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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60

    第51章


    朝真帝姬的贺礼筹备起来不用时间太久,毕竟她是兴元府最举足轻重之人,要论手里的好东西,她说自己第一,别说兴元府,整个利州路都没有哪家大户敢称第一。


    但除了“仙草”之外,她还很兢兢业业地手抄了《灵宝无量度人上品妙经》送过去,准备奏请玉清真人示下,供奉在宝箓宫中。


    这就很了不得,因为这书六十多卷,抄起来那叫一个大工程,让人一听就觉得肯定是旁人帮她抄的。


    但等到官家翻开书一看,立刻就会笑容满面。


    “呦呦是下了功夫的,”他赞叹道,“你们看看这手字。”


    他随意拿了一本《十方圣境品》,递给梁师成,这位宦官赶紧接过来,翻开看了一眼,脸上也挂满了欣慰又温厚的笑容。


    “帝姬年纪虽幼,一看这字就知道是真人的仙果哪!”他笑道。


    真人捻须,很得意地轻轻点头,“她既是为我护法而来,自然类我。”


    下首处伏着的小宦官一声也不吭,心想她怎么会像官家?她哪里像官家了?


    官家是个好人,虽有权柄在手,却对身边之人很是宽柔恩宠,尤其是他们这些阉人,官家给小内侍们建了看病休养的地方,又给他们能在外赚出一份家业的机会——其中甚至出了童太尉那样能在战场建功立业的大人物!官家的恩,真是天高地厚,他们一辈子也报答不完!


    帝姬可完完全全不是这样的性子,她对宦官一点儿都不惯着不宠着,现下能让他来汴京,给他一个赚钱的机会,也是她年纪幼小,无人可用罢了!但凡有一个比他更可靠的,尽忠心里清楚,他绝对会被帝姬一辈子关在兴元府,一辈子都颤颤巍巍地拽着那条绳子,心惊胆战地给她当牛做马做到老!


    她不仅对宦官是这般冷酷寡恩,她对她自己的亲爹也是满腹算计——哪里纯孝了!要不是为了钱,她断不会派他上京这一趟!


    可尽忠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当官家打开那一箱《灵宝无量度人上品妙经》,翻开几本看一看并眉开眼笑时,哪怕他真个就愚直一把,讲出帝姬的不是,官家也断不会信了。


    世上怎么会有这种人呢?


    她的心是铁做的,摸起来冰冷,敲起来当当响,她对她的父亲没有丝毫感情,可她会花大力气去学他的字体——她才多大?那一手瘦金体一看就知道是下了几年苦功的!


    尽忠在心里模模糊糊地勾勒帝姬的面目,上首处的官家也在那勾勒他心中这个女儿的面目。


    “她真是个愚直的。”他叹了一口气,“若她学会她那些姊妹的心机,也不至于……”


    尽忠就把脑袋完全贴在地上了,恨不得戳聋自己的耳朵,听不到官家的蠢话。


    梁师成站在一旁,将眼帘垂下,“天家的儿女,岂有不好的?”


    “别个也就罢了,独她倔强,见到她爹爹时,一句软话也说不出来,可你看看这一箱经,别说那些帝姬们,哪个皇子又能静下心


    来,为我抄这许多经来祈福了?”


    官家越说,脸上的神情就越伤感,他浑然忘了自己究竟为什么将她送去兴元府,浑然也忘了她之前对他身边这几个大宦官和相公挨个下黑手的历史。


    官家的确是个极多情的人,梁师成在一旁看着那张上了岁数依旧俊秀风雅,透着一股出尘脱俗范儿的侧脸,心里也跟着悄悄叹气。


    不仅多情,还自信。


    他笃定他的儿女们都是爱他的,他这么慈爱的爹爹,断没有个不爱他的道理,尤其是这一个和他闹过脾气,又带着吉兆为证他的仙道而来的,她面上对爹爹冷淡,背后偷偷练习爹爹的书法,抄爹爹喜爱的经,又为爹爹求来这许多仙草,他心里怎么能不柔软得一塌糊涂呢?


    可梁师成不是她爹,也不会被帝姬这些花里胡哨的手段糊弄,他立在一旁冷眼看着,心想帝姬派人进献仙草,必有目的。


    果然官家长吁短叹完了,接着就是慈眉善目地问:


    “帝姬入山清修,灵应宫中可有什么短处?”


    下首处的小宦官就斟酌着开口了。


    “帝姬说,诸事完备,况修行之人,布衣蔬食足矣,唯求一壶清茶罢了……”


    茶引!立起耳朵的梁师成心想,官家是没有不许的,可许过之后怎么给,给多少,官家不操这个心,都是宦官们去办的,就像他大笔一挥给帝姬千顷荒山,到底给田还是给山,这都落在西城所身上。


    李彦是必有动作的,可朝真帝姬也不是个吃素的,哪怕其中真有传言中康王的手笔,她也绝不是个傻乎乎给人当棋子用的!看这小宦官服服帖帖的模样,梁师成也能猜个七八分灵应宫究竟什么模样。


    这下可算落在宦官们手里了!他可不想吱声,白白和李彦别了苗头,这事儿,他且作壁上观,看一回戏!


    赵鹿鸣完全不知道自己在梁师成心里已经逐渐斗天斗地化了。


    其实梁师成想的也大差不差,因为她在满满当当的日程表里,还企图给佩兰做一个很简单的训练。


    这个训练叫做:“猜猜灵应宫每个人今天都在做什么?”


    女道们——也就是宫女们很好猜,按照规矩,她们不被允许接触外面的人,因此与她们有关的,大多是内侍,偶尔也会有禁军侍卫,至于本地的官员或是豪强就极少。


    尤其她们八九岁起就跟着她,同吃同住,其中只要有一两个人是赵鹿鸣特殊关照过的,那其他人的行动基本就变得透明了。


    内侍们就比较麻烦。


    他们自小是和其他内侍一起在宫中侍奉的,长大了来她身边之前,又跟着李彦或是梁师成这样目前仍有极大权力的宦官,那他们就很容易偷偷结成小团体,做些瞒着她的事。


    而内侍比女道更方便进出灵应宫,更容易接触到外面的人,与本地官员或是大户们有勾连都是寻常的事。


    对她来说,他们收点钱财,她是不说什么的,她虽然不是个宽柔的人,但很喜爱宽柔的名声。


    她甚至一直在寻觅一个聪明的家伙,替她将坏事都做了,方便她给自己打造出圣母形象——到那时,她一定会找个由头大改了性子,让人再挑不出她一件可臧否的事。


    但她渐渐在意起曹福。


    毕竟那些内侍的背叛伤不到她,曹福就完全不同。


    汉中轻易是不下雪的,难得落一场薄雪,人人都要出门看一看。富人自然要一面赏雪,一面吃酒作诗,穷人也不必太担心,那雪落了地上,第一天的太阳一升起,也就渐渐消了。


    灵应宫的女道们停了一日的功课,也去赏雪玩儿,帝姬自己也难得去了前殿,同德音族姬对坐赏一赏雪下的松柏,赏一赏落雪的小堂妹。


    你是断然不会背叛她的,她说。


    顶了这顶高帽的小堂妹将冰冷的手伸出来,轻轻覆在她的手掌下。


    它什么都没说。


    要是我也有你这样的定力,她说,要是我也能像石头一样坚硬,要是我能够从不犯蠢,从不犯错,要是我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你做不到,小堂妹突然说,你们老赵家都这样,现在才哪到哪,将来且有你卸磨杀驴的时候呢!


    赵鹿鸣就猛地站起身,吓了周围的宫女们一跳。


    她匆匆忙忙地走了,没忘记那句刻薄话,但也没忘记回到自己的内室里,让佩兰给她换了被雪打湿的罩袍时,忽然冷不丁地问一句:


    “你说,那天曹翁为什么给我送来白糕呢?”


    佩兰睁大眼睛,很费力地想了一会儿,恍然,是帝姬受伤那一日么?


    但帝姬已经跳到下一个问题上了——


    这世上怎么会有什么都不图,专心专意对她好的人呢?


    比方说花蝴蝶,她就很放心,因为这人报了功劳,又得了灵应宫的赏,口袋鼓鼓囊囊,在南郑城胡天胡地了几日,就他那个大手大脚的劲头,只要她给得起钱,他的忠诚就是天日可鉴的。


    花蝴蝶在这个雪天里,穿着一身便服,昂首就走进了安抚使,知兴元府事宇文时中的府中,引得房前屋后探出不少脑袋来偷偷看他。


    看他生得美也就罢了,还这么爱打扮!一个大男人,穿墨绿锦袍,锦袍上的纹理在阴天闪闪发亮;他还特意穿一双新靴子,缀着金线的乌黑皮靴踩过皑皑白雪;尤其他还在幞头帽边簪了一朵淡青色的茶花,就显得他脸更白,发更黑。


    大男人簪的什么花!大家就很鄙视,但他们断想不到最爱簪花的是官家,班直们也是有样学样,跟着打扮起来的。


    宇文时中请他坐下后,没忍住又抬眼看了他鬓边的茶花一眼,心想也不知道是给谁看的。


    给帝姬看?晾他也不敢。


    不过倒真是帝姬指哪,他打哪。


    坐下,倒茶,喝茶,放下茶碗,花蝴蝶就开口了:


    “灵应宫遣了一都的兵士去往汴京,护送仙草,兴元府而今兵力空虚啊……”


    安抚使坐在那里,静了一会儿。


    “都头何必妄自菲薄,经此一役,兴庆府路不拾遗,夜不闭户,断无山贼之虑。”


    这是实话,帝姬打山贼只图练兵,不图战利品,更不考虑招抚。山贼们哪见过这市面,就跟拿炮弹轰偷菜贼似的,实属降维打击,那大家原本就有个当山民的本职工作,现下虽说穷点苦点,到底比让白鹿营砍了头给帝姬建颅骨王座要强啊!


    非要当贼,大家不能跑远些吗?


    山贼们有脚,山贼们可以走。


    花蝴蝶记着帝姬教他的,小心翼翼又开口了:


    “兴元府没有贼了,”他说,“可隔壁州县还有啊,帝姬心慈,不嫌路远的。”


    宇文时中含在嘴里那一口茶就差点没喷出来。


    第52章


    花蝴蝶在摧残安抚使宇文时中的理智值时,帝姬算是得了一个空闲,正在做一点非常不重要的工作。


    冬至快到了,有种说法是玉清境清微天,道教始祖,元始天尊的生辰就是这一日。


    当然这种说法不唯一,也有些地方流传元始天尊是正月初一所生,反正不管怎么说,过节这种事大家都很喜欢,尤其是这个时代的四川人民,非常喜欢供一供神仙——尤其是汉中!天师道开宗立派的圣地!


    赵鹿鸣初至兴元府时,来送礼的大多是豪强和地方官,送也不会亲自来送,而是备足了金帛。他们有所求,都希望能从她这四万多亩地上分一杯羹。后来帝姬旺盛的精力表明区区几万亩田地,几座荒山,外加那些磨坊渡口她自己就能管理清楚,根本不需要外人分她的钱,这些礼也就渐渐地少了。


    但现在他们又开始送礼了,借着给元始天尊过生日的名义,往灵应宫里送来各式各样,璀璨夺目的东西。


    有珍珠,有宝石,当然也有毫不做作的金银和成贯的铜钱,像是人人都忽然皈依道教了似的。


    只不过这次送礼的不是各家的管事,礼物也不是放到大殿里,递上帖子就算完事。


    灵应宫外的香车排起了一个小长队。


    下车的都是妇人,穿着富丽而不失庄重,并且端庄地用帷帽遮掩住容貌。她们有些是由仆妇或是丫鬟搀扶着走进灵应宫的,也有几个是由同样头戴帷帽,身姿娇小可爱的少女扶进去的。


    有几家是兴元府里其他县城驱车过来的,算碰巧,有几家则是隔壁洋州过来的,离得远了,是结伴而来的。


    灵应宫虽说平时不开道观大门,也不怎么接待外面的客人,但对于这些远道而来,捧着礼物,诚心供奉元始天尊的女客,还是要留一留,将她们从初冬的冷风里请到灵应宫温暖的客室中,在奉上一杯杯热气腾腾的茶汤。


    帝姬对上这些女客,就有点懵。


    会有人跑来送礼,她不稀奇——她已经表现出对兴元府的掌控力,无论是地位、财力、军队,她都在上位,并且她的双手还在不断张开,继续向周围施加她的影响力,那豪强们就不能再将她当成那个初至兴元府就被捅了一刀,病恹恹倒在榻上的小丫头。


    但要来也该是那些豪强直接送礼,再奉上手书,或直接或委婉地提出他们的请求,而不是折腾自家妇人在又冷又颠的山路上坚持个一二日,再硬撑着憔悴来到灵应宫中。


    瞧瞧她们脸上打的粉!这是什么赶路的好天气吗!


    但妇人们浑然不觉,她们很殷勤地一个个向帝姬行了礼,再按照她们夫家、娘家、辈分、庚齿排出一个极其复杂,复杂到让帝姬的头风病都要发作的序列,再一个个坐下。


    帝姬额外给了安抚使夫人一个殊荣,不用排,自动坐在离她最近的位置。


    “我曾在资善堂得过宇文先生的教诲,”她对这位夫人笑道,“夫人称得上是我的师母呢。”


    这位清瘦而文雅的夫人忙称不敢,周围的妇人则投来一簇簇羡慕的目光。


    羡慕,但并不嫉妒,也不恨,因为宇文夫人是自己来的,也只给灵应宫的三清供了些香料和自己亲手做的点心。


    据说是斋戒沐浴后才做的,保持绝对洁净和诚心,但也保持了适度的分寸,客气而不亲热。


    当然其他妇人只羡慕不嫉妒不是因为她懂得持家过日子,而是众所周知,宇文时中是太子党。


    他既然已经站队太子了,就不会跑来打灵应宫的主意了。


    有妇人就亲热而恭敬地赞美了宇文夫人的供品,然后话题一转,“除却敬奉珍珠外,我家慧娘虽年纪尚小,却有一颗诚心,竟也斋戒沐浴十日,亲手为道尊绣了九色云霞呢。”


    妇人一边说,一边就将慈爱目光看向身边的小姑娘。


    小姑娘生得清秀,但显然细心打扮过,脸上稍有一两点的瑕疵都用妆容和发型遮掩过,再加上十四五将及笄的年纪,自然显得干净可爱。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这个妇人似乎打开了一个很奇怪的开关。


    自她之后,那些带着闺女来的妇人都开始卖力推销起自己的闺女!


    少女们的容貌自然是可爱的,与汴京的淑女比也不差什么,她们还一个比一个有品行!有才华!有学术成果!


    绣个九色云霞算什么啦?我家闺女可是亲手抄了一卷经,手都抄疼了!


    我家姑娘也不差,善于持家,二十四样果品干干净净,颠簸了一道带来,一个也没破损,这岂不是她心诚的明证吗?


    我女!我女亲手封的茶!


    帝姬!看看我女半年前就在温室里细心培育的花呀!


    帝姬坐在上首处,看下面这一群妈妈挥舞着自家孩子小学没毕业时就发表的论文,一阵眼花缭乱。


    她就默默地低头,端起茶盅,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汤。


    最靠后的一个妇人看了一眼自家闺女。


    闺女低头在那悄悄地玩手指甲,专心致志,一眼也不看她。


    她家是土地主出身,只送了钱,按说连灵应宫的门都进不来,在门外转来转去两天,今天算是赶巧,更没什么拿得出手的论文给大家看。


    妇人咬咬牙,突然拔高了声音,帝姬!我女好生养!”


    一作一区!技惊全场!


    帝姬那一口茶汤就喷出去了!


    夫人们当然不是失心疯想让一个十三岁小萝莉大开橘色后宫,她们只是想烧康王的灶而已。


    康王才十七岁,已经有了一位王妃,但还没有侧室。这些算是乱七八糟的传言的一部分,自南郑城向四周悄悄发散。夫人们既听丈夫絮絮叨叨地说了那位九殿下是个英武又出色的少年亲王,有这么几个人就觉得,可巧天降了一位帝姬来兴元府,可巧她与康王亲厚,她才十三岁,及笄时或许就要回汴京,那正好带着自家闺女回去,给康王殿下相看一下呢?


    万一女儿就被康王看


    中了呢?万一就生下个一男半女呢?万一太子和郓王两败俱伤,最后阴差阳错,康王得了大宋的天下呢?


    她们会这么想,虽然离谱也不算特别离谱,毕竟兴元府属实是天高皇帝远,距离行政中枢远得有些过分,除了死心塌地卷科举外,能踅摸的歪门邪道也的确就这么一条了啊!


    我大宋虽说帝姬们日子过得不咋样,临朝称制的太后们可自在多啦!从刘娥到曹太后再到高滔滔,怎么我女就不能拼一把运气!


    帝姬起身,去后面更衣,除却宇文夫人以袖掩面,整个人在那抖个不停外,一群妇人怒视那个冒失的土地主婆,几个少女羞红了脸,谁也不敢说话。等到帝姬重新转出来,人人屏息凝神,端庄得跟神像似的。


    好生养的闺女还在专心致志地玩手指甲,只恨手边没有一把挫甲刀。


    汴京城里,也有人在专心致志地玩手指甲,并且只要一皱眉,周围的人就不再在乎来客了。


    其中一个悄悄地递上了挫甲刀,另一个领了,低眉敛目,将上首处贵人的一只手捧了来,小心翼翼地开始修指甲。


    李彦就是这么一边让人修指甲,一边漫不经心地开口:


    “到底是帝姬,将你调理得更出挑了。”


    尽忠趴在地上,那张脸却仰了起来,满脸都是乖巧,“若无阿翁,哪有小子今日呢?”


    李彦瞟了他一眼,“你说的阿翁,是曹福么?”


    尽忠飞快地叩了一个头,“小子是从西城所出来的,小子一辈子都是西城所的人!”


    “那好,”李彦笑道,“都茶场提携前几日还和我手下的小子抱怨,说今岁求买茶引者之多,竟乌泱泱的,每日里开了门排起个长队,夜里还不消停!你若是灵应宫的人,我少不得待你客气几分,既是西城所的自己人,咱们就按规矩来,公道行事,如何?”


    “阿翁是最公道不过的,”尽忠就又叩了一个头,一脸的认认真真,“小子从西城所出来,虽蠢笨了些,可跟着阿翁高低也学了些规矩,阿翁既指点了明路,小子就这么办!”


    李彦就被噎住了。


    直到尽忠告退,这个大宦官对着他留下的那堆礼物,还是一脸的狐疑。


    “他就这么走了?”他问。


    一旁侍立的小内侍应了一声,“是呢。”


    李彦的眼珠就开始乱转,“派个人去跟着,看看他还准备求哪尊神?”


    片刻之后另一个内侍就跑了回来,“阿翁!他进宫求见韦娘子!”


    李彦顿悟,“果然是他!”


    韦娘子还能管到茶引不成?那不摆明了是奔着康王去的吗?!


    竟然是九哥!果然是九哥!


    康王赵构突然就打了个喷嚏。


    他今天不知道为什么,眼皮偶尔就跳一下,当然他将此认为是昨夜读书太晚的一个小问题。


    京中风平浪静,没有什么特别好的消息传来,但也没有什么特别烂的消息。


    但平静的水面


    下,有些暗流开始汹涌。


    比如说辽帝还在逃,但基本上所有人都看他是一条败狗了,他越颓,金人的攻势就越显凌厉,也越让人感到不安——明明吴乞买兄终弟及,刚刚登基,他应该花大量时间来铲除异己,巩固自己的权势,怎么金人就能齐心协力,迎来了一个新首领后还能一心一意,继续追着辽人跑?


    这些事并不会在朝会上议论,甚至不会进官家的耳朵——官家不爱听。


    但私下里总有人会说,而赵构是听进去了的。


    他有些忧国忧民的想法,只恨爹爹不给他这个机会。


    康王殿下就是抱持这样热忱而赤忱的想法走进生母宫殿的。


    当他看见母亲向他展示妹妹派人远道送来的诸多礼物时,这些礼物令他吓了一跳。


    “呦呦送来的?”他走近了,打量其中一匹亮闪闪的,令母亲爱不释手的蜀锦,“她可送去别的宫中么?”


    “不曾!呦呦是什么性情,九哥难道还不知么?”韦氏一边摸摸那匹蜀锦,一边微笑道,“我问过内侍们了,除却你爹爹那外,她就只送来这里。”


    赵构盯着这一堆礼物,皱起了眉头。


    他下意识摸着自己的眼皮,想着太子和郓王之间的争斗,像是想起一些比眼下宋金局势更重要的东西。


    “太张扬了。”他说完之后,就看向了侍立一旁的内侍。


    他是个豪气的,热情的少年,但骨子里却天生带着自保的谨慎。


    现下这份谨慎占据了上风,他那些轻飘飘的赤忱就慢慢在脑子里飘走了。


    “呦呦遣你来,”他盯着尽忠,“可有别的话要交代吗?”


    第53章


    “帝姬在兴元府,日日夜夜都思念着小娘娘和殿下哪。”


    尽忠在官家面前是崇敬而畏惧的,在李彦面前是紧张而试探的,在韦氏和赵构面前怎么着?


    刚刚好,称得上游刃有余,理由十分简单:皇子是不会揣度阉人怎么想的,但阉人整天都在琢磨这些主子的性情和喜好。


    哪怕尽忠是西城所的宦官,长大前也是宫中伺候的,主子们什么表情时该说什么,怎么说,心里门儿清。


    比如说现在,这句平平无奇的话被他讲出个抑扬顿挫后,就打开了一个很微妙的开关。


    这个年轻宦官一脸的诚挚感动,而且讲的话无懈可击。


    帝姬是为了君父清修的,西城所却让她受蜀民怨愤,甚至挨了那一刀,那她肯定委屈,也肯定得彻查灵应宫名下土地都是怎么来的——这都是为了君父的清名,称得上一句纯孝吧?


    再之后有失地流民成了山贼,攻打南郑城,这也是很可怕的一件事,若闹成第二个方腊,第二个宋江,官家万年的修行功业岂不受损呢?因此帝姬才会尽心竭力,一个小小的女孩子,还是堂上簸钱的年纪,竟然将流民收拾得干干净净,这是多苦多累的一件事?


    不是奴婢说,帝姬竟真是仙家下凡的品性!殿下,殿下,谁见过这样十全十美,又孝顺,又虔诚,又聪慧,又恭敬的孩子呀!


    接下来就是推心置腹的时机了。


    尽忠说,殿下当细思,帝姬要是将这份功劳揽在自己手里,她哪还用什么茶引,官家岂不要大赏特赏的?德音族姬就是明证!可帝姬将功劳全推了出去,这头一份儿,就着落在殿下身上,帝姬什么意思,别人不明白,殿下还不明白吗?


    帝姬是小娘娘扶养大的,她再没有个同胞的兄弟姐妹,小娘娘就如生她养她的母亲,殿下是她一奶同胞的亲哥呀!


    她又不是个皇子,难道能对皇位有所指望吗?那她一心一意依靠仰仗的,就只有殿下,她帮的,也只有殿下。


    真心实意,真心实意!


    这话里其实有些疑点的。


    比如说帝姬在汴京时的行为实在不是个一腔热忱只在九哥身上的小妹妹,她不仅有自己主意,而且主意可多了。


    但她的的确确只有十三岁。


    她还是位公主。


    这两件事实叠加在一起像个魔咒,奇特地熨平了一切对朝真帝姬的质疑,以及动机的猜测。


    当两日之后,赵构听说郓王府的内侍恭恭敬敬地跑来求见他时,这位康王殿下眉目间的犹豫与阴鸷也被熨平了。


    王善骑着骡子,跟着尽忠的马车,走在汴京街头,他的眉头是紧皱的,像是走在一个鲜艳而扭曲的梦里。


    帘子忽然被掀开了,小内侍探出了头,“帝姬的事儿,这几日就有眉目了,你怎么还顶着那样晦气的一张脸。”


    晦气少年冷冷地看他一眼,眼睛里像是覆上了一层霜雪,硬生生给精明圆滑的小内侍冻得打了一


    个冷战。


    “你那样看我做什么!”他心虚地骂道,“又不是我杀了黄羊角!”


    少年将脸转过去了。


    “你没见拱辰门外站着什么人么?”


    尽忠就使劲地想了一下,似乎站了个灰蒙蒙的玩意儿,他进宫时那玩意儿杵在那,他离宫时那玩意儿还杵在那。


    偶尔宫外就会有这样稀奇古怪的人,可能是哪个发了失心疯的官员,也可能是哪个失心疯官员派过来的倒霉蛋。


    可与他什么相干?


    小内侍已经使劲地想完了,觉得是乡下人没见过市面,便说,“今日里有俏枝儿在小甜水巷,她那杂剧最是好看,贵人们都去的,你要不要去瞧一瞧?”


    “城中已经传出些消息,说他是宣抚王安中的使者。”王善说。


    尽忠被打了岔,就不太高兴,但还是耐心解释一句,“王宣抚么,诗写得是很好的,很得官家的恩宠。”


    “都说他来此,是因为金人已经到了燕京城下。”


    尽忠吓了一跳,“这是什么话!帝姬只让你跟着我,可没让你乱说话!从今日起,出京城之前,你不许多说一句!”


    少年就将脸转过去,不再言语了。


    信使跑来不是因为金人已经大举南下,但他所携书信里写的是一件严重性不亚于金人南下的事情——或者说,是一个前奏曲。


    完颜宗望奉金酋吴乞买之令,南下攻伐张觉,张觉兵败,躲进燕京。就在王安中写信报之朝廷时,金人已经派出使者,讨要张觉。


    张觉是大宋的人,王安中有义务收留他;完颜宗望是金人的统帅,王安中没胆子得罪他。因此必须写信给朝廷,问一问这事儿该怎么办。


    当年在汴京时,王安中的人缘是很不错的,他跟着官家走,一有活动,他就负责写点花团锦簇的诗,跟宫内的大宦官,宫外的相公们都有往来唱和,那些漂漂亮亮写尽繁华的诗送出去,很快就能得到回复,是点赞的是撒花的,突出的就是一个其乐融融。


    但今天王宣抚的人缘突然就崩盘了。


    先是枢密院和中书省,再然后是宫城,所有的门都在短暂打开后就迅速关上了。


    谁也不肯理这个使者。


    谁也不肯理这封信。


    道理是再明白不过的:张觉已经受了大宋的封赏,大宋为了颜面,必须庇护他;但大宋害怕金人啊!大宋的颜面庇护不住张觉啊!


    所以这封信必须没送到,虽然它在人口密度这样高的汴京已经不再是个秘密,但它就是不能送到。


    王安中必须独立完成他的决断,与任何人都没有干系,大宋的颜面,张觉的性命,金人的态度,全都交到了他手中。


    天渐渐暗下去了,冷风也渐渐起来了,可汴京的街头不仅没有变得冷落,反而更加热闹了。


    有无数的灯烛被点亮,楼上的,楼下的,摊边的,手中的。


    灯烛照亮了熙熙攘攘的每一张脸,照亮了他们目光所及的地方,


    那里有许多的小吃,什么样的肉饼,什么样的包子,每一样都是热气腾腾的。再往上看过去,高楼里唱歌的美貌少年,高楼下衣着锦绣正迈步往里进的贵女。


    堵车了。


    小内侍已经将刚刚不愉快的谈话忘到脑后了,他索性探出头去,兴致勃勃地又一次开始安利起下一条街上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


    他们在汴京待上这几日里,他是要尽情享受的,他很确定这一趟能弄到很多很多钱,并且他不是个不晓事,生性吝啬的人,他决意要分王善一份。


    十二郎转过头望着他:“若是帝姬在,绝不会交出张觉。”


    若是帝姬在,绝不会人家的刀子都到鼻尖上了,还闭着眼睛,沉浸在这一片富贵气象中。


    风这样冷,这样硬,只言片语都让王十二感到心惊。


    可惜帝姬不在。


    隔座送钩,分曹射覆。


    郓王府的酒是好的,歌姬也是好的,甚至连蜡烛都是极好的,里面添加了某位调香大师特地往里添加的香料,点燃后没有恼人的烟雾和烟油气,只有一股沁人心脾的清香。


    有人在卖力地弹奏,有人在卖力地起舞,有人在推杯换盏,有人在讲一个新奇有趣的笑话。


    谁也不讲今日发生了什么,就连上首处的兄弟二人都不曾提起过。


    他们在讲更加重要,比张觉的性命更加重要的事。


    他们在叙兄弟情谊。


    三哥说,太子哥哥当然是好的,但咱们也当为太子分忧呀;


    三哥又说,爹爹素日里说起你时,那真是一口一个夸赞,说你的武功真是像他呀;


    三哥双说,呦呦也真是的,被刺杀那么大的事也藏着不肯说,太懂事了,让人心疼;


    三哥叒说,就凭咱们的关系,几百石茶引算什么?这事儿哥哥包下了,有呦呦的份儿,也有你的份儿,嘿嘿!谁让呦呦有心,替你赚了名声呢?


    九哥就一边为他倒酒,一边心里上上下下想个没完,郓王府的佳肴也罢,美人也罢,就连氤氲幽香的灯烛都变得危险起来。


    危险,但诱人,一闪一闪,像是他心里想都不敢想,又偷偷去想的,冕旒上的珠子所散发出的光。


    他想着那道光,就不觉得危险有多么可怕了。


    在权力的游戏里,上桌永远比不上桌要好,爹爹那么多儿子,看都看不到他,他凭什么不拼一把呢?


    酒正热,将北方涌来的寒气都挡在了室外。


    一室的春风。


    有寒风钻隙迂回,硬是没被秦岭高绝所阻隔住,不仅进了兴元府,甚至一鼓作气吹起了帘子,将花蝴蝶刮进了灵应宫。


    “所以,”赵鹿鸣说,“宇文先生没答应。”


    花蝴蝶臊眉耷眼,“是。”


    “他怎么说?”


    “他……”花蝴蝶张开嘴,想要清楚地复述宇文时中的拒绝时,忽然发现他复述不出来。


    宇文时中是没答应,但似乎也没拒绝。


    他只是皱眉,叹气,并且说了一堆铠甲兵器太显眼之类,帝姬伤势初愈就进山剿贼,现下天气这么冷正该好好保养身体的话,差不都就是花蝴蝶心里怎么想的,他就怎么说的。


    ……似乎还说了一句小娃子心思太重长不高。


    这句话说出来后,帝姬就皱着眉头,摸了一下自己的头顶。


    “还有呢?”


    还有就是劝他将心思用在替帝姬做事上,并且暗示继续像个花蝴蝶似的满城乱飞,漫天洒钱对他前途有损害。


    花蝴蝶冥思苦想了一会儿,“没了。”


    “那宇文先生也没说不成啊。”她说。


    花蝴蝶就是一个大惊失色,“没公文,怎么成营?”


    帝姬白了他一眼,“这事儿好办。”


    没公文,没有安抚使亲自任命的指挥使,那就不是团练营,也不能配备武器铠甲。


    可她说了要在兴元府其余三县修建神霄宫,那招点道童没毛病吧?只要她不发铠甲兵戈,谁说那是团练营了?


    “当然也不要让他们赤手空拳,”她说,“我让李素再买些弓箭和棍棒来,这个不犯禁。”


    领了招募任务的花蝴蝶就一整个迷惑不解,“无兵无甲,弓箭又要练个一两年才有眉目,这连配军都不如,帝姬要他们何用?”


    “再等一等,”她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叹气,“不要许久,很快宇文先生就会发公文了。”


    第54章


    尽忠第二次去李彦府时,李彦的指甲就修完了,白皙细嫩的十根手指上,浅粉色的指甲被修得圆润光滑。据说这位大宦官很会保养自己的容颜和双手,每天早上要反复用温热的水浸泡这双手,才能够保养得如同豆蔻少女一般美丽。


    他对他的容貌也很看重,比如说上了年纪的脸上仍然没有皱纹,又比如说一入深秋,立刻就要每天涂好口脂,于是嘴唇也显得红润鲜妍。


    配上这一屋子的鲜花和锦缎,这个生得并不俊秀的阉人也显出了几分徽宗朝特有的富丽气息,只要离远些看不真切,还真觉得上首处坐了个美少年。


    李彦就是用这样红润鲜妍的一张嘴,亲亲热热地叫了尽忠一声。


    小内侍喜笑颜开,“阿翁!”


    旁边的师兄弟就笑,“叫老了!”


    小内侍就赶紧揉揉眼睛,轻轻打一下自己的嘴,“阿翁还是得打扮老成些,不然就凭这相貌气度,往拱辰门外一走,立刻就要被哪家娘子捉了去!”


    轻佻得很不成样子,但内侍们嘻嘻哈哈一片,气氛欢快极了,本来么,他们阿翁又不是梁师成,哪学的那些文人范儿!学就学了,一分风骨都没有就投了太子,呸!


    李彦在上首处笑过了,说,“我不听你这些油嘴滑舌的,你上次说,要多少来着?”


    “六百石!”尽忠大叫。


    李彦还没说话,身边的内侍就“呸!”了一声。


    “小子不能只记得帝姬,”尽忠像个哈巴狗似的,扭一扭身体,摇一摇身后不存在的尾巴,“小子要是个不知孝敬的,天地不容!”


    六百石,怎么不得给阿翁留二百石?他要是真要三百石,恐怕到帝姬手里也不剩多少了,这事儿帝姬心明镜的,所以才派了他来。


    上首处唇红齿白的中老年宦官就乐了,“嘴倒甜,得你这一句也就够了,我还用得着你抠抠搜搜藏这点儿?”


    尽忠心里就是一喜,果然李彦对着旁边的人就吩咐了,“去都茶场说清了,官家的口谕,赐八百石茶引与朝真帝姬。”


    吩咐完后,李彦转过头来,嗔怪似的又嘱咐了他几句:


    “回去之后,那些西城所出来的兄弟们你多照管些。”


    “小子心里记着,今日得了阿翁教诲,更不敢忘,”尽忠想想又补了一句,“若有惫懒处,明岁再入京时,阿翁打小子的脸!”


    李彦挑挑眉,“还有一桩。”


    “阿翁?”尽忠心念转得飞快,小声问,“可有话带给帝姬?”


    这位宦官居高临下地望着他,“我不过是个奴婢,有什么话说?你只要请帝姬记得,她在兴元府清修,也不止九殿下一位记挂她,就够了。”


    的确是不止一位殿下记挂,甚至连太子都要抱怨几句。


    “她前番那些作为,原来都是九弟教的她!倒瞒我好苦!”


    梁师成安坐在另一侧,也不急躁,“康王年纪尚幼,想学郓王争宠,且早了些。”


    “过几日张觉之事若是……若是闹到朝堂来,太子急道:“说不准爹爹便要想起她当初进的言!”


    朝真帝姬进了什么言?自然是指她劝官家“要么别收张觉,收了就不能在金人的压迫下给他交出去”——这话今日再翻出来,正是金玉良言。


    这样的金玉良言如果是康王教的,官家恼过气过之后想起来,又怎么样呢?


    自窗外走过的太子妃脚步就是一顿。


    丈夫是个好丈夫,她如此虔诚笃信——就是周围都不是好人,给他带坏了!


    就比如张觉这事儿,重点是皇子争宠吗?你争家产的前提也得是有家产可争吧?!


    梁师成敏锐,刚一抬头,窗外的人已经带着一队宫女,缓缓走过去了。


    “仙草”送完了,经书也送完了,茶引也拿到手里了——批是批了八百,到手就只有四百八十石,首先有二百石被李彦拿走了。


    但即使是四百八十石,那也是满满一匣子的茶引文书,王十二郎看了就吃惊,“这么多!”


    尽忠很鄙夷地看他一眼,像看一个乡下土包子一样,从怀里掏了六十石的茶引给他。


    王十二郎拿着这叠茶引,看清楚上面的字后,像是烫手一样立刻又塞回给尽忠,“你这是做什么!”


    “给你就拿着!”尽忠说,“你不是认字吗!”


    “这是帝姬的财物!”王十二郎怒道,“毫厘也不是你我能取的!”


    尽忠悄悄地翻了个白眼。


    王十二郎虽然有点打仗的小聪明,可人情世故还差得远,不要紧,他可以提点几句,将这人拉下水去。


    拉下水的方式很简单:你不要钱,你的宗亲也不要钱吗?六十石的茶,你知道这意味着多少钱吗?


    他们今冬怎么过年呀?有没有杀猪宰羊,沽些酒回去呀?有没有修缮一下宗祠?之前黄羊岭那一战,你们王家也死了不少人,宗族里有不少孤儿寡母吧?有了这六十石的茶引,你可以给他们买几头猪羊,十几瓮酒,尤其是那些孤儿寡母,不仅能分到肉,你还可以给他们买些布料,再多来些木炭,让她们就算披麻戴孝,也能躺在新被褥里暖暖地入睡。


    宗族不正应该是相互扶持的吗?你连这个都做不到吗?


    王十二郎整个人就被这一串儿打击得体无完肤,直到尽忠打出最后一击:


    “帝姬都是允许的。”


    这个少年就懵了,讷讷地收下了这六十石的茶引。


    尽忠感到很得意,刚准备起身走开时,少年忽然又开口了:“你给自己留了多少?六十石?”


    小内侍就是一个大惊失色!


    但少年已经举一反三,极快地反应过来了,“你竟这样好心,分的钱同我一样多?是不是还有一处赚钱的地方,被你藏下了!”


    一百白鹿营的士兵已经准备好了,骡车也备好了,就等着出发。


    来时照顾牲口这事儿士兵们做就行,但保证车马不丢失,还是靠这一路上官军帮忙,夜里时时照看。这一点王善和尽忠达成了一致,认为光靠这群憨呆,路上只要有个卖枣子的商人,再来两瓢酒,就能给他们全都迷倒剥光拉去便宜卖掉。


    再加上他们原本车马轻便,除了各人行李和进奉的仙草与经书外,大多是金银珠宝,就算重也是有数的,归时王善一看骡车往城外去的车辙,立刻就觉得不对劲儿。


    “你这里装了什么?”他说,“帝姬还吩咐在汴京买些什么特产吗?”


    尽忠就一本正经,“买些咸鱼呀!”


    这话其实不算错,汴京临水,是一座建在河上的城市,新鲜水产和腌制水产都不少,买些汴京特产带回去给长年清修吃素的帝姬熬作汤药,没什么问题。


    但王善还是不信,一钻进骡车,一车的鱼干,再往下翻翻就是一个很旧的大箱子。


    再回头看一眼车外站着的尽忠,一脸得意。


    帝姬几乎所有的金银珠宝,绫罗绸缎,都被他们带了过来,那些东西原本是一位公主最应得的,比如圆润明亮的珍珠,比如瑞气千条的珊瑚,比如用纯金打造,再镶嵌了宝石的钗环头面,又比如金银制成的玩具。


    有些是郓王送的,有些是康王送的,有些是官家送的,还有许多是蜀地的豪强和官员送的,借着她进奉“仙草”的东风,一起送回了汴京。


    她这样大费周章,只为了将它们都能换成铜钱,这些特产下面沉甸甸的箱子里,装的也正是铜钱。


    换一个寻常人,根本不知道去哪才能将这些珠宝快速出手,就算出手了,他这样急,必定要被商人狠狠压价——可尽忠不是个寻常人,一个西城所的宦官,品行操守断不会学到半点儿,让他们像李素似的天天枯坐着清点账目,他们也做不来。


    但他们总是会捞钱的,这些铜钱就是明证。


    “我去了界身巷。”他小声说。


    王善仔细一想,暂时记起了那大概是个什么样的地方,但他还是不明白,“你我才来几日,你就能将这事办妥?”


    “有八百石的茶引,”尽忠笑道,“什么事儿办不来?”


    茶引是用来贩茶的,和他们变卖珠宝,换走铜钱毫不相干——可界身巷的人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什么事不知道呢?眼下这个小内侍不仅是朝真帝姬的一条狗,他还得了李彦的意!


    那位帝姬还受了郓王和康王的特殊关照!


    汴京城虽大,但通天的关系可不好攀扯。


    现下他们特殊关照一下帝姬,将收购价调高点儿,给她行个方便,她不记恩,难道这个小内侍也不记这份人情吗?


    他们现在是将帝姬要他们办的事都办完了,尽忠还抽空办了几件自己的私事,比如说他虽无父无母,在汴京竟然还有个相好的,执手相看泪眼后又留下了几十贯钱,再去下一个地方,采买了些给曹翁的,给季兰和佩兰的,给灵应宫其余内侍的,以及给帝姬的礼物。


    他身上是没带什么现钱的,帝姬的私产被他变卖后,他又从里面抽了一


    份,和他的茶引一起存在汴京了。


    灵应宫虽好,到底是偏远山区,不如汴京万年金汤,钱放汴京城里,他放心。


    王善啥也没买——不要紧,尽忠连他那份都带上了——他就这么站在车马旁,皱着眉继续打量。


    “咱们归程带了这许多东西,”他说,“要紧么?”


    “前半程在京畿路,”尽忠说,“不要紧。”


    “后半程呢?”


    “后半程经过陕西,”尽忠满不在乎地说,“咱们有郓王、康王、西城所、灵应宫四面旗,那些武夫又能对咱怎的?手指缝里漏些就能打发了去!”


    少年就在那冥思苦想他来时帝姬吩咐他做些什么。


    似乎就只是盯着这个宦官,没别的事儿。


    他盯着这宦官一路,很是长了些见识,来时还不通人情世故的脑子,现在突然就通了一点儿。


    “尽忠哥哥。”他突然说。


    尽忠就是冷不丁一个寒战,“十二郎,你心里必有大事啊!”


    “咱们回去这一路,不走水路。”王十二说,“或许要时时与各路官吏打交道,其中若有几个名声在外的……”


    尽忠就很迷惑地皱起眉,“什么样的‘名声在外’?”


    “青年俊杰,寒门武官,或者是刺配军中,但很像狄公那样的,”少年笨拙地比比划划一下,“你能再拿点帝姬的钱出来,给他们吗?”


    他说完似乎觉得自己这话很不忠诚,又找补了一句,“反正她也不知道咱们一共带回多少。”


    第55章


    王善有一种野兽般的直觉,绕开理智,自顾自地影响着他的想法。


    这似乎是从他成为流民,被“黄羊角”招揽后无端生出的东西,但也可能是他天生就有,只是在山寨上渐渐苏醒的天赋。


    自汴京至四川是一定要经过陕西的,路上也一定会遇到许多兵将,如他们来时那样。


    他们来时,兵将听闻他们是灵应宫朝真帝姬进献“仙草”的队伍,自然待他们很客气,而尽忠也很精明,请他们吃饭喝酒,也将这种浮于表面的关系友好地维持下去。


    但这不是王善要的,他想要一种更加坚固的关系,那么势必也要付出更多。


    尤其这花的还是帝姬的钱。


    尽忠就不理解了,“你招揽那些武夫做什么?”


    这个少年皱眉想了一会儿,“尽忠哥哥,咱们出汉中,是不是只能走这一条道?”


    自然不是,如果他们能忍受更多的山路,他们就可以自汉中一路向东,走金州,穿过崇山峻岭,最后到达京西南路的南阳。但这么走,图什么呢?


    所以尽忠点点头,“咱们去汴京,自然是北出秦岭,而后换船至东京,又快又省心。”


    “那咱们若是能拉拢这些兵将,”王十二郎说,“不就能为帝姬留出一条路吗?”


    尽忠就不说话了,眼睛里那些疑惑、好笑、不耐烦都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慎重的审视。


    七拐八拐说了这么多,王善的心里话还是被尽忠抽丝剥茧挖出来了:拉拢沿途兵将,建起交情,在将来的某一日,用这条路做一件大事。


    因为他们若只是为了运茶赚钱,尽忠是知道该怎么给沿途漏一点儿钱充作过路费的——他们的生意合情合法合理,有官家的口谕,在李彦手里又过了明路,哪需要这坏小子额外提一句?哪需要通过结交兵将,留出这条“路”?


    这不能细想啊!细想就让人觉得吓人了,好像是太平万年的盛世里,没来由就是一声脆响,而后就是一道裂痕,凭空在空气里出现,而后就是裂痕里漏出了这个太平世界后面满是残肢和鲜血的真相!


    帝姬除了茶和进奉的经,运回的铜钱外,哪还有什么需要着意打点往外运的?不就只剩下她还在继续扩建的团练营吗?!可她想练兵,许是为了她不被人轻视,许是替哥哥做出点业绩,那不都只是在蜀中敲锣打鼓的小玩意儿吗?要是那支军队穿过陕西——还要往里再掺进去几个狄青一般人物——那他们要去哪?


    越想越危险,不能继续往下想,他还很年轻,他还在汴京存了一大笔钱,这美好富贵的日子有滋有味,他有许多盼头呢,可不能被这个狼心狗肺,不知道忠君爱国的小崽子坏了去!


    尽忠想清楚了“那条路”的含义,脸色就变了。


    可他最后还是眉梢眼角都一起弯起来,甜甜蜜蜜地笑一笑。


    “不就是往来运茶么?”他笑道,“哥哥都打点好了,你不用操这个心的。”


    王善就


    将眼帘垂下,一声也不吭,恨得尽忠牙痒痒,刚想不阴不阳地喷他两句时,忽然有跟着尽忠的小内侍跑了过来,“哥哥,曹家的小郎君来送一送咱们!”


    待看清了马车上下来的清贵美少年,尽忠脸上那张面具似的假笑一瞬间就换成了真的,满脸的喜气洋洋。


    天气很冷,曹二十五郎跑出来时身上就没少穿,比如那个火一样的皮毛大氅,没半根杂毛,一看就是个奢遮人物,引来路上许多男女老少的赞叹。


    那别说尽忠,就连刚开窍的王善也会在心里嘀咕,他家是就这么富贵呢,还是出门要特意装扮一下,给这群将要回川的人看一看,让他们能带话给帝姬呢?


    尽忠就更进一步,想帝姬虽然是个凶暴的,可她到底还是官家的女儿,只要将来下嫁——多半就是嫁这位小郎君,到时候伉俪和美,她必然什么都不管了,安安稳稳地坐在帝姬府里当一个贵妇。


    今日见到这位小郎君,才知道帝姬的好命啊!


    但要是几位帝姬身边的宫女见了,还能再往深了去想,当初帝姬前途难料时,曹家百般不愿他与帝姬有干系,现在打扮得这样漂漂亮亮送出来,又是什么心思呢?


    穿衣出门见人,总有些想法吧?


    就像帝姬现在穿得穷酸质朴,那也是很有想法的啊!


    她头上只有一根木簪,身上是一件半旧的青灰道袍,布鞋刚沾了地,细细的两道眉就皱了起来。


    佩兰见了,就小声问,“帝姬,怎么了?”


    帝姬小声回,“到底不如我那双羊皮靴。”


    冻脚是冻脚的,但这破落道观实在是太破了,出门迎接的老中青几个道士也都是一副活不起的穷苦模样,那她就不能穿着掐金挖云红香羊皮小靴,再罩一件大红猩猩毡与羽毛缎斗篷。


    “无量长生帝君。”


    她上前去,白胡子老道就给她行了礼,她也很客气地还了礼。


    “今日得见仙长,心实欢愉。”


    仙长本名张其一,没仙号,不是神霄派的,但作为汉中的道士,也仍然是修正一道的,再加上道士们不管各人性情怎么样,到底没有某些一神教的坏毛病,能为异不异端的问题打个头破血流。


    所以老道冷淡点儿,但还是同门。


    “不敢受帝姬之礼,况修道之人,不知悲喜。”


    有点难搞,帝姬心里想。


    仙长的衣服上打了补丁,补丁叠着补丁,但袖口还是完整的。


    后面中青年的袖口也不是完整的,穿得比平民百姓也没强到哪去,各色的补丁往身上一打,就显不出这件道袍原本的颜色了。


    帝姬就很温柔地笑,“既都是修道之人,不必以道外之名呼我,仙长直呼我名字也可,或只取‘朝真’二字也行。”


    仙长就不言不语地行了个礼,一阵风吹来,还颤颤巍巍地咳嗽了几声。


    就快要左脚倒右脚的帝姬终于找到下一句话了,甚至还有点反客为主:“朔风难当,可入内叨扰么?”


    再冷淡的脸也说不出个“不”字,帝姬就如蒙大赦,赶紧进院了。


    有胖猫趴在屋檐下,看到陌生人进了院子,很不高兴地喵了一声。


    几个月没见,曹二十五郎还是很深情的,而且是有备而来,他下了马车,马车里还有个僮仆,奋力从车里往外刨东西,一个包裹接一个包裹,连车夫也得过来帮一把手。


    但这只是背景板,二十五郎不管这个,他负责睁着一双静而深情的眼睛发问:


    “帝姬近来安康么?”


    尽忠就笑眯眯地回话,“有官家庇佑,又有三清看护,岂有不安康的呢?”


    曹二十五郎就微微皱了眉,欲言又止一会儿,眼巴巴地看着他。


    小内侍立刻明白他想说什么了,“只是兴元府山高路远,帝姬初至,还有些思乡呀!”


    思乡,思爹思妈,当然你要是愿意,也可以代入一下认为她思的是你。


    美少年的眉头就展开了,终于得了一个理由转过身去,将僮仆刨出来的包裹一个个交给尽忠。


    “我父我母也很挂念她……”


    这一匣是惯用的丹药,这一匣是精致的玩具,这一匣是书,这一匣是画,还有这两个包裹里是汴京新流行的缎子,带回去裁两件衣服,春天穿正好,这哪里是远房舅舅,简直就是亲舅舅一样嘛!


    舅舅舅母甚至没忘记连尽忠和王善的小礼物都准备好,太贴心啦。


    再看看曹表哥,看他乌黑的头发,雪白的皮肤,修竹似的身形,玉一样的美貌!


    这就不由得尽忠不冒出一个很该打的念头:这玉一样的美少年,配那位凶暴帝姬真真是羊入虎口了!


    你说她不凶吗?


    你看着她的眼睛说她不凶吗?


    帝姬坐在破道观里,抬起一双眼睛,轻轻地扫向这七八个穷道士。


    对面毫不示弱地也望过来,于是就变成了一场眼神对眼神的比拼。


    这只是个小丫头,但净是坏心眼!


    褒城和城固的道观都被她收了去,从正一道变成了神霄派,那破落的道观门也有人修了,三清殿上漏水的瓦也有人补了,甚至连道士们都有一身好衣服穿,有了米粮可下锅做饭,丰衣足食地过一个好年。


    代价呢?代价不过就是帝姬派人住进了道观里,一边打了他们的名号出去招募道童,一边在道观外建起十几座房子,又平整了道观附近的地,用来给这些道童“修行”。


    修行是很好的,但这压根就不是修行啊!这谁看了不知道是募兵啊!


    那两座道观的道士里,有人不高兴,径直走了;有人不吭气,穿上新衣服回自己屋里去做功课,不管不顾;有人喜笑颜开,甚至主动替帝姬承担起了些工作,帮她教“道童”们识几个字,学些简单的经文,也学些最基本的旗帜和金鼓。


    他们都获得了很好的报酬,于是消息就渐渐传到兴元府最为偏僻的西县,也就传进西县唯一的这座道观之中。


    破落


    极了,没什么香火,吃菜主要靠自己种,吃饭主要靠出门给附近百姓做法事,换几斤米。


    那这消息传过来,就十足是一个喜讯了。


    帝姬她来了,她穿着十分朴素的衣服,带着许多很适合供奉道观的礼物,当她眼帘垂下时,像一个真正的女道般出尘脱俗。


    她还带了许多礼物,就像她之前登门拜访其余两座道观一样,带了粮食、盐巴、布匹、以及供奉在神像前的蜡烛和香料。


    她甚至表示要将三清像修缮一番,让它们金漆剥落的仙身重新变得光耀富丽。


    这才是一座道观的气派!


    但没有人回应她。


    他们沉默着,不去看那些礼物,而是看向了她。


    于是赵鹿鸣将眼帘抬起了。


    她的眼睛里原含了一点笑意,像初春的晴空一样,她在注视不与她对视的人时,就是这样温柔的眼神。


    但当这些道士们冷淡地直视她时,眼中温柔的春风轻飘飘地散去了,取而代之的是刀一般的寒风。


    她的眼睛冷得像冰,亮得像刀锋上折射的光!


    当她用这样的目光一个个扫过他们的眼睛时,那几个年纪较轻的道士就面色发白,不自觉地低下头,不知道他们心中刚刚升起的恐惧到底是源于帝姬的地位,还是单纯源于一个十三岁少女的目光。


    但那个老道士仍然平静地望着她,不向她低头。


    “这座道观残破得紧,倒也无甚可偷,因而几十年中,莫说道士,便是流落至此的百姓,甚至是一只猫,一条狗,都可留在观中,”他说,“只有帝姬的人不能留。”


    帝姬并不意外,“为什么?”


    “帝姬并非修道之人,”老道士说道,“只是借修道之名,成一己之私罢了。”


    有人在帝姬身后,悄悄吸了一口冷气。


    第56章


    临近年节的兴元府,屋外是很冷的。


    但这座破道观的屋内也没好到哪去。


    关键是从老道到中道到小道,这几个人明明穿的破衣烂衫,竟然都有一身铁骨,压根不像是会点个火盆烤烤火的人。


    于是帝姬自穿越以来的最大考验就来了:她必须在缺乏炭盆的情况下,靠自己的一身正气来战胜室温,也战胜这个顽固的小老头儿。


    老头儿说她有私心。


    她思考了一下,“我能成私,正因我无其私。”


    太上老君有言:圣人是“非以其无私邪!故能成其私”,她借用一句应该问题也不大。


    屋内这一群人头一次用惊诧的目光看着她。


    “她竟学过《道德经》!”他们小声嘀咕,“原以为帝姬必定饱食终日……”


    她身后有宫女很不高兴地咳嗽了一声,于是那几个乡下道士就赶紧闭了嘴,不再阐述他们对于“帝姬”那些吃了睡睡了吃的刻板印象。


    但老道没有怂,老道摸摸胡子,冷笑一声:“帝姬有私无私,皆非道也。”


    “能道者,”她淡定地说,“非恒道。”


    老道又暂时哑火。


    道德经再加一分。


    “道”到底是个什么东西,赵鹿鸣修了这么多年道,依旧对它的概念感到模糊,因为这个字所代表的原本就是囊括宇宙万物,但细说起来似乎又无词汇与它契合。


    ……非要细讲的话,赵鹿鸣觉得后世人在看到史书这一页会骂史官水字数。


    但正因为它是模糊而又囊括万物的,所以解释不明白不要紧,它特别适合拿来诡辩。


    现在老道就被她的诡辩技术呛了。


    但诡辩不能说服人,所以老道还是不服的:“你修你的道,你招兵做什么?”


    “正因我修我的道,我才要如此作为,”她说,“仙长岂不知三千大道中,玉清真人修的是哪一条?”


    玉清真人修的就不是个道,他修的只是一种新奇的,有趣的,声势浩大的,糟蹋钱帛,祸害百姓的玩意儿罢了。


    但就算是蒸不熟煮不烂的小老道,他也不能批评玉清真人修了个寂寞。


    于是小老道就只能忍气吞声,“请帝姬赐教。”


    帝姬张开两条胳膊,在半空中挥舞了几下,“玉清真人修的是天下之道!”


    老道瞪着她,不说话。


    “我修的也是如此,”她说,“我担着爹爹的功德,自然也要造福兴元府百姓,令他们夜能闭户,安居太平。”


    老道闭上了眼睛。


    气氛现在有一点尴尬。


    突然就有很鲁莽的宫女说话了:“仙长面色不豫,是不是屋内有些寒冷?”


    有第一个人说话,就有第二个人嗔怪,“不是带了木炭来?为什么不生一个火盆?”


    “炭是有的,炭盆却没有!佩兰阿姊是不是忘了!”


    佩兰


    立刻回嘴,“什么大不了的,你出去买一个泥盆回来就是!”


    几个少女这样嘀嘀咕咕的声音大了些,立刻有道士坐不住了,观中是有炭盆的,只是许久未用,有些……


    老道士突然睁开眼,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那个小道士从嘴里说出来的话就落在了地上,“有些脏……”


    帝姬轻轻地笑了,“可否劳烦这位师兄?”


    老道很不高兴,大概他倔强的榆木脑瓜不足以判断这几个小姑娘是一直这么没规矩,还是故意在后面充当背景音,削弱敌方气势的。


    但某个最简单的事实他是一定看得明白的:若是用了人家的炭,他刚刚这番话语不都变成了倚老卖老的拿乔吗?


    所有人都在看着这个衣衫褴褛的老头儿,老头就长叹了一声:


    “帝姬修的道,不是我等之道,虽箪食于陋巷,无炭无衣,我自闭门修我的道……”


    刚刚还在微笑的帝姬忽然脸色沉下来了。


    “那你修的什么正一道!


    “你岂不知天师能受《三天正法》,皆因天师有入世、救世、济世之心!若他不救民,不设义舍,不施米粮,如你一般只知隐世修你自己的道,岂有而今万民崇道的盛世!


    “你不奉道诫,不积善功,却来阻我救兴元府万民太平的道,张其一,来日你当真飞升之时,你岂不羞见天师!”


    炸了!场面炸了!


    谁也没想到这小姑娘刚刚还言笑晏晏,突然嗓门就拔了个高,给老道士一顿破口大骂!关键是她骂的这些还都是陈芝麻烂谷子但又极具法理性的东西!


    是呀,正一的前身是五斗米道,你不能批判推翻你自己的祖师爷是吧?可你的祖师爷岂止入世,子子孙孙都是入世且战斗的道士不说,冷不丁还要举起四十米长刀批判一下谁才是正确且唯一的五斗米道传人,否则史书就在那放着呢,“时巫人张修疗病,愈者雇以五斗米,号为五斗米师”,你敢说说张修什么下场吗?


    于是小老道就死机了。


    在一片诡异的寂静中,他的脸色从白转红,自红转青,最后定格在一种奇异的,泛着青灰色的异样红润中,突然就从那张吱吱作响,快要罢工的椅子上蹦了起来!


    “帝姬如此早慧,真令老道刮目相看,”他咬牙切齿,“言足以饰非,声足以高天下……”


    “我学过《史记》,”她说,“我可努力了。”


    老道就破防了,彻底破防了,挥舞着两只手,愤怒地开始大声嚷嚷起来!


    “好!你要这道观!我给你便是!我虽然无济于天下,却也无损于天下!你若是成了,功劳是你的!我们精思观不要你半分的功劳!”


    后面的话有点不恭敬,而且老道破防时整个人很显然血压爆表了,嚷着嚷着就往后倒,几个道士慌慌张张给他抬下去了,于是那些话帝姬就没听清楚。


    她转头问身边的人,“你们谁听清了?”


    今天跟着混出来的王穿云就直


    接复述了:“他说,‘若是砸了,你须记得,你们神霄派才是误天下的那个’。”


    赵鹿鸣再转过头,看看几个宫女低着头像是不敢说,恍然大悟。


    她们虽说是宫女,却也都占了灵应宫女道的职位,都是神霄派的一份子,这种话就说不出口。


    “你们别看那位老人家不善言辞,又被我气得口不择言,”她说,“人家这话没说错啊。”


    这群都知道神霄派道士什么德行的小妹子就把头埋得更低了。


    “我在家中时,也听说过些,”王穿云嘀咕,“论理也该整治那群道士一番了。”


    “打铁还需自身硬,”帝姬倒是不生气,她甚至很赞许,“等咱们回去后,叫李惟一来一趟。”


    来一趟干啥?不言而喻。


    有小宫女的脸色就白了,“将至岁末了啊。”


    “怕什么,”她说,“他们天天都在过年。”


    快要过年了,乡间货郎的腿脚就比往常更利落了,尤其今年,更不同凡响。


    他们的筐比往年更沉,里面装的东西也比往年更多,因此想要卖光这些货物原本是个更加困难的事,尤其这筐里还有些是南郑城流行的小玩意儿。


    可能是从宫女那传出来的,手法新奇的络子,也可能是从禁军那传出来的,样式十分新颖漂亮的幞头。


    络子很受乡下少女们的欢迎,这算是有理有据的,因为有些勤俭持家又很有心机的姑娘买回去,关上门后立刻小心拆解,没到俩时辰就将这种繁复的手法学了去,于是迅速在乡间铺开。


    没钱买丝线,但染了色的棉线人家也能打出来,这货郎就必须服气。


    但幞头也很受山民的欢迎,也出了不少跟风仿品——兴元府这地方,不与蜀中连,不与陕西连,因此很有些与世隔绝的味道,现在满村都是学汴京风尚的,这就吓人了!


    当然,最穷苦的山民是戴不起幞头的,但今年也有许多人家过了一个踏实年,比如说王家沟的百余号山民,他们的十二郎回来啦,带回来许多外面的新鲜物!比如说那些个贝干、虾干、蛤喇干,闻着虽臭,可是只要几颗用水洗净,熬汤之后鲜得让人震惊!他们一辈子在山里,一辈子穷苦没见识,哪里喝过这些海物熬的汤?就有人边喝边哭,边哭边喝,喝完一碗睡醒了就说,怪道浑身不疼了,那许多年的老毛病全没啦!


    那这就不是海物了,山民们说,寻常海物要是有这本事,海边住的岂不都是仙人了?必是灵应宫的法术,只要是帝姬看过一眼,摸过一把,甚至在灵应宫过过夜的,那都沾染仙气了!


    于是有人用鸡蛋来换这些海物,有人用粮食换这些海物,不管哪种,他们欢欣喜悦地将一小袋海物带回去后,还可以在家里供一个帝姬的神位,在神牌前再供一把小鱼干。其中有的人家一夜过去,小鱼干还在,神牌也在;有的人家一夜过去,小鱼干不在了,神牌也倒了,上面可能还留了个爪印儿。


    这是不是帝姬元神出窍来享用了她的供奉,山民们各有各的看法,但王家沟最有权威的王十二郎不发表意见。


    在兴元府里,针对道教话题最有权威性的李惟一也不发表意见。


    像水车似的不停忙碌,从不停歇的帝姬停下来了,连尽忠和王十二的赏赐都没来得及发。


    她从冷冰冰的精思观里回来,打了几个喷嚏后就病倒了,额头有点热,脸有点红,神志倒是很清醒,还嚷嚷着要继续办公,但被大家齐心合力按在了后殿里。


    也说不清是让她的同门再过一个好年,还是让大家都过一个好年——因为就帝姬的架势来看,她要是不感冒发烧一下,她断然是不在乎过年这种事的。


    炭火烧得热热的,屋子有甜丝丝的水果香气。


    帝姬抱着被子在榻上小幅度翻滚几下,偶尔停下来,看一眼正在旁边摆果盘的佩兰。


    “你说……”


    佩兰就没听清,转头看她,“帝姬?”


    帝姬就顿了顿,“精思观的张仙长怎么样了?”


    “他许咱们在西城招募道童了,”佩兰说,“就是不爱理我们,一见就关门。”


    帝姬想了一会儿,“那他身体如何?”


    “没听说有什么事?”佩兰说,“他也不吃咱们的饭,一心刨他的地。”


    迷迷糊糊的赵鹿鸣终于放下心,摆成一个大字型在床上躺平。


    “那就行,”她说,“我还寻思我气到他,遭了报应呢……”


    第57章


    帝姬睡得很香,昏天黑地,甚至不知道是因为太过劳累还是别的什么缘故,她难得的没有做梦。


    但灵应宫内就比较紧张——这群皇子和帝姬们的寿命都是颇为薛定谔的,别看他们平时金尊玉贵地养着,冷不丁说没就没一个,你也说不清他到底是吃什么不消化了,还是吹风着凉了,是受伤了还是落水了。


    反正成年之后还好,基本上不作死就能奔着而立之年去,但没成年之前,那都是内侍宫女们头顶的达摩克里斯之剑。


    他们这么惴惴不安地等着帝姬醒来,医官说一句万事大吉,他们就真有心思过年了。


    但宫外一点没受影响。


    不仅王家沟的百姓开始筹备年货,那些自汴京回来的,还有平日里驻守在城外的白鹿营士兵们,都得到了一份年假。


    其中长途跋涉回来的一百人最好命,他们的假期允许被使用在过年,于是就得以在众人羡慕的目光里背上自己的行囊,施施然离开军营,走上几个时辰的山路,最后在太阳还没有落山前,站在自家蓬门前扯着嗓子喊一声——当然其中许多人连这一嗓子也不用喊,因为村口但凡有个还不忙着回家的闲汉见了,立刻就会替他喊出声!


    “张小驴回来了!”


    一片片破旧茅屋,炊烟袅袅中,乡邻亲友的脑袋就都探出来啦!片刻后就有人飞快跑出来,亲亲热热地高喊一声,再接过他肩上的扁担,或是手中的包裹——总有这么几个手快的,比人家自家亲人还要手快!


    ——小驴子又长高啦!


    ——阿婶取笑哇,我已经二十八了,怎么长高!


    ——那就是又壮了!在营里日日都吃酒肉的吧?!


    ——哪能呢,也就是打仗回来……


    ——我就说你去了白鹿营,必定每日里有酒有肉!哎呀呀呀这包裹里是什么这么香哪!果然发达了!你叔天天盼着你回来,盼得眼睛都快瞎了!正好新煮的饭,你家做饭晚,饿坏了吧快来吃饱了再回去……


    一般到这时候,再迟钝的家人也跑出来了,不仅跑出来,还会赶紧将归乡的士兵从不靠谱的亲戚手里解救出来……再不解救,他要是吃了他叔婶家的麦饭,那能白吃吗?不得打开包裹,留下点儿东西?


    这还得是叔婶手慢,要是手快些,大半个包裹就留下了!


    等到这哥们终于被解救回家时,围在他身边嗡嗡叫的婶婶就暂时消停了,可还有更机智的叔伯腆着脸进去,被客客气气往外送时还不忘记嚷嚷几句:“你看看你侄儿今岁也是个大小伙子了,他小时候就爱跟着你屁股后面跑,你提携提携他!都知道灵应宫现在还要人呢!要是不能进营,你让他跟着医官们学点手艺也行啊!”


    兴元府藏在山里,小小的地方,没到半年就要被灵应宫搅得天翻地覆,渐渐换了一个模样。


    比如张小驴回到家中,任由父母妻儿从上到下给他瞧个遍,听他讲出了大山的天地是什么模样,那一望无际的关中平原什么模样


    ,那滔滔黄河什么模样,还有汴京城……天啊那可是京城!城墙那样高,那样厚,站在城墙下往上看,头晕目眩!亏他还是个山民!


    他们这些士兵虽然在尽忠眼里憨得比真驴子没聪明到哪去,可在山民中的确已经是佼佼者了,原本就有几分聪明,现在更添了见识——他们甚至还学了几个字!


    张小驴将行囊打开,仙符是没有的,帝姬是云端上的人,怎么会随便赐符?可她给士兵们赐下了许多丹药,吃一粒,甜甜的,身上就有了力气。现在拿回来,媳妇就手疾眼快地接过,递给婆婆,婆婆郑重藏了起来,除非亲邻们谁个真染了病,他家才会小心拿出一粒,寻常可看不见呢。


    但张小驴说,等转过年,这些仙丹咱们就自家留着,不用给出去啦!


    帝姬在兴元府的四个县城里都修了神霄宫,同时也改造了一下这些神霄宫的职能,要求道士们除了修仙做法事敲他们的金钟玉磬外,还要承担一点灵应宫的任务:比如说给人看病,以及为“道童”扫盲。


    就像赵鹿鸣和老道张其一吵架时所说的,正一派也好,神霄派也好,祖上的五斗米道都是靠给人看病和施舍米粮起家的,就算现在神霄派道士胡作非为的多,至少每个都识字,看得懂医书,其中有些还有点真本事。


    于是帝姬理所应当地要求他们从道童里选拔一批当赤脚医生,同时再为他们提供一些便宜的草药和据说有法力,其实只是糖浆混了些草药熬成的小糖丸。


    帝姬增加了一笔给神霄派道士发补贴的开支,同时残酷镇压了一切敢对此有所异议的道士。


    道官李惟一几次三番想说点什么,但兴元府上下官员对此都是赞不绝口,甚至准备再写一次奏表夸夸神霄派——怎么在别的地方名声都不太好,在兴元府就这么又乖又甜又亲民呢?


    这都是神霄派仙童的威力!


    无视了一些本土道士的牢骚和神霄派道士的眼泪后,大家都准备喜气洋洋地过这个年。


    但在帝姬退烧,并开始处理政务后,她所接待的第一位灵应宫来客就不是很开心。


    这位来客没有受到她的邀请,但算是受到了王善的邀请,因此有点出乎她的意料,但仍然让她十分郑重地接待了他。


    尽忠和王善一共给她带回了四百石的茶引,外加十五万贯的铜钱,按照王善所说,有四十石的茶引被他送给了这位来客,还有五百贯的铜钱。


    至于为什么要送,尽忠当然是讲不出来的,讲不出,且不理解。但王善也讲不出,多少让赵鹿鸣有些无语:“按你们所说,一路上送了八十石的茶引给京兆府这一路的人作打点,我也不说什么,但四十石专给他,是什么理由?”


    王善那张出去转了一大圈,但也没有沾染些汴京华贵气的瘦脸就低沉了半天,最后才说:“他是去阶州买马的。”


    “所以呢?”帝姬还是不明白。


    “他这个人,我觉得很好。”王善又说,“我的钱也不算给了他自己,他身上有公差,只是军中钱帛吃紧……”


    她皱皱眉,“也许是他骗你。”


    “是,但帝姬细想,”王善说,“他一个鄜延军的人,为什么要去阶州买马?”


    按照现在的地图来说,鄜延军和其他许多军队都是轮换在陕西的兰州西宁附近,钉在西夏边境不远处的,而阶州虽然还在秦凤路上,地理位置已靠近成都,毗邻吐蕃。


    这就会让人觉得奇怪,陕西人买马一般去西夏就是,为什么跑来四川呢?


    当然王善洒钱也不算是白洒,这个受了馈赠的人与他们的队伍一起入川,去阶州之前就跑来兴元府送锦旗了。


    这人姓李,名永奇,是个都虞候,大概四十岁左右,身材高大,样貌看着也很端正,有种陕西汉子的刚直,就是脸上带了些散不开的愁苦。


    这次来灵应宫道谢,但也没能像兴元府那些官员豪强一样带些名贵礼物来,据说是在南郑城中犹豫了很久,买了些香烛和瓜果,算是非常不得体的礼物,因此愁苦上就更添了一点羞赧。


    她仔仔细细地观察了他一番,顺便也观察了一下他身边的侍从。


    侍从里有两个青年武官,看起来也是国字脸的赳赳武夫,勇武有余,忠诚似乎也可以信任,但头脑应该不是非常灵活的人——光看着三个,赵鹿鸣就能理解王善为什么在他身上投资了。


    但她还很注意地看了看那个站在李永奇身后的少年。


    少年已经束发,看着大概十五岁左右,相貌肖似其父的端正,虽没有花蝴蝶那种白净秀丽的风格,但透着陕西汉子的刚毅。而令她注意到的是这个少年虽然目不斜视,但显然是个很机敏的人,她刚打量他几眼,他立刻就察觉到了,有些困惑地侧过头想看她一眼,但又立刻将目光移回自己父亲的座椅前方,一动不动。


    看完了来客的团队配置后,赵鹿鸣终于将注意力转移到他身上。


    “而今年节将至,朔风寒苦,”她声音很温和,透着并不冒犯的好奇,“虞侯为何不与家人团聚,而要匆匆南下入川呢?”


    李永奇摇了摇头,“臣有军令在身,不得不为。”


    “是去买马吗?”她问。


    李永奇点点头,站起身来,“此来正为感谢帝姬高义。”


    按说军令不是能随便说出口的,但显然他这趟的任务里有买马这一桩,他们不能将战马塞包里带走,因此瞒不住沿路的官员,也就没啥必要瞒着了。


    但正常买马没道理让他发愁,尤其王善还慷慨解囊。


    她摆摆手,“我长日修道,钱财与我有什么用呢?若是不足,灵应宫还有的。”


    这位心理压力似乎很大的都虞侯看样子像是差点说出口“那你就再借我点”,但他的理智尚在,还是拱拱手,很得体的推脱了。


    身后的少年就轻轻皱眉,似乎有点遗憾的样子,她见了,便顺理成章地问一句:“未知都虞侯身后侍立者是何人啊?”


    李永奇转过头,少年已经很伶俐地从椅后转出来,抱拳向帝姬施礼了。


    “犬子李世辅,”这位陕西大叔呵呵笑道,“尚未及冠,只是带出来历练一番。”


    帝姬眼睛突然一亮,感觉脑内就有一个念头迫不及待地响起:


    大叔!你缺钱的话我可以再给你拿两万贯,你能不能把令郎留下来抵给我?!


    第58章


    不能吓到大叔。


    帝姬重新恢复了淡定而端庄的姿态,拿起茶盅,轻轻地喝了一口。


    大叔也跟着端起茶盅,喝了一口。


    喝的不是川茶,北宋时期的川茶没什么地位,甚至在一段时间里都是可以自由买卖的,很卖不上价。


    宋朝人喜欢喝胡建茶,尽忠带回来一些最顶级的茶叶,放在极其精致的密封罐里,就连帝姬也舍不得打开——这东西卖时是论“弮”的,所谓“弮”就是腰带上的扣板,“方寸小扣”那么点儿的一撮茶叶,请客喝茶也就是喝一顿的,这就要几十贯甚至更多。


    但这还没涨到最高点,据说到了南宋时期,一“弮”顶级茶叶要四百贯。


    赵鹿鸣的品位有限,想不明白什么茶能贵到这程度。


    反正大叔喝了她从汴京带来的茶,就赞不绝口,眼里满是惊艳和推崇:


    “此为建茶否?”


    她含笑点头,“正是龙园胜雪。”


    李永奇就更加感激了。


    好感值刷高了,就可以解锁下一个等级的社交尝试。


    比如说……他到底为啥跑到汉中来买马?


    帝姬虽然是个十三岁的女道,但同时也是官家的女儿,是“君”,还很有意向升级为天使轮投资人,有些原本不适合告诉她的话,李永奇思来想去后,还是同她说了。


    “夏人很不安分,”他说,“自去岁辽主遁逃,金人追击未休,夏人原与辽国有盟誓,当倾力而助,现下却渐有了蛇鼠两端之心。”


    赵鹿鸣听过之后就恍然大悟了。


    西夏而今的国主是李乾顺,四十岁出头,正是年富力强之时,这人既精明,又狡猾,眼神清澈,身段柔软。初继位被舅舅和母亲轮番把持朝政时,忍气吞声,站着如喽啰,好不容易抱上辽国大腿得以亲政,立刻娶了辽国送来的公主,号称一生一世都是大辽的好女婿。等到完颜阿骨打一路南下,打得岳父抱头鼠窜时,李乾顺这好女婿的外衣逐渐就开始往下脱了。


    鄜延军在边境线上,自然有自己的眼线,能打听些西夏国内的流言,有一种说法就是李乾顺对皇后越来越冷淡了。


    皇后耶律氏既贤且美,受了他二十年的敬重,又为他生下太子,伉俪情深的一段佳话,突然间母子都不受他的待见,尤其在皇后请求他出兵救援疯狂逃窜的辽帝,或者接纳辽帝进西夏时,他的态度就尤其的冷淡。


    但这位西夏国主的腰杆只对辽人硬气,每每金人遣使去兴庆府时,他就又一次软下声调眼神腰杆,眼见着等尘埃落定,就要努努力替自己或是儿子,求取一位姓完颜的新公主了。


    这些宫廷八卦对鄜延军而言原本是一听一过,不当走心的闲谈,但宫廷八卦很快反应到了两国的边境上:李乾顺在亲政后与宋朝保持了许多年友好“岁赐”关系,宋军也能通过各种官方非官方渠道买到少量马匹,比如说“茶马互市”。


    但西夏今年的互市里没有马匹了。


    赵鹿鸣揣度了一会儿李永奇的神色,心里琢磨着哪些话不是军事机密,他能说,哪些话他不能说,冷不丁就开口:


    “若夏军无异动……”


    李永奇的眉头突然不安地跳了跳。


    赵鹿鸣就又一次恍然。


    西夏人不卖马有很多种可能,比如今年西夏就是六畜不蕃息,又比如西夏人有了新口味,把茶水给戒了,又比如西夏准备为大辽岳父向野蛮的金人全面开战,所以留下马匹。


    但这些都不切实际,最可能的理由是,金人什么都说了。


    大宋太弱了,太太太弱了。


    又富又弱,又弱又怂。


    先是两场燕京之战被杀个片甲不留,后是处死张觉令归降将士寒心,消息跟着金使传到兴庆府,西夏人就控制不住他们自己,有点跃跃欲试了。


    边境上的宋军察觉到了一些不安的政治风向,但没啥用,官家不爱听。


    他们只能自己消化掉这些东西,然后默默转过头,赶在李乾顺之前,同吐蕃搞好一下关系,再从藏区这边买些马回来填补宋军的空缺。


    李永奇虽然没明说,但她已经把差不多的都猜出来了。


    ……关键是历史上的李乾顺确实也没客气。


    帝姬认真思考了一会儿,“军中既需良马,我这里有些钱帛可以支用。”


    李永奇赶紧站起来,“帝姬清修,为官家,为万民祈福祉,已是清苦非常,如何能再三劳动帝姬?”


    “铜钱。”她说。


    这位倒霉大叔的脸色就变了,“铜钱贵重,在下岂敢如此鲁莽行事?”


    她不作声地看着他,倒霉大叔就紧张又紧张地在那里搓手。


    他是很想要铜钱的,又不敢。


    铜钱很好,在边境上有着杠杠的流通性,但宋朝不许用铜钱买马,主要就是怕铜铁大量出口后被蛮夷们打造成武器,所以铜钱大量集中在内地和东南,越往边境走,钱就越紧,至于互市,那更是恨不得以物换物。


    但西军还有一年多筹备时间,倒计时结束就要开始进入狂奔勤王模式——


    所以还得给他找个好理由。


    她抬眼看了一眼在旁侍立的尽忠。


    尽忠反应非常快。


    “听说褒城和西城有贼人作乱,团练营虽有,却苦于无甲无兵,城中工匠一时也凑不齐那许多,”尽忠小声道,“若是能购置些来,便是花用铜钱,帝姬也心甘情愿呀。”


    大叔还没反应过来,他身后也跟着冥思苦想的少年眉目就展开了。


    西军有用旧了淘汰的武器铠甲,尤其是革甲皮甲,处理很麻烦,但直接销毁就更浪费,要是兴元府有团练营愿意捡点破烂,这多合情合理合法合规啊!


    大家都是自家人,那鄜延军收点铜钱就不算什么了吧?


    有了铜钱,那他们的余地就大了,无论是偷偷买马,还是高调买马,主打就是一个少数民族想要什么货物换马,他们就能用铜钱置办出什


    么货物来。


    只要有了足够的马,宋军也不想当那个原地防御眼睁睁看人家来去如风的啊!


    帝姬很客气,他们登门时只带了果篮和香烛,却不仅被留下喝了茶,甚至还有一顿晚餐!


    就在帝姬回后殿更衣,都虞侯一行人被安排往偏殿走,准备等待吃饭的间歇,这位武官就很感慨:


    “想不到帝姬这般磊落率直,”他很感慨,又很感激,“为父什么都不曾讲,她便一心一意为咱们筹谋。”


    跟在身边的少年听后就小声说:“爹爹想差了,这位帝姬十分精明,爹爹去福津须办之事,她恐怕都已猜个十之八九。”


    李永奇就是一惊,“当真?她若是猜到,岂不惊惧?如何还会一派泰然,请咱们赴宴?”


    少年琢磨了一会儿,“十二郎虽甚少提及帝姬,但他偶有言语流露,儿皆留心,今日以儿揣度,帝姬并非胸中无丘壑之人。”


    但这又抛出了下一个问题:帝姬不是个傻白甜,那她干嘛出这么大的力帮他们呢?


    这顿宴席后,忽然有消息飞出了灵应宫!


    帝姬的精打细算达到了一个新高度!所谓雁过拔毛,哪怕是鄜延军一个都虞侯路过兴元府,吃了灵应宫一顿饭,他都得留下点什么!


    光是果篮和香烛太寒酸啦!不如把左右两个押官,外加十五岁的儿子留下给帝姬干活!


    整个南郑城就流言乱飞起来。


    那两个押官是在军中长起来的,留下直接就送去白鹿营,至于少年李世辅就跟着三个高坚果一起修了道,每天奔跑在去往其他三座道观的路上。


    有不知情的就吐槽说,帝姬修道修得这样魔怔,人家好儿郎一个个也被她捉了来当了道童,这太过分啦!必定是那位小郎君年轻貌美,因此被她见了喜欢,硬要扣下!


    人家爹爹必定是噙着眼泪上路的!


    当然李永奇并不是噙着眼泪上路的,他心情多少有一点复杂。


    帝姬帮了他们天大的一个忙,掏出了两万贯的铜钱,只要一堆西军用久的武器装备,外加两个押官,还有一个好大儿,这买卖实在太过离奇,不由得让李永奇挨个打量自己这三个身边的人,想看看他们身上到底有啥值得帝姬真金白银来换的。


    两个押官身材都高大,都国字脸,都皮肤黝黑,区别是一个人脸上有个痦子,另一个人脸上只有一条刀疤,痦子擅使棍,刀疤擅使朴刀。


    一个好大儿身材也过得去,但也是个坚毅脸型坚毅眼神,站在那虽说身量还未足,已经有些凛凛威风。


    毕竟灵应宫服饰帝姬的内侍都是清瘦白皙型,李永奇左看右看,怎么看都看不出他们仨是怎么了入了帝姬青眼的。


    三个人穿道袍,也要跟着修道,但只算借她用用,帮她训练一下团练营,帝姬承诺过两年还给他们还回去,不仅还回去,还发钱。


    李永奇理解不了了,只能感慨一句天上竟然真的会掉馅饼。


    不管怎么说,流言传到虞祯和宇文时


    中这里时,多少就有点离谱了。


    正在对弈的两位中年文士听过之后,宇文时中不以为然地继续下棋,但虞祯的神色就是久久不能平静。


    “元善?”


    “帝姬她……”虞祯犹豫着刚一开口,宇文时中就乐了。


    “李永奇是党项人。”


    虞祯就闭了嘴。


    帝姬会一天天长大,她身份极高,相貌又美,一旦对年纪相仿的少年表露友善,立刻就会招来各种猜测。


    但这些猜测在宇文时中看来就很荒诞:别说眼下帝姬在清修,就是将来被官家召回汴京,大概率也是嫁她那个曹表兄——勋贵加表亲,这也是大宋开国以来最常见的驸马人群。


    如果不嫁曹二十五郎,多半也还是在汴京城里兜兜转转找个官家的亲戚嫁了,无论如何不会和一个效力于西军的党项武官有什么瓜葛。


    李世辅生得多么貌美都没用。


    但虞祯还是有些说不上来的不放心。


    在与老友对弈之后,这位瞎操心的白鹿营指挥使将自己那个时不时会去白鹿营的侄子叫了来。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这位白皙高挑,修竹一般的侄子在最近几个月里像是黑了一点。


    黑竹子。


    叔父赶紧将这个奇怪的词语丢出脑袋,和颜悦色地问道,“允文这几日像是健壮了些。”


    虞允文像是很高兴,又有些不好意思,“赵家四郎在营中日日操练,不曾懈怠,侄儿得了闲暇,也去讨教一二。”


    “你是我的侄子,何必去寻一稚童学那些行军打仗之事,”叔父下意识说道,“若你上了心,我请几位武师教你就是。”


    侄子就像是更开心了,“谢叔父!”


    侄子说完话就准备告退,又被叔父赶紧拦住了。


    “你这几日在营中可见到什么新鲜人物?”


    虞允文就答得很痛快,“有苏尾九族巡检,都虞侯李永奇之子李世辅也来了营中,当真不愧将门虎子!棍棒了得,王都头也赞不绝口呢!”


    听了这番夸赞的话,爱瞎操心的叔父心情就更复杂了,“那他相貌生得如何?”


    帝姬坐在窗下翻看宫中账册时,四个少年正从德音族姬面前依次走过,引得她抬头去看。


    各个高大挺拔。


    各个意气风发。


    各个……都是晒得黝黑的一团儿。


    她就抽空很认真地拿毛笔隔空点了点他们。


    “高大果,高二果,高三果……”


    她点到自己花了两万贯换来的少年将才,犹豫了一下,但没忍住,小声自言自语,“这个是高四果。”


    这位高四果还是比别人敏锐,虽说在兴致勃勃地同三个同龄人说着什么,但还是远远就察觉到了帝姬的目光,并立刻望了过来。


    赵鹿鸣目光来不及收回,毛笔也来不及收回,只能有点尴尬地冲他笑了笑。


    高四果看起来很高兴地冲她一抱拳,行了个礼,并露出了两排雪白的小牙。


    第59章


    两万贯换来的高四果值不值?


    某种意义上说,相当值。


    这是一个将门子,也就是说他自幼接受了完整的军事教育,并且还跟着父亲在军营中历练过一段时间,对正规军的一切都特别熟稔。


    他还特别年轻,因此精力十足。


    因此当他接手了西城的“精思营”后,这个少年就立刻开始了废寝忘食的工作,从操练到吃喝拉撒到简单的扫盲再到这些士兵的装备水平,生活水平,他什么都关心,什么都要管。


    但,宣和五年的李世辅毕竟还是个孩子,而且是个一直在父亲身边长大,因此没怎么在人情世故上历练过的孩子。他虽然有异于同龄人的敏锐和聪慧,但有的时候吧,他没点的技能点,那真就是……一点也没点。


    尤其他还特别爱跑回灵应宫找帝姬说话。


    尤其他说的话和普通十几岁少年的青涩烦恼一点也没关系。


    这个高个儿,黑皮,有着边疆战士爽朗豪迈之美的少年站在殿内静等帝姬时,脸上的微笑总能让路过的宫女多看一眼。


    但当帝姬出现,他行礼后开始说话时,宫女们迅速就散了。


    因为高四果开口一般就两件事:


    要么要钱,要么要物。


    这就很让帝姬烦恼了。


    那么大个名将,怎么成长期这么费钱呢?简直像个趴在窝里嗷嗷直叫的杜鹃崽子,而她就是那只站在窝边看着比自己身形大了十几倍的幼鸟不知所措的黄鹂鸟啊!


    李世辅觉得自己有理有据。


    他每次来找帝姬时都带着自己的小账册。


    “新募兵士一百五十人,”他说,“要盖一百五十间房,臣已经在西城城郊处查访过……”


    “你先等等,”她冷静地打断了他,“我为什么要给每个人盖一间房?”


    高四果就很吃惊,“他们如今都还合住于营中,家属都不曾带来啊。”


    “我们这是团练营,”她说,“与你们那不同,你且先不要管这个。”


    高四果带着满脸的迷惑走开了,他所熟悉的军营是一个新型的城镇,每个士兵的屋子里要住着父母妻儿,有的时候还有弟弟和妹妹,侄子和外甥。


    正规军是这样的,这令赵鹿鸣一段时间内感到很不可思议。


    但团练营毕竟刚组建起来,士兵们都还是青壮,而且军营就在家乡附近,又有假期,那他们想见到亲人是极容易的,省掉了这一部分费用,也让这几座“道观”不至于太过显眼。


    李世辅又跑来了。


    “兵士们口令和旗鼓已经熟练,”他说,“臣想带他们入山练一练行军。”


    她端起茶盅,很是赞同,“他们虽是山民,但山地行军与别不同,你一定要小心些。”


    高四果一脸认真地应下了,然后说,“按我们鄜延军的惯例,兵士出门训练也要发一笔钱的。”


    帝姬就觉得自己有点不想喝茶了。


    入山训练是有一点风险的,而且辛苦,但兴元府没什么重兵驻守,山民们也不知道有样学样去打听别的士兵都发多少钱,他们总体还是淳朴且省钱的。


    高四果说,“发钱贴补,其中优者赏双份,他们才更有斗志!”


    帝姬沉默了一会儿,想想这黑皮娃子头顶闪闪亮的名将标志,还是点了点头。


    李世辅双跑来了。


    “拉练得很好!”他很兴奋地递上了这次拉练的书面报告,上面详细地写了出门这三天他们原定走多远的路,实际走了多远;他下令扎营时士兵们花了多久将营地布置好,营地的防御有什么纰漏之处,需要如何改正;行军途中士兵们都有哪些问题,哪种情况下对哪种口令非常不敏感还需要加强训练,最后又如何在前面耽误时间的前提下,大家齐心合力终于在第三天日落前走回了西城。除了十几个路上扭了脚,摔了腿,被蛇啃了一口的,还有几个掉队的过后被找了回来,总体还是非常优秀的!


    她仔仔细细地看,心里也感到很高兴,刚想开口赏他些什么时,高四果就比她更快地说话了:


    “帝姬容秉,臣觉得兵士们训练辛苦,当赏酒肉。”


    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直到高四果脸上的笑容消失——有些迷惑,但完全不心虚地望着她时,赵鹿鸣觉得自己轻轻地磨了磨牙齿。


    “照你说的办,”她说,“去李主簿处批钱就是了。”


    李世辅叒跑来了,这次他稍微升级了一下版本。


    “臣想支用些布匹。”


    她将自己的两只手平稳地放在腿上,“做什么用?”


    “他们阵型练得熟了,只是身上无甲,无从得知铠甲的分量,”他说,“臣想用布匹缝些口袋,装满沙土,让他们操练时绑在身上,如此则更有进益。”


    “是个好主意,”她说,“就这么办吧,我一会儿告诉李主簿一声。”


    高四果就行了个礼,但抿着嘴,没退下,有点担心地看了她一眼。


    一旁站在那跟布景板似的尽忠没忍住,扑哧一声乐出来。


    聪明的少年知道曲线救国,用“我们可以用沙袋坚持训练”的方式暗示帝姬:


    “如果我的兵士装备了铠甲,根本不敢想象,我将会是一个多么开朗活泼的小孩!”


    他甚至还担心她听不出来他的言外之意!在那直直地等了半天!


    “差不多就得了,”帝姬不高兴地说,“你知道李主簿最近见到我都有笑模样了。”


    高四果没明白,“臣愚鲁。”


    转校生当然不明白啦!李主簿平时见到帝姬一步步给她的邪恶帝国添砖加瓦时,都是眉头深锁,忧国忧民的模样,最近见到她花钱流水般,那个消失很久的笑容就逐渐回到了李素的脸上——让你密谋干坏事!烧钱了吧!


    被烧钱速度搞得有些烦的帝姬就挥挥手,“总之我去想办法就是!”


    李世辅很费钱,但西城的精思营的成长速度的确比另外两个新建的团练营


    快了许多,甚至隐隐有后来居上,压白鹿营一头的气势,搞得花蝴蝶都有点危机感了,隔三差五就往白鹿营跑,大冬天的,连让皮肤能够在寒风中保持白皙细腻的各种香膏都没心思涂了,于是那张保养得宜的小白脸分分钟就黑了几个色号。


    尽管南郑城的女士们对此感到痛心疾首,但男士们基本一无所知,也没怎么注意那几座道观征兵的事——除了李惟一之外。


    这是一位道官,兴元府内所有道观,所有道士,他原则上都是有管理权的,当然现在他没多少权力了,权力被帝姬拿走了,剩下的只有吃进去的是草,挤出来是奶的义务。


    帝姬给他的钱并不少,至少能喂饱他,同时也能让他手下的神霄派道士们忍住牢骚——但下乡给两脚都是泥巴的农民看病只是辛苦,治下的道观都在匀速准备造反,这就不止是辛苦了。


    一言以蔽之,已经神经衰弱得很厉害的李惟一,见到李世辅来到兴元府后,西城的“精思观道童”们每日操练得这样高调,心里就很不高兴,总觉得坐在了一种用一硝二磺三木炭填满的木桶上。


    想个什么办法,让那小姑娘不折腾呢?


    他不太方便去求宇文时中,但他想尽办法,终于和王蝴蝶搭上了话。


    大家都是受帝姬压迫的可怜人,试探试探,同仇敌忾一下没问题吧?


    马上就过年了。


    有小贩将玩关扑用的“转轮”从库房里翻了出来,擦拭干净后,在上面细心地描描画画。


    “转轮”和后世抽奖玩法差不多,一张转盘上分了许多块区域,每块上写着有奖没奖,奖大奖小,一般来说越狭窄,指针越难转到的,奖励就越好。


    转一次一文钱,官府一般不让玩,因为有人玩它玩魔怔,就像赌博赌红眼似的,但年底可以玩几天,大家开心开心。


    还有些酒舍客舍开了局,客人可以名正言顺玩关扑,拿铜钱放罐子里猜上下面,到时候赢房子赢地。


    当然大多数人都在忙着采买东西,这时候也是百姓一年里最繁忙的时候,又要大扫除,又要安置年货,又要打点年礼,其中有债的要还债,没债没钱过年的还要去借钱,总之就是各人有各人要操劳的事。


    但除了愁眉苦脸的李惟一之外,大家见面时总还尽量装出一脸的喜气洋洋。


    “李惟一要参我在兴元府多置团练之事?”


    赵鹿鸣的表情很平静,灵应宫内也是一片忙乱的声音,有人在洗刷囤水的木桶,有人举了扫把在打扫房梁死角的蜘蛛网,这些声音透过墙壁,传到了后殿里。


    王蝴蝶就低了头,“消息若真传出去,便是康王也……”


    这位帝姬的脸上突然露出一个做作的微笑。


    “我九哥不怕的,他那么得爹爹宠爱,这几个团练营算什么?”她很自信地说。


    王蝴蝶的头就更低了,觉得寻常皇子是肉包着胆,这位康王殿下难道是胆包着肉?皇子养私兵这种事锤实了岂不是天大的事?


    但胡话说完了,帝姬脸上那种做作的自信就褪下去了,取而代之的是眉头轻皱,很有些烦恼的神情。


    “况且就算他现在偷偷写奏本,”她道,“还不知哪一个消息先到蜀中啊!”


    “什么消息?”花蝴蝶追问道。


    帝姬没有回答。


    就在过年时,京中的消息终于传到了兴元府:完颜宗望索要张觉,王安中不得已,将官家亲封的这位降将处死后,首级献给了金人。


    知道的人不多,但大宋的脸丢完了。


    第60章


    道士们也是要过年的。


    《大宋天宫宝藏》有言,正月一日名天腊。至于为什么叫“腊”,汉朝的《说文》和《独断》解释了一下:夏曰嘉平,殷曰清祀,周曰大蜡,汉曰腊。


    冬至后三戌,腊祭百神。


    翻译一下就是,无论对于道士还是平民百姓,这都是一年当中非常重要的节日。


    赵鹿鸣以前过这个节时是手心向上的。


    宝箓宫给道士们发福利,帝姬拿的是头一份儿的,虽说她年纪小,钱财都由年长的女道替她保管了,可总归走一个过场也能让她开心开心。


    当然,走完过场后她还可以跟着女道们去瞧瞧热闹,在重重保护下,远远地看一眼喜气洋洋的汴京城。


    现在她是灵应宫之主,钱财都归她自己支配,名下还有不计其数的不动产在持续为她赚钱,但她再也体会不到以前过年时的快乐。


    因为现在轮到她给大家发福利了。


    道士们也有薪水,禁军也有年终奖金,白鹿营的士兵们过年时也要吃一顿好的。


    甚至连又臭又硬的主簿都有一份年终惊喜。


    帝姬将他的妻儿带过来了。


    经历了几年的磋磨,父母是早不在人世,妻子苦熬着没有改嫁,但也看不出当初主簿娘子的风姿,被带来灵应宫时,一整个又黑又瘦的农妇模样,倒是眼睛还很亮,而且胆气也是十足的,站在白鹿灵应宫的匾额下不见半分畏缩。


    帝姬亲自见了她一面,妇人很得体地谢了她,虽然态度很感激,但是也没有哭倒在地,撕心裂肺之类的场面。


    “看着跟主簿真像一对儿。”帝姬悄悄和身边的人说。


    回头就听到妇人被送去主簿住处时,淡定地给李素暴打一顿,打得他鼻青脸肿的八卦流传出来。


    “多少有点过分了,”佩兰很老成地说,“李主簿是个正直人,不该这么取笑。”


    小内侍和小宫女们都很欢乐,“谁让他素日脾气那样固执!”


    佩兰就板了脸,吓得几个小宫女不敢再说,乖乖继续布置灵应宫过年摆设时,王穿云忽然就凑过来了;“我听说他跪了一下午,连晚饭都是跪着吃的!”


    对主簿的无情攻击是怎么也止不住了,因为王穿云又说了一句:


    “我有证据!”


    佩兰的青筋都要跳出额头,“你哪来的证据!”


    “季兰阿姊过来送卷册时,我问过她是不是真的,”王穿云很淡定,“她骂我,‘胡闹!’”


    “这怎么是证据?!”


    “要是假的,她必会说,‘瞎说!’”


    这思路堪称完美无瑕,无懈可击,就连佩兰也说不出什么,于是大家伙对李主簿小小的恶意,以及这种恶意所带来的流言传播之广就达到一个新高度了!


    李素不知道,如果知道,他必定会骂一句,“瞎说!”


    他家娘子最是贤惠,不仅给他饭吃,还容他上榻睡觉!


    他躺在柔软的被褥里,龇牙咧嘴地揉一揉膝盖,忽然听到枕边传来一阵小声的啜泣。


    膝盖上的疼痛一瞬间都消失了,他伸手摸一摸妻子已经掺了许多银丝的头发。


    “到底还是团聚了。”他叹了一口气。


    “都是帝姬的恩德,”妻子的声音自枕头上传来,有些闷闷的,“我做梦也不敢想。”


    她说完这句,半晌没听到丈夫的声音传来,就警惕地将脸抬起来,“你想什么呢?”


    丈夫还是没吱声,于是她就再三追问。


    丈夫就很深很深地叹一口气,“我虽已是黥面之人,所读圣贤之书却不敢或忘,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到底还是官家……”


    磨磨唧唧的,妻子听不下去了。


    “那你告诉我,到底是谁送我们几个一路从淮左送来兴元府的?”


    丈夫又不吱声了。


    黑夜里一片寂静,只有两三声鸮鸟。


    忽然妻子就爆发了狠劲儿,一头撞在丈夫身上,“砰!”地一声,将他撞下了床榻去!


    隔了两间屋子的小吏都被这一声吓醒了!忙爬起来穿了衣服就摸着窗棂,贴了耳朵去听夫妻久别重逢后的响动——


    “我告诉你!你若是在兴元府学了些忘恩负义,不知感恩的本事,”妇人怒骂中,带着主簿微弱的告饶,一并自窗子里飘出去,“我们母子几个明天就回淮左老家去!饿死冻死也不用你一文钱!”


    赵鹿鸣梳头时就有人叽叽喳喳地在窗外说这些话,直到佩兰受不了,准备推开窗子,要他们安静一点,不说像个道士样子,至少像个宫廷当差的,不要连人家闺房里的话都往外传时,小内侍忽然一哄而散了。


    再转头去看帝姬,帝姬坐在镜子前,仍然是一脸的淡定。


    “谁在外面?”


    “帝姬,是尽忠候着呢,他昨天夜里才回来,没进得城,且在城外的白鹿营待了一夜。”


    李素替她管着不动产、粮食、铁钱,尽忠替她管着茶引和铜钱这些能够利滚利,钱生钱的东西,因此平日里都很忙碌。


    尽忠这几日打听了一下利州路的都茶场都什么行情,他并不隐藏自己的行迹,因此附近的茶商慢慢也都听说帝姬手里有许多茶引,这些茶商渐渐都靠了过来,也想打听一下帝姬这些茶引准备怎么处置。


    是用来辛辛苦苦地干起茶叶买卖,不给其他人觊觎的机会呢,还是不耐烦自己卖茶,只将茶引转手卖了去呢?


    还有一件事,帝姬要他在灵应宫里寻几个被磋磨许久,也该安分老实的宦官,替她办些小事。


    她偶尔说,更多的是在静静听尽忠汇报这些事。


    听到最后,她点点头,“这些日子你奔波劳累,明天就是天腊节了,你也该喝口热茶,歇一歇。”


    有宫女听了,立刻就去倒了一杯茶,尽忠赶紧从那个圆圆的小凳子上站起来,双手接了,一脸的感激。


    “帝姬待奴婢不薄,奴婢得时时


    将帝姬的吩咐记在心里才是。”


    她听了就漫不经心地一笑,“不枉我给你起这个名字,真是灵应宫里第一忠心的人。”


    尽忠那张圆脸上就挤满了天真的憨笑,“奴婢怎么敢当呢?前日里见了曹翁,虽然老毛病犯了,躺在榻上静养,可还对奴婢说,时时念着帝姬……就这份儿心思,奴婢便比不得!”


    灵应宫里可能真有几个憨憨,但尽忠肯定不是其中之一,因此赵鹿鸣听了,便抬眼去看他:


    “曹翁可好?”她说,“天腊将至,我这几日忙得脱不开身,只让医官给他开了些方子,他用得如何?”


    “帝姬勿忧,曹翁只是腿脚上的老毛病罢了,精神却还好着,”尽忠笑道,就用眼睛轻轻地扫了一下周围几个宫女,“曹翁还同奴婢说起,今岁天腊,灵应宫是该好好给兴元府的道士们看一看,莫说下面的野道士,就是道官都不成个样子哪!”


    她的发髻已经梳好了,有宫女拿了镜子给她前后看,得她轻轻一点头后,将梳妆匣利落收好,轻手轻脚地退出去。


    除却帝姬和内侍外,屋子里只剩下形影不离的佩兰。


    帝姬的注意力像是全在镜子上,左右不停地摆头去看发髻,屋子里就静了片刻,才响起帝姬如梦初醒的声音:


    “王继业对我说的话,曹翁怎么知道?”


    尽忠像是忽然吓了一跳,立刻将茶杯轻轻放在圆凳上,直直地跪在地下:


    “曹翁也是关心帝姬,”他说,“灵应宫里的事,曹翁都知道。”


    帝姬仔细地欣赏自己那个毫无难度的,光秃秃的发髻欣赏了很久,忽然就扑哧一声笑出来:


    “不就是个李惟一么?他当初被我吓破了胆子,不曾动手写奏表,现在想亡羊补牢,晚了!”


    有头驴子拉的车,慢慢悠悠到了宇文时中府上。


    这位安抚使老家就在四川,亲邻故旧非常多,大过年的,排队拜年的车子排起了一个长队,这辆驴拉的青布小车就很不起眼。


    甚至小车下来了一个白面无须的年轻仆役,走到宇文府门前递名帖时,宇文府的门丁看都懒得看。


    “我家使君有贵客,”他说,“且等着吧。”


    那个年轻仆役也不恼,说,“小哥先将名帖送进去吧,我家主人等不得。”


    门丁就很不高兴,高声嚷起来,“你可是耳朵聋了?听不见我说话?你家主人与我家使君有亲不成?”


    “无亲。”


    “有旧?”


    “见过几面,也不算极熟。”年轻人乖巧地说。


    一群在门口等着的车夫和仆役就一起哄笑起来。


    见到这个胡子都没长出一根的年轻人语气这样怂,门丁就更加得意,准备正颜厉色,再叱责几句时,年轻人就从怀里掏了一贯铜钱,放在名帖上,一起递了进去。


    门丁那双手就不受自己的控制了,他一把将铜钱抓过,沉甸甸地在手里掂了掂,“成色却足。”


    “是足铜呢。”年轻人还是很乖巧。


    我替你送进去,门丁的语气和软下来几分,但仍然有些没好气,“须知我递了名帖进去,使君见不见你家主人还两说!”


    “必见的。”年轻人说。


    那可未必!使君今日见的,是老友兼白鹿营团练使虞祯一家子,那是极亲厚,极——


    片刻之后,使君亲自跑出来了,后面还带着一个指挥使。


    两个人都透着慌里慌张,还有些气急败坏的意思在里面!


    大过年的!众目睽睽之下!在一队排队送年货的马车面前,跑到了那辆青布驴车面前,行了个大礼!


    站在车旁边的年轻人一笑,懵在旁边瑟瑟发抖的门丁忽然就清醒过来:那群宦官不就是这么笑吗?!


    这坏笋!


    大过年的,帝姬穿着一身灰扑扑的道袍,梳着光秃秃的发髻,坐在宇文时中府上,最上首的椅子上,一张白里透红的小脸,大眼睛忽闪忽闪的,整个人都透着“过年啦!皮这一下很开心!”的意思。


    虞祯带着家里人同她见礼,她也很亲切地与他们都交谈了几句,到了虞允文这里,她还笑眯眯地说:


    “郎君好人才,灵应宫亦有耳闻,将来必成重器。”


    虞祯眼睛就亮了,虞允文的脸就红了,刚想得体地表达一下谦逊之意时,帝姬忽然又皮了一下:


    “只恨我今日来得匆忙,不曾带压岁钱。”


    小郎君退下时还是很得体,但多了点委屈。


    一旁观看的的宇文时中一肚子的经纶翻来翻去,硬翻不出个恰当的形容词。


    厅里现在只剩下她带来的内侍和宫女,以及宇文时中了。


    气氛仍然很好,导致宇文先生真产生了错觉,以为帝姬真的就是在灵应宫待烦了,跑来皮一下。


    以帝姬今日的举动传出去,大家肯定也只有这一种解读:这不就是小女孩儿淘气的标准路数吗?


    “天腊将至,未知帝姬百忙之中,屈尊亲临,有何……”


    “张觉的事,”她说,“宇文先生知道了吗?”


    宇文时中忽然愣住了。


    “我知,”他说,“王安中误国。”


    “相公们怎么罚他,张觉都不能死而复生,金人既索张觉,狼子野心昭然天下,”她说,“我今日来,非为张觉,而是想求先生一件事。”


    宇文时中的语气变得慎重而严肃:“帝姬请讲。”


    她的语气很静,可说出的话却像有千钧之重。


    “我太祖皇帝有言,‘可以利百代者,惟养兵也’,”她说,“请先生上奏表,扩军备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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