腾。
他若是被仇人刺激,此时变得疯魔——
“别过来。”公孙乞叫停御风术滞空的梅良玉,不让他靠近自己。
一直笼罩在天幕中的墨气淡了许多。
顾乾神色一变:“是异火,难道常老被异火——”
山中林叶颤动,扑簌簌的声音响起,一只只白色的眼睛长满斩龙窟整个空间,将此处的黄昏时刻变作茫茫白色。
光芒之盛将虞岁和乌怀薇的星海都压下不见。
鬼道天机·七识重楼。
覆盖天地的白色眼瞳转瞬剥夺了人们的视线,也吞噬了人们的护体之气,在白茫世界中,很快传来学生临死的惨叫。
明月青之前就已经替虞岁试过,使用异火攻击常艮圣者杀不死他,只有毁掉那颗被地核之力具象的光核,才能彻底杀死常艮圣者。
此刻,常艮圣者是铁了心要杀这帮看过贺寒星记忆的学生。
乌怀薇躲掉七识重楼的附身,双手掐诀,腕上星铃脆响,一圈圈音浪随之散开,将悄无声息靠近的行气击退。
她全力守护后方的学生,没发现墨黑色的眼睛就在头顶张开。
乌怀薇察觉到常艮圣者靠近时,身体已经无法动弹,脚下的星海却陡然亮起。
两位九流圣者正面交锋,光是对撞的气风就将其他人施展的九流术绞碎。
顾乾瞧准时机,御风术飞身上前,将乌怀薇拉进神机术的距离,准备消除对方的星海。
黑色的鱼尾从顾乾的前方扫过,白茫的视野中,黑鱼的出现极为显眼又震撼。
顾乾的动作顿住,余光中倒映出虞岁的影子。
她就站在自己身后,黑色的长刀却横在自己脖子上。
刀身散发滚烫的热息,足够灼伤裸露在外的皮肤,隔着一段距离,却在他的脖子上烫出一道红痕。
她这举动,成功引来常艮圣者的注视,针对乌怀薇的行气,转瞬就来到了虞岁上方。
另外三名九流圣者,似乎也得到了常艮圣者的指示,不惧怕异火的威胁,从不同方向朝虞岁杀过来,联手逼迫虞岁放走顾乾,转攻为守。
赵婷珠和姜丰羽也随之而来接应顾乾,把人护在身后。
“岁岁!”顾乾沉声喊道,“既然你不相信万乘之国的存在,那就把碎片交出来,让我证明给你看。”
“异火烧不死常老,继续下去只会对你们更不利,难道你还想让更多的人死在常老手里吗?”
顾乾话音刚落,周围的行气就被抽走,他脚下一悬,被千机之心折叠空间送到地下去了。
梅良玉配合乌怀薇破除常艮圣者的七识重楼,数道金色的菱形字符在他手中翻转,学生们只觉得眼前天旋地转,当视野恢复平视时,已经从斩龙窟回到太乙学院中。
虞岁手中的黑色长刀冒着白烟,脚下的星海中长出无数赤焰晶花,带来的高温令董天河三人也扛不住,停止追击撤开距离。
学生们被转移后,虞岁毫无顾忌地扩大赤焰晶花的范围,将四周都点燃,让那股墨气无从落脚,只能悬停在空。
“师尊,你从来没想过,如果贺氏一族追逐的万乘之国根本不存在,你该怎么办?”
虞岁扬声冲常艮圣者喊道:“他们已经死了太久,就算你保存这些五行之气,保留这些早已没有希望的记忆也无济于事,你运气不比我好,我能救回师兄,你却做不到,无论六百年前还是六百年后,你都救不了任何人。”
她毫不顾忌,言辞尖锐地刺激常艮圣者,要彻底激怒师尊。
“你也知道贺寒星复活无望,只是太愧疚,所以逼迫自己去相信万乘之国的存在,你一定千方百计地寻找如何延长鬼道化神存在的办法,你根本不在乎贺寒星,你只是不想死,不舍得失去积攒几百年的实力。”
就算因为梅良玉和常艮圣者数次生死对决,虞岁对常艮圣者也始终保持着一丝尊敬,现在却火力全开,专挑常艮圣者的痛处。
“乌院长说得没错,你就是个自私的懦夫。”
“贺寒星是个懦夫,你这个被贺寒星养大的孩子,也完美继承了他的懦弱,无能。”
盘旋在上空的一缕墨气在虞岁的冷嘲声中僵住,紧绷成一条直线,仿佛在表达无声的震惊和愤怒。
虞岁却道:“你要杀了所有看过贺寒星记忆的人,根本不是为了贺寒星,而是为了你自己。你不是对他们评判贺寒星而愤怒,而是害怕人们开始审判你的人生。”
“你的人生会从不同的角度遭到他人的审判,你的情绪会被放大挑剔,行事作风会被人诟病,你再也无法控制人们对你的评价,你神秘强大的鬼道家圣者形象即将被摧毁,这才是你最害怕的。”
常艮圣者:“我根本不在乎那些蝼蚁的想法!”
气风尖啸着扑向虞岁,发出震天响的怒音。
虞岁却说:“接下来只会有更多的人知道你的过去,那么多的人,师尊,你杀得完吗?”
常艮圣者却道:“你会看到更多的人死去。”
墨气瞬间吞噬昏黄的天幕。
常艮圣者转移战场,眨眼就降临在太乙学院的上空。
虞岁成功激怒了常艮圣者,逼得常艮圣者必须调动大量地核之力来造成覆盖更广、大规模的九流术。
常艮圣者释放的力量越大,那颗被藏起来的光核就必须给出更多更快的回应,才有机会被人发现。
梅良玉配合虞岁,利用千机之心搜寻整个太乙,寻找常艮圣者的神魂光核。
单单虞岁一人就足够给常艮圣者制造压力,除此之外还有公孙乞,乌怀薇等数名太乙圣者,就算常艮圣者已修行六百年,现在也必须拿出真正的实力,运转那颗深藏的神魂光核调动力量。
通信院内,薛木石观察着数山的变化,发现梅良玉同时进行两端探查,怀疑他刚复活的身体能不能承受这种强度。
很快梅良玉就用被反噬的神魂状态给出了答案,千机之心可以搜寻整个太乙,但他现在的身体状态不足以支撑长时间高强度的使用。
梅良玉捂着胸口御风术落地,将喉间的血水憋回去,抬头时,公孙乞已经收剑来到他身旁。
公孙乞回身看他,眼神凌厉,大有要把人一刀敲晕的意思。
梅良玉怕他真这么做,擦着憋不住溢出的血水说:“舅舅,我会自己看着办的。”
公孙乞说:“你想要虞岁再为你奔波一场?”
梅良玉听笑了,舅舅也知道帮师妹说话了,想当初是谁对人家的态度凶巴巴地喊打喊杀。
“绝对不会。”梅良玉反以目光指了指公孙乞,“倒是您可别再动用异火了,也别再出手,安安静静守在我俩身边就行。”
虞岁在匆忙中道了句:“舅舅,你去接一下明月青,他说他是一具焦尸,没人扶着走容易散架,别让他在找到归墟之眼前就死了。”
没等公孙乞回应,梅良玉在虞岁开口训他之前就道:“我优先找光核。”
时间太紧,就算拥有千机之心,归墟之眼也很难被找到。
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先找出常艮圣者的神魂光核。
常艮圣者降临太乙学院上空大开杀戒,开启鬼道召神·九流狱海,压低的天幕被撕开一个巨大的口子,倒灌出数不清的海水,化作密密麻麻的魑魅魍魉。
庞大的太乙学院转眼就被九流狱海淹没。
通信院的圆顶被坠落的魑魅魍魉砸碎,它们投射出的长枪射穿金色的数山,让飞速运转的数山停止转动。
刑春被倒灌下来的海水冲走,苏桐扭身去抓他,还来不及展开卦阵,也一起被海水淹没。
韩子阳憋了一肚子的气总算找到地方发泄。
他蓄力一闪,在气压庞大的海水中划开气墙,阻断海水流势,将刑春和苏桐从中拎了起来。
薛木石带着涂妙一破水而出,来到通信院上方,却见漫天飞雪,将不少侥幸逃出海水的学生冰冻。
常艮圣者砸出来的鬼道咒字接连不断,拖住了张关易等太乙圣者。
他在漆黑的雷云之中看见一抹红色的影子,黑海上绽开的赤焰晶花将靠近的飞雪顷刻间融化。
薛木石配合虞岁,召唤天地间的虫兽,化作长羽飞鸟,锋利的爪子抓起遇难的学生们离开九流狱海。
“这是灭世者干的吗?”不明所以的人呼喊道。
“是常老!”被长羽飞鸟抓走的学生急得张牙舞爪,恨不得把真相塞进每个人的耳朵里,“常老疯了,他要杀了所有知道他过去的人,他叫姜初行——”
哪怕听不见真相传播的人,也从几位太乙圣者交手中感觉出来谁是无差别大开杀戒的那一方。
人们还能听见乌怀薇痛骂常艮圣者。
还在水舟据点内守着的陈道之,先是震惊常艮圣者突然发疯要杀光所有人,接着震惊本该封印在圣石洞里韩子阳,这会正在学院里活蹦乱跳。
“怎么可能!”陈道之不敢相信。
禄岚则逼问站在码头上的几位机关家家主:“你们联合灭世者一起复活梅良玉,机关家还是想独吞千机之心吗?”
“不如先解决另一个问题。”司徒祖母淡声说道。
天幕被墨气侵占,迸发的咒字行气击碎了水舟据点的上空,降下的生符雷击抽死了数名水舟成员。
司徒瑾指着学院的方向说:“常艮圣者恼羞成怒,打算杀了太乙的所有人,这你们都不管?地核之力选中你们,是要你们保护太乙,现在正是时候,还纠结什么梅良玉、千机之心,连灭世者都在救人,水舟不会就站在这看着什么都不做吧?”
禄岚无法反驳这话,只能叫上陈道之:“随我一起过去。”
陈道之却说:“水舟得有人——”
司徒瑾:“韩子阳都在学院,水舟据点还留什么人?”
陈道之气笑了:“就是你配合虞岁他们把灭世者带走的吧?”
司徒瑾退两步来到自家祖母身后,面不改色道:“陈院长,你别想威胁我,我已经不是学院的学生了。”
——我是机关家的大少爷!
气氛紧张时,司徒祖母开口道:“机关家和常老交手多年,手里还是有点东西能用的,两位既然还想守着水舟,那就先告辞了。”
早已准备好的机关家队伍跟着司徒祖母朝太乙学院赶去。
常艮圣者的杀意范围还在扩大,张关易和梁震两人死死守着九流狱海的北方,不让它朝外城蔓延。
司徒瑾说得没错,地核之力赋予九流圣者的力量,是用来守护太乙的,如今正是时候。
如果不是有地核之力的加持,他们根本拦不住常艮圣者,下场和那些被九流狱海吞没的学生没什么区别。
但因为有乌怀薇几位太乙圣者的阻拦,才让常艮圣者用尽全力,快速消耗五行之气。
行气无情地碾压过没能及时被救走的太乙学生和教习,漂浮在最上空的那一团墨气,像是一颗巨大的骷髅头,时隐时现。
常艮圣者逼问虞岁:“我要杀多少人,你才肯交出浮屠塔碎片?”
虞岁说:“师尊,你守在太乙多年,得到碎片的机会数都数不清,现在拿碎片当借口掩饰你杀人的事情,根本不会有人相信。”
那颗骷髅头忽地出现在虞岁身前:“难道你忘记这些人曾经是怎么说你的?”
“他们贬低你、看不起你,诋毁你、诅咒你——别装了,你根本不想救他们,你也想要这些无知的蝼蚁去死!”
虞岁却没被这番话影响,而是反问:“所以师尊你害怕他们也像曾经对我一样,贬低你,看不起你,诋毁你,诅咒你吗?”
常艮圣者:“我说过了!我根本不怕这些人说什么!”
“他们有何权利评判我的过去,我说过的话,做过的事,又有何想法!”
常艮圣者御气具象,墨气聚拢形成的骷髅头还在不断生长,那双空洞的眼窝注视着虞岁,不断吸取她的五行之气。
“正因为你让他们看见你身为平术之人弱小的一面,让他们知晓你拥有异火的秘密,让他们看见你弑母的场景,才给了他们攻击你、审判你、污蔑你的机会!”
“这些人不会深究我们的内心如何,你我心中有怎样的痛苦才会做出这样的选择,只会一味的指责、痛骂,仿佛他们才是最了解真相的那个人!”
“这样的人就是该死!”
“他们要为自己的无知和傲慢付出代价!”
气风的怒声尖啸让不少人承受不住晕过去,连苏桐等人都忍不住抬手捂着耳朵。
浓黑庞大的墨气在空中砰的一声炸开。地动山摇,顶在最前面的张关易等人被气浪冲击,纷纷不受控制地往后退去。
他们抬头望去,眼里倒映出巨大的墨色骷髅头法相。
鬼道化神第二阶段·灵象。
墨色骷髅头几乎填充了天与地的空白,所有人和物都落在了它的阴影中。
巨大的骨面上游动着天地万物的模样:飞鸟虫兽、山水云海、青草红花、雨雪、光影。
因此让它看上去一点都不可怖,反而充满神性、威严,震撼地不敢让人直视。
灵象化天地万物之灵,化为无处不在的天地行气。
“鬼道·灵象——”张关易率先认出来,可其他人听了也没有反应,因为他们根本不知道鬼道·灵象是怎样的术。
灵象骷髅头眼中有不同的光影闪过,速度极快,随着行气无声的召唤,一道道光束在它的身后升起。
张关易叮嘱,神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不可被它的灵光扫到。”
灵光所过之处,灵象皆化虚无。
灵象骷髅头俯瞰天地,眼中射出的一束束金光扫过奔逃的学生、教习,扫过乌怀薇的星海,道家的八卦结界,学院高楼——全都在瞬间被碾碎。
人是天地行气具象之灵,而灵光击碎血肉骨骼,使其化作一团无主的墨气消散天地间。
苏桐见灵光扫了过来,下意识伸手按着刑春的头一起潜回海水里。
两人还来不及躲开,就见海水下的其他人被灵光击碎,散做一团墨气。
灵光速度极快,眨眼就到身前,身体本能让苏桐和刑春同时抬手遮挡。灵光扫射前,空间翻转,将二人从浮沉的海水中传走。
刑春扶着苏桐御风术落地,看见站在废墟之中的梅良玉。
两人还没来记得开口说点什么,一道道红色身影落在梅良玉身旁,他们背着机关行囊,动作迅速地拿出封魔柱布阵,阻挡九流狱海扩散。
机关家的术士们赶到太乙学院,快速建立起一重重结界,就像他们曾经和常艮圣者交手对练数百次一样熟练。
清脆悦耳的鸣叫声响彻天幕,盖过行气的尖啸声,耀眼的金光闪烁,拖着长尾的金乌赤箭杀向天幕中的灵象骷髅头。
——机关家的金乌赤箭!
第一支金乌赤箭划开了灵象的护体之气。
第二支金乌赤箭正中灵象骷髅头面门,却被对冲的气风拦住。
第三支金乌赤箭贯穿第二支,紧接着第二支金乌赤箭攻击的点位猛攻,在灵象骷髅头的面门上点出一丝裂痕。
号称机关家最强的武器,一支就能秒杀一名九流圣者,如今对上常艮圣者,三支金乌赤箭却只能在灵象上打出一丝裂痕。
司徒瑾望着天幕中巨大的灵象骷髅头喃声道:“以前也没说过他会这一招啊。”
常老果然还藏了些绝招。
第四支金乌赤箭再次猛攻,却被灵光扫射,在半路就化作虚无。
司徒祖母看见这一幕,神色变得严肃起来,金乌赤箭已经拦不住他了。
“机关家……你们也赶着来送死。”
灵象骷髅头下压,仿佛要和司徒祖母等人脸贴脸,下一瞬灵光暴涨,从每一个角度扫射整个太乙。
站位比较靠前的机关家术士和十三境教习们,顷刻间就化作一团墨气散去。
躲在后方的学生们又愤怒又害怕,在最后的恐惧之中迎接即将来到身前的灵光。
“祖母!”
“院长——”
司徒瑾急声呼喊,黑白双鱼遮挡了他的视线,耳畔只听见巨大的气风绞杀声,空中炸燃的星火坠落海水中发出刺啦声响。
他仿佛看见几道身影硬抗灵光朝不同的方向急掠而去。
虞岁掠影来到司徒祖母前方,阴阳双鱼将机关家的人和乌怀薇等人圈在其中。
卫惜真落在乌怀薇身旁,她惊愕道:“你怎么……”白色的药花从卫惜真后方绽开,将乌怀薇等人都揽在巨大的花瓣之下。
乌怀薇顺着巨大的药花看去,眼里倒映出一黑一白的影子。
在洁白花瓣的映衬下,明月青半边肉身半边焦骨的身子十分骇人。
乌怀薇的视角只看到完好的半边身子,那侧脸气质清雅高冷,宛如明月下的仙人。
赤色剑气配合电闪游龙,在张关易等人前方掀起一道道气墙阻挡九流狱海的冲击。
公孙乞和韩子阳同时现身气墙之下,薛木石落后二人一步,引领密密麻麻们的虫兽在后方控场。
虞岁收起红伞,抬眸朝对面的灵象骷髅头看去,耀眼的灵光已经来到她身前。
黑色的火焰再次出现在太乙上空。
一闪而过的黑光与无数金色的灵光碰撞,异火毫无悬念地将数不清的灵光吞噬。
这让众人无比惧怕的灭世之火,此刻却成了灭世者降下的救世之火。
等水火碰撞引发的热浪烟雾散去时,人们抬头望去,看见五位灭世者齐聚太乙学院。
第536章 第 536 章:原来如此,我应该先杀了她
灵象骷髅头消失在天幕中,可庞庞墨气却没有消散。
这是明月青第二次放异火烧常艮圣者,有了经验,比第一次控量更加精准。
洁白的药花在明月青身后撑起一片阴凉,掉落的花瓣犹如一艘巨船,将浮在海里的学生和教习救了上去。
“……医家明月青?”乌怀薇问身旁的卫惜真。
卫惜真点点头。
他被明月青赶出异火爆发圈后,仍旧不死心,想着对方既然愿意见面,还没有动手,肯定是还有商谈的余地。
卫惜真还在思考时,明月青主动找上门,要他带自己去太乙。
对当时的卫惜真来说,既不知道异火灭世的真相,也不知道太乙发生了什么,贸然带一名灭世者空降太乙,可能会被孙衡当场打死。
但他什么也没问,立即照做。
卫惜真认为自己若是多问一句,明月青就会转身回异火爆发圈里去,不会解释一个字。
他带着明月青通过海眼传送阵来到太乙。两人刚出海眼传送阵,就感受到漫天威压,狂暴的五行之气在撕扯空间。
公孙乞一剑扫过去,将冲往海眼中的鬼道咒字挡开,看见对外无比高冷,气质出尘的明月青。
公孙乞难以将眼前的人跟往年脑海中聒噪的形象联系在一起。
灵光已经扫射到学院之外,公孙乞接到明月青后,立即往回赶。
卫惜真什么也不知道,明月青倒是通过虞岁得知常艮圣者为何发疯,动身跟了上去。
常艮圣者的实力在此刻为众人知晓,就算是数名九流圣者和虞岁等人联手,也难以抵挡鬼道灵象的大范围攻击。
也许韩子阳和薛木石施展异火还有所顾忌,但明月青却一点不怕用异火误烧了谁。
因此他一踏进攻击范围,便毫不犹豫地释放异火针对灵象骷髅头。
当人们在绝境之中得到拯救后,茫然又感激地抬头看去,眼中倒映着那五道被预言为灭世之人的身影,心中百感交集。
“是灭世者——”
有人道破他们的身份,话里隐含着激动。
花船上的人朝海水里的其他学生高声呼喊:“快上来,别被灵光扫到!”
“可可可这是灭世者的——”
花船上的人一巴掌挥过去,把受伤又犹豫的学生从水里拎起来扔船上:“瞎说什么!这是尊敬的伟大的医家圣者的恩赐!不想死就赶紧闭嘴上来!”
另一边也传来惊叹声:“我竟然感受不到半点常老的行气威压,这就是天罚血脉吗?好厉害!”
“哇!这是被天罚更改后的裁决术吗?好厉害!”
“——好厉害!”
韩子阳身后传来哇声一片,这帮法家的学生似乎只追求裁决术的极限,忘记自己正身处九流狱海。
没人敢跟公孙乞搭话,兵家的人忙着在水里打捞其他家体术不及格、被水中气压搅得滚来滚去的学生们。
迟来一步的禄岚带着水舟大批成员,看见五位灭世者齐聚太乙,脸色一沉,第一时间将消息传出去。
他们倒是将灭世者的危害,看得比大开杀戒的常艮圣者还要重要。
禄岚和陈道之如临大敌,就怕这五人要报复水舟,瞬息之间将太乙整个烧毁。
陈道之看着往药花船上爬的学生们,骂道:“蠢货!那是灭世者的九流术,你们上去不就是送死,还不快回水舟的船上!”
这帮学生在鬼门关里来回几遭,心里都憋着气,这会也不管对方是什么道家圣者、太乙院长,张嘴就骂:“傻子才会现在还跟灭世者要死要活!常老都要用灵光射死我了,我还怕什么灭世者!水舟的船哪扛得住灵光,去水舟的船上才是送死!”
“谁爱去谁去,反正我不去!”
“你不去我也不去!”
陈道之听得满脸不可思议,觉得这帮学生疯了。
禄岚转而指责卫惜真:“你将所有灭世者带到太乙来,难道没想过后果吗?”
卫惜真这次倒是真冤枉。
他就带了一个明月青,怎么说五个灭世者都是他带来的呢?
但他也不是会解释的人,而是问:“韩子阳怎么出来的?”
禄岚和陈道之都不说话了。
乌怀薇瞥了眼水舟两人,冷笑一声:“灭世者不会灭世,但你们应该想想怎么阻止常老……姜初行这个恼羞成怒的小鬼会不会杀光太乙的所有人。”
“……这是你给常老取得新外号?”陈道之迟疑道。
乌怀薇:“别以为你装不知道他就不会杀你。”
陈道之这次还真不知道常艮圣者那些事,被乌怀薇说的一脸懵。
天幕上墨气重新聚集,再次化出鬼道灵象的模样,高高在上俯瞰被困在九流狱海中的人们。
灵象骷髅头双眼冒着金色的灵光直指五位灭世者。
常艮圣者对虞岁等人怒喊:“使用异火消耗的是你们自己的生命!可笑,这些人对你喊打喊杀,将你视作毁灭世界的罪魁祸首,你却要付出自己的生命来拯救他们!”
虞岁却笑着说:“如今所有灭世者都在这,师尊,你不怕我们烧了整个太乙,到时候不管你的光核藏在哪都没有用。”
随着虞岁等人牵制常艮圣者,消耗他的五行之气,那颗藏在无人知晓处的神魂光核,光芒大绽,光核内的行气快速流动。
梅良玉集中注意力操控千机之心,翻找太乙的每一处,意识潜入海水之下,天幕之上,终于在某一瞬间和那一缕特殊的行气撞上。
“在这呢。”
裴代青的声音响在梅良玉耳边,沈天雪朝从前鬼道圣堂的方向歪了下头。
他们已经找了很久的光核,放出去的虫兽成千上万,遍布整个太乙。
如今有虞岁激怒常艮圣者,逼迫对方运转光核,也给了这两位农家圣者的机会。
此刻沈天雪和裴代青都听见了天地间虫兽传达回来的声音,告诉他们,光核就在鬼道圣堂的地下。
曾经辉煌宏伟的大殿,如今已是一片废墟,被九流狱海吞噬,被压在海水中死气沉沉。
梅良玉回到自己亲手毁掉的地方,他落在水面,看着水下的废墟说:“在地下。”
对常艮圣者来说足以致命、极其重要的光核,他绝不会放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
虞岁曾经猜过鬼道圣堂,但梅良玉毁掉鬼道圣堂时没发现,他们才以为不是这里。
没想到位置是对的,只不过藏在地下太深处,如果常艮圣者没有运转光核,他们根本无从发现。
“阿雪,这个深度会不会是……”裴代青扭头跟沈天雪说起悄悄话,还没说完,梅良玉就接道,“可能和下边的地核之力绑定在一起。”
裴代青惊讶地张了张嘴,随后嘀咕:“他是不是偷听我说话了。”
梅良玉抬头朝虞岁的方向看去,虞岁一直在巧妙地将战场和他的距离拉开,确保梅良玉受到的冲击是最小的。
可梅良玉清楚,现如今能和常艮圣者斗一斗的,只有异火。
他跟别的太乙圣者不同,只要光核还在,就可以靠着地核之力做到真正的不死,用异火烧他千百遍,也可以重新聚气归来。
这对虞岁等人来说很不利。
异火本身就有不受控制的风险,他们必须加快速度。
司徒瑾赶到梅良玉这边,将机关行囊递过去,同时问:“找到了吗?”
梅良玉向地下指了指,从机关行囊中拿出三根朱红色的气柱:“我要探一探究竟在地下多深的地方,你们帮我切断这一片的行气封印起来,怕他转移。”
司徒瑾点头说:“你记得悄悄地,别被发现了。”
他伸手指了指天上的灵象。
梅良玉一头扎进水里,将气柱钉在鬼道圣堂的废墟中,形成一个不大不小的三角形。
他站在三角气柱之中,单手撑着地面,掐诀运气。
真奇怪。
如此情景,他竟然想起曾经在鬼道圣堂时,常艮圣者也是拿杏果陪他练习鬼道控魂。
在贺寒星的记忆里,梅良玉看见四行山遍布杏树,春日花开满山。
姜初行五岁时,陆英宝带着他满山遍野找杏果,找了三天三夜,没有一棵结果的。
两个孩子跟贺寒星抱怨,说四行山这么大,却连一棵果树都没有。
起初两人还以为贺寒星没当回事,到了年底,贺寒星从外面运回来一棵结满果子的杏树。
这棵杏树就种在赵小圆常去的书阁院子里。
贺寒星也会在这里拿杏果跟两个孩子陪练。
一想到常艮圣者被困在过去,总是重复进行贺寒星做过的所有事,梅良玉就觉得可悲又可笑。
常艮圣者按照贺寒星的方式教自己的徒弟们,最终也获得跟贺寒星一样的下场。
他这种扭曲的执念,是否也该得到解脱。
梅良玉闭上眼,意识与神魂中的千机之心合二为一,随着行气潜入地下,穿过厚厚的岩层,来到深邃的海洋。
海水在阻碍他的意识继续前行,阻止他靠近那颗神魂光核。
水中一圈圈波纹重如千斤,将梅良玉的意识往回击退。
梅良玉不能太急,否则会惊动常艮圣者。
他忍着神魂被水刀割裂的痛苦,继续深入下潜,寻找已经越来越靠近的行气源头。
裴代青和沈天雪守在气柱阵外,掩护梅良玉和机关家的动作。
梅良玉的意识来到海水最深处,从明亮到漆黑,仿佛没有尽头的黑暗折磨着他的神魂;深海之下的那股寒意侵染他的意识,蔓延到四肢百骸,令他探查的动作变得迟缓。
但梅良玉能感觉到,他离常艮圣者的光核很近了。
当虞岁又一次释放异火“杀”了常艮圣者时,漆黑寒冷的海底光芒一闪,仿若雨夜惊雷照亮天幕:
梅良玉看见深海之下,无数嫩绿藤蔓形成一个巨大的树状,像是一棵长在海下的百年古树。那颗闪光的神魂光核就藏在茂盛的树冠之中。
海下古树垂挂的气根都无比粗壮,像是倒挂着一个成人大小。
被异火“杀死”的常艮圣者,在地核之力具象的光核之中复活时,与梅良玉的意识撞了个正着。
金色的光芒点亮整个地下深海,常艮圣者将梅良玉的意识囚禁在冰冷的海水中。
“梅梅!”
一直关注气柱阵的刑春和苏桐,看见梅良玉倒在阵中的一幕,同时赶去。
两人这才发现根本进不去气柱阵,梅良玉是用自己当阵眼封印这一片空间,就算他死了,用千机之心定下的阵眼依旧在,常艮圣者也无法转移藏在地下的光核。
裴代青悄声感叹:“这小子下手真狠。”
对敌人狠,对自己更狠。
这是丝毫没想过他是刚被人从命悬一线救回来的吗?
还是说他对常老的杀意,已经到了可以让自己再死一次的地步?
梅良玉意识被困海底,却还在利用千机之心不断重叠更换空间,让常艮圣者被迫一同和他留在海底,无法离开气柱阵。
无形的墨气和金色的菱光围绕着深海古树开启追逐,彼此都在阻止对方靠近藏在树冠之中的神魂光核。
“连异火都无法杀了我,你以为你可以吗?”
常艮圣者向梅良玉施压:“我不会杀你,我会留你一命,但我会看着你师妹被异火吞噬死去。”
“等她死后,你也会和我一样,在时间的长河里等待着重新再见到她的那一天……是不是要虞岁死后,你才会心甘情愿地和我去万乘之国,用千机之心复活那些死去的人?”
常艮圣者仿佛终于找到了正确的答案。
“原来如此,我应该先杀了她。”
梅良玉却道:“你和她的善缘,就是不会死在她手里。”
第537章 第 537 章:玄古四方,有国万乘
常艮圣者被困在深海之下,鬼道灵象消失,人们终于可以喘口气,可天幕上却忽地降落另一帮人。
这帮人燃着护体之气,像是一颗颗金色的流星坠落。
贺氏一族的人来了。
他们来势汹汹,浩浩荡荡上百人,仿佛全族出动。
为首的贺源在虞岁这也算是老熟人了,他一眼就看到混乱中的虞岁,凝重的视线一一扫过另外几名灭世者。
“什么人?”韩子阳问。
虞岁说:“贺氏一族的人。”
“源老!”
躲在暗处观察的顾乾见到同族之人后,这才现身,带着姜丰羽等人御风术来到贺源身边。
“你没事,很好。”贺源见顾乾没有缺胳膊断腿,神色放松了些。
“祭坛那边准备的怎么样?我手里有两块碎片。”顾乾摊开手,将浮屠塔碎片给贺源。
贺源抬手甩袖,四块闪光的浮屠塔碎片悬在身前,加上顾乾手里的,已有六块碎片。
“南靖陛下和水舟孙衡,已经向我们交出浮屠塔碎片,允许即刻解除六国不战誓约。”
贺心思可能是自愿给的,但孙衡手里那块碎片一定是被抢的。
孙衡就算再厉害,再如何深藏不露,也抵不过贺家全族出动。
“怎么可能!”禄岚不相信。
贺源说:“孙衡已经在心元之地等着,你若是不信,现在就可以过去亲自问他。”
禄岚和陈道之直接御风术离开,带人赶往心元之地。
贺源朝对面的虞岁看去,天空仍旧是黑墨色的,不知道是进入夜晚,还是仍被常艮圣者的行气统治着。
贺家只差最后一块碎片,而这一块碎片就在虞岁手里。
此时相当于七块浮屠塔碎片齐聚太乙,虞岁能感觉放在机关盒里的碎片正发出极其细微的嗡鸣声,微弱到让她以为是错觉。
“将你手里的浮屠塔碎片交出来吧。”贺源朝虞岁伸出手,做出保证,“我们不会用来对付任何一名灭世者。”
虞岁没有立刻回答。
他们还不知道解除六国不战誓约,会引发异火毁灭世界吗?
不对,他们知道。
钟离雀讲述异火真相时,顾乾和常艮圣者都在,他们都知道解除誓约会带来什么,可他们不在乎,他们坚信自己会去往万乘之国。
等待虞岁选择时,被救起来的太乙学生们却望着浩浩荡荡的贺氏一族议论起来。
“这就是贺寒星的同族吗?到现在是多少代了,听说他们现在连引气入体都不会。”
“我以前真的以为他们只是神机术的记录者!”
“就是他们世世代代蛊惑六国解除誓约,到处挑起战争!”
“贺家人不追求什么万乘之国,不去找浮屠塔碎片,就不会放出异火!更不会诞生灭世预言,造成灭世者的悲剧!”
“什么?异火是贺家人放出来的吗?”
“贺氏一族自称人上人,却根本不会做人。”
“不是,你们说的贺寒星是谁啊?”
问起贺寒星,人们能说的就更多了。
这些闲言碎语贺源倒是不在乎,而且他也不知道贺寒星是谁,顾乾本打算跟他聊一聊,却被贺源打断,他一心只想着解除六国不战誓约。
“这是我们最接近万乘之国的机会。”贺源这么说着,也打消了顾乾心头最后一点犹豫。
他脑子里还会想起邹家长老的怒吼“万乘之国从来就不在天上”。
六百年前的邹家人究竟知道些什么?如今也无从知晓了,但他们马上就可以解除六国不战誓约,见证一线天门之后的万乘之国,究竟是何模样。
五位灭世者的威慑力不言而喻,没人想跟他们硬碰硬,尤其是虞岁等人刚刚才几次三番放出异火对付常艮圣者。
那是常艮圣者才能硬抗异火不死,换做其他人早就灰飞烟灭了。
如今常艮圣者被梅良玉困在地下深海,贺家人手握浮屠塔碎片,也不敢跟灭世者动手,而是选择游说:“虞岁,我们不是你的敌人,也不会选择同归于尽的结局,异火更不是我们的目标,将碎片交给我吧,我们一起见证一个更伟大的未来。”
顾乾抬头朝虞岁看去,张了张嘴想要说点什么,却又把话吞了回去。
他目光复杂,总是在看见虞岁的时候想起南宫明死去的一幕。
那一幕对他来说意义重大,也导致他对虞岁的感情态度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顾乾不敢承认自己对虞岁心生恨意,只敢认失望透顶。
虞岁看着贺源等人高高在上的模样,想起他们日复一日躲在暗中布局,几百年的追求,世世代代向同一个目标努力付出生命。
万一真相和他们想象的完全不一样呢?
他们坚持认为的天上之景根本不存在呢?
至少虞岁是认为不存在的。
所谓的万乘之国,不会是贺氏一族想象的那么美好。
虽然有五位灭世者,但贺源看得出来,是否要给出碎片这件事就是虞岁一个人说了算。
于是他继续对虞岁说道:“你也知晓万乘之国的存在,它正在天上等着我们,那里拥有更多神秘的九流术和神机术,拥有远在异火之上的力量,我们到时候可以找到完美的解决异火灭世的办法。”
韩子阳已经吃过一次亏,不敢再自己做决定。他绷着脸等虞岁发话,做一个无情的打手,虞岁说不给就指哪打哪,虞岁说给就给了。
公孙乞亦是如此。
薛木石一直想找归墟之眼。梅良玉所有力量都对付常艮圣者去了,现在只能靠解除誓约来触发归墟之眼。
明月青瞧着清冷淡漠,其实已经在虞岁脑子里大喊:“给他!速速给他!让他拿去麻利地解除誓约,我倒要看看是他们先去万乘之国,还是先被异火弄死!”
“你让我出来不就是为了解决异火的问题吗?我来了,你也满足一下我的要求呗,我想看他们解除誓约后知道自己马上就要死了的嘴脸。”
“给他吧!”
虞岁分出控魂去呼唤梅良玉:“师兄。”
梅良玉的意识在遥远的深海之下回应她:“我绝不会让自己出事。”
“放心去做吧。”
六国王者立下不战誓约,牵扯天地间所有的神力。
比如地核之力、神木种子、异火、归墟之眼等。
当人们解除六国不战誓约时,有的力量会随之消失,有的力量会随之出现。
地核之力会暂时失效,给梅良玉机会,真正的归墟之眼会出现,给世人最后的机会。
虞岁抬头看向贺源说:“带上其他人去心元之地,看看你所谓的未来。”
*
六国王者曾在心元之地立下不战誓约。
千百年过去,这片在地图上都难以找到的荒原,如今已是绿草如茵。
因为疯长的花草,绿意盎然,为这颗流水脉络描绘出的心脏点缀出更加鲜活的色彩。
从上往下看,那些细小的流水脉络,全都通往不远处太乙的海域。
孙衡和蒋书兰站在黑色的祭坛边上,两人朝太乙的方向望去,这里和太乙学院隔着遥远的距离,却还是能感受到那股危险的风暴气息。
他们后方也站着乌泱泱的人群,有身穿金袍的贺氏一族,也有三姓之人,还有从南靖跟来的九流圣者等。
青阳的圣者秦善被困在画地为牢中,神色无奈,眉眼间流转担忧。
就连卫仁也被贺家人从九州抓了过来,和秦善一样被关在画地为牢里。他坐在地上捂着血流不止的手掌,心里暗骂贺家那帮老头,疯狂祈祷自己不是真正的周国血脉。
邹渊等人都在盯着孙衡,仿佛等誓约一解除,就要立马联手把孙衡做掉。
禄岚和陈道之带着水舟的人赶到心元之地,原本还想追问孙衡为什么要交出碎片,一看到心元之地乌泱泱的大片人群后,仿佛就明白了,孙衡不得不把碎片交出去。
贺氏这次是真的全族出动,把所有身家都压在了今晚。如此也不装了,藏的所有手段和神机术全都使了出来。
之前惧怕异火和灭世者,贺氏一族老老实实躲在幕后,让南宫明等人牵头去解除不战誓约,借长孙紫的手查明灭世者的身份。
从前太小心翼翼,如今却等不下去了,不敢让好不容易找到的碎片再次各奔东西,只好冒险从幕后来到明面,向所有人摊牌表明:我就是要解除六国不战誓约,开启通往万乘之国的大门!
“孙老!”
禄岚和陈道之来到孙衡身边,开口说起太乙的情况。
这两人也不笨,来的时候抓了个知道太乙全程经过的学生,让他说明白常老为何暴走。
学生说起贺寒星的往事那叫一个绘声绘色,把旁边所有人的耳朵都吸引过来。
可惜说到一半,云车飞龙载着更多的人来到了心元之地。
五辆云车飞龙载满了人来。
在虞岁发话后,对贺源所描述的未来好奇的人全都跟了过来。
而太乙的人本就来自六国,如今一并拉到誓约发源地,见证贺氏一族所谓的未来和来自天上的万乘之国。
云车飞龙带来的气风掀起一圈圈的青草浪潮,细小的水流往天上飞卷。云车飞龙悬停在地面,一扇扇车厢门打开,露出一张张熟悉的脸。
车头飞过祭坛上空,压低悬停。
车厢门缓缓推开,气风吹起红色的裙角,无星的夜里,车内的灯盏似月芒,温和安静地点缀在五位灭世者身上,却压不住那股无声凌厉感。
虞岁抬头望去,漆黑的夜空开始聚集黑压压的云层,将天空压低,天地间的行气也受到影响变得混乱。
藏在机关盒里的浮屠塔碎片,发出的嗡鸣声从之前的微弱变得清晰。
贺氏一族乘坐的云车飞龙停在她的对面,贺源带着人从车里下来,落地祭坛边上。
黑色的祭坛在时间的流逝中依旧崭新,曾经流淌的血迹仍在,干涸凝固成一道道血色的纹路。
贺源终于等到这一天,他努力绷着脸,不敢让任何人看出他心中的狂喜和急切。
“这是象征六国王室的活血。”
贺源摔碎手中的瓶子,数道鲜红的血线浮于空中。
“染上活血后,我可以用神机术加速时间,立刻完成仪式。”
贺源看向虞岁,率先将手中的浮屠塔碎片抛出去,浸泡在游动的血线之中,随后朝虞岁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水舟、六国、太乙各方人群的视线都落在了虞岁身上。
卫仁蹲在画地为牢的圈里,瞪大了眼,无声朝虞岁疯狂挥手:老大,你要解除誓约之前能先放我出来不?
奈何他跟虞岁隔着老远的距离,导致对方根本看不到他。
只有秦善的位置靠近祭坛,他看见贺源马上就要成功解除誓约,心里也有些急了,忍不住再次扬声喊道:“不能解除誓约!”
“异火是因为阻止人们解除不战誓约才存在的!”
“拥有异火的人不会带来灭世之灾,但解除不战誓约就会引发和周国一样的灾难!”
云车飞龙里的五位灭世者朝秦善看去,他之所以会被困在天机·画地为牢里,就是因为说过无数次异火的真相,可人们却不愿意相信。
贺源笑道:“你本是方技家的圣者,如今却像个心急的骗子。”
这对秦善来说是一种侮辱。
他选择相信钟离雀的占卜,却没有人相信他这个方技家圣者。
“异火若是和不战誓约没关系,为何浮屠塔却能抵挡异火?”秦善又道。
贺源眉毛都没扬一下:“异火的力量再强,也敌不过六国不战誓约。”
“我已经承诺过,不会伤害灭世者,在场的所有人都不会跟灭世者动手。秦尊者,你也不必费心撒谎,逼迫自己说出连你自己都不相信的谎言。”
此时距离钟离雀的天赐之梦还有一段时间,秦善自己也未曾见过占卜的景象,只是靠着对钟离雀的信任。
秦善朝水舟的方向看去,孙衡等人也在看他。
可孙衡并不相信秦善说的话。
秦善苦笑一声,对虞岁说:“他们不相信,难道你也不相信吗?”
虞岁目光专注地盯着前方游动的血线,没有回话。
顾乾脸上出现犹豫的神色。
浮屠塔碎片就在眼前,马上就可以解除六国不战誓约,开启通往万乘之国的大门。
他很快就能实现母亲的遗愿,成为族中最伟大的人。
可为什么心底却感觉到不安?
钟离雀曾在六州说过动摇人心的话,邹家人也在贺寒星的记忆里说过晦气的话,他们为何笃定万乘之国不存在?
顾乾张了张嘴,正要同贺源说出钟离雀的名字,让贺源查证时,熟悉的声音在后方呼唤了他:
“顾乾。”
虞岁的声音响起,顾乾下意识地回头。
顾乾漆黑的眼瞳中映照出一缕燃烧的火焰,热气拂面,无形的气浪穿过他的身躯。
——火?
摇曳的星火一闪,露出虞岁的脸,极黑的双瞳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在顾乾的瞳孔巨变意识到危险的瞬间,护体之气和身体都还未反应过来,也来不及有所反应,脖颈的血水就已喷洒而出。
呼吸的热气在顾乾体内具象化,一朵赤焰晶花从他的颈侧绽放,穿刺皮肉。
“岁——”
顾乾张嘴,泄出一丝气音后便是喷涌的血水。
他抬手抓住长在颈侧的晶花一角,身子无力地跪倒在地,额角青筋鼓起,双眼赤红地望着虞岁,气息却极快地变得微弱。
这一幕发生的太快,就连离顾乾最近的贺源也没能察觉到虞岁何时出手,又该如何阻挡。
“少主!”
赵婷珠等人的惊声尖叫接连响起,一道道人影朝着顾乾扑去。
“你竟然!”贺源这才反应过来虞岁是要杀了顾乾,始终保持沉稳的脸色瞬间变得狰狞。
他刚一扭身,燃起的护体之气却因为虞岁扔出来的黑色盒子骤然熄灭。
盒子被气风击碎,飞出藏在里面的浮屠塔碎片。
碎片掉进鲜红跳动的血线之中,七块浮屠塔碎片同时亮起金色的光芒。
贺源想都没想,立刻放弃命悬一线的顾乾,着手加速浮屠塔碎片的滴血仪式。
压低的云层里藏着电闪雷鸣,无形的气风自地而起,卷起的草屑和溪水飞袭升空。
突然降下的一道惊雷游龙似地甩击黑色祭坛,击中染血的七块浮屠塔碎片。
原本分散的碎片们在雷击之中合成一块通体透绿的莹白圆盘,盘上快速闪过一行行金色的字符咒文,那是六国王者立下的誓言。
——成了!
贺源眼中再也藏不住疯狂。
人群中传来惧怕的尖叫声,雷云环绕,风声狂啸,自地下升起的吸力仿佛要将地面的一切都卷去天上。
修为低的学生已经缩回脑袋躲进云车飞龙里,站在地面的所有九流术士纷纷燃起护体之气,却也挡不住这股巨大的气风吸力,不得已互相抓住对方,连接彼此的护体之气,形成一道道人墙。
云车飞龙也在颤抖着左右摇晃。
黑色祭坛上干涸千百年的血迹,逐渐复苏,仿佛回到当初,六国王者立下誓约的瞬间,从死寂中恢复生命力,开始流动。
秦善原本摇摆不定的心,在目睹碎片合成浮屠塔的瞬间,心中有所感应,大劫将至。
看见浮屠塔碎片归一,孙衡第一时间御气,查看被不战誓约限制的圣者力量是否有所改变。
贺源在风暴中心举起双手高声呼喊:“诸位!不要害怕,你们即将看见的,是我们贺氏一族通往天上的道路!”
“你们六国的祖先,为了切断我们与天上的联系,借不战誓约之名,封印了一线天门,为的就是阻止我们贺氏一族凌驾于天上!”
顾乾跪倒在地,双手都抓着颈侧长出来的赤焰晶花。
它比自己的头还要大两倍,晶花滚烫无比,将顾乾的双手烫伤,整个人都发出炙烤的白烟。
顾乾此时都顾不得去看什么一线天门,他赤红的双眼盯着人群中的虞岁,张嘴似要追问,却只能涌出血水。
他单手撑着祭坛边缘,想要往虞岁所在的方向靠近。
那双眼里有震惊、愤怒、痛苦和仇恨。
还有要同归于尽的杀意。
顾乾颤抖着抬起的指尖悄然蓄力。
虞岁却在此时收回看向天幕的目光,轻飘飘地落在顾乾身上,目睹对方眼中的痛苦和仇恨,却微微一笑,竖起食指压在唇上。
——可惜,你看不到心心念念的万乘之国是什么模样。
贺源的喊话里充满了骄傲和疯狂:“一线天门开启,便是迎接我族的万乘之国!”
秦善也同样疯狂喊道:“是异火要来了,快阻止他!”
感受到异样的不止秦善一人,这次孙衡和乌怀薇等多名九流圣者同时出手,要打散祭坛上的浮屠塔。
惊雷炸响,震动天地。
顾乾仰面倒在祭坛上,空洞的眼眸中倒映着黑沉的天幕中,闪烁着赤红的流星。
大地分出一道道裂痕,在数不清的分裂地缝中涌出冲天的黑色光柱,带来灼热的高温,将想要靠近祭坛的孙衡等人击退。
地缝下方涌上来的高温吞噬着天地行气,人们低头看去,在深渊之中看见攀着裂缝墙面上涌的赤红岩浆。
地缝中借着气风飞升而出的黑色灰烬也带着滚烫的温度,来到地面化作爆燃的星火,点燃摇曳的青草。
“……是异火吗?”
人群中传来充满恐惧的追问。
他们不想承认,却无法说服自己,眼前的景象不是在解除六国不战誓约,更像是异火灭世。
黑色的祭坛在又一道惊雷落下后,发出砰地一声巨响,坛身出现一道裂痕。
祭坛的开裂让周边的大地也随之分裂,将贺源和虞岁等人的距离逐渐拉远,心元之地随着这道裂缝被一分为二。
“快跑!别掉下去了!”
人们呐喊着,合力驱动云车飞龙离开祭坛两端。
卫仁看着不断出现的裂缝,还有不小心掉进裂缝深渊的人,急得团团转,却破不了画地为牢,眼睁睁看着周围出现道道裂缝切割地面。
顾乾因为无人照看,随着地动而从祭坛上往后滚落。
卫仁不知道顾乾死活,只看到他随着地裂的动静朝自己这边滚了过来。
“你别……”卫仁刚张嘴,顾乾就在快要靠近他时因为突生的裂缝,掉进了滚烫的深渊。
卫仁看得倒吸一口凉气,扭头不敢看。
这就是贺氏一族所说的一线天门。
从祭坛地裂之中升起的黑光直冲天幕。
虞岁能看见对面地裂的山壁上长满了巨大的赤焰晶花,地下深处不断飘飞的灰烬无法离开黑光的范围,只能在深渊中打转。
在黑色的山壁上,满是古老的字符咒文,密密麻麻地布满两端的山体。
这一幕对虞岁来说有些眼熟。
她曾和梅良玉在丹国的圣石地脉中看见过。
那时候虞岁只觉得山体上的神秘字符咒文,和浮屠塔上的字符相似,却无法解读是什么意思。
两人曾在圣石地脉中追逐的黑色藤蔓,此刻攀着黑光来到地面之上。
墙体上刻满的神秘文字也随着藤蔓攀爬而上,缀满藤蔓的叶片,随着枝条的疯长,它们在黑色的光幕上化作六片叶子的形状。
“这就是你们要的万乘之国?”
韩子阳高声朝对面的贺源喊道。
他倒不是挑衅,而是真的充满疑惑。
不是说在要从天上降临吗?怎么是从地下裂缝里蹦出来的?
而且这下边的东西怎么看都像是异火,跟贺氏一族口中的万乘之国没什么关系。
没有古画中的瑞彩祥云,千军万马,华衣彩带,更没有从天上下来迎接他们的三教使者。
贺源似乎也被天上地下冒出来的热浪整懵了,反问韩子阳:“是不是你们在释放异火?!”
天上传来巨响,似雷鸣,又似星辰爆炸。
每一次雷击电闪,都会照亮漆黑天幕中闪烁的漫天红光,那是正在蓄力即将飞坠的星火。
陈道之脸色难看道: “下边的东西正在上升!”
他指的是地缝深渊中滚烫的岩浆。
蒋书兰神色恍惚地看向夜空:“灭世预言中的景象……就要实现了,难道是我们错了吗?”
“你们想要毁了玄古,烧死所有人吗?”禄岚站在对岸冲虞岁等人喊道,“快住手!”
薛木石说:“不是我们。”
公孙乞看着禄岚等人脸上的恐慌,忍不住笑了。
“秦善不是说过了吗?解除六国不战誓约,才会引发异火灭世。”
虞岁的话音刚落,泛着莹润光芒的浮屠塔圆盘落在黑色的藤蔓叶子上。
那些古老的文字从藤蔓叶片上剥离,飞落在两边的黑色光幕上,具象成画。
人们身临其境,来到画中的世界,四周灭世般的灾难景象,一瞬间变成了威严肃穆的皇城:
身穿银白铠甲的铁骑沿着官道朝皇城大门而去,城墙上竖着高高的旗帜,金红色的旗帜中心,是一只展翅而飞的三目灵鸟。
王城街巷两端挤满了人,正为凯旋而归的骑兵们欢呼着。
“就是这里……就是这里!”贺源也高声欢呼起来,重叠的空间里,他仿佛也站在王城街道边,冲着路过的高大骑兵队伍喊道,“这就是万乘之国!”
贺氏一族收藏的关于万乘之国的画像中,就有那标志性的三目灵鸟旗帜。
“顾乾,顾乾!这就是来迎接我们的三教使者!”贺源兴奋地想要找顾乾分享,却没能看见他的人影。
在贺家的规矩制度里,三教使者是万乘之国的接引者,地位很高,很重要。
顾乾作为三教使者的后代,也继承了这个身份,需要由他带领贺氏一族进入万乘之国。
贺源还在四处呼喊顾乾的名字。
天幕中缓缓睁开一双金色的巨瞳。
它的眼瞳似人似兽,盯视着地面的众人。
时间在这瞬间冻结,飞扬的草屑和星火都被按下暂停,流动的行气随之凝固。
那些神秘游动的字符咒文,在金色巨瞳的注视下苏醒,呈现出遥远过去的一幕幕:
朱红色的王宫大殿内站满了人,身穿赤黑色华服的天子立于王座之上,左右两排站着他的孩子们。
留在浮屠塔里的誓言之声响在天地间:“玄古四方,有国万乘。”
“这是……曾经立下不战誓约的六国王者的声音吗?”薛木石小声问道。
虞岁等人无法动弹,却能开口说话。
“万乘之国是真实存在的!”贺源放声大笑起来,他望着长街上的千军万马,和大殿里的天子贵族等人,仿佛自己就是其中的一员,拥有凌驾众生之上的特权骄傲,“看着吧!它是在指引你们这些无知的蝼蚁,见识我们万乘之国的强大!”
“顾乾!你看到了吗?!”
韩子阳表示难以理解:“他是不是疯了?刚不是说了吗,万乘之国就在玄古,不在天上。”
其他人没有理会发疯的贺源,而是继续观看被誓约之力具象的过去。
确实如贺源说的一样,神秘古文具象的画面都是有关万乘之国的。
万乘之国的繁荣、强大,源自于当时的王族贺氏,掌握了独门奇术。
他们感知天地间的灵力,继承了神机术,炼化五行之气,操控八卦生术,因此有了压倒性的力量,开始四处征战,吞噬周边的部落和族群,扩大领土,最终成为玄古大陆上的第一大国。
玄古四方所在,皆为万乘领土。
明月青看到这里,差点没绷住笑了出来。
公孙乞不咸不淡地说了句:“你家不是来自天上。”
成功把虞岁给逗笑了。
沈天雪看着万乘之国的介绍很生气:“这和顾乾说的可不一样。”
裴代青跟着点头:“他当时说万乘之国是只有九流圣者才有资格去的地方。”
完了又补充一句:“还说那是另一个世界。”
结果两人想起这事都笑了。
邹渊想起被困在南靖王宫的贺心思,陛下对于贺氏一族最后的期望也落空了。
太乙的学生们也回味过来不对劲,叽叽喳喳的声音响起:“这跟贺寒星记忆里说的不一样啊!”
“他们贺氏一族不是从天上来的啊?”
“不是凌驾玄古众生之上的存在吗?要开天门才能去的!”
“现在更像是一个存在从前又已经灭亡的王国。”
“那他们费尽心思抢浮屠塔碎片干啥啊?”
“那个邹家长老说得没错,万乘之国根本就不在天上,这帮人追逐的东西就是镜中花水中月。”
根本没有什么神秘强大的天外世界。
也不需要费尽心力、解除六国不战誓约去寻找,你们一直都生活在万乘之国内。
“闭嘴!”
贺源怒声吼道:“你们都给我闭嘴,好好看下去!别在那里胡说八道,根本不是你们猜想的那样!”
如果不是被誓约之力摁住无法动弹,他早就大开杀戒了。
贺源神情暴怒,面部青筋鼓起,眼里的杀意再明显,却拿那些人没办法。
“天下九流皆出贺氏!你们还没看出来吗?在万乘之国,只有贺氏王族才能掌握神机术,修炼五行之气,施展九流术!”
万乘之国,天子贺族,掌五行之气,八卦生术。
虞岁没能从贺氏王族中看到如今熟悉的九流术,他们掌握的反而是最基础的、不分流派的八卦生术。
“那是不分流派的八卦生术。”薛木石提出来道,“看这记载里,当时能够炼化五行之气的人很少,只有贺氏王族可以。”
“贺氏王族给士兵引气入体,教给他们一两招八卦生术,再让他们去征战别的族群。”
卫仁骂道:“你们这帮冒牌货,给平术之人引气入体这招都不会吧!”
其他贺氏族人朝卫仁目光凶狠地看了过来,卫仁气势汹汹地瞪回去,反正现在谁都动不了。
卫惜真看着眼前闪过的一幕幕画面,低声道:“这些记忆……恐怕不是为了万乘之国而存在,而是讲诉不战誓约的由来。”
第538章 第 538 章:师兄,世界不会毁灭
万乘之国的强大离不开战争、掠夺、鲜血。
当掌握绝对力量的贺氏王族拥有整个天下,再无敌手后,对外掠夺的战争,就变成了对内的剥削和践踏。
万乘之国只有三种人。
王族、士兵、奴隶。
王族从小用奴隶练习八卦生术,让与他们相同年龄和身形的奴隶小孩站成一排,用八卦生术挨个将奴隶烧死、冻死。
从前在族群中生活平静优渥的人,后来被限制学文识字,被割掉舌头挖掉眼睛,因为王族命令他们忘记自己学过的一切知识,成为什么都不懂的野人奴隶。
王都内有一座超大的斗兽场,王族每年都会从各地挑选最能打的奴隶,投放斗兽场内看他们厮杀,最终胜者幸运的话,也许会从奴隶成为士兵,也许会被养到第二年再死在斗兽场中。
奴隶成为存量溢出的消耗品,随叫随到,随用随弃。
当时的万乘天子残暴、狂妄,他的孩子们沉迷酒色、暴虐无道、争强好斗。
王族凌驾众生之上,众生活在地狱。
誓约之力回放贺氏王族的所作所为,堪称惨无人道。
人们看着看着,将这份愤怒和唾弃也投射到贺源等人身上。
“简直是畜生!”
“就这还自诩天上人!”
贺氏王族对奴隶的虐杀行为,也让贺源感到震惊,他抖了抖嘴,打肿脸充胖子骂道:“王族本就有权力如何处置这些奴隶!”
“奴隶的命,奴隶的生死本就掌握在王族手中!”
万乘之国毫无法度、礼仪可言,而是被力量统治。
但在场的人们,无论是躲在云车飞龙里的太乙学生、还是各国来的九流术士、太乙的圣者,他们都有着何为人的基本世俗道德。
哪怕是穷凶极恶之人,看见贺氏王族的所作所为后,也会自叹不如,汗毛直立。
在如此暴虐高压的生活环境下,偶尔会发生奴隶反抗的事件。
王族子弟却因此而变得更加兴奋。
此时反抗的奴隶就像一只饿瘦的猫朝老虎挥爪子,对老虎来说不痛不痒,毫无威胁,而这些奴隶却能拿来当王族子弟争强斗胜的目标。
王族子弟热衷比拼谁能先一步杀死反抗的奴隶,会故意让人挑起奴隶的反抗之心,鼓励他们成群结队,最后将他们围杀。
王族子弟的手段花样百出。
奴隶们一次次生出希望,鼓起勇气,又陷入绝望的死局。
后来王族子弟认为,单方面虐杀这些只有蛮力的奴隶太无趣,为了追求刺激,他们挑选几名奴隶,为他引气入体,赋予对方炼化五行之气的能力。
王族子弟要他们去煽动更多的奴隶加入反抗,掀起更大的暴乱。
可这一次,拥有炼化五行之气的奴隶跑走了。
这五人数次死里逃生,总是差一点就被抓住,又都被他们逃走。
五名奴隶对于五行之气的运用,也在接连不断的险境之中,得到磨练和提升。
他们没有经过详细的教学,不知道该如何使用八卦生术,全凭本能在运行五行之气。
身后紧追不放的士兵,加速了奴隶对行气的熟练度,让他们在地狱之中得到了新的力量。
虞岁在这五名奴隶身上,看到了九流术的影子。
“他们难道学会了九流术?”有人忍不住出声问道,贺源第一个反驳,“不可能!”
毕竟他们一直以来接受的信息,是天下九流皆出贺氏。
可眼前的事实告诉他,在生死险境中创造出九流术的,是这五名奴隶。
这五人往不同的方向逃跑,一路上遭遇的险境也各不相同。
因为源源不断的追杀,在逃亡中催生出各式各样的九流术,逐渐拉开了和士兵的距离。
他们跑得太远,镇守王城的士兵无法追着他们去天涯海角,而普通士兵对这五名奴隶来说却没有太大威胁。
五人在逃亡的路上杀了看守奴隶的普通士兵,解放了更多的奴隶。
玄古太大,而奴隶又太多。
王族子弟有大量奴隶供他们继续玩乐,又因为傲慢,认为这五名逃跑的奴隶必死无疑,所以没能第一时间关注到外界的变化。
贺源看到后来的发展,脸色煞白,恨不得挤进画中,替这帮贺氏王族子弟掐死那五个逃跑的奴隶。
活下来的五人,解救越来越多的奴隶,形成了一股不小的势力。他们拥有力量和万乘之国的士兵厮杀,抢夺房屋、食物、城池,开启了新一轮的战争。
不同的是,这次奴隶拥有了贺氏王族的力量。
在最初五人的传授下,大量的奴隶中,有不少能够感知五行之气的人,他们得到指引后,开启修炼,运用行气,得以具象九流术。
卫仁看到这,忍不住对身边不远处的贺家人说:“你们更像是亡国之后啊。”
这名贺家人涨红了脸:“等会我就先杀你了!”
这动不动就要杀人的嘴脸把卫仁逗乐了:“哟,一脉相承!”
获得力量的奴隶们越战越猛,曾经失去的土地正在被他们一寸寸夺回去。
贺氏的王族子弟却不知危险靠近,反而开始了内斗,为一些小事就兵戎相见,杀红了眼,就连天子都无法阻止。
一个没有法度礼仪的世界,也没有血缘亲情,只有争抢权力的残暴野蛮。
直到这帮王族子弟意识到外面的奴隶都快杀到家门口了,这才幡然醒悟,着急忙慌一致对外。
可杀到王城外面的,已经不再是当年只靠蛮力的奴隶,而是同样能驾驭五行之气之人。
不是当年被放走的五个人,而是五百,五千,五万。
凌驾众生之上的贺氏王族吓到了。
一部分王族子弟直接带着人不战而逃,留下来的王族子弟与城外的人们开启了长达百年的战争。
最初,双方对行气的掌握都不算成熟、完美,在无数次的战斗中,天地间诞生了更多的行气之术,从八卦生术,到九流术,天机术。
在数不清的死亡中孕育了五行光核,产生了不同的流派,规定了修行境界。
万乘之国的敌人,也不再是奴隶,被分割的势力有了属于自己的名号。
他们各自代表未来的玄古六国。
贺氏王族通过五行之术统治万乘之国,所作所为天怒人怨,六国齐心,为了彻底击碎万乘之国,诛灭贺氏王族。
万乘之国命数已尽,当王城被六国踏碎的那天,彻底消失在玄古大地。
贺源看到这里眼底的光彻底熄灭:“不,不可能,不是这样的!”
——我族是凌驾众生之上的王者!
——三教使者是拥有神机术的天外接引者!
——万乘之国藏于天外!
他本该将这些话像从前一样痛快地喊出来,可喉咙却像是被一块巨石堵住,只有闷痛和窒息。
在场还活着的贺氏族人都有些绷不住情绪,有的破口大骂,有的放声痛哭。
跟随他们的贺氏三姓,在看了那些奴隶的遭遇后,忍不住思考自己的存在,对现在的贺氏一族来说,他们不就是当年的奴隶吗?
姜丰羽怔怔地望着字灵具象出的过去,身临其境在那充满血色的战场,听见贺氏王族临死前的哭喊和咒骂。
“……这就是真相吗?”姜丰羽低声呢喃,眼角却划过泪痕。
虞岁对贺源说:“这就是你要我见证的未来。”
真该带燕老来看看的。
贺源目光直直地望着染血的王城,大脑受到巨大的冲击,整个人看起来都卸了劲,从之前的精明沉稳,变得失魂落魄,嘴里喃喃重复着:“我族凌驾众生之上,来自天外万乘之国。”
“我族要找到浮屠塔碎片,解除六国不战誓约,重回万乘之国。”
他已经疯了。
禄岚收回看贺源的目光,低声问道:“没想到贺氏一族的过往和不战誓约有关系,可异火——”
人群里传来惊呼声:“你们快看!”
“那些流火……上来了!”
地面裂缝下沸腾的岩浆,带着滚烫灼热的气息,马上就要来到地面了。
它们一旦溢出地面,眨眼就能吞噬掉上边站着的所有人,流火似水,将席卷整片大陆。
乌怀薇等人试图御气蓄力,却无法感应到五行之气的回应。
“贺源,贺家人!你们想要的真相已经得到了,还不快把碎片收回来!让这些奇怪的异象停下!”
人们开始着急了,天幕上那双金色巨瞳还在注视着他们,所有人都无法动作。
薛木石说:“你们还没看见另一个真相。”
韩子阳高声呵道:“水舟的人,睁大你们的狗眼看好了!异火究竟为何存在,灭世之灾又是因谁而起!”
禄岚脸色一沉,欲要反驳,转瞬间,所有人都看见尸横遍野之景。
百年里来来回回的战争死了数不清的人。
败马号鸣,乌啄人肠。
风中的血腥味一年比一年浓烈。万乘之国灭亡了,六国各分天下。
他们在战争中获得也在失去,难以忘记当初被奴役迫害的日子,也不会忘记这一路的拼命反抗,只为了换得此刻的和平与安宁。
六国王者联合商议如何阻止万乘之国的悲剧。
他们得出答案,要阻止战争,断绝连接,限制圣者,绝不让人们再次陷入被力量统治毫无还手的绝境。
于是他们要在玄古大陆设立六国不战誓约。
为了誓约的力量足够覆盖整个玄古大陆,六国王者叫上了当时所有的九流圣者,集齐全员之力,打通天与地的连接。
卫惜真目睹六国王者打通天地连接,地裂之后,出现了燃烧的石中火。
那一缕黑色的火焰,让不知情的太乙圣者和水舟众人都震惊不已,满脸错愕。
蒋书兰颤声道:“石中火……是异火。”
六国王者将这颗石中火炼化,刻上存留一切真相的字符咒文,化作通体透绿的圆盘。
卫惜真说:“浮屠塔就是那颗藏着异火的黑石,所以它才能抵挡异火。”
说完这话,神情却恍惚了一瞬。
追逐多年的难题,在此刻被轻易解开,却让人懊恼,为何没有早些看清。
陈道之的脸色却变了变:“所以异火真的和不战誓约有关。”
他忍不住朝身旁的孙衡看去,老头怔怔地望着六国王者走上黑色祭坛的一幕,没有说话。
“天下九流,分之玄古。”
“四方六国,永不过界。”
六国王者在此立下不战誓约,引天雷击碎浮屠塔,化作七块碎片,飞散天地各处。
人们终于明白,为何不能去寻找浮屠塔。
因为两块碎片相遇时,就会引来灭世之火,触发天赐之梦。
贺氏一族万乘之国的梦想坍塌,对旁人来说没有太大的冲击感,对从小被洗脑教导,甚至为此目标付出生命的贺氏一族来说,却是致命的打击。
贺源当场就废了。
直到异火灭世的真相被揭露,全场哗然。
“所以是贺寒星和姜初行,在六百年前让两块浮屠塔碎片相遇,释放了异火,才有了后来的一切吗?”
“灭世者只是幌子,解除六国不战誓约才是重点,如果有人违背不战誓约,就会带着全天下人一起陪葬!这才是真正的灭世原因!”
“异火是警告世人想要解除不战誓约的惩罚啊。”
“可现在不战誓约已经解除了,马上……异火就要降临天地,毁灭世界了!”
“水舟一路追着灭世者杀,简直大错特错!”
“贺家人这帮上古余孽!要不是你们非要找浮屠塔碎片,也不会放出异火!你还哭,别以为你装疯就可以推卸责任,还不快点想办法!”
没人来得及同情被异火选中的倒霉蛋,所有人都在关心紧张即将到来的灭世之灾。
尖叫、谩骂、哭喊,人们的声浪过高,被暂停的空间随着声浪砰的一声破碎,呼啸的气风席卷而来。
“流火就快要涌出地面了,快跑!”
行气重新降临,人们恢复自由,惊慌失措地御风术想要逃离地面,避开即将上岸的流火。
御风术浮空的人却被惊雷和飞坠的星火砸中,毫无反抗之力地掉进地缝深渊之中。
天地间流动的行气被飞坠的星火点燃。行气毫无征兆地爆燃,避无可避,串连一片。
乌怀薇和卫惜真在行动自由后,第一时间就朝浮屠塔飞去,想要将它重新打碎。
从地缝深渊中升起的黑光却将他们牢牢阻拦在外,梁震和张关易出手助力,农家双圣紧随其后,南靖和青阳的九流圣者也纷纷出手。
众人试图将浮屠塔重新打碎,维持誓约之力,可瞧着薄薄的一道光幕,却将他们的所有力量阻挡在外,纹丝不动。
乌怀薇正气恼,后边传来学生的求救呼喊:“院长!救——”
云车飞龙在半空中被天上掉落的星火砸中,冒着滚滚黑烟下坠。乌怀薇当即转身,去接被甩出云车外面的学生们。
禄岚喊道:“先将云车送至海上!”她御风术起身去帮忙救人,御气强拉被砸毁的云车飞龙往太乙海域的方向靠拢。
陈道之是最先往太乙海域方向跑的人,他堪堪躲过星火,以为回到太乙范围就能依靠地核之力躲过这劫。
可他在进入海域的前方紧急刹住脚,不可置信地望着红色的火海。
海火上涌,早已将湛蓝的海域吞噬成耀眼的赤红。
陈道之扭头看向同样被前方红海拦住的禄岚,颤声说:“我感应不到地核之力的存在了。”
那是他最后的保命符!
禄岚顶着天地间行气的拉扯,来到太乙海域上方,正如陈道之说的那样,感受不到地核之力的存在。
她的目光中也出现一丝慌乱,却没有收手放任云车飞龙下坠。
陈道之猛地回头,天地间星火飞坠,在黑色的云海中划出长长的尾火气浪。星火爆燃,在浓烟和火光之中,梁震正在看着他。
……不会吧,这家伙,玄古大陆都快被异火吞噬了,他不急着拯救苍生,竟然还想要杀我?
陈道之对上梁震的双眼时,忍不住浑身发冷,来不及烦恼地核之力的消失,梁震已经冲着他杀了过来。
“梁震你疯了吗!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那些陈年旧怨,你不看看现在是——”
陈道之惊惧的喊话还未结束,就被瞬影到身前的梁震踹飞向红海中。
海水上的温度更高,在灼烧消退陈道之的护体之气,让他皮肤感到刺痛。
可梁震此时像个疯子,根本不顾自己,追击而上,不给陈道之离开红海的机会。
张关易知道无法阻止他俩,也懒得阻止,配合秦善施卦救人。
灵鹤扑闪在空中,漫天洁白的飞羽化作无数灵鸟,抬着摇摇欲坠的云车飞龙躲避星火。
此时只有虞岁所在的云车飞龙没有受到半分影响,躲在云车里的人本要往外跑的,一开门就被外面的高温气浪灼烧皮肉而退了回去。
气温逐渐升高,无形的气浪在被人们呼吸后,就在体内点燃。
从天上坠落的,不再只是星辰烈火,还有突然爆燃化作灰烬的活人。
看见如此地狱景象,医家圣者蒋书兰泪流满面,誓要弥补之前的错误,在地下流火涌出地面时,拼上这辈子的所有修为,双手结印,点血飞花。
蒋书兰用自身所有血液,融于天地间,随着气浪飞向即将被异火吞噬的人们,化作一朵朵带着寒意驱散灼热的血色药花,乘着下坠的人们继续飞行。
“蒋院长!”
云车飞龙里的学生们看着蒋书兰失去血色,耗尽气力后化作干瘪的人皮被流火吞噬,失声痛哭。
孙衡看着眼前的地狱景象,哭声不绝于耳。因为失去挚爱、因为痛苦、因为绝望、因为后悔——可这一切并非他的错。
他从头到尾要杀的就是灭世者。
他仇恨的、厌恶的、视为目标的,只是拥有异火的灭世者。
杀了滥用异火的灭世者,依然算作对他人的拯救。
流火覆盖地面,孙衡御风术起身。
“孙院长。”
站在车门前的虞岁抬头望去,出声叫住他:“这就是你想看到的结局吗?”
“当然不是。”孙衡沉声答道,燃气护体之气,全身蓄力,“你早知是如此下场,却没有阻拦,反而助贺氏解除誓约,招致灭世之景,你们——毫无疑问就是让玄古变成地狱的灭世者。”
虞岁却笑道:“听你这么说,我倒是放心了。”
她的目光轻轻掠过其他忙着飞来飞去救人,五行逆乱仍旧坚持拖着云车飞龙不坠的九流圣者们。
“我真怕你也像蒋院长一样,最后奋不顾身,牺牲自己拯救他人。让我不好意思对你下杀手。”
没有地核之力的加持,孙衡的护体之气也能硬抗灭世的高温,那些带着赤焰晶花的气浪都无法被他呼吸。
可他的肌肤还是因为上升的温度而变得通红。
孙衡深吸一口气,扬声朝慌乱绝望的人们喊道:“诸位!我们并非没有办法,我们还有归墟之眼!”
他抬手指向虞岁:“誓约之力已经明示,归墟之眼是给我们的最后机会!”
“在誓约之力彻底完成灭世之前,抓住灭世者,将他们投放到归墟之眼中消灭异火!”
孙衡张开双手,俨然一副救世主的姿态,他在混乱之中为众生指出一条活路,命令所有人按照他的话行动:“杀了这五位灭世者,就能拯救玄古苍生!”
韩子阳从前对这位水舟的法家圣者还有几分敬意,以为他是真的想解决问题,心系苍生。
如今再看才觉得恶心,明知是错,却死不悔改。倘若孙衡一个人向灭世者宣战就算了,偏偏他每次都要煽动无辜的人和他一起作恶送死。
可人在绝望之际,会不顾一切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孙衡的话煽动不少人朝着虞岁所在的方向发动攻击。
韩子阳将这些攻击拦下,气极反笑:“你们知道归墟之眼在哪吗?知道怎么利用归墟之眼吞噬异火吗?不知道就跟着他一番话胡来!”
“那你说该怎么办?”贺家人泪流满面地追问。
韩子阳:“你们就该直接去死。”
“这个时候还想着杀灭世者你们是疯了吗?”被困在画地为牢里的卫仁朝着远处呐喊道,“不是!薛木石……薛木石!不管归墟之眼在哪,你先帮我把这个解开!”
卫仁脸色惨白地望着地缝里上涌的流火:“火、火!薛木石!”
他这辈子下辈子都不会原谅道家的画地为牢!
还有薛木石!
流火就快要逼近卫仁,金色的灵鸟从他前方一闪而过,叼着卫仁的衣领将他从画地为牢中带走,扔到虞岁所在的云车飞龙里。
孙衡还在发号施令,诱惑众人:“归墟之眼在解除誓约时就会出现,当务之急是先抓住灭世者,别让他们跑了!”
虞岁望着混乱的天地,心却异常平静。
异火的真相公之于众,人们得知为什么会遭遇灭世之劫,痛哭绝望,却没能在虞岁心中留下半分痕迹。
因为她也是被誓约之力蒙蔽戏耍之人。
当秩序崩溃、力量崩塌、世界毁灭之际,她却要顶着灭世者这个让她痛苦多年的身份和力量,重新修复、拯救即将葬身火海的世界。
虞岁不由得笑了:“归墟之眼早就出现了,你们却认不出它。”
“难道是……”孙衡震惊回首,“太乙!”
铺满心元之地的黑色流火,和对面太乙的红海呈现鲜明的对比。
曾经湛蓝透亮的海域,如今却是一片看不到尽头的红色。
火的形态被改变,此刻水火交缠。
太乙所有的海域都变作了红色,地下喷涌而出的滚烫海火与冰冷的海水相融,海浪拍打在沙滩上,红色的火焰却似流水一般起伏翻滚。
学院上空被墨色侵占的夜空也被星火点亮。因为九流狱海,倒灌淹没太乙学院的海水还未退去,转眼间也染上了红色。
留在太乙学院的司徒祖母,带着众人用机关术镇压常艮圣者,将鬼道圣堂团团围住。
学院的其他人选择跟上贺氏一族,去心元之地看传说中的万乘之国,也有一部分是害怕常艮圣者又出来,继续释放恐怖的灵光。
谁知道他们躲过了鬼道灵光的扫射,却遇上了灭世之火。
机关家的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尽力站在法阵点位上,封住常艮圣者逃跑的方位。
刑春和苏桐提前知晓异火的真相,知道贺氏一族解除不战誓约,会触发异火灭世。
如今天上星火,地下海火齐出,世界摇摇欲坠。
“梅梅,你可要快点啊。”
刑春望着无法靠近的气柱阵,心里着急,话音刚落,太乙海域传来震荡。
海水高高扬起,旋转,带着海眼的强大吸力,把刑春和司徒祖母等人都卷进海眼中心。
镇压常艮圣者的法阵接连破碎。
气柱阵中心的梅良玉也沉入海眼下方。
他的意识在深海之下和常艮圣者争抢树冠上的光核。
当浮屠塔碎片合并时,藏匿在玄古各地的地核之力,瞬间将力量全都集中在心元之地。
远在南靖帝都的贺心思没了地核之力的庇护,本就濒死的本体随之消亡。
守护常艮圣者几百年的地核之力离去后,象征生命力的古树也随之枯死,粗壮的气根逐渐变得干瘪,最终消失在漆黑的深海中。
追逐光核的那一缕墨气愣住了。
“不可能——”
意识在无声呼喊。
无人知晓这句话是绝望还是震惊,又或是愤怒。
失去树冠托举的神魂光核缓缓往下坠落。
那一缕墨气在后边拼命追赶。
可没了地核之力的加持,常艮圣者的速度远不及梅良玉。
千机之心将深海的空间折叠,梅良玉在红色的火海之中睁开眼,伸手抓住了从深海中掉落的那颗神魂光核。
“不!”
墨气快速出现在梅良玉身前,星火燃烧的光芒照亮海下的世界,让梅良玉看见那缕墨气勾勒出的少年影子。
“住手!”
梅良玉漆黑的眼瞳中倒映出少年清晰又模糊的面庞。
无论几百年过去,他都是这个模样,不会再变了。
——真该死。
他仇恨的只是个活了六百年的小孩。
海水中的姜初行张嘴呼喊:“梅良玉——”
可海下的世界无比安静,梅良玉什么都没有听见,在寂静之中捏碎了手中的神魂光核。
那一缕墨气也在无声中消亡。
不断有星火砸落到海里,在海水中爆发阵阵气浪冲击。
梅良玉没有丝毫犹豫,立即朝着虞岁所在的方向而去。
就算拥有千机之心,他们也无法找到归墟之眼的位置。
世上所有海都是相连的,所以人们才能发现归墟之眼的影子。
因为太乙,就在归墟之眼里面。
只有解除不战誓约的瞬间,才能唤醒沉睡的海眼,地下疯涌的海火与海水交融,更改了火的形态,才能形成足以吞噬异火的归墟之眼。
然而拯救世界最关键的一步,还是在人的一念之间。
在心元之地的人们已经意识到太乙海就是归墟之眼,却无人敢靠近归墟之眼,因为那股热浪只有灭世者才能扛得住。
原本想要扛着云车飞龙回太乙海域的禄岚,也被裴代青和沈天雪抓了回去。
孙衡再次抬手指向太乙海域:“那就是归墟之眼,将灭世者抓进去,就可以解除危机!”
“孙衡!”
虞岁也扬声喊道:“你还不明白,没有人能拦住灭世者!”
“这条路,只有我们可以选择去还是不去!”
虞岁往前一步,从地缝中上涌到岸上的鲜红流火,顷刻间化作黑色的火焰。
“——异火!”有人声嘶力竭喊道。
可这庞大的黑色异火却没有烧死任何人,它的力量全部朝虞岁涌去,在她身上化作无数游动的黑色火纹。
黑色的异火通道笔直地通向前方的红色火海,归墟之眼。
庞大的海眼中心就在尽头等待着,足以撕扯天地的吸力却没有对灭世者生效,而是等待着自愿前往。
虞岁走到通道中间停下,朝躲得远远的孙衡抬头一笑:“孙衡,我把解救苍生,成为救世主的机会让给你。”
“只要你献出生命,我就自愿走进归墟之眼,消灭异火,结束这一切。”
一直没有动静的四位灭世者,此刻都迈步往虞岁身边走去,随后停下等待孙衡的回答。
韩子阳说:“水舟一直宣传所作所为是在拯救天下苍生,如今机会就在眼前,你为什么犹豫?”
扩散的热潮气浪快要让人们无法呼吸。
卫惜真欲要开口献身,被乌怀薇一把抓住:“她要的不是你的命!”
禄岚扛着云车飞龙,心中着急,张嘴要替孙衡答应,却发现自己无法发声。
沈天雪朝禄岚比了个“嘘”的手势,帮她躲避天下星火。
孙衡浑身肌肤都在发烫、发红,护体之气也变得越发微弱,他不愿露怯,依旧维持着威严的姿态喊道:“我当然愿意为天下苍生献出生命,可你并不能保证如此就能解决问题,灭世者满口谎言,我不会信你。”
他表现得神圣威严,可孙衡“救世主”的形象在他人眼中已然崩塌。人们看他的目光悄然改变。
虞岁又道:“你犹豫一分,就会多一个人死去。”
这话还是从常艮圣者那里学来的。
孙衡扬声喊道:“诸位!随我一起杀了灭世者,将他们——”
白色的药花悄无声息地在孙衡身后绽放,卷曲的花瓣在他义正言辞时将其吞没。
洁白的药花被黑色的异火点燃,散做灰烬飘扬天地。
虞岁踩着漫天灰烬朝归墟之眼走去。
“望诸位牢记今日发生之事,警告天下后人浮屠塔与誓约之力的规则。”
“无论是心元之地,还是太乙,六国,天上,地下,遭遇的都是同一种的力量,它的形态不同,但都属于异火。”
“归墟之眼吞没异火后,这一切都会消失。”
黑色的火纹爬满五位灭世者的全身,足以毁灭天地的异火力量全都聚集在他们体内。
释放异火毁灭世界,还是进入归墟之眼拯救苍生,只在他们一念之间。
走向归墟之眼的路上却没有一个人停下。
“分裂的大地会重合。”
被黑火吞噬的大地。
“燃烧的星辰不再坠落。”
天幕在熊熊燃烧。
“狂暴的大海将归于平静。”
红色的火海卷起滔天巨浪。
虞岁望着就在眼前的巨浪,流动厚重的水幕,落在她眼中是燃烧扭曲的火焰。
可她感受不到丝毫害怕,而是前所未有的轻松愉快。
虞岁背对着众人,语调轻扬:“师兄,世界不会毁灭。”
红色的火海自上而下,将五人吞没。
卫仁爬起身挤开人群来到车窗边,看见火海吞没虞岁,五指抓紧了车门。
——这五个笨蛋真往归墟之眼里跑了?
最终还是要牺牲灭世者的命才能拯救这一切吗?
乌怀薇轻轻张嘴,到嘴边的名字却无声散去。她刚往前一步,就被卫惜真拦下。
火海中出现一个巨大的漩涡,海眼爆发超强的吸力,将天上地下的异火力量吸入归墟之眼中。
狂暴的飓风撕扯天地,让心元之地的人们御气抵挡。
一切正如虞岁所说,无论是天上爆燃的星辰,还是地面滚动的流火,全都消失了。
大地颤抖着合上,将滚烫的流火吞回地下,冲天的黑光慢慢淡去。
天雷再次击碎浮屠塔,黑色的藤蔓卷走碎片,随着流火一起沉入地下。
分开的祭坛重新合上。来时满地青草红花,如今又变成了最初的荒原。
雷声散去,暴雨将至。
冰凉的雨水落在云车飞龙上,在夜里敲打出心脏跳动的声音。
沈天雪感受到誓约之力对圣者的限制,说明异火被归墟之眼吞噬,六国不战誓约依旧生效。
她看向前方庞大的红色海眼。
被卷入深海中的虞岁随着无法抗拒的吸力往下坠落。
红色的海水冰凉,散发着刺骨的寒意,她看到黑色的火纹自身上脱落,飘向海眼吸力中心。
从虞岁身上脱落的火纹化作一簇簇黑色的火焰,它们在一点点变得透明。
海下水波温柔地晃荡,触摸着虞岁双手生长的肌肤。那双极黑的眼瞳注视着每一簇消散的火焰,从摇晃的火光中看见曾经的一幕幕。
那些画面里有什么都做不到的婴儿,也有全力隐藏的少女,有她痛苦仇恨的脸,也有笑中带泪的眼眸。
最终留在虞岁眼中的,是停在指尖最后一缕燃烧的黑色火焰。
——我看向你时不再只有痛苦。
——我离开你以后不再只剩孤寂。
虞岁的目光温柔,在安静的海底轻声说:“走吧。”
最后一缕异火脱离她的指尖,逐渐变得透明,消失在海底。
暴雨落在湛蓝的海面。
天地还以雨声相送,海下的人却无法听见。
第539章 第 539 章:全世界的雨也停了
暴雨冲刷荒原地面,人们看不出异火出现过的丝毫痕迹,混在雨水中的只有泥沙,就连草屑也不见一根。
在日升之前,狂暴的海浪逐渐恢复平静。
红火的海水在月光照耀下变作深蓝。
圣者们回到太乙,感受到有所回应的地核之力,明白异火已经彻底消失。
在心元之地见证一切的人,随着暴雨散去,他们对外透露的信息,将验证当晚天赐之梦的真实。
虞岁五人也洗去“灭世者”的名声,换来的是救世主的称呼。
六国不战誓约的真相,被人们遗忘太长时间。
这次被重新唤起的记忆,又能让不战誓约的初心维持多久呢?
世界没有毁灭,却也四分五裂。
*
天地间的雨下了数月还未停下。
清透湛蓝的海水晃荡,梅良玉从水下出来,又是没有找到虞岁的一天。
他踩上海边码头,后边停靠着机关家的渡船和一辆云车飞龙,灯火稀疏,浅浅照亮海面,映出一小片随着夜雨晃动的光影。
梅良玉已经在太乙的海里找了三个月。
他最初没找到虞岁很着急,期间得到钟离雀的保证,虞岁一定还活着,而且就在太乙的海里。
梅良玉相信虞岁还活着,她决定解除不战誓约召唤出归墟之眼解决异火时,也跟梅良玉保证过不会死。
一天两天梅良玉还能平心静气,偏偏是十天三个月。
他们从未分开过这么久。
看着无事发生的海面,梅良玉不等了。
他拎着泡水的听风尺甩了甩,说:“山灵,帮我把太乙的海水抽干。”
后边拎着食盒来看这颗望妻石的众人:“……”
听风尺叮的一声点亮:“已开始布阵,范围覆盖……”
“喂!!!梅良玉!!!”
司徒瑾和刑春急忙扑上去将梅良玉控制,抓着他的听风尺疯狂喊取消布阵。
苏桐拿着听风尺站在原地不敢上去。
听风尺对面的钟离雀听了也是呆住,随后急声道:“别做傻事!岁岁没事,她会回来的!你再耐心等等,不要让山灵做这种事,太乙的海水是抽不完的!”
边上的钟离山一脸无语。
这个疯子。
离开燕国六州后,钟离雀带着青龙军杀回青阳帝都。
青阳陛下失去了南宫明,在燕国的部署毁于一旦,三名九流圣者也意志不坚定,背后贺家人的助力因为“万乘之国”的真相而崩溃。
统一六国的美梦破碎,自己的噩梦钟离辞强势回击,短时间内遭遇重大打击的青阳陛下气得吐血。
钟离家想要在不动摇青阳根基的情况下解决问题。
一个月不到,重病的青阳陛下退位,新的青阳皇帝是个五岁的稚子。
药人青龙军镇守王城皇宫,钟离一族全力辅佐新帝,因新帝年幼,钟离辞代掌王权。
人们看着那些药人青龙军,心头只剩下恐惧,无人敢辩驳反抗。
面子功夫做完了,可还有不死心的段氏发动攻击,帝都的雨水中总是隔几天就被血色染红。
钟离雀因此在青阳忙着抽不开身,但她每天都占卜虞岁是否还活着,得到的答案都是肯定,也好几次让梅良玉放心等待,显然他没有听进去。
苏桐看着梅良玉被刑春他们控制住,这才往前走去:“他今天敢抽干太乙的海水,明天就要抽干整个玄古的海。”
钟离山听到她的声音,将听风尺从钟离雀手中抽出,走远。
刑春抓着还要去海里找人的梅良玉说:“不止你在找,大家都在找,白天黑夜都在!你看!”
他伸手指天上飘过的云车飞龙。
云车飞龙上传来扩音声:“寻人启事,寻人启事!”
“我们要找的是伟大的玄古救世主,鬼道家的天才,阴阳家的未来,方技家的卦主,农家的指引者,未来兵家战神,名家创世主,法家的新一代裁决者——虞岁大人!”
车厢内邹野喜抓着笔摇了摇,问:“小姐还有什么成就是我不知道?快告诉我,我全给她加上去,对了,公孙乞在燕国的战绩我也听说过一些,要不要我也给他来一段?他不是梅良玉的舅舅吗?”
邹纤不知道公孙乞的战绩,甩手指旁边的人:“你问他。”
闻人胥平静地摇摇头,说:“那你会死。”
虞岁的寻人启事遍布太乙,天上地下都有。海水中有机关家放出去的巽风笼,去寻找和虞岁有关的行气波动。
异火灭世的危机解除后,世界逃过了灭亡的灾难,却逃不过另一堆烂摊子。
各国因为异火而造成的混乱局势,在各方联手的情况下逐渐稳定。
丹国被机关家接手,受到的冲击最小。
南靖被孙衡放海火烧了一回,贺心思因为地核之力的失效而死去,乱上添乱,损失惨重。
青阳虽有内乱,却也很快被镇压解决,算是情况最稳定的。
燕国无心异火灭世的混乱,在南宫明死后,燕太子带着六州的战士血洗王城,彻底清洗燕国王都的势力,进入漫长的重建期。
卫仁一开始是在太乙帮着找虞岁的,一段时间后,邹野喜过来把他抓回燕国去帮燕太子,如今的燕王办事,自己则留在太乙找人。
苏桐本想回周国,却因为异火爆发圈残留的力量,无法进入更深处,更没法找到那些药人,于是只好回去太乙找明月青。
太渊陛下早期非常害怕异火灭世,全力支持水舟的救世活动,得知真相后郁郁不解,后悔不已,天天想着如何补偿薛家。
涂妙一找了薛木石一个多月,最终还是因为太渊的事情不得不回去。
水舟的烂摊子则是由太乙的圣者们接手。
机关家忙着六国到处跑,去修复重建被异火波及破坏的地方,名声一下打开,跟六国签订新的契约,废除曾经对机关家的束缚。
日升月落依旧,无论那夜烈火多么耀眼,今日暴雨多么汹涌,所有人都在继续往前。
风波过后,裴代青和沈天雪依旧潇洒天下,不管太乙后续。
乌怀薇气得牙痒痒,但要把这两人抓回来,逼他们干活又太麻烦。
好在其他几名太乙圣者还算靠谱,留下来与她一起收拾水舟的烂摊子。
乌怀薇站在机关船上,看着天上飞来飞去的云车飞龙,眼角轻抽,扭头跟梁震说:“你去把它打下来。”
梁震笑了笑。
云车飞龙缓缓降落在二人身前,车门打开,邹纤抬手挠着脖子从里面走了出来,身后跟着腰间佩剑的兵家圣者狂楚。
两人刚一落地,狂楚就朝梁震大声嚷嚷:“我可是听你的,去守着这家伙哪也没去,连异火和贺氏的热闹都没去看!我错过了太多太多!”
梁震说:“你也没有看住邹纤。”
狂楚急了:“我只是去迟了而已!那邹家人突然把他带走,我上哪找人去?我能找到已经很不错了!你还挑什么,他这不是没死吗?我带他回来还活蹦乱跳的!”
梁震转身离去,懒得再听。
狂楚追在后面誓要把话解释清楚,让梁震承认他这事办得漂亮完美。
邹纤一脸无奈地站在原地,下意识地抬手抓脖子。
乌怀薇上下打量他一会,嘲笑道:“珠心咒都解了,你却还是老样子,这手贱的习惯还不改。”
邹纤一听,收回手,改为摸了摸鼻子,想起这一系列发展,还是忍不住笑了笑。
他回头看飞走的云车,寻人启事的声音响在夜里。
乌怀薇问道:“难怪我之前没看见狂楚,梁震让他跟着你做什么?”
“他怀疑珠心咒跟异火有关,让狂楚盯着我。”邹纤耸肩道,“这傻子后来就真的寸步不离跟着。”
邹家老宅被异火炸飞,虞岁让邹野喜守着濒死的邹纤。虞岁走后没多久,贺家人找上门来,还好狂楚终于找到邹纤,顺手解决找上来的贺氏三族。
“你被封印的记忆是异火和不战誓约的关系吗?”乌怀薇又问。
邹纤目光落在湛蓝的海域,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他破境那天从星象中看到太多东西。
邹纤看到家族几百年前的遭遇,守护的浮屠塔碎片被夺,死伤惨重。
看见了异火降世,邹彤被异火选中后,释放黑色火焰的一幕。
看见了六国王者在心元之地立下不战誓约。
看见最后的生机……归墟之眼的存在。
“可能是吧。”邹纤叹道,“我知道的太多了,反而不明白到底是哪一个出了问题。”
最有可能的就是归墟之眼。
乌怀薇怀疑他在炫耀,却又找不到证据。
“不过多亏了她,珠心咒消失了。”邹纤双手搭在船栏,看向码头上被众人阻拦的梅良玉,“这都几个月了,还没消息?”
“找着呢。”乌怀薇说,“唯一能确定的就是她还活着。”
邹纤也道:“虞岁进入归墟之眼还能活下来,说明誓约之力不要她的命,这么长时间不出现,是还在归墟之眼剥离异火的力量吧。让那小子再耐心等等,他已经急得要把海水抽干了。”
乌怀薇:“你自己去跟梅良玉说,看他听不听。”
邹纤屈指刮了刮眉骨,看样子是觉得梅良玉不会听了。
云车飞龙从上空摇摇晃晃地游过去,随后露出被遮挡的璀璨星河。
邹纤太久没有感受到如此平静,往日焦急躁动的情绪随着真相公开而散去,如今内心迎来的平静反倒让他有些茫然。
“你说,这一次我们能记住多长时间?”
记得六国不战誓约的初衷,记得万乘之国的灭亡,记得异火的警告。
一百年?两百年?
不管多长时间,总有忘记的那天。
乌怀薇没有回答,周围只剩下夜雨敲击木板的声音。
梅良玉把其他人都打发走,在后半夜又乘着小船去了海上。雨滴落在海面,打出一圈圈细小涟漪。
自从虞岁离去后,梅良玉一直处于湿漉漉的状态。
出了海水又是雨水,淋在身上的雨没有消失,全都蓄在他心底,快要把人淹没。
这不间断的雨,总是让他想起站在鬼道圣堂杏花树下的少女。
那时候的鬼道圣堂也在下雨。
少女提着橘金色的裙摆,赤脚踩水,绕着那棵杏花树蹦蹦跳跳一圈,变得湿漉漉,却无比开心。
极黑的眼瞳盈满笑意,抬眸朝他看来。那双眼像是世上最汹涌的海,让他溺死其中。
“让你放心去做,不是让你放心丢下我一个人。”
梅良玉蹲下身,望着海面涟漪低声道。
“岁岁。”
“你真要狠心折磨我,”梅良玉伸手轻拨水面,嗓音低沉,“我还是不是这世上最幸福的人了?”
水波晃动,两条黑白小鱼在水下一闪而过。
密集的雨势瞬间消失,点在海面的无数涟漪也悄然消失。
湛蓝清透的海水下,散开的墨发温柔起伏。
梅良玉眸光轻颤,在那只素白玉手伸出海水前就抓住了虞岁。
“师兄,只要有我在一天,”虞岁从水中撑起身勾住他的脖子,笑盈盈地亲在梅良玉脸上,“你就是世上最幸福的人。”
梅良玉紧紧抱住怀里的人。
她回来了。
全世界的雨也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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