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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70

    第61章


    有爆竹声突兀地响起,像是在提醒这位不速之客,她的到访有多么不合时宜。


    她在向一个因言而被贬官外放的文官提出极其苛刻的要求。


    苛刻,又危险。


    而且是在这样一个本该喜气洋洋的日子。


    有女使穿着主家发的新衣服,欢欣喜悦地自窗下走过去了。


    她们在讨论简单得多的事,比如主家结清了今岁的薪水,这是很可观的一笔钱,她们可以将它换成钗环,换成布匹,换成一些足以彰显自己美貌的东西,而后从容地选一个好郎君……


    而眼前这个发髻光秃秃的小姑娘,据说是已将自己所有漂漂亮亮的首饰钗环都换了钱,一心一意要成她的大事。


    宇文时中只是略一沉吟就明白了,“可是有人将另几座道观之事奏进京中了?”


    她像是笑了一下,“不过鼠辈罢了,时机倒是恰好。”


    时机,什么时机。


    “帝姬此言,”宇文时中说,“当慎重。”


    他的声音充满了疏离与冷淡,而她毫不畏惧地直视着他。


    “我步步慎重。”


    宇文时中虽已外放,但他是个很有力量的人,她甚至可以有些嫉妒地说,他的力量远超过她。


    因为这人不是单打独斗,他有兄弟几人,都做官不说,还都是那种正儿八经的官,只要按部就班往上走,出几个相公只是时间问题。


    他因此很得太子的器重,不仅源于他的才学和名望,还源于他自带了一家子可以整合在一起的资源。


    她倒是也有一家子,但她家的资源是不会往她身上倾斜的,目前为止,在她的便宜爹便宜哥面前,她都只能装纯孝装天真,并且将她要说的话拐弯抹角精心包装,用别人的嘴巴说出后,才能呈到他们面前。


    现在宇文时中明白她就是想借扩军之际,让手里的两千道兵过个明路,但“扩军”这个事实在是太大了。


    首先的问题是:只死了一个张觉,你为什么就要扩军?


    “兹事体大。”宇文时中说,“只为张觉,岂非儿戏?”


    “先生以为金人不会南下吗?”她问。


    宇文时中的眉头就紧紧皱起,“兵无常势,水无常形,我不在燕地,岂能轻断?”


    “先生治史,怎么不能断?”她声音很轻柔,“先生只是以为如辽人故事罢了。”


    被戳中了心事,宇文时中像是突然打了个寒颤。


    他没有说话,他的确认为如此。


    中原虽然土地广袤,但同时存下两个帝国就显得拥挤非常。


    因此宋想收复燕云十六州,想给辽国打成蛮夷,辽国也想南下攻宋,能铸就大一统王朝为什么不努把力呢?


    大家都努力了,因此前几代代就过得很苦,哪怕到了宣和年间,大家也不好意思提起高粱河,更不好意思在太宗皇帝的神位前烧个小车车什么的。


    但只要前几代的苦吃完了,


    大家斗志消了,心气丧了,尤其是辽人,吃下了名为岁币的糖果后,渐渐也就被中原文明所俘虏了。


    赵鹿鸣觉得这不算是“文明”,非要说也是文明里差劲的那部分。


    但中原就是有这个本事,用无数包装得精巧美丽的礼物将那些穷得叮当响,因此齐心合力,勇往无前的异族腐化掉——这些礼物可能是茶叶、丝绸、香料,也可能是一些关于继承与集权的制度,总而言之,它最后总会将他们异化成一个个面目模糊,高高在上,与自己的兵士和部族离心离德的形象。


    宇文时中就抱存着这种希望,而他已经是大宋朝廷里相当谨慎警觉的一个人,其余人只会比他更乐观,更有莫名幻想:


    金人自苦寒之地而来,他们哪里见过中原的繁华和富丽?而今他们打下辽国,那辽国也是尽有物产的,只要将那些自南国而来的珠玉珍奇,还有树一样高的珊瑚,火光一样绚烂的玳瑁,以及辽国那些同样养在深宫里的美人——美人自然是美的,可那宫殿也一定是高大恢弘的。


    那些山林里渔猎为生的女真人见过吗?


    见过明光璀璨,如巨树一样的宫灯吗?


    见过宫灯上无数枝蜡烛一同点燃,却连一点烟气也没有,只有馥郁香气绕梁二日吗?!


    他们打了半辈子的仗,就不能停下来享受享受吗!


    “以史为鉴,先生明白的道理,”她笑道,“他们也明白。”


    宇文时中的脸色就一下子灰了。


    只要金人停下来,开始享用他们掠夺到的战利品,那摧枯拉朽,无坚不摧的军队就会被这种享受腐蚀,蛀空,最后如残雪一般,坍塌在初春的晨风里。


    当然这个道理并不是每一个金酋都明白,否则也不会在野狐岭被自己的继任者按在地上摩擦。


    但此时此刻,这些在山林里受过苦,战场上杀过敌的金人将军们都还在。


    他们也都明白这个道理,因此准备在这一代将他们能打完的战争打完。


    他们并没有进行极长久的交谈,甚至每句话都是十分简短的。


    但或许是因为字斟句酌的缘故,话到这里,两个人都已经感到有些疲惫。


    宇文时中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金人毕竟只索要一个张觉,王安中处置失当,难辞其咎,”他说,“但官家未必知情。”


    “不,”她说,“爹爹是圣明天子,什么事都瞒不过他。”


    这句话是有水分的。


    她爹不圣明,这是毋庸置疑的,谁家圣明天子会去雪乡安家几十年啊!


    但什么事都瞒不过她爹,这话也不是假的。


    王安中送信是急信,信使在汴京城里几乎将所有能叩的门都叩了一遍,最后恨不得撞死在拱辰门前,这事儿闹得这么大,官家早就知道了,事情的起因经过结尾,一点都不差。


    但他知道,不代表他会出来负责——在赵鹿鸣看来,这就不仅不圣明,甚至全然是个混蛋了。


    他不仅


    知道张觉会死,还知道金人轻视大宋,知道说不准金人就要南下。


    但那又怎么样呢?无数中小学生在面对自己期末考试时不都有同样的侥幸心理吗?他只是不想面对而已,他有什么错!


    他自己虽然不准备出来面对,但如果别人准备面对,他也是一点都不反对的。比如说最近渐渐表现亮眼的康王和入山清修的呦呦,竟然还操练了两千个道童——道官李惟一上表批评说帝姬居心叵测,而宇文时中则上表夸赞帝姬忠孝之心可昭日月。


    听谁的?


    二岁孩子都明白“疏不间亲”的道理哇!


    官家拿了这几份奏表给周围的人看一看。


    梁师成已经准备终老在太子这条船上了,宇文时中说什么,他自然是赞同什么的;


    李彦知道康王和郓王算是结了盟,那帝姬的事儿他现在也不能跳出来唱反调的。


    “帝姬才十二二岁,就懂得为爹爹分忧,”李彦笑道,“偏这道官跳出来惹人厌。”


    “两千个道童,只有棍棒用,”官家说,“浑然不像个修道的样子,倒是很有太祖皇帝遗风,不愧是我赵家子孙!”


    听了官家这语气,周围的宫女内侍们就止不住地咯咯笑,将一句只有二分好笑的俏皮话衬成了七分到十分。等到大家笑声渐消了,官家才轻飘飘地将奏折扔在案上。


    “将这道官撤了,”他说,“当换谁,着内官去灵应宫请帝姬示下。”


    有内侍应了,立刻一溜烟地跑掉去办这事。


    还有内侍侍立在官家身后,等待不知会不会发下的第二道诏令。


    等了一会儿,官家终于说话了,像是漫不经心,忽然又想起来了一件非常不重要的事:


    “至于扩军之事,枢密院办理就是。”


    兴元府的冬渐渐过去了,上游的水涨了起来,河道上走的船就多了起来,帝姬的口袋里也叮叮当当响个不停。船只带来了成都这边的商品,车马则带来了中原那边的新闻。


    兴元府的山贼终于是被打绝了,任由各路道童翻山越岭,跋山涉水也寻不出来,其中原因很多,帝姬降维打击是最可怕的,但兴元府的道士多起来也算是个理由。


    这些道士和以前的不太一样,他们的态度不算很好,其中有些人挂着两个黑眼圈,说话甚至是粗声粗气的。但他们会写符,会看病,会发一些丹药和符水——还不要钱!


    那都是极贵重的东西,乡民们原本愿意拿几个鸡蛋,甚至二斤粟米去换的!他们竟然说不要就不要了!


    他们要“符箓”。


    那些给帝姬交过税的农人会得到一张符箓,在道观里操练的士兵也可以因为训练时的杰出表现获得符箓,拿了这东西,就可以去寻灵应宫派出去的道士看病。


    前有驱邪的“仙符”,后有治病的“符箓”,四万多亩田地上的农人是各个虔诚的——帝姬又不收他们的什一税,干嘛不虔诚?


    但渐渐地,就连那些没有种帝姬田的农人就跟着眼红了,谁家要是有家小生了病,就会从家里摸了几个鸡蛋,很郑重地用篮子装了,去寻那些有符箓的邻人换一张来——


    这种证明灵应宫信仰,也证明兴元府百姓信仰的小东西在几座道观间悄悄流传起来。


    似乎没有人能质疑帝姬的信仰,她出门时着素服,戴素簪,眉目柔和,是个真正清静无尘的真人。


    宣和六年春,京城的公文终于送到了兴元府,上面写了洋洋洒洒一堆话,其实有用的就两个字:扩军!


    那两千道童也别天天抡棍子了,官家爆金币了!给他们换个兵器,再自营升为军,为大宋的国防建设添一份力吧!


    公文送进帝姬后殿,正是帝姬做功课的时间,两名女道就在门口等着。


    等了一会儿。


    又等了一会儿。


    女道终于就走进去,刚开口要请帝姬清修,帝姬忽然就将桌上抄了一半的经书扬了起来!


    扬了起来!


    了起来!


    起来!


    来!


    “谁爱修道就修道去吧!”她大叫道,“叫李素来!还有蜀中最好的工匠!给本公主打一套明光铠来!”


    第62章


    这世上任何事都不可能只有好的一面,没有坏的一面。


    就比如说扩军的消息传下来了。


    这事儿很好,很让帝姬开心,毕竟她的两千道童有了编制,有了预算,不仅有朝廷的拨款,还可以理直气壮地买铁矿,雇工匠,什么高新科技都搞起来。


    比团练营爽多了好吗!她要是有架马克沁,她敢打到贝加尔湖去!


    ……当然坏处也是有的。


    扩军的消息传下来没几日,帝姬还在兴致勃勃寻觅工匠给她打造明光铠呢,宇文时中就给她通了个气:朝廷发指挥官了,你开不开心?


    不开心,但没有什么办法。


    朝廷既然发了钱,给了编制,那就不能任由她拉着几个豆丁充当教官去训练士兵了,这些士兵从此是大宋的士兵,朝廷就得派个军官过来,比如说他们现在只有两千兵,凑合凑合也能在编制上成一军,那虞祯这种挂名团练使就不太行,得再高一级,送一个军指挥使过来。


    但谁家名将会跑过来带这两千急急如律令的道兵呢?那来人大概率各方面是比较拉跨的——首先人缘一定拉胯,不然不会被发配到西南来;其次指挥水平大概率也要拉胯,因为好将领都在边境线上,根本抽不出空;最后很可能连专业都拉胯,没有靠谱的武将就送一个文官过来,这也是我大宋的传统了!


    甚至可能都不是一个好文官!


    因为好文官人家也不会来干这个!


    这事儿帝姬听了很不高兴,那张天真可爱的小脸就沉下来了。


    “虞指使明断兵事,治军严禁,士卒多爱之,”她说,“为什么不能举荐他为一军之将?”


    宇文时中喝了一口茶,“臣问过,只是官家圣明,虞指使是谨慎老成之人,不肯随帝姬冒这等险。”


    帝姬就更不高兴了,但也说不出什么话来。


    虞祯对她是有好感的,乐意在规则内给她提供一些便利,包括但不限于她想怎么操练白鹿营都随她,想拉去哪打山贼也都由她,突出的就是一个“帝姬掏钱帝姬是老板,我只是挂名吉祥物我躺平让老板带我飞”。


    但整合几个道营的士兵,成为这支乡军的统领,这事儿就超出虞祯的心理预期了。


    他不是个傻子,直觉认为帝姬闹不好要干个大的,他挂了这个名,将来有锅他就得背一个大的,他家世代清贵,他凭什么?


    于是虞祯悄悄躺平了,谨小慎微,不得罪帝姬,只说自己不知兵,为指使则勉强,为军指使是绝对不够格的。


    话说得也没错,但她也没指望来一个够格的军指使——虞祯的侄子倒是很够格,奈何现在还是每天跟几个高坚果一起跑来跑去的年纪,那几个高坚果里还有一个也很够格的呢!


    急也急不得,且继续埋地里浇水施肥长着吧!


    帝姬不高兴别人来插手她的“灵应军”,但这事儿宇文时中也帮不得她,反而还劝了她一句:


    “官家如此看重帝姬,来的未


    必是不知兵之人。”


    她不置可否,回去的路上就在那琢磨,一直琢磨到尽忠小声给她出主意:


    “奴婢有个想法,可有些不恭敬。”


    她皱皱眉,“什么想法?”


    “奴婢觉着咱们大宋的文臣武将自然都是公忠体国,一心为朝廷效力的,”尽忠小声说道,“可再忠的忠臣,他也要吃饭哪。”


    后面的话就不用说了,差不多就跟喂狗一个路数了:


    狗都知道谁给的饭多,它跟谁跑,这位新军指使管他是哪路神仙呢?咱们难道还喂不饱他?只要喂饱了,别说是两千道兵,就是败家破业的营生,他也能咬牙铤而走险跟您一起干了啊!


    军指使来兴元府,他有宅子吗?没宅子就得租房子住,还得让上司和同僚给他找房子,多难看啊!


    您给他置办一座三进的宅院——可不能是空荡荡的,他远道入蜀能带多少行李?您还得连桌椅板凳锅碗瓢盆都给他准备好了,再雇几个手脚利落的女使、车夫、杂役、厨子,给他生活安排得明明白白!


    最后再给他来一匣金子,怎么样?!这新来的指使还敢拿乔?他得纳头便拜,从此您就是他的天!


    帝姬听完尽忠这一套,就更不高兴了。


    “他也配。”


    尽忠噗嗤一声乐出来,“只要安顿住了,凭他一个被贬到这的人,哪还有什么心气?到时咱们的日子还不是照旧?”


    她坐在马车里,不以为然,“你来置办这个是妥帖的,只是太破费了些。”


    小内侍就嚷起来,“帝姬赏奴婢的钱,奴婢拿着才心安呢!不是帝姬赏的,奴婢饿死也不伸手!”


    这甜蜜蜜的话她听了跟没听见似的,心里盘算了一会儿,又不得不说尽忠的办法是最通用也最管用的办法。


    管他谁来呢?只要给钱就算完事了。


    想想心里就更有气了,正好马车到了灵应宫门口,帝姬平复了一下心情,准备下车时,忽然就有“扑通”一声在马车前,接着就是禁军一迭声的骂,和那人一迭声的哀求。


    李惟一来了。


    他不仅是个道官,还在神霄派里有很高的职位,因此每次来灵应宫时,头戴芙蓉碧霄冠,插犀角簪,身披紫帔三十二,着青绿五色云霞的绛紫大道袍,手拿白玉圭,腰间金银佩,脚踩朱丝履,突出一个霞光万丈瑞气千条,比帝姬的配置差点,但也差不太多。


    今日的李惟一只穿了一身灰道袍,光秃秃的发髻,哭红眼圈跪在灵应宫门口,变成了脱簪待罪限定版。


    她下马车时看了一眼,心里就很想吐槽,李惟一的爹也被下了狱吗?


    但众所周知,白鹿灵应宫的朝真帝姬是最慈悲不过的一位真人,她此时也是如此作为的。


    “李道官?”她轻声问道,“你这是怎么了?”


    李道官赶紧就哐哐用头砸地,“小道有罪,小道愿受罚,只求帝姬宽仁,留小道一条活路!小道感恩戴德,愿为帝姬……”


    后


    面那些废话她就懒得听了。


    她轻轻地摆了摆手,走到李惟一面前,向左右示意了一眼,有内侍就上前将李惟一搀了起来。


    这一下就变成李惟一比她高,她需要仰视他了。


    “你的一片苦心与忠心,都是向着爹爹,向着大宋的,”她说,若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认真怪罪了你,我在三清像下祈福修行,又岂能安心呢?


    就在这灵应宫前的台阶下,她的面容像羊脂白玉一般,她的德行也是如此,温润无暇,让人感到惊奇与赞叹。


    按说李惟一是不该信的,他见过帝姬的另一面,可他现在又悔又怕,见了帝姬这样温言软语,那三分的愧疚就变成了十分,呜呜呜地膝盖又是一软,真心实意地大哭起来。


    悔不该呀,他悔不该听信了谗言,上奏表参了帝姬那一本,现在帝姬还肯容他在兴元府继续修道,这是天大的恩典,他要是不改过自新,天也不容他呀!


    帝姬一步步向上走,灵应宫的大门在她身后关上,也将李惟一的哭声与周围禁军的赞叹声关在了门外。


    有女道迎了上来,为她披上了氅衣,一步步跟在她身后,抱着一摞兴元府道士名册同她絮絮叨叨。


    这几日里,兴元府的道士们有多躁动,人人都盼着她在选道官时,能多看自己一眼,但帝姬很是矜持,也很是谨慎。


    为什么要由她来选呢?她只是个十四岁的小姑娘,德行浅薄,有什么资格去选道官呢?听了女道们的话,她便停下脚步,微笑着说,“还是请诸位师兄们自己推举一位德行足以服众之人吧?”


    女道们也跟着停了脚步,面面相觑,不知道帝姬是当真如此无私,还是有什么弦外之音她们没听出来。


    她们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向了她,而她转过头去,看了一眼那扇关闭的大门。


    她的目光很冷,像一把剑,穿透了那扇门,掷向那个刚刚还在门外的人。


    只是匆匆一瞥,但这就够了。


    帝姬就转过头,面容平静地继续向着后殿走去。


    有女道不明所以,还想追上前,但已经有机灵的人拉住了她。


    帝姬宽恕了李惟一。


    帝姬从来没有宽恕李惟一。


    背叛她的人,主动成为她路上绊脚石的人,一定要受到最残忍的惩罚,才能震慑那些宵小之辈。


    但惩罚不能是由她做出的——她亲自挥刀,砍得李惟一浑身是血,多难看?众所周知,她是清净圣洁,宽仁慈爱的帝姬,她的双手雪一样洁净,区区一个李惟一,也配弄脏她的手吗?


    几日之后,兴元府就选了一位新道官人选上来。


    二十余岁的道士,据说他少年时曾见过神仙,教授他许多神霄派的经书,因此声名鹊起,在兴元府里是号了不得的人物,因此也很受李惟一嫉恨,被打压斥责了许多次,两个人算是结了大仇。现在几座道观一起推举了这号人物出来,意思就很明白了:


    帝姬是天上的人物,不染凡尘,受了


    你这贼子小人的冷箭也不在乎,可咱们看在眼里,却容不得你!


    咱们得替帝姬出气!


    名字报到灵应宫,帝姬眨了眨天真纯洁的大眼睛,“他很好吗?”


    女道微笑着躬身行礼,他很好。


    帝姬绽开了一个微笑,“那就好。”


    李惟一的命运已经确定了,下一个要解决的就是新来的这位指使了。


    她有春风细雨般的手段,但也不介意在他不听话的时候,用一点手腕确保她能得到她想要的结果。


    指使到南郑城那天就很特别。


    他们不清楚名字,因为朝廷一共派了两回,第一回的确是个不得志的小文官,在入蜀的路上就病倒了,死活是来不得了,于是朝廷临时又派了个替补过来,导致文书有点乱,不知道这人叫什么名字。


    他们不清楚名字,不能在半路截下,就无从得知他到达南郑城确切的时间,就无法搞一些花里胡哨的场面去迎接他。


    到底尽忠是个机灵的,给几个城门官一点小钱,让他们盯着点,有情况赶紧报过来。


    但尽忠再机灵,他到底和赵鹿鸣也不能共用脑子,所以在他终于得知指使的确切姓名后,他还是按部就班地先派人将他接到为他置办的新房子里,然后才报给帝姬。


    帝姬听完就懵了。


    赵鹿鸣永远忘不了那个春日的下午,那个六十多岁的,被她恶意猜测很没人缘很不得志的新任指使站在她大手笔贿赂的府邸前,皱着眉看她的表情。


    新上任的灵应军指挥使说,“臣宗泽,初至兴元府,未见一兵一卒,不知有何功业,能受此宅?”


    第63章


    “臣不能受此宅。”宗泽说。


    有点尴尬。


    宗泽看起来不是那种很能保证旅途质量的人——就比如说尽忠,他就能保证经历了月余的旅程,回到南郑城时,衣服整洁崭新,精神饱满,面色红润。


    至于途中花费了多少人力物力才能保证他有此状态,小内侍不在乎。


    宗泽老爷爷就不太行,一看他就知道他在旅途上的花用是不及尽忠零头的。


    他已经六十余岁,一身半旧的细布澜衫像是穿了几日,袍角处沾染着灰尘和污渍,头巾也已经褪了颜色,已经基本纯白的胡须因为旅途匆忙来不及修整,显得有点乱。


    于是看着就不像汴京标准款的士大夫那样白皙清隽,更不贵气,浑然像一个街边经常见到的小老头儿。


    但他的眼睛并不浑浊,那双眼睛明亮而清澈,带着历经世事的温和,但也有一些不愿退让的固执。


    “帝姬极敬重宗翁,又感念宗翁不辞辛苦,一片公忠体国之心,”尽忠说道,“因此提早备下此宅,宗翁何必推脱?”


    小老头儿就准备摇头,尽忠赶紧加一句,“况且宗翁非孤身前来,岂不照拂些妇孺呢?”


    宗泽不是自己来的,他肯定还得带上几个仆人,除了仆人,他的发妻数年前已经去了,因此儿子不能让老头儿自己孤零零地跑到偏远西南山区去工作,也得跟着过来。


    儿子过来了,儿媳带着娃子们也过来了,两个娃子一大一小,大的勉强能抱住亲妈腿,小的还被抱着吃手手。一串儿的家眷跟着在路上跑就很炼狱模式,现在一个个出来给帝姬见礼,都是灰头土脸的模样。


    但是胡须皆白的宗泽看看他们,还是客气又坚定地婉拒了。


    “臣已听闻军中尚未完备,官宅既未就,臣遣一仆去寻客舍就是。”


    官员们异地办公是有这个问题的,多数官员在哪办公就在哪住,一所住宅前面是办公区,后面给家眷们住。当然也有特例,比如说京城的官员,机关不提供住处,官员只能自己解决住房问题,但房价又太高,于是悲催地或租或买一套城边的房子,每天早上天不亮就往单位狂奔。


    但灵应军的固定军营还没完全建好,士兵们还是道童模式,分散在各个道观,她确实也没想过给统制带去灵应宫住,于是这问题就出现了。


    关键时刻,还是再瞪尽忠一眼。


    小内侍额头上的汗就落下来了,赶紧说道,“这宅邸原也是准备作了军库,收纳兴元府各县送来粮草辎重的,宗翁既要去客舍,不如就在此暂住几日,待军中完备,再搬去不迟?”


    南郑城里的灯火渐渐亮了起来。


    有仆妇端着托盘,缓步行走在廊下,小娃子嗅到了气味,就立刻躁动起来。


    “肉!”他大叫一声,指着香味飘过来的方向,立刻就被母亲打了手。


    但下一刻,就连母亲的肚子也开始叽里咕噜响了起来。


    仆妇端上来了饭食,有两道


    清炒蔬菜,一碟鱼干,一锅炖羊肉,以及一罐洁白柔软的米饭。


    简单朴素,甚至对于统制的身份而言有些寒酸,但热气腾腾,香气四溢,仍然足以吸引他们全部的目光。


    老人捻着胡须,盯着这桌菜看了一会儿。


    “爹爹?”


    “他们买米买菜,你可给了钱?”


    儿子有些迷惑,但还是很快就答了:“他们说这都是灵应军的物资,暂取了放些在宅邸里,都记了账目,不曾有假。”


    老人点点头,“那些柴也是?”


    “也是。”


    “被褥床帐也是?”他问。


    “他们说,也是。”


    宗泽又摸摸胡子,没再说什么,而是端起碗,大口大口吃起了饭。


    屋子里所有东西都是精心收拾过的,力求让客人拎包入住不说,而且所有可能让这位清廉的客人感到不适的东西都被撤下去了。


    比如说有些摆件的位置是空的,显得与房间很不协调,还有些略显得突兀的替代品,比如制作很精细的家具配了朴素的白瓷碗,但用这种没有花纹的碗吃饭的人又不会有那么大的一个厨房。


    他想想跑过来的帝姬。


    很聪明可爱,但是也只有十三四岁,差不多是自己孙女辈的,身份还那么高,蜀中这地方还没人能管她,那肯定就是每天没心没肺四处跑四处玩儿的一个小姑娘啊。老爷子就自然地产生了一点怀疑,觉得小姑娘也是听别人的话才会这样招待他。


    不确定灵应军到底是谁在负责,他再看看。


    饭用完了,收拾收拾还可以洗一个热水澡,柴是准备好的,水是准备好的,就连那几个大小不等的浴桶也都准备好了,洗漱完躺平睡觉。


    再等到第一天早起,脏衣服都有仆妇洗完了,在院子里晒出来,多问一句,仆妇们显得很高兴的样子:“一个月四贯铁钱呢!男丁卖苦力都赚不来这个数,小妇人们自然要尽心尽力!”


    总之就是有人非常机灵,非常贴心,非常仔细。


    虽然统制昨晚是悄悄进城的,但灵应军已经得了消息,立刻抖擞精神,准备迎接他们的主官,至于双重上司的宇文时中倒是反应慢了一些。


    赵鹿鸣虽然万万没想到来的是宗泽,但她在他没来之前的一些勾画其实也大差不差:宗泽老爷子在这个时期,人缘确实是不太好的,不然也不会被送到这儿来。他的正经职位其实也不是灵应军统制,而是兴元府通判,兴元府是利州路的大府,原本轮不上他,但谁让大宋的聪明人太多了呢?


    聪明人会看风向,直觉认为太子一直以来无过,但郓王也很抢眼,胜负多半在这一人中间分出,康王虽然异军突起,但官家似乎更偏爱帝姬而不是他,那大家凭什么去烧他的冷灶?再说这冷灶烧起来还有灶坑爆炸的危险,不如躲远些的好。


    既躲康王,也躲朝真帝姬所在的兴元府,于是兴元府通判就找到了人缘不太好的宗泽老爷子身上:山高路远,你跑一趟也是跑,反正灵应军


    统制也是个烫手山药,那你一起接了嘛!


    不太合常例,但大宋之前也没有帝姬出外修道的,更没有帝姬拉起一队道兵的。反正不管怎么说,灵应军在山沟里,这里是不会有任何外敌给它打的,充其量也就是个西南西北边防线的后备军,官家拨钱,哄帝姬玩玩的产物,且就这么着吧。


    聪明人都知道的事,宗泽老爷子不知道。


    他是认认真真过来监管这支军队的。


    一来就吓到了。


    白鹿营是已经修好的,周围还在热火朝天地继续扩建,但不耽误士兵操练给他看。


    大家知道统制来了,尤其还是帝姬很看重的一位统制!那必须得郑重对待,绝不能轻慢!


    头发梳好!头簪戴好!崭新的道袍穿出来!


    连同四个道袍装扮的指挥使一起跑过来!各个挺拔、矫健、高大、黝黑,小伙子眼里闪着光,带着笑,噔噔噔地跑到他面前站定,洪钟一般响亮:


    “无量万寿帝君,恭迎统制!”


    几百个道童一起大喊,“恭迎统制!”


    金钟玉磬敲起来!


    一旁戴幞头,着袍服的虞祯站在那,明明很清雅的一个中年文官,就是怎么都站不住,尴尬得就像是画上去的。


    宗泽看看他,又看看几百个黝黑的道童期待的目光,就感觉自己也像是很突兀地出现在了一个根本不该他出现的场景里。


    到底还是经多见广,老统制捻捻胡须,还是露出了一个虽然不太赞同,但仍然很慈祥的微笑。


    统制坐在中军帐中,指使们一个个进去——排除掉虞祯,虞祯获得了坐在里面的资格。


    当然大家谁也不会抗议闹脾气,毕竟除他之外四个指挥使的年龄加一起还没宗泽一个人大,大家虽说都是统领五百人的指挥使,但在老爷爷面前都很乖巧。


    老爷爷也非常的慈祥。


    比如说高大果进去了,老爷爷就笑呵呵地让他坐在自己的身边,然后拍拍后背,像是对待自家子侄儿孙一样亲切,问他叫什么名,可起了字不曾?是什么出身?籍贯何处?


    有名,无字,是个北人,还是个辽人,老爷爷听过之后不仅没有变冷淡,还夸了他几句,夸他小小年纪极有志气,治军也很严整——虽说有点胡闹,可几百个道童动作口号整齐划一,这也是下了功夫的,他怎么会看不出来呢?


    夸得高大果高高兴兴的,老爷爷的话题就转到比较重要的项目上去了:


    你虽年幼,可毕竟已经为国效力,是个统兵之人啦!你读了什么书?道家经典?道家经典好是好,可是打仗用不上呀,还是要好好读书,多读兵书,多同士卒在一起,要严于律己,也要善待士卒……


    老爷爷说了很多,直到最后拿出了一本册子,很郑重地交给少年:


    “这是我大宋行军打仗必备之书,切记要将此书背熟啊!”


    高大果就高高兴兴地抱着书出去了,换高一果进来。


    今天帝姬有点坐立不安。


    她是很努力地治军了,而且不夸张的说,她的白鹿营这么精心训练了半年,这群脱产士兵战斗力比禁军差也不会差太多,放宗泽面前肯定是不会丢大人的。


    但她还是很期待得到一些评价和反馈。


    虽说初见有点尴尬,她思来想去没自己进军营,但她还有一群高坚果可以当她的耳目!


    今天傍晚知州府宴请新任通判——帝姬没忘记知会一声,请知州府下个公文,直接给宗泽的房子走个手续,变成通判府——四个指挥使就抽空跑回了灵应宫。


    献宝来了!


    每一个指挥使都开开心心,每一个指挥使都被老爷爷亲切地拍拍再鼓励了一番,每一个指挥使都得到一套书——这书可厉害了!俺们大宋就是靠它打了这么多年的胜仗!


    四套书摆在面前,这都是宗泽老爷爷辛辛苦苦背过来的大宋制胜宝典!


    赵鹿鸣听到这话就觉得有点不对劲,但她仍然很期待地翻开了一本。


    她又把书合上了。


    抬头看看四个指挥使,其中一个虽然也很开心,但明显有话说。


    “李大郎?”


    高四果李世辅上前一步,抱拳道,“以小子看来,运用之妙,存乎一心,不在……”


    “快住口!”她立刻打断了他,“不许抢岳爷爷的话!”


    高四果就惊呆了,“岳爷爷是?”


    她不答。


    另外三个高坚果在一旁探头探脑,高三果就没忍住,“帝姬,那我们学不学啊?”


    “你们继续背我给你们的《兵法新书》就是,这个,这个是宝贝,且先不要随便学。”


    四个高坚果一起应了,又有一个问,“那我们什么时候学它?”


    她想了一会儿,又想一会儿。


    “等你们练熟了怎么赶车,”她说,“再学不迟!”


    第64章


    晨起偶尔还有一丝冷风,太阳起来后可就越来越暖洋洋了。


    南郑城里的小妇人头上渐渐就有了花,灵应宫里的女道们也开始蠢蠢欲动。


    解试的时间快到了,南郑不仅是兴元府的府治,还是利州路的州治,地地道道的大城,来此赶考的人就超多。


    其中有声音还没变过来的天才娃子,也有皓首穷经的白发老学究,当然大家最推崇的还是那些二十岁上下的少年郎,这些少年郎当中也有人气高名气大的,来考一次试像走一回秀,花是要簪的,衣衫也不能敷衍了去,一张张雪白的脸儿,再在酒楼上题一首词,甚至让歌姬们传唱不休的,那就极风流,极体面了。


    甚至不光是年轻女郎,连女郎的爹妈也在慎重观察这一个个考生:有没有今岁把握比较大的?有没有那种被提学老爷们青眼相待的?其中有没有没结婚没定亲的?等到发榜之后再抢也不是不行,可咱们家胳膊够不够粗,力气够不够大哇?


    仁宗朝有个少年郎,二元及第!那都不只是寻常富豪榜下抢婿,那是宫里最受宠的张贵妃的伯父亲自给状元郎架回家中,死皮赖脸连蒙带唬也要嫁一个闺女给他——到底还是让人家状元郎逃了,最后迎娶的虽说不是哪位后妃的侄女,可却是富弼家的闺女!


    总而言之,整个利州路都在跟着他们一起躁动,不躁动的也有,要么是没闺女的,要么是身份太高的。


    赵鹿鸣就不太关心他们的事,这群学子要是中举了,那就是奔着大宋的文官系统去了,不会给她当打工仔;要是没考中,一来人家还想胜败乃兵家常事,大侠还能从头再来,二来她也未必看得上这群卷不过别人的失败做题家。


    至于招来几个美少年,这就更没必要了。


    说起来有点奇怪,最近总有茶商给她送礼。


    送什么的都有,看得上的金银器,看不上的土特产,甚至还有人送起了美少年!


    就是那种十五六七十八岁的,白皙清秀,识文断字,会唱歌,能弹琴,多才多艺知情识趣都是基本项了,然后还有几个分支,比如说某个美少年是特别擅弹琴,某个美少年是特别擅吹笛,某个美少年擅长……


    她很有些摸不到头脑,猜了一圈没猜出来这群茶商送美少年是图什么——这其中甚至有几个美少年不是仆役,而是自家子侄!


    傻子都知道这群美少年没资格尚主吧?


    她手里的茶引是拿来卖钱的,可是四川茶卖不上天价,哪里值得他们这么搞了?


    几轮送礼的,总有一个口风不紧被她试出来的:那个茶商甲说,帝姬手里的茶引,很贵重!


    赵鹿鸣若有所思脸。


    除了南郑城里乱窜的美少年之外,解试似乎还带来了更多的变故。


    比如说她的安济院计划受到了影响。


    她原有这个想法,就是几座道观修缮得差不多,新任军指使带来了编制和军需预算后,她就准备进一步搞起安济院了。


    这东西其实


    是汴京早有的,国家拨款,让和尚道士们免费给贫病之人看病,虽说穷苦人是一分钱不花,白过来看病的,但这些出家人却不是白打工。相关部门会考核他们,一般来说如果几年里治愈上千人,宗教管理部门就会给他们发紫衣和相关文书。


    紫衣不用说是荣誉证明,既有世俗的荣耀,又有世外的荣耀,出家人人见了都心生欢喜,文书也不只是一张证明书,而是会给这位修行者经济上的补偿,比如说他去哪修行,哪座僧院道观就有多少亩土地免除赋税徭役的。


    新上任的道官是个野心勃勃的,一听说帝姬有这个想法,立刻就一拍即合,不用说修安济院能制造多少个就业岗位了,就说这事儿能给他带来多大的名望,那都是想想就起劲儿的!


    赵鹿鸣也是这么想的。


    她拿到手的这副牌比较奇葩,属于左一步为父兄作嫁衣裳,右一步宗教战争星星之火可以燎原。所以就只能让兵士信道,但信得不是太激进;给兵士钱,但也不能按照我大宋的惯例给。


    符水也一样,有用,但不能长期就靠这个,更不能给百姓们引到宗教狂热的方向上去。


    总之,她力求将灵应军和她自己的形象维持在神霄派内高贵,但不会高过玉清教主的位置上——刷起世俗的名望,给大家建立一点印象:去除帝姬和灵应宫之主双重身份外,她在世俗意义上依旧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修建安济院,将灵应宫佃户里生了重病的百姓送过来妥帖照顾治疗,这算是比较安全的一步棋,废一点心力,但帝姬的精力是无穷尽的。


    然而安济院建设工程最近遇到点小小的困境。


    李素说,不知道是不是最近解试的缘故,什么都涨价了。


    她没听明白,“什么”都包括哪些项目?


    李素就将他的册子翻出来,一页页,一行行地指给帝姬看:他们自打来兴元府,一直在稳定地烧钱,有时大烧,有时小烧,扩军拿到编制之后并没有不烧,而是烧得更厉害。


    比如说她要囤粮,以前说是囤粮给道士们吃,囤得就不太多,粮价浮动不太显眼,现在囤粮给灵应军保家卫国用,囤得多了,粮价就涨上去了;


    又比如说她要订购各种武器装备,国家给预算发装备是没错,但发的都是新手基础礼包,她怎么也得再氪些才行;


    双比如说她大兴土木,别的不说,光是木料、木炭、砖瓦这些都有所消耗;


    叒比如说……


    李素絮絮叨叨地说,偶尔喝一口水,偶尔唉声叹气一下,这其中可能有些是对学子们造成物价上涨,给灵应宫工程带来麻烦的不满,但也可能是单纯回忆起峥嵘岁月稠,他自己少年读书的那些美好时光。


    帝姬就没理他这些拟声词,而是聚精会神地听,聚精会神地想。


    李素媳妇走过来给他们添新茶时,忽然就多了一句嘴。


    “可怪着呢,我听左邻右舍说,今春就是什么都贵!考生们都怨声载道呢!”


    “这怎么可能?”李素


    立刻反驳,“休听他们胡说,兴元府这一年无灾无难,哪里就会贵到如此地步了!”


    “你不信我,你天天窝在这儿就知道了?”


    两口子在帝姬面前迅速小声拌起嘴,最后还是死硬的主簿化了绕指柔,拱手请夫人赶紧回屋,结束了不成体统的场面。


    但帝姬听的很专注,夫人一进屋,她立刻就开口了。


    “你买这些东西,花的什么钱?”


    “多用铜钱,”李素有些迷惑,“铜钱便利,怎么了?”


    “咱们便利,”她说,“别人就不便利了。”


    蜀中钱紧,因此流通最广的是铁钱,这东西好处是便宜量足,坏处是出川就不流通了。


    出川流通的是铜钱,大家因此都爱铜钱,但又不像帝姬一样有个好爹,随便爆出来的都是黄澄澄的铜钱,还有自己的私兵,可以千辛万苦从汴京运到蜀中。


    因此灵应宫拿铜钱当钱花,大家收到铜钱之后却不会再将它投入流通,而是珍之重之地收起来,从此就成为箱底积蓄的一部分。


    赵鹿鸣自己总觉得钱不够花,天天掰着手指琢磨哪里省一笔,哪里能再赚一笔,可在兴元府的商人眼里,她就像个金光闪闪的铜矿一样,整天在疯狂往外爆铜币,整天都在采购东西——什么都买!


    大家卖给她物资,收了她的铜钱,铜钱是不舍得花出去的,可市面上的物资是实打实的少了。


    物资少了,自然开始涨价,什么都涨。


    正好这时候茶商也该买茶引了,一看到物价上涨,立刻就是一个大惊失色,狠狠心把自家子侄送过来想抹平溢价了。


    她就默默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


    “还好被我挡了回去,”帝姬出了主簿的办公室,随口就对身边的人说了一句,“要是我收下了,在宗翁面前的名声就被败坏了!”


    几个女道还没什么反应,王穿云就忽然偷偷低了头。


    她很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点,“你笑什么?”


    “宗翁且没心思顾及帝姬行事是否端正呢,”她说,“我听县府的人说……”


    “先等等,”她说,“县府的人怎么会来寻你?”


    “他们怕我对帝姬不利,”王穿云很坦然,但又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所以时时过来看我。”


    ……时时查看一下刺客王穿云的精神状态,听起来有点合理。


    “先不说这个,”赵鹿鸣赶紧把话岔开,“宗翁怎么了?”


    说就是大宋官场上一些很让她看不上的习气,也不知道是谁开创的,哪一代传下来的。


    春天到了,文官们除了上班打卡之外,每逢休沐和节日,都是要赶紧出城去踏青的。


    跟家人一起踏青是很好的,但和同僚们则更有一些团建的风味,尤其大家都是文人嘛,饱学之士嘛,那凑在一起就可以进行一些很风雅的活动。


    学子们写诗,他们也写诗啊!


    学子们画画,他们也画画啊!


    除此之外他们还有很多比那些小屁孩更高雅的娱乐活动,赏自己的诗,也可以赏别人的诗;赏自己的画,也可以拿出收藏的画大家品鉴一番,而兴元府的春天也当得起他们的好兴致。


    春潮已至,溪水潺潺,河水奔跃,江水欢腾,无数条河流,配上二千里秦岭延绵,其上有孤峰白雪,其下有桃花无数,枝上黄鹂。


    反正突出一个玩儿就是了。


    然而很不凑巧,宗泽很不擅长玩儿。


    书法和绘画不成,诗词也不是大家所喜爱的那一款——他就不是个风雅的人,而且他身上的槽点太多了!


    比如说,大家祖上多是世家大族,门前能立起两根阀阅那种,宗泽老爷子出身贫下中农,从小读书种地出来的;


    再比如说,大家推崇的是进士,最好是头甲进士,可老爷子只是个同进士出身,好在老爷子一辈子清正纯朴,大家也想不起拿同进士做对联;


    最后比一比前程:


    宇文时中已经是安抚使,但也就二四十岁,正值壮年,还是个太子党,任期结束,人家回京再加把劲儿,说不定十几年的光景里就能谋到一个相公的位置;


    宗泽已经六十余岁,还是个通判,差不多这辈子也就只能当个通判了;


    一个没出身没地位没前途还没才华的穷老头儿——兴元府官场迅速给他做了这么个人物侧写,然后就按这个给他排定位置了。


    帝姬先是听过王穿云的只言片语,又找来尽忠,仔细地问了一遍。


    尽忠的话就柔和了很多,“宗翁年岁已高,岂有人当真轻慢他取笑他呢?若真有此人,在兴元府岂有立足之地?便是宇文先生容他,咱们也不能容他!”


    她听了并没有被说服,“不轻慢他,但冷落他?”


    这话就让尽忠有点儿为难了。


    “也算不得是冷落……”


    老爷子自己也不爱这些个风雅玩意儿,但是大家出去玩,他自己待在住处不太好,就只能勉强跟着,到时候大家拿个画啊,字啊什么的出来品鉴,他就在一旁当气氛组罢了。除此之外真说到他的工作上,虽说大家待他不热络,但也不会那么明显地搞职场霸凌对不对……


    话说到这里,赵鹿鸣还有什么不明白。


    “去安抚使府上送个口信,”她说,“宇文先生若无事,烦他做个东,请大家踏青赏花,曲水流觞一下。”


    尽忠应了一声,又有点迷惑地眨了眨眼,“而后呢?”


    “宗翁远道来此,不曾带什么字画珍玩,灵应宫却颇多此物,”她说,“咱们借他一幅。”


    负责传话的小内侍跑了,但负责掌管帝姬私库的佩兰还得问一句。


    “帝姬想借宗翁哪几幅字画?兴元府春日虽好,只是潮气甚重,咱们先取出来晾……”


    “不必,”她坐在椅子里,将一根手指指了指墙,“取那幅来,将题跋印鉴遮了去。”


    佩兰顺着那根手指望过去,整个人就呆住了。


    “他们既风雅,”她说,“我也要凑个趣,看一看他们如何风雅。”


    第65章


    兴元府的春日,说不尽的好,简单说一句就是:要什么有什么。


    远近高低各自不同,繁花古树,幽泉奇石,转过一山就是一景,跨过一河又是一峰。


    所以既然大宋文人都爱搞点风雅活动,有这样风雅景色在,兴元府的官员们就更爱出城游玩了。


    今天是安抚使加知州宇文时中举办的团建活动,位高权重的大领导发话,大家更得支持,不仅支持,还得姹紫嫣红,争奇斗艳,争取在大领导面前显一显自己,得一个好印象,将来再得一个好评语。


    至于赵鹿鸣怎么看,她觉得特别像一些古代言情小说里,女主女配去参加公主所举办的各种赏花宴——因为她这人想象力贫瘠,实在也想不出一个更恰当的形容词。


    这些州官出门前一定是沐浴过的,不仅沐浴过,而且从头到脚都精心打理了一番,比如那个精心梳过的发型,比如那个修剪得圆润光滑的指甲,比如一丝不乱的胡须,再比如鬓边含苞欲放的花。


    他们还一定不能忘记搭配好全身的衣物,毕竟难得在上司面前穿常服,衣服不能太华丽,太华丽就会盖了上司的风头;衣服不能太朴素,太朴素就会泯然于众人。于是大家的心思就都差不多:可以在衣料上下功夫,但除了衣服之外,头巾到带钩,招文袋到杂佩,每一样都得搭配得当,才能达到低调,但精细,内敛,但不俗的境界。


    这一个个头发丝儿都精致着的士大夫走下马车,就款款带来了一阵香风。


    衣衫固然是要熏香的,但梳头用的刨花水,头上的头油,那也都是香得很,个别还嫌不够,或是鼻子不大灵敏的仁兄鬓边再来一朵香水里浸过的鲜花,香得就极厉害,力求蜜蜂路过也得栽一跟头才是。


    一边的小僮仆没忍住,低头打了一个喷嚏。


    小僮仆的小僮仆们就连忙跟着低头,憋住笑。


    人型香氛们先下马车,他们是这次团建的主角,施施然向着早早围起帷帐的地方走去,步履从容。香氛们有先有后,彼此说说笑笑间也不忘记恭维一句对方今日穿得好,真真的簪花少年郎,一会儿就安心见兄大展奇才了哇。


    跟在后面的是几个画师和小吏,他们属于这场宴饮的人型记录员,有人吟诗他们记下来,有景被大家夸夸他们也画下来,万一有人突然作了个惊世名作,大家一起跟着他与有荣焉。


    画师和小吏穿得就很朴素低调,春花烂漫下,灰扑扑地跟着走,有人小声诉苦,这多半是拿不到福利单加班的小吏,也有人小声炫耀,这多半是卷过自己同僚拿到这份外快的画师。


    还有些人型生物也跟着他们在走,但浑然不作数,一个个就像穿着绿衣走在绿幕里一样,没人注意到他们,这自然就是主宾带来的仆役了。他们虽然不作数,但客人们能够坐在遮风的帷帐里,一边喝一盏清澈甘甜的美酒,一边吃一块外焦里嫩的烤肉,赏那一树繁花飘落在溪流里,都是靠他们的功劳。


    除了以上这些人外,还有寥寥几个不大合群的,


    比如说头一个就是宇文时中,他不用讨好别人,这位清瘦文人穿了件半旧的袍子,鬓边也没簪花,整个人显得非常放松,在香氛们的众星拱月中就显得人淡如菊,突出一个清高淡雅,卓尔不群。


    和宇文时中打扮差不多的是宗泽,也是一件洗过几次的袍子,鬓边也没簪花,但袍子穿他身上,大家就自然而然觉得褪了色,抽了线,又洗坏了版型,整个人就松松垮垮。


    当然大家也不会当面去笑他,还有几个人同他打招呼,说了几句话,算是很客气,他也很客气地一一回应,又讲了几句关于自己家乡春天与这里不同之处,算是很得体的应酬往来。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大家吃吃喝喝,聊一点更风雅的东西,宗通判则吃吃喝喝,听大家聊那些更风雅的东西。


    这位老人也坐在古树下,溪流旁,专注地倾听别人之间的谈话,与他一丝干系都没有,瘦削的身影就显得有些寂寥。


    但看他神情那样平和,又像是根本不觉得寂寥。


    大家赏过花,也喝过酒,将文盲们也能体会的乐趣都体会了一遍后,终于就有人开口了:


    尽处古树繁花当然是很好看的,但春光短暂,怎么才能将这一刻记录下来呢?


    大家先是作了一轮诗,宗泽也跟着作了一首,平平无奇;


    大家又赏了一下画师当场作的画,中规中矩,看着也没有传世的资格。


    在大家褒贬过一轮画师的画和各自作的诗后,“赏春”的话题开始扩大,并风雅上了一个档次:


    “我曾见在中立兄处见过一幅古画……”有人感慨,“真有‘竹外桃花’之意境啊!”


    “是何样的画?”有人好奇。


    “比今日之景如何?”


    立刻就有几个同僚开始吹吹捧捧,古画主人则负责低调地凡尔赛几句:“虽得海岳外史之妙,但非其擅长之作……”


    居然是米芾的画作!那就连宇文时中也起了兴趣,“何不取来一观呢?”


    “独我一人,岂有趣意?”古画主人就连连推辞,“今日赏春是正事,岂能喧宾夺主呢?”


    “既如此,不如咱们各取一画,品鉴高低如何?既赏春,更赏字画,堪为佳谈!”


    一个人提议,一群人相应,宇文时中环视一圈,就微笑着捻须点点头。


    大家的画都不是带在身上的,得回家去取。


    从城外景区跑回城内取画,这其实有些累腿。


    但大家都不方,因为他们用不着累自己的腿,只要让那些穿梭在绿色帷帐里的绿衣人型生物跑一趟就行。原本他们都存了这样的心思,那字画也不可能是藏在老家的床底下,而是摆在书房最显眼的架子上等着随时被拿出展开凡尔赛。


    人人都唤自己的僮仆来吩咐,只有宗泽坐在那里不曾唤人过来。


    有人看到了,假装没看到,还有人看到了,就互相挤眉弄眼一番,其中一个狭促鬼就开了口:


    “通判如此爱惜家中的藏画,不叫咱们看一看么?”


    我来此赴任,行囊里只有换洗衣物,纸笔文书,宗泽笑道,余者什么也不曾带。


    有人就再接再厉地调侃一句:


    “通判如此说,家中必藏了几幅名画,不舍得带出来呀!”


    这话有点过分,毕竟这位老通判穷苦出身,一辈子不得志,天上飞下来一幅名画吗?


    虽说语气还带三分调侃,但已是明白地嘲他穷了。


    ——没办法,群体活动里总该有一个话题人物,让大家调侃几句,活动才有滋有味,大家也没有坏心是不是?


    尤其这老头儿戳上去还是软绵绵的。


    “令诸公见笑,我自幼家贫,又无此天赋,家中素来是不藏画的。”


    他一点也不恼,态度也很真诚,整个人笑呵呵的,像是没有半分火气。


    这就让拿他打趣的几个狭促同僚有点不满意,想再调侃几句,但又有点不放心地望了上首处的宇文时中一眼。


    宇文时中的态度有点奇怪。


    这位组织者坐在上面飘飘忽忽的,像是根本没注意到下面发生了什么事,他的目光在这附近来回扫,像是想扫出个什么人。


    大领导在找人!


    有机灵人立刻就精神抖擞起来,目光也跟着四处扫来扫去,可大领导想看到什么人呢?


    是哪一位也来此游玩的年轻学子吗?


    是哪一位家中有关系直达汴京的同事吗?


    还是哪一位刚刚路过这里,踏歌而行的美貌女郎?


    他们的目光也跟着大领导扫来扫去,甚至连刚刚的凡尔赛和轻度的职场霸凌都丢在了脑后。


    于是宗泽也被他们丢到了脑后,没人再把目光放在这位老人身上了。


    老通判轻轻地呼了一口气,坐得很直的身体也悄悄放松下来,整个人很惬意地发起呆来。


    “宗翁。”有人在他身后,轻轻地推了推他。


    宗泽就打了个激灵,清醒过来。


    没待他回头,一卷画被身后之人推过来,“宗翁的画,我取来啦!”


    他的画?


    他家里其实是有两幅画的,街上看到画师卖画,画得还行,老头儿随手就买了,一幅画不要几百文钱,挂在墙上当装饰,也很好看。


    但宗泽又不是个不通人情世故的,三百文的画你拿出来跟谁展示呢?


    他皱起眉,转过身,不知道这到底又是谁家的僮仆跑来捣蛋,还是他家的小僮仆真就把三百文的画带了出来——


    身后的人将手中画卷展开一截,小心给他看。


    那绚烂富丽,一笔一划都精细无比,栩栩如生的一只鸟儿就跳出了画卷,扑进了他的眼里!


    “啊呀,”老通判惊叹了一声,下意识就说,“你必是走错了,这岂是我能买得的画?”


    小僮仆自画后露出一张脸,小心道,“不要紧,这画别人也买不到的。”


    看了那张脸,再看看这一身灰扑扑的仆役打扮,宗泽整个人瞳孔就放大了,像是受了极大的惊吓。


    有人正看到了这一幕。


    还是那个狭促鬼。


    “啊呀!宗翁果然是藏了画吗?”他声音很欢快地叫起来,“快请让诸位同赏如何?”


    第66章


    那一声并不算高,毕竟就算个别人性情再狭促,再爱取笑人,到底大家也是无冤无仇的同事,又是正经的知识分子,不会搞校园霸凌那一套。


    但中心思想依旧是“找一个人来取笑,活跃气氛”,因此宇文时中直觉就往那人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了。


    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僮,扎着个灰头巾,穿着个浅绿的细布圆领衫,衣衫下摆像所有需要干活的杂役一样掖进腰带里,正站在宗泽身后,将手里的画卷小心展开给老人看。


    几乎所有的杂役都是这么个打扮,因此非常不起眼。


    但这个小僮有着不同寻常的敏锐,宇文时中的目光刚过去,还没有打量完,他就将目光投过来了。


    两个人的眼神就对上了。


    小僮忽然冲他一笑,将身子往后藏了藏,正好躲在了宗泽的身后。


    宇文时中就没笑出来。


    不知道该怎么说。


    但脑袋“嗡”了一下。


    还是很希望假装没看到。


    如果说看到了,他也希望能没认出来。


    过了这几秒钟,宇文时中终于就镇静了。


    显而易见,扮成僮仆站在宗泽身后的是朝真帝姬赵鹿鸣,但帝姬那个眼神很明显是不想让他认出自己的。


    想清楚这一点后,宇文老师不仅镇静,而且淡定了。


    他是个在官家身边打熬过的,放在巴蜀这种西南边陲里实属人精里的人精,城府能碾压下面一票人几个来回,要说看不透的也只有过于早慧,过于有心机,过于有行动力的朝真帝姬——这属实不能怪他,毕竟宋朝士大夫们不乐意同力怪乱神打交道,帝姬这么个叠加了许多超自然标签的人他自然是看不透的。


    虽然看不透,但帝姬最浅表的行动逻辑他还是能分析出来的。


    比如说帝姬要求他做个东,带大家出来赏春,宇文时中考虑过很多种可能,是想在里面选一选灵应宫用得上的人物吗?是想要探听一下今岁乡试学子们的风向吗?又或者是她想给灵应军再搞点声势出来,暗示大家找点业绩给她刷一刷吗?


    说实话宇文时中眼里的帝姬就是这么个行为逻辑非常清晰,非常明确,几乎不做任何与目标无关之事的人,比成年人更自律,更有规划,也更冷静。


    但现在帝姬的行动逻辑,他看是看不出来的,但他可以猜。


    帝姬拿了一幅画,帝姬冒充宗泽的僮仆。


    那么帝姬是不是在努力拉拢灵应军这位新任统制?


    她有那么多种办法,非得用这么出格的吗?她是怎么拉拢县令县尉禁军都头的?又是怎么确认她在灵应宫独一无二地位的?


    想一想帝姬之前的手段,宇文时中脑子里就出现了一个很离奇的想法。


    宗泽一张老脸吓得白了红,红了白,要不是知道他神经特别坚韧,比眼下更大的大场面他都能应付的来,帝姬都要请他赶紧躺平让血压平稳下来了。


    但老爷子还是小声


    说,胡闹!


    帝姬小声说:“没事儿!人家要看这画呢,宗翁,给他们看看!”


    州官们在帝姬被刺时都去过灵应宫,但一来大家都是点个卯表示一下慰问,除了几个倒霉的县官外谁也不会天天在那守着,二来就算在某个场合见过一两次帝姬,文官们谁也不会盯着她的脸看。


    再说就算盯着她看,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女孩相貌美也不会美得离奇,最后能留下的印象也只有“是挺可爱”,现在她穿了这身僮仆服,又站在宗泽身后,哪怕有人觉得眼熟也不会想到那里去。


    狭促鬼刚一开口,其他同僚也陆续收到了家里的藏画——其中有几个甚至干脆就是将家中几幅靠谱字画提前收在车上,现下只是让僮仆拉着车在外面装模作样走一圈罢了。


    宗泽老爷子就很没有办法,说,“家中并无名贵藏画,这只是意外得的一幅画罢了。”


    身边的小僮仆就又说,“盖着题跋印鉴呢,品评之前先不要给他们看!”


    这边正捣鬼,那边已经有人开始迫不及待地显摆起来。


    第一位拿了蜀地山水画出来,说是李文才的画。


    “山之奇峻,水之幽深,”一位长胡子学官就感慨,“不愧为周昉之亚啊!”


    “不意今日竟能得见,”大家吹嘘道,“有此一幅,可传于世矣!”


    第二位拿了一幅江南山水画出来,说是传家的董源之作。


    “董北苑之画,峰峦出没,云雾显晦,不装巧趣,皆得天真,米芾之言,今日方知真意啊!”


    “江南春色三分,天然流露,不留斧凿之痕,”大家吹嘘道,“谁能不为此画动容?”


    第三位拿了黄筌的画出来,更是全场都嗡嗡声一片。


    黄家富贵,说的就是黄筌父子的画,又精细,又富贵,论起画花鸟来说,在北宋宫廷画师里堪称第一第二把交椅,谁能不赞叹?


    有这样一幅画挂在中堂,当真是体面极了!


    有这样一幅画能出现在今日的赏春宴上,赏春宴也体面极了!


    关键是这位拿出画的还是个漕官,也是个有钱有权的,这就体面得没边了!


    在座十几二十个州官,各自凭本事都拿了自家的藏画出来,其余也都是小有名气的画师所作,只是无论如何也比不上这三位的,有人就堆起一张笑脸对宇文时中说:


    “今日头甲,以宇文相公之见……”


    宇文相公脸皮就轻轻地抽动了一下,还不曾开口,下面又有人说话了:


    “通判的画还不曾给大家看一看,伯玉兄是否太过心急?”


    老通判低了头,脸上很有些赧然神色,“实不擅于此。”


    “我刚刚却亲眼见了,”那个狭促鬼笑道,“宗翁手里那卷画,很是精细呀!”


    大家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有人就忍不住打趣,“莫不是宗翁怕这卷画作将诸位所藏珍品都比下去?”


    老爷子就脸红了,一迭声地说不敢,大家就一迭


    声地起哄让他拿出来看一看。


    画卷展开,各路知识分子立刻凑了上去,有人细细地看,有人诚心诚意地点头赞叹:


    “真是好画!”


    但又有人撇了撇嘴,轻轻地“哼”了一声。


    这画是很精细的,画里的鸟儿活泼可爱,在春日的枝叶间舒展羽翼,姿态轻松又愉悦,让观画的人也看得眉目舒展开。


    而它又不止画了一只鸟儿,鸟儿站在枝头,枝条也纤长,枝节也分明,片片绿叶也清新素雅,衬得鸟羽更加明丽真切,仿佛将要冲出画卷一般。


    这画是赏玩过了,可题跋却被用纸糊了起来,有人就稀奇地问了一句:


    “宗翁,怎么不见印鉴?此何人所作?”


    宗泽老老实实地摇头。


    又有人就笑,“难道是仿作么?”


    “此画工整精细,明丽处不下于……”


    “不过是效法黄家之作罢了,”有人又冷哼一声,“想来也不是什么有名姓传于世者。”


    画是好画,大家不管面子上承不承认,但心里都承认,质量没得说。


    但文无第一,画也如此,你要是名家所作,大家哪怕不懂鉴赏,自发也会觉得它很好,毕竟它很贵。


    要是无名无姓呢?那天下无名无姓的画家多了去了,有的是爱临摹会临摹的,其中能像米芾一样又爱造假又能出名的有几个?剩下的不都成了庸碌之辈,一辈子到死出不得头么?


    看它封了题跋,大家就猜多半是仿作,被人当面打过脸,宗泽又是个穷酸人,舍不得撕,那就留下来了。


    因此说它好看是真的,但没有个有名的作者,那它还是上不得厅堂,大家夸完前两句,再看看那位拿出黄筌画作的漕官,已然冷着一张脸,大家心里就差不多定了下来。


    “虽然是好画,”有人叹道,“到底不大方。”


    “许是寒门之才,见过多少富贵?想学黄公笔法,却落了下乘。”


    “黄公是侍奉宫廷之人,当今又有几人见过汴京富丽?”


    “不过这画与宗翁倒是相称,挂在厅堂里,还是能看得出几分意趣。”


    “再高些的门第,”那位漕官笑道,“就难了。”


    宗翁捧着这画,也没什么反应,像是很心不在焉的样子,脑袋忍不住就想转一转,从周围这一群同僚身后揪一个人出来。


    可没瞧见那人,老爷爷看了一圈儿,很想将画卷重新卷回去时,溪边忽然就来了一阵风。


    糊在题跋上的纸本来就轻——谁干这活儿能不轻手轻脚些——那纸条粘的不牢靠,轻易就飞了起来。


    立刻有眼尖的人嚷起来,“题跋露出来了!或是仿了谁的画呢!”


    大家就将脑袋凑过去看,捧着画的老爷子自己也愣愣地看。


    林间忽然就静极了。


    过了不知多久,突然有人用发颤的嗓子尖叫起来:


    “你!你大胆!你连官家的,官家的画都敢仿——你——”


    这一圈的人突然就惊醒了,炸开了扑腾得羽毛乱飞似的。


    有人脸吓得煞白,有人往后退去,有人就看向上首处的宇文时中。


    “相公!”他喊道,“宗泽他——”


    这一群脸色煞白的州官围着一个宗泽,宗泽脸上的表情就像笑,又像哭,总之就是一个哭笑不得,非常无措。


    宇文相公就站起身,走过来,冲着画卷行了一个礼。


    “这是官家的真迹。”他说。


    一群人面面相觑时,有人抖着手指着老爷子,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老爷子就很实在地替他们答了,“我刚收到的,我自己也不知道。”


    宇文相公就笑了。


    “诸位再赏此画,富贵否?”


    一直坐在上面不大吭声的宇文时中终于出声了,妙语连珠,旁征博引,声情并茂地赞美了一番官家这幅画作。


    有人就悄悄躲到后面去了,比如一直嘲笑宗泽的狭促鬼,比如那位深恨山寨货的漕官,再比如坚持着要离席更衣的宗翁。


    宗翁走到帷帐后面去,正看见他这位不花钱就雇到的小僮跑过来。


    “宗翁宗翁,”她说,“我那画如何呀?”


    她眼睛很亮,脸上全是孩童一般的兴奋和得意,不带半分算计,老爷爷见了,那些苦口婆心劝她不要胡闹的话就都噎进了肚子里。


    “多谢帝姬借画,”他很温和地说道,“只是臣原不在乎这些琐事。”


    她轻轻地摆摆手,“不要紧,我在乎就是。”


    老人有些在意地看着她,“臣斗胆,敢问帝姬为何这般在乎呢?”


    第67章


    赏春宴上,现在没人有心思吃饭了,更没人有心思再赏一赏什么潺潺的溪流,什么繁花盛开的古树。


    他们眼里就只有那幅画!


    那画就在宇文时中的手里,浑然像是闪着金光一样,上面的鸟儿和树枝他们是一样也看不见了——官家的亲笔!天老爷呀!


    在宫廷里吃过见过的安抚使大人还在不紧不慢地讲官家的笔法,讲这画与黄筌的画有相似,但更进一步,除却明艳之外,更显清丽鲜活,那鸟儿的姿态多么可爱,安抚使大人笑道,就算不够富贵,是不是也在当世称得上数一数二啦?


    一圈的文官那脑袋就都点得跟啄米鸡似的,其中机灵的,刚刚没跳出来开嘲讽的人就又赶紧配笑着说:“天下岂有比这更妙绝的画呢?岂止富贵,简直贵不可言!”


    谁说这画不够富贵的?谁说这画师没见过富贵的?脸疼不疼!就问脸疼不疼!漕官呢?赶紧出来挨打站正!


    漕官惨白着一张脸,已经缩到了人群后面去,想要亲切地抓住老通判的手,问一句这画究竟是何缘由到他手中的啊?


    这能用机缘来形容吗?


    官家爱画画是真的,可官家的画你买也买不到,他送也不会随便送啊!


    被人围着的宇文时中余光瞥见漕官那晃来晃去的身影,心里也嘀咕着同样的疑惑。


    画是帝姬拿来特意给宗泽撑场子的,这很好理解。


    但帝姬为啥会特意让他攒个局给宗泽撑场子,这就很不好理解了。


    她有一百种比这更不着痕迹,更巧妙柔和的拉拢方式,没必要费时费力甚至自己微服跑过来,粗暴地在兴元府职场上开大。


    思来想去都只有一种解释:


    朝真帝姬是真心敬重宗泽。


    她不愿意用她平时用惯的手段,那些阴谋阳谋她都不想用在这位六十余岁的老通判身上。


    她就只是真心敬重他,所以听说他来兴元府后受了同僚的嘲笑,十分不忿,非要给他找一找颜面。


    可是,凭什么?


    “我以前就听说过宗翁的名字。”赵鹿鸣说。


    她的嘴角微微翘着,眼睛很是澄澈地望着面前的老爷爷。


    老爷爷就有点懵,“帝姬何时听说过臣呢?”


    她想了一会儿,挥舞着两只手比划,“爹爹说起天下诚实肯干的官员,曾将宗翁的名字写在屏风上!”


    帷帐后的林间空地里,有僮仆端着香炉从他们身边走过去,香炉里的灰跟着走动就往外飘一飘,飘到了老爷爷面前,老爷爷忽然就揉了揉眼睛。


    “臣不过是……”


    “我那时还很顽皮,伸手去摸,”她立刻说道,“还抹了一手的墨!”


    她的声音诚恳极了。


    红着眼圈儿的老爷爷听后就静了很久。


    他忽然掸了掸袍服,正了正头巾,肃然地向她行了一礼。


    这一礼,是为她帮了他吗?


    为她


    攒了这个局,借出这幅画,还要特地糊个名,专为打他那些嫌贫爱富势利同僚的脸吗?


    不。


    “臣已是花甲老人,数载后便将致仕,名利于臣已无意义,但帝姬告诉臣,臣这几十载的辛劳,竟都在官家眼中,臣已心满意足。”


    须发皆白的宗泽微笑道,“臣恐怕无机缘再赴汴京,请帝姬代替官家……”


    “你有机会的。”她突然打断了他。


    被打断的宗泽老爷爷睁大眼睛望着她。


    朝真帝姬说:“宗翁,你来日一定会去汴京,你还会跨过那条河。”


    这一日的赏春宴后,老通判在州府里地位直线上升之类的废话是不必说了。


    有聪明人渐渐琢磨明白了,整个兴元府可能有官家亲笔画的就只有灵应宫的朝真帝姬,老通判监管调度灵应军,与帝姬一定是有所往来的,这不就串上了吗?


    羡慕嫉妒恨!要知道帝姬的好感可是很难刷的!这小姑娘岁数不大,可是经过见过,送什么都很难讨好她,而她又与京城那一群云端天顶的大人物关系那样密切!


    只要能得她信中一句美言,说不准就能进了京,在康王殿下或是哪位相公,甚至是官家心里留下个印记,这对于西南边陲的兴元府众官员来说简直是登天的梯子!


    这老头儿哪里像个身段柔软,懂的阿谀奉承的样子啦?


    他上次获罪不就是因为和神霄宫的道士干架吗?怎么现在就能和神霄宫的帝姬搞好关系了!


    虚伪!狡诈!


    羡慕嫉妒恨是没有用的,大家背后嘀咕完,还是只能去宗泽身边旁敲侧击,先送点特产,再送点锦缎,被拒绝了再换成夫人外交——宗翁一把年纪不考虑续娶的事,他儿子儿媳还在身边啊,赶紧问问他家的少夫人,到底是哪条线联系上的帝姬?看在大宋的份上,能不能伸出手来,分享一下,拉兄弟一把啊?


    老通判就很淡定,旁人一概不理,专心办自己的事。


    通判这职务其实挺累,因为常有刷履历的知州,人家根基在汴京,过几年一定会回京去为了相公的位置卷生卷死,那他们就不会太用心在这一州的事务上——至少脏活累活是不爱干的。


    但这些活也得有人干,尤其有人监督,于是通判就出现了。


    兵民、钱谷、户口、赋役、狱讼,春天来了要不要防汛,冬天到了要不要修河,本来已经很累的老爷子现在又担上了灵应军的重任,每天一口饭都来不及细嚼,揣着两个炊饼坐着小驴车还要出城去看看灵应军的军营。


    军备不是一蹴而就的,陕西那边送来了一批二手铠甲和武器,道童们终于不用每天效法太祖皇帝练棍棒了,但距离完全版还差很远,比如说这个预算发的就有点墨迹。


    这也不是二司使的度支故意和赵鹿鸣过不去,而是因为灵应军目前是按厢军给的预算,军备钱给的就比禁军差了一小半,大头还是料钱,按年给付的春冬衣赐,还有寒食、端午、冬至这些。


    宗泽除了时不


    时去军营视察,看看几个小伙子练兵之外——偶尔还会考校一下他们对阵法的熟悉程度,其中最熟稔的居然不是这几个指挥使,而是一个叫王善的小伙子,因此还被老爷爷抓着手鼓励过——就只能给二司使写信,催钱,催钱,再催钱了。


    二司使的钱还是得慢慢等,老爷爷再见了帝姬,就很是有些愧疚之色。


    “不要紧,”她笑道,军备之事,宗翁不必悬心,我来想办法就是。


    宗翁听了这话就更内疚了。


    帝姬一个十四岁小姑娘,虽然心是好的,可她哪有办法供养一支军队呢?


    很客气地送宗翁出门后,帝姬转回灵应宫中,左右看了一眼,尽忠就悄悄跟了上来。


    “春茶将收,”她说,“茶商们的钱送过来了吗?”


    尽忠头也不敢抬起,“说来也蹊跷……”


    “这世上没有蹊跷的事,”帝姬说,“只有咱们愚笨,还没有想清楚的事。”


    这事其实并不蹊跷,但需要一点脑回路才能想清楚。


    茶商们刚开始是送礼,后来发现送礼得不到茶引后,他们又换了一个思路,提出用固定产来抵押的办法。


    把房子土地或是茶山押给帝姬,套出茶引,卖出钱后再将产业赎回来,思路很清晰,也很常见。


    但赵鹿鸣只想要钱货两讫:这种抵押借贷生意回款费心费力费时间,她要是准备在这里慢慢经营十年,收也就收了,但现在她只想继续采购铁矿雇佣工匠武装自己的军队,她哪有功夫慢慢经营呢?


    除却灵应军外,唯一那点耐心也就是用在安济院建设上,这也是她存了私心,惠民算是附加的用途,主要还是给她刷一刷声望,再加给灵应军提供一个稳定的军区医院。


    她拒绝了茶商们的请求,表示她是修道之人,不搞这些东西。


    茶商们有些失望,偃旗息鼓了一段时间后,忽然又纷纷捧着现钱上门求买茶引了。


    那个价格还特别高!


    茶引不等同于茶叶,而只是一种允许买卖茶叶的文书,因此它本身应当是换不来一文钱的,现在即使它能换来钱,也不应当比市面上茶叶的价格更贵,否则这不就本末倒置了吗?


    但今岁兴元府茶引的价格就很离谱,十石的茶引,先是有人出十贯来买,那一日李素去了山里,替帝姬巡查灵应宫地产,尽忠又去寻铁匠,只有季兰在城中。小姑娘记得帝姬要卖茶引,就卖给他一张,但茶引在李素手里,因此她登记之后收了钱,但没有发茶引,只给了他一张收据文书。


    到得第二日,茶引的价格就涨到十二贯了,不是季兰涨的,而是那张收据卖了十二贯。


    等到第二日李素回来后,茶商们表示愿意花十五贯买茶引,但李素就不敢卖了。


    灵应宫的人想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城内的物价上涨他们想不明白,茶商们给茶引定了比茶叶更高的价格他们也想不明白,尤其是茶商们抵押借贷也非要花高价来买它,这就更奇怪了。


    就像茶引已经不再是茶引文书,而是一种在这个封闭的山区里更有价值的东西。


    帝姬捧着一杯热茶听尽忠讲,听完之后皱起眉头:


    “比茶叶更金贵的东西?”她问,“那是什么?郁金香吗?”


    第68章


    雨过天晴的瓷碗。


    有细小的蟹爪纹,在澄净的表面慢慢裂开,像是这一盏天空炸开了无数裂纹。


    看着它,这么一个名贵的小玩意儿,心里就觉得清醒,觉得冷。


    有人将茶汤斟进去,幽暗氤氲。


    漕官捧着茶汤闻了闻,那香得让人发昏的热气钻进脑子,整个人反而就更忐忑了。


    “这是建茶。”他说。


    “川茶粗鄙,”对方笑道,“我知贤弟风雅,极擅茶道,因此特地命人自东南小心送过来的。”


    “兄有心,”漕官似乎很感动,赶紧小心喝了一口,又啧啧地称赞了几句,“我当何报呀?”


    对方就又笑了一声,“不值什么,倒是贤弟有名画,传遍蜀中,改日若能取来一赏,愚兄便心足了。”


    漕官整张脸就白了。


    “不过是寻常画作罢了,”他苦笑一声,“怎么比得过宗汝霖的藏画?”


    “那岂是他的画?”对方的声音里透出些不屑,“他倒身段柔软。”


    长叹一声。


    “纵如此,我又岂敢与帝姬争强?”


    茶汤轻妙,滑落喉咙时流畅极了,一点涩味不留。


    话题也是这样的流畅,从名画顺顺当当走到了帝姬跋扈的话题上。


    不说官家与黄筌谁的画技更高明,只说帝姬糊了题跋这事,其心可诛呀!


    这么多人,谁个是傻子?都知道官家的画高明是高明,不高明你也不敢说一个不字,你怎么就敢糊了官家的题跋印鉴,拿来让大家臧否?大家臧否了,是不敬,你这纯孝的女儿难道就敢说一句心诚心敬吗!


    “她毕竟是帝姬,又只有十三四,她便胡闹,咱们岂有同她分辨的道理?”漕官叹气道,“又岂敢同她分辨呢?”


    “话虽如此,”对方的声音里就透出了一股恨意,“贤弟受此辱,我替你不平呀!”


    他受了多大的羞辱?


    这话很难说,毕竟是他自己非要多那几句嘴,暗讽宗泽穷酸,拿来的画也穷酸——可宗泽一个老通判,被大家嘲讽几句怎么了?


    倒叫他担了一个对官家不敬的嫌疑,这怎么不算羞辱呢!


    原本大概只有三分羞辱,被这位有心人一说,漕官心里倒升起了七分怒气。


    可他再想一想对面的身份地位,那怒气又渐渐平息了。


    “一个将致仕的老通判也就罢了,”他说,“不值当我出手。”


    对方听了就捻须一笑,“帝姬也不过十三四女童,也不值贤弟出手。”


    漕官就老脸一红,心里压下去的怒气又升起来,不知道是恨帝姬,还是恨这个不留情面,戳穿他欺软怕硬心思的同僚。


    但对方将上半身轻轻向前,推心置腹地问道,“那要是康王殿下,贤弟以为值不值呢?”


    漕官一下子就被吓呆了。


    “我是何等草芥!”他说,“怎么敢……”


    “康王靠着兴元府,在官家面前挣了不少颜面,可康王非长非嫡呀!”那人伸出一只手,拍在他的肩膀上,“只要咱们占着道理,便是朝真帝姬,也该给咱们一个公道,给天下一个公道。”


    漕官就不言语,半晌才终于开口,“可她心机城府不亚丈夫,咱们要同她作对……”


    那人冷冷地一笑。


    “她心再高,到底也是离了父兄,孤身来此,难道咱们就摆布不得么?”


    朝真帝姬此时坐在床边的小圆凳上,身体也轻轻地向前俯,往床帐里探看。


    她眉目间的忧愁浓得化不开,声音就也带了些,“曹翁,你今日如何了?”


    曹福勉强地睁开眼,见到是帝姬,就小声哼哼唧唧了两声。


    一旁的内侍赶紧将他扶起来,又喂他喝了一点水,听他喉咙里呼噜呼噜,像是整个胸腔都成了风箱,有无名的火在喉咙里上上下下,噎着就是不肯喷出来。


    “无甚大事,”曹翁的声音嗡嗡的,“水土不服罢了。”


    她自身后宫女手中取了一包药材递给内侍,“这是山民开春采的石兰,泡茶也行,熬粥也可,要是用滚水煎了,每日早晚服下,据说是极好的。”


    曹翁自她手中看了一眼那包药材,含含糊糊地说,“也快到采春茶的日子了。”


    帝姬的眼帘轻轻垂下,屋子里就静了一会儿。


    又过了一会儿,拿了草药的小内侍已经退下了,宫女也退下了,帝姬就开口了:


    “曹翁是提醒我,有心人在后么?”


    曹福轻轻地摇了摇头。


    “即使他们此时无心,”他说,“早晚将有有心人,帝姬不可不防啊。”


    兴元府的有心人,是什么人?


    首先她得将自己的仇人列个表,仔细翻一翻。


    ……有点多。


    再把里面有能力搞事的刨出来,仔细翻一翻。


    ……还是有点多。


    尤其里面有些人不是她针对性去打,而是她搞事时顺便就打了,就像那个漂漂亮亮的小王相公,以及现在还在被太学生指脊梁骂的李彦。


    她又仔细想了一会儿,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前殿小堂妹身边。


    小堂妹最近香火很旺,有来灵应宫的人都会给她供奉点啥——虽说赵鹿鸣压根不能理解小堂妹有啥可供的。


    现在也有人正往这块大石头面前的香案上摆小香包,曰,“过来还愿的。”


    穿着朴素的赵鹿鸣摆摆手,让内侍宫女都远些,自己溜达上前,问问许的什么愿呢?


    “家母病重,”那人说,“我特特求了灵应宫的符箓……”


    她听得有点不对劲。


    “你先等等,”她说,“什么符箓?”


    “能请仙长看病的符箓,”他说,“我拿了两只鸡,十斤米才从一位佃户手中求来的!”


    她静了一会儿,“你不是灵应宫的佃户?那你为什么不用这个钱直接去请大夫抓药呢?”


    “仙长有所不知,城中现下草药贵比黄金,倒是求了符箓去安济院更便宜呢!”


    她忽然意识到有些事超出她想象了。


    比如说茶引,她找便宜爹爹爆了几百石川茶的专卖权文书,她觉得这事儿很不要紧。


    一来川茶便宜,二来就算她给今年的川茶价格玩脱了,大不了苦一苦百姓,今年少喝点茶,这东西在蔬菜水果都不匮乏的蜀中不是必备品,她赚钱归赚钱,一点也没有动柴米油盐价格的想法。


    茶商真想炒茶引价格,她也不是不能考虑,反正蜀中春夏秋三季都能采茶,茶叶是尽有的,炒到天上去大不了他们赔掉底裤,老百姓照旧生活。


    但现在草药价格都开始大幅度上涨,这就超出她的预估了。


    而且她心里很狐疑,这事儿背后到底有没有人?是针对整个兴元府来一次做多,还是针对她个人发动的攻击呢?


    “几百石的茶叶,”漕官说,“你我纵想摆布,又有什么了不起的办法?”


    “几百石的茶叶商人们都抢到如此地步,”对方笑道,“贤弟还看不出来吗?”


    漕官就愣愣地坐在那里,“看出什么?”


    那人伸出两只手,骨节分明,像蜘蛛的脚一样细长,他将它充分地张开,而后做了一个在两端拧紧的动作。


    无声,但漕官看懂了。


    他看懂的那一刻,整个人就不可自抑地轻轻颤抖起来。


    兴元府是个口袋,中间是盆地,西边是蜀中,东边是关中,联结两端的不是丘陵、河流、无数条平坦的大路,而是屈指可数的几条山路。


    他是漕司管理庶务的转运判官,他怎么能不明白那个手势的意思呢?


    可他的嗓子像是也被对方拧紧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到了夜里,有人就抬了几个沉甸甸的箱子,敲了他的后门。


    “我家主人听说贵府爱茶,特送几担粗茶。”


    漕官对着这几个箱子,也不敢推拒,也不敢收下,就这么披着衣服对坐了一夜。


    天明时,忽然就有人敲门了,一敲门,他就是一哆嗦。


    “什么事?”他惊慌地问,“哪里来的?”


    “是三泉那边的消息,”仆人小声说,“夜里有山石滚落,断了路,车马不得行,请咱们这边贴个告示哪!”


    三泉是哪?


    三泉是兴元府往西去蜀中的必经之路。


    突然之间,说断就断了。


    告示一贴出来,兴元府的物价一下子就上去了。


    要说小路肯定还有几条,可那就是山路中的山路,只能靠两条腿,怎么运大批物资呢?


    要说吃喝,乡野的百姓似乎还是能自给自足的,但油盐酱醋,针头线脑平日里也得买呀。可商家们突然学得精明,什么东西都不卖了!


    囤!都可以囤!粮米可以囤,囤到南郑城的百姓买不到米;药材可以囤,大家看病买不到药;油盐酱醋可以囤,不出两日就连饭馆都不知道该怎么开张了!


    一片鸡飞狗跳,群众怨声载道。


    兴元府今年是怎么了?没灾没难,怎么就突然饥荒了?


    宗泽倒是不慌,一听说三泉那边的路断了,整个人立刻进入高效加班模式,一边组织人手去三泉帮忙挖通道路,一边派人去关中调运物资,平抑物价,最后还要在城中一户户地敲打奸商,整个人忙得不可开交。


    有钱买不到东西了,黑脸主簿也得仔细清点库存,正清点着,帝姬就来了。


    “咱们的茶引不要放在手里了,”她进门就说,“春茶将收,四百石直接兑。”


    李素整个人就有点懵,“现在市价不稳,草草……”


    “就按市价来,除却这四百石之外,再告知茶商,咱们还有茶引在手里,可以签文书给他们,令他们到茶期就来兑。”


    这对话很不对劲,主簿就下意识往帝姬身后看,“何处?”


    帝姬也往自己身后看了一眼,“不在这儿。”


    “那在何处?”


    “你别管,”她说,“咱们还有夏茶四百石,秋茶四百石,明年的春茶四百石,都可以签。”


    主簿的眼神就不对劲儿了,嗓子也不对劲儿了,“帝姬岂不是……”


    “我都说了你别管,”她冷冷地说道,“我倒要看看市价是下落还是上涨,要是有人存心让它往上涨,我有的是办法拿回这一千石茶引。”


    第69章


    人和人的悲喜总是不尽相同的。


    比如饭馆的老板因为买不到调料在发愁,在他看来,谁要是能给他来两斤盐,一罐酱,那是比什么都令人心满意足的。


    比如饭馆的伙计因为老板不开张不发薪金而发愁,在他看来,谁家要是有吃有喝,有一箱子的钱能躺平度过这个诡异的春荒,那他可就再没愁事了。


    但茶商不是这样想的。


    他们家里有吃有喝,有早就囤好的柴米油盐,还有一箱又一箱子的钱,可他们就是不快乐。


    不仅不快乐,连头发都要掉光了。


    可他们也不明白为什么,明明他们买到了茶引,又预先囤好了物资,明明应该是双份的快乐,可为什么,为什么现在陷入一种进退不得的境地呢?


    他们聚在其中一位自家有茶场的富豪家中,唉声叹气地喝着酒。


    “要小弟说,帝姬卖了咱们茶引,咱们想贩茶便贩茶,不想贩茶,将茶引出手就是,”其中一个怯懦地开口,“没道理同帝姬过不去啊。”


    其他几个人互相扫一眼,有人就小声地应和,“咱们的春茶是已经到手里了,四百石一石不差,今春的事,已是……”


    “她兑过春茶,又发了夏茶的文书,咱们买这许多在手里,也是要押房押地的啊。”


    上首处喝茶的大哥重重放下茶杯,“你们又懂什么!”


    几个茶商立刻就低眉敛目,静听大哥训话。


    “她哪有夏茶的茶引可卖?她一共只有四百石的茶引!”大哥说道,“咱们兴元府的茶,什么时候由她一个稚童说了算!”


    大哥很不忿在她手里买茶引,很想将她挤出去,这是个很充分的理由,但不必要,因此又有人开始小声劝:


    “她毕竟是帝姬,官家疼她,给她些生财的法子……”


    “她纵是帝姬,也不当插手咱们的行当!”


    “可咱们与她天壤之别……”


    大哥冷笑了一声,那张胖乎乎显得很和气的圆脸上就显出了一丝狰狞,“咱们斗不过她,京里的贵人也斗不过她吗?”


    斗,都可以斗。


    如果是路边的贵人斗起来,旁观者还能夸一句,“撕的再响些!”


    但大哥无法说服这群茶商,毕竟现在下场和她斗的不是贵人,而是他们这群草芥啊!


    他们抬一手春茶的价格不打紧,商人们原本是逐利的,今春物价上涨,他们原本有信心将茶引价格炒一倍卖出去,但灵应宫贴了告示,又让茶场的官员告知他们,帝姬那还有夏茶的茶引可以提前给他们预定。


    茶商里机警的立刻就想跑了,趁着茶引价格小跌,但没完全跌,赶紧出手还有得赚,岂不美哉?


    但现在大哥说,不许跑,继续囤!


    囤到帝姬的夏茶茶引也被他们买光,这价格不就稳住了吗?


    有胆小的茶商就说,“可她要是兑付不得……”


    大哥的脸上露出一丝诡异


    的微笑,“那就是帝姬行骗术,诓咱们平民百姓的钱啊!”


    事情闹大,帝姬的名声就完了!到时候官家不仅要给她骂一顿拎回汴京,还得派人过来安抚他们这些可怜的百姓,该怎么赔,就得怎么赔!


    是个思路,但还是不能完全说服茶商们,帝姬的名声毁了,以后不能再插手兴元府的茶叶行当好是好,可他们买茶引需要钱,平时也就罢了,现在物价飞涨,他们想买茶引是要押房屋田产的!


    赌上家业去斗帝姬,凭什么?


    大哥身边坐着个不同于他的清瘦男子,一直安静地听他们议论纷纷,此时忽然就出声了:


    “只要帝姬手里的茶引尽了,”他说,“难道有人阻拦诸位将茶引卖掉吗?”


    “可三泉的路过几日若是通了……”


    男子忽然轻蔑一笑。


    “必不得通。”


    有这一句,大家一下子心就定了。


    十倍,百倍,茶值不值那个钱无所谓,炒上去,卖出去,房屋田地回到自己手里是真的,还有金灿灿的铜钱进帐也是真的啊!


    那些怯懦的,机警的,原本还有几分担忧的茶商忽然都不怕了!不错!路不通,物价就只有继续往上涨的,只要无穷无尽炒上去,再在路通之前卖掉,剩下是贵人们和帝姬之间的战争,跟他们有什么关系!


    他们辛苦一春天,躺平一辈子!


    春茶茶引的兑换文书被一抢而空,现在茶商们开始等着抢还没生出来的夏天的茶叶了。


    赵鹿鸣慢慢地喝着建茶,看着面前正在不停擦汗的李素,忽然就是一笑。


    “主簿慌个什么?”


    主簿理解不了,主簿快要崩溃了。


    他以前还是个官吏时,经过见过的都是仓库里确实有的,账册上确实登的,后来成了贼配军,哪怕被欺辱睡在臭气熏天的粪坑里,他看见的听见的也都是确实有的东西。


    但现在他在灵应宫当这个主簿,忽然开始记一些根本不存在的东西,一些只存在于帝姬幻想中,但开始实打实换钱的东西。


    可那些盖了灵应宫印鉴的文书怎么能换钱呢?!它们盖再多印鉴也只是一张废纸啊!


    主簿流过汗了,就开始小声地哼哼,从嗓子眼儿里发出了一些让人觉得很可怜的动静,像是被绑起来要被宰的羊一样。


    终于帝姬就叹了一口气,退一步给自家主簿,“我要是兑不得这些票子,我用灵应宫今秋的收入来抵,成不成?”


    主簿突然不流汗了,也不哼哼了。


    他整个人就静了下来,那张黝黑又毁过容的脸上甚至透出一股可疑的粉红。


    “在下,在下岂有逼迫帝姬……逼迫帝姬……”


    她打断了他,“好了,你不要说了,你这人虽然讨厌,但的确心地很正直。”


    主簿愣愣地看着她,像是忽然被她感动到了似的。


    但她接下来又是一句冷冰冰的,直接就将主簿的感动给砸了个稀碎。


    “可惜,”她说,“你费尽心思,也不过让他们晚死几日罢了。”


    三泉的路怎么都挖不通。


    理由是现在是春耕季节,役夫难寻。


    宗泽就花了高价,从兴元府雇役夫过去清理道路,不出所料,又被那边阻拦了。


    拦下的理由有挺多种,比如说这群役夫的身份清不清白啊?现在山路被断,三泉这里百姓人心惶惶的,突然来了这许多人,他们很怕啊。


    这是不客气的,被宗泽派去的官员带着公文骂了一通,对面立刻又换了一副嘴脸,赔笑表示这几日山路很不安全啊,动不动就有碎石滚落,这要是让役夫现在开挖,砸死了人怎么办?人死不能复生,这可是天大的责任,他们老爷超爱民的,绝不能眼睁睁看着百姓担着这个风险。


    有理的没理的乱七八糟讲了一堆,宗泽老爷子就明白了,□□,这是人祸。他立刻返回来,寻知州宇文时中开个会。


    宇文老师就给灵应宫也去了一封书信,把帝姬请来了。


    知州府里,老爷爷就非常迷惑,“此事与帝姬何干?”


    宇文时中看他一眼,又喝了一口茶,心想这干系可大了,偏宗泽这样受帝姬看重,性情竟是迥异的!这老爷子就没看出来里面的蝇营狗苟,自然也不能帮他劝帝姬一句,这怎么好!


    他就只好说,“怕是蜀中有些人,对帝姬心有芥蒂……”


    老爷爷更吃惊了,吃惊,且不满,“帝姬不过十三四,又长日清修,何人竟这般歹毒,连她一个稚童也容不下!”


    主座上这位清隽而有风度的知州就又差一点将嘴里的茶喷出去。


    还好老爷爷正义愤填膺,帝姬来了。


    衣袍朴素,仍旧是青衣道童的打扮,知州和通判一起向她行礼,她受过后在主位坐下,轻轻一笑:


    “三泉的路仍旧不通么?”


    老爷爷叹了一口气,“不错,不知三泉县府究竟为何……”


    “为我。”她说。


    宗泽的话全噎嗓子里了。


    坐在那的依旧是帝姬,容貌也依旧是那日在林间扮成他的僮仆,十三四岁顽皮少女的模样,可她的语气变了,姿态变了,神情也变了。


    她坐得并不端正,胳膊拄在扶手上,整个人的重心就稍稍靠了过去,像是很放松,又像是整个人在蓄力;


    她玉一样无暇的面容波澜不兴,嘴角带了一分笑,眼睛却冷得一丝笑意也没有,那分笑就变成了十足的讥笑;


    她的语气那样静。


    于是坐在那里的又不是帝姬,而更像一个成年的皇子,带着皇室不易察觉的居高临下,冰冷而傲然地俯瞰这一切。


    “三泉原非任何一路,而是直隶京师,”她说,“原是太祖仁心,而今却被有心人所用,不知来日九泉之下,可有颜面再见太祖皇帝?”


    这话说得极重,宇文时中就有点坐立不安。


    宗泽不明所以,还很认同地点点头。


    “但臣不知


    此事究竟因何而起呢?”


    她看了一眼宇文时中,忽然说,“先生,这既不会是太子哥哥所为,也不会是三哥所为,他们是我兄长,他们不会如此待我。”


    宇文老师这口气终于能吁出去了。


    “不错,”他斩钉截铁地说,“必有小人从中作祟!”


    为什么宇文时中会心虚?


    因为扎兴元府口袋这事儿需要转运使来做。


    还不是一个转运使,得利州路两边的转运使一起发力,哪怕他们不是主谋,而只是却不开情面,对下面人搞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能让他们“却不开情面”的人,会是什么身份?


    当然,帝姬的身份是有兜底的,哪怕兴元府因她民怨沸腾,真就闹上朝廷,她最多也只是被官家不轻不重骂一顿,再送回京城找个道观继续修她的仙。


    这事儿最后还是要着落在康王身上,到那时看谁往外跳参康王一本,才能知道到底是哪一派在搞事。


    就算他一个太子党在利州路,他都不能保证这事儿没有太子党的参与!


    但不管是谁在搞事,宇文时中想,这人都很不了解帝姬的性情——


    就像宗泽老爷爷似的!


    现在还因为帝姬瞬间变脸而震惊得没有回过神来!


    “臣前番去书凤州,已有回信,”宗泽终于勉强地找回一点理智值,进入兢兢业业模式,“三日前粮米油盐调配已毕,这两日便能运至兴元府,解百姓燃眉之急。”


    帝姬听后就很认真地点头。


    “兴元府有宗翁,何其幸甚!”


    老爷子捻捻胡须,虽然没有因为夸奖而骄傲,但眉目间也轻松了一分。


    但宇文时中没有,他留意地看了赵鹿鸣一眼,正好与她的目光对上。


    帝姬像是在笑,但更像是轻轻地哼了一声。


    凤州的物资是不可能到的,口袋要是扎不上,三泉县这样大动干戈跟她结死仇是图什么?皮一下很开心吗?


    但她已经明晰整件事都是一场针对她发起的战争,她必须得回应这场战争!


    帝姬返回灵应宫了。


    似乎心情还不错,宫女们窃窃私语。


    证据是今天她给几个高坚——不对!是小指使——喊过来一起吃了顿饭,还和他们说笑了半天。


    她甚至还特地将李世辅留下来下了一盘棋!


    站在旁边伺候的宫女们看看那个虽然皮肤有点黑,但相貌很清秀英挺的少年,一个个竖起耳朵,准备听点豆蔻初开的小儿女言语。


    十三四岁的青涩少女,执棋的手纤长美丽,羊脂白玉一样,对面的少年看都不敢看,耳尖就窜起一点可疑的粉红。


    周围的宫女们正不自觉面带微笑时,少女忽然开口了:


    “世辅来兴元府许久,”她轻轻地说道,“想不想父亲呢?”


    “臣为帝姬效力,”高四果低着头,“自然……自然……”


    “不如写封信,请他来一趟怎么样?”


    高四果一愣,“帝姬的意思是?”


    少女的眼睛圆溜溜地盯着他,突然就打开了燕国地图,“我这里,还有一笔铜钱可以给他买马啊!”


    第70章


    有长庚星升起于窗前,照亮了两颗小脑袋。


    帝姬在很认真地讲,李世辅就很认真地听。


    虽说帝姬的眼睛一闪一闪,比长庚星还要明亮,但他反复告诉自己,直视帝姬可就太不敬啦!


    他一个党项人,和汴京城里那些累世的勋贵是天差地别,他在这溜什么号呢?


    等办完帝姬吩咐的事,还是得去营里多练练,流些汗,再背一背兵书就好了。


    帝姬似乎浑然不觉。


    她交代他写的信很简单,对他爹来说简直是赢麻了的交易:李永奇只要领一队鄜延军入川,送些兴元府百姓们急用的日常物资来,她就拿铜钱同他结算。


    没有任何犯禁的交易,就是油盐酱醋和粮米药材这些东西,合情合理合规合法,按市价结算,得到的却是边境上最稀缺的铜钱。


    唯一的要求就是尽快,帝姬说,一个月内送到固然好,提前五天,她就提高一成的收购价,以此类推,赚的钱是给鄜延军的儿郎们,还是拿去买马,她就不管那些了。


    李世辅就很认真地写,工工整整地写完后又请她检查,她看得认真,他睁着一双大眼睛在纸上和她的面容间扫来扫去,就很谨慎地开口了:


    “若只是运这些东西,其实也不必鄜延军,臣往凤州择几家店铺……”


    帝姬专注地看信,“他们进不来,否则我也不必大动干戈。”


    李世辅就愣了,“如何进不来?”


    往西去成都的路被三泉给断了,往东穿秦岭往关中去的路是不能也搞得这么显眼的,所以那条路是通的。


    只是被厢军拦住了,理由是有流言说西夏派了些细作过来,商队之类一定要拦下检查。


    宗泽派去凤州采购的人带着商队就这么被扣下了。


    和他们交涉,说抓西夏奸细就去北面抓,抓到陕南来是什么毛病?人家说不能放任何一个西夏奸细入川,否则他们也是有责任的;商队说每个人都在官府登记了名册,有亲邻和官吏作证,人家说那好,你一个个来作证吧,别和我说让官府开文书,那个我是不认的;


    兴元府这边的官吏一个没忍住就破防喷人了,人家也依旧不动怒。


    人家说这都是转运使司的命令,他们只是下面的小人物,说的就是要么你绕道,要么你且等着,要么你自己身上有官府文书,那你自己随便走嘛,人家不拦的。


    至于你那些苦衷,和他们有什么关系?


    等是等不得的,但绕路那就得爬秦岭,除了大熊猫之外能爬过去的动物其实也不多。


    宗泽的人就去寻转运使,当然想都知道,秦凤路的转运使是何等身份地位,你递了帖子想求见,送了信要回话,人家相公忙得很,你且等着吧。


    东边的凤州和西边的三泉都等得,只有被扎了口袋的兴元府等不得。


    物价飞涨,人心惶惶,买米不可得,那就只能开始以物换物,商家不开门,佣工一日复一日就连换一点米的


    可能都没有,一家老小只能饿肚子。


    街上就多了些喝饱了水,有气无力瘫在墙角下晒太阳的闲汉,闲是迫不得已闲下来了,可嘴巴一点不会闲:


    兴元府是什么地方?这是水土最丰润,最能活命的地方。


    这地方居然闹起春荒,岂不邪性?


    有人开了这个头,就有人诡秘地凑近了小声嘀咕,听说这春荒,和灵应宫有关呢!


    那位是来修道的,修的什么道?


    她小小年纪,将兴元府搅风搅雨,搅个不得安宁,她修的必不是正道!多半是惧了官家的龙气,因此逃到咱们这里来的!


    若是由着她盘踞于此,这地难保不荒呀!


    这可不是信口胡说,瞧瞧往三泉去的路,怎么就山崩了?这是随随便便崩的吗?这必是上天降罪责罚的缘故!


    帝姬原本为兴元府剿的匪,做的事呢?都化作了肚子里框里哐啷的响动。


    他们嘀嘀咕咕,越说越有鼻子有眼,一肚子的水很快就被胃肠消化干净,找个角落了解了出去,剩下的就只有饥肠辘辘和越发不平的心。


    就该一听说她来,就将她赶出去!


    有人这样不忿地挥动了一下拳头,正准备将满腹的牢骚与怨怼化为更有条理,更有气势的话语时,忽然有一个邻居自他身边匆匆走过去了。


    “老六!老六!”


    邻居停了脚步,“这不是张家哥哥?”


    “你往何处去?”


    “去灵应宫呀!请符箓了!”


    闲汉五官就皱到了一起,整个人都怒气冲冲的,“符箓有什么用,能填饱肚子么?”


    邻居小哥重重地一点头,“正是要拿来换粮的!”


    几个墙根儿下晒太阳的闲汉听了这话,一股脑地就跳起来了!


    不仅灵应宫发符箓了,连同兴元府几座县城被神霄宫接管的道观,都发起了符箓。


    与之前免费发来看病的安济院符箓不同,这次的符箓是需要花钱“请”的。


    每张符箓要一贯铁钱,或是一百文铜钱,请到手里之后有许多种用途:比如说你可以将它烧了喝水,灵应宫不拦你;你也可以将它供奉给三清,灵应宫可以敲一下那个钟啊磬啊的给你听;当然你说你没有那么大的脑袋,你现在饿得喵喵叫只想换一碗饭,灵应宫说也没问题呀,按照今岁开年时的粮食价格换给你就是!


    今岁开年时的粮食价格是啥样的?一斗米120文铁钱,你自己算嘛!


    你说你不想换粮食,你家还有几斤麦饭在,只是没盐可吃,灵应宫说,还是按着今岁开年的物价,一斤盐240文铁钱,你自己说你要换几斤?要换油?油这东西可贵!论斤打的话,一张符箓也就两斤油,不论灯油还是吃的油,你要不是在三清面前发什么大愿,还是不要换那许多!


    消息一传出来,大家就惊呆了。


    钱不多,但百姓们刚开始有些害怕,灵应宫的帝姬虽说潜心修道,不常出面,可灵应宫的内侍也好


    ,禁军也好,可都是存在感十足的!还有那支灵应军,雄赳赳地在城外建起军营,日日看着几千个穿道袍的壮汉,谁心里不打两个寒颤呢?


    但立刻就有附近的农人进城来请符箓了。


    他们或是灵应宫的佃农,或是灵应军的家属,称得上根红苗正,同灵应宫道士的关系是很亲厚的,见有道士进村贴了告示,立刻就有人凑过来问。


    还有几个极其狡猾又爱哭穷的,听说符箓能换物资,立刻就淌眼抹泪地说自己早将家里的钱拿出去换了救急的粮米,眼看着青黄不接的这两个月该怎么办呢?


    这事儿传到灵应宫里,帝姬就很大度地表示:不怕,只要核实了是灵应宫的永佃农,让他们预支了今秋的粮食,登个记就是。


    这话一传出来,佃户立刻就在灵应宫前排起了长队!


    有拎着空口袋的,有提着空罐子的,进去时忐忑不安,出来时一个个喜笑颜开,那肩头沉甸甸的袋子,直个将南郑城里的百姓看呆了!


    帝姬果然是天上下来的仙人!


    百姓们很快也开始排起了队,乱糟糟的,有企图插队的,有要求颇多的,有人不要柴米油盐,但想要些很刁钻古怪的东西,比如开饭馆的想买点调味料,比如家里有熊孩子的想买点零食,还有跑来灵应宫买肉的,也被赶了出去!


    “我们这是清净之所!”凑过来维持秩序的禁军骂道,“不沾荤腥的!”


    有人就在台阶下面嘟囔,“我三嫂家的妹夫的舅妈说,她家隔壁就是给灵应宫供肉的,说不准帝姬也吃呢,夜里在被窝里偷偷吃!”


    花蝴蝶耳朵尖,听到了就过来一脚给他踹出队,“说些什么胡言乱语!去队尾重新排!”


    这么一个漂亮的禁军军官叉腰在那帅不过两分钟,立刻有小妇人跑过来要求插队,众目睽睽之下被花蝴蝶拒了就恼羞成怒,“怎么?不是你低声下气求着让我请我妹子出来见你一面的时候了?”


    花蝴蝶的脸一下子就红了,“你怎么凭空污人清白!”


    “王都头真是说笑了!”泼辣的小妇人骂道,“谁不知道你的名声,还清白,你进石灰坑里打个滚儿出来再看,那石灰坑都不清白!”


    所有排队的南郑城百姓都精神抖擞地起哄围观起来,连登记符箓的那一笔字都写偏了!


    总之就是很混乱,出现了不少鸡飞狗跳的插曲。


    但灵应宫这一手打了南郑城商贾们一个措手不及,立刻就有商铺卸了门板,往外看来看去,有眼尖的邻居见了,立刻打趣起来:


    “王伯!怎么终于舍得将你那宝贝膏药拿出来给大家闻闻味儿啦?”


    卖药的就臊眉耷眼,“咱们做的这是升斗的生意,灵应宫家大业大,天塌下来帝姬扛了,才有咱们敢开门的份儿啊。”


    “怎么卖?”


    王伯就死咬住牙一会儿,下定了决心,“照价卖!照价卖!我家十年来没涨过价,今天也当如此!”


    膏药罐子一排排地摆出来,那味儿立刻就飘出来了。


    有茶香浓郁,一寸寸地弥漫在青砖上,配着横肉狰狞,一块块地饱绽在脸上。


    “她倒是敢!”


    来客见了就轻轻一笑,“她一个孩童能建起灵应军,她怎么不敢?”


    茶老大就泄了一分气,“可秋茶的茶引,她放是放出来了,看这城中情景,咱们的茶商都不敢再买了呀!”


    来客冷哼了一声,“不过四百石的茶引罢了,我家主人还不放在眼里。”


    “纵再收四百石茶引,”茶老大说,“城中物价平抑,又当如何?”


    “她尚不知凤州的路也被我们断绝,还以为宗泽能将粮米运进来!”来客道,“你就让她开仓放粮,咱们高价去收就是,看她放到几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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