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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80

    第71章


    这是一个大家很繁忙的春天。


    兴元府在忙什么就不必说了,朝真帝姬从早到晚一口水也想不起来喝,为了调集物资平抑物价忙得不可开交,而一路奸商们为了继续让物价飞涨也忙得不可开交;


    辽人在忙什么并不出奇,继续被痛打落水狗,我逃你追我插翅难飞,辽帝跑到哪,金人就追到哪;


    西夏大侄子的表已经奏上,称藩于金,吴乞买也很客气,赐了一块阴山以南的土地给西夏作为见面礼,两家其乐融融;


    大宋也忙,山东有张万仙,河北有高托山,轰轰烈烈地反了官家的,当地地方官就灰头土脸,一边镇压,一边上表调兵;


    反正是大家各有各的忙。


    但终南山下的庄园里,到底还是有人可以很清静地赏一赏春光的。


    林中有溪流潺潺,汇入池塘。


    池塘旁有老翁闭目静待,鱼竿稳稳。


    布衣,素巾,整个人瞧着和山里垂钓的老人相差也不太大,但一旁侍立的人虽着常服,但身材壮硕,皮肤黝黑,眉眼间自带勇武之气,不觉就显出老翁的身份了。


    老翁坐在那等,一旁的中年男子站在那等,还有一个年轻些的少年蹲在旁边探头探脑,等了许久,没忍住,小声嘟囔:


    “一清早就打了三斤的窝,到现在也没钓上来三两……”


    老翁的鱼竿突然就飞了起来!竿如弓,线如弦,长虹贯日!“啪!”地一下,鱼竿精准地拍在了少年的脑门儿上!


    少年捂着被弹了一下的脑门儿,既不敢怒,更不敢言,只能眼泪汪汪一下。


    虽然少年递的台阶不太稳,但老翁终于是结束了他徒劳而无进益的上午活动,有点不大高兴地走了下来。


    当他将鱼竿和装了两条手指长小鱼的鱼桶一起递给男子时,这位老翁甚至显出了一点如释重负的神色,于是谁也没办法将他和名满天下的“小种相公”联系在一起——


    当然,这是很多年前百姓们对他的称呼了,现在他取代了他的伯父,成为了新的“老种相公”。


    “近日里有什么事?”


    “金酋的表送去了兴庆府。”


    “嗯。”


    种师道面色不变地往前走,他虽须发皆白,坐在那是个老朽模样,可走路时却带起了一股凌厉的风,令身后的子侄们必须大踏步才能跟上。


    “还有李永奇这两日在购置粮食,组建商队,往兴元府去。”


    老人脚步略停了一下,“他去年不是刚去过?”


    “听说兴元府有小人作乱,为难朝真帝姬。”


    种师道转过头,看了看他,“入内详些说。”


    一清早陪着老人看鱼而不可得的小伙子就精神抖擞起来,“阿兄!你同伯父去论正事,我跑一圈马去!”


    阿兄死皱着眉看他,伯父略皱着眉看他,但谁也没吭声,由他脱缰野马似的哒哒哒跑了。


    “先论正事。”伯父最后说道。


    种师道和帝姬是一点交情也没有的。


    与出身不好人缘不好大半生不得志,一路被发配到蜀中去当通判,撞上帝姬的宗泽老爷爷不同,种师道出身将门“种家军”,地道的将门子,先文后武,暴打西夏,立下了赫赫声名,属实是和一个十三四岁长年修道的小萝莉没有任何交集。


    但小萝莉暴打过王黼——王黼这人就和老种相公有仇了!


    当初金兵南下,拉着大宋一起围殴辽人时,种师道曾经劝过官家不要参与这件事:你同辽国已经和平这么久了,勉强当个邻居相处,你是以什么理由出兵的呢?你要是和辽国有仇,你这么多年不报非要现在报,那也就罢了,关键你打不打得过辽国呢?贸然出兵,菜给天下看,你是准备笑死金人好继承他们的勃极烈吗?


    总而言之,老种不乐意,力主殴打辽人的童贯和王黼就非常愤怒,仗还没打完,种师道先背起一口锅,被王黼在背后狠狠地捅了一刀,上表说战事不利都怪种师道拖后腿,没有种师道,咱们早就收复燕云啦!官家,办他!


    官家耳根子软,一道诏书下去,就让种师道退休回家当糟老头子去了。


    后来仗打得糟烂,官家又想起他,给他背后的刀口随便糊一糊,让他接着发光发热,老爷子也实在是没那个气力再和童贯王黼捉对厮杀,意思一圈就继续致仕,来终南山下隐居钓鱼了。


    现在聊起朝真帝姬在兴元府建灵应军,被茶商们围攻,两边转运使一起装眼瞎由着下面人堵路欺负她的事,老种相公摸摸胡须:


    “王黼而今如何?”


    “官家令他致仕,至今还不曾起复。”


    老种相公半晌不吭声,忽然就是一乐。


    “咱们倒该谢谢那位帝姬。”


    “不如也筹些粮,与李永奇一同送去?”


    这个提议中规中矩,很有分寸,种家世代为将,一家子的儿郎死得前赴后继,换来偌大家业,也不用帝姬拿铜钱来买,直接送她几十车就是,算是谢她坑了王黼,给种家出了一口气,也算是一种客气的交好。


    种师道就点了头,“路上既不安稳,你寻个可靠的人,带些兵去。”


    可靠的人。


    这位阿兄自老爷子的书房出来,寻了几个叔伯兄弟就开始开会。


    大家都姓种,都有同西夏人亮刀子的经验,都称得一句西军里的中流砥柱,送几十车粮食去兴元府就算不得什么重任了,差不多是寻一个姓种的出来,大差也不差。


    那该选谁去呢?


    大家凑在一起,你一句我一句,忽然里面就冒出一个聪明种子:“让十五郎去一趟,如何?”


    立刻就有人反对了,“十五郎连亲都未订,他能担得什么事,你让他去,岂不害了他!”


    聪明种子立刻就拍了大腿,“就是因为他还没订亲啊!”


    一圈耿直种子睁大了眼睛,有人还发了一声惊叹。


    十五郎不是种师道的亲子侄,而是他叔父种谊的孙子,


    叔父是早早就死了,堂弟夫妻俩也走得早,就留下这么一个孤苦伶仃的孩子,被一群叔伯兄长当团宠似的带大,诗书也读过,兵马也娴熟,长得虽说没有汴京才子那么白皙清瘦,但身高长相都不差,至少哥哥们伯父们看了都觉得喜欢!


    既然大家都喜欢,说不定帝姬也喜欢呢!


    李永奇一个党项人是断不会有那个儿子尚主的念头,对他家来说帝姬差不多是高天孤月,想也别想;


    但种家人就不会这样,他们到底是世代将门,就觉得不给自家的儿郎送到帝姬面前去看一看,那谁知道帝姬到底喜不喜欢呢?


    就算不喜欢,混个脸熟也不错吧?他家是讨厌极了郓王这一派的幺蛾子,不管哪个皇子的灶,随手烧上一把,低调点儿,也出不了大错吧?


    种家的这位十五郎就有点莫名其妙。


    他年纪小,但辈分高,明明快乐地跟着伯父在终南山下读书、习武、打猎、四处骚扰小动物,怎么就突然被委以重任,点起一队辎重和兵将,奔着南边儿就去了呢?


    而且去就去呗,去兴元府又不是去兴庆府,干嘛还要哥哥带着,大侄子跟着,一家子出行不说,他还得额外带上两套好衣服!


    帝姬不是个修道的小神仙吗!穿那个给谁看!


    他就是带着这样一肚子的迷茫出发去同李永奇汇合的。


    当然在汇合之后,有种家军在,李永奇迅速就变成了附庸,但这事儿其实就不是很多人知道。


    所有人的消息都有时差。


    兴元府的时差尤其厉害,尽管这里的人很能干,最多也只是打听到了鄜延军带着物资正向这边来的消息。


    但这消息就够了。


    秦凤路往兴元府来的关卡是厢军立的,敢拦宗泽手无寸铁的商队,也敢拦这群带了弓箭戈矛的士兵么?


    怎么,也要每个士兵都查一遍,看看是不是西夏人?你确定你有这个狗胆?


    拦路的关卡不敢不放行,但立刻派出了健将翻山越岭快马加鞭狂奔进了南郑城。


    商人们的脸一下子就绿了!


    他们已经很努力了!灵应宫发放符箓开仓放粮时,他们还能咬牙加价收购,继续制造粮荒,可紧接着就有小道消息传出来:灵应宫为什么那么多粮食啊?都是因为知州和通判也合力开了府库,将兴元府的官粮借给帝姬!


    有这句话在,有灵应宫源源不断发放的符箓在,奸商们的粮价就怎么都维持不住,不仅粮价维持不住,就连茶引也是!


    秋茶被收尽了,可灵应宫立刻又放出了来年的春茶茶引凭兑文书!


    开玩笑呢!这还吃得进去吗?


    茶商是早想跑了,整夜整夜都在做噩梦,就梦到一觉醒来,兴元府的路全通了——不仅通了,而且春茶都运过来啦!一斤春茶七十钱,铁钱,合铜钱七个大钱!


    赔死你!赔得你们排队无装备走鳌太线去!


    那整夜整夜的噩梦已经够够的,现在竟然又有李永奇的消息传进来,


    他们立刻就慌了。


    趁着百姓们还不知道,赶紧往外抛茶引啊!


    刚开始抛茶引,茶商们就被茶大哥给集结了起来。


    就差那么一步,牢不可破的联盟就要被彻底打破了——好在还是有高人在,一听了消息,立刻匆匆忙忙地赶了过来。


    今天大家不在茶大哥家开会了,高人义愤填膺地表示,“咱们虽不过布衣,却也是一片忠君爱国之心,知州通判却为奸人所惑,咱们不能坐以待毙!白白抛洒了这一腔热血!”


    得讨一个公道!


    商人们却没心思听这些了,“先生,咱们得讨回本钱啊!”


    高人就冷冷地笑了,“慌什么,我有一计,只要诸公齐心,必破此贼!”


    “齐心!”商人们大叫,“我们最是齐心不过的!”


    “那就好,”他说,“李永奇算什么?他来送粮,岂会带许多兵士?咱们点起健仆,儿郎们拿了戈矛去会他一会,管教他如丧家之犬,再不敢来!”


    齐心大叫的商人们像是脖子被掐住一样,突然之间就失了动静。


    漕官坐在那,摸了一把额头,手上湿漉漉的。


    “你要厢军的武器。”


    “不错,除却灵应军外,咱们兴元府原本的厢——”


    漕官忽然就站起来了,“你出公文么?”


    对方噗嗤一笑,“公岂不是说笑?”


    “我若给你开了厢军的武库,”漕官怒道,“岂不是要破家败业!顷刻就是大祸临头!”


    “如此说来,兄以为此时仍能置身事外,隔岸观火?”


    他怎么不能?他怎么不能!


    “我仍清白!”漕官梗着脖子喊道,“你们哄抬物价,你们断了三泉的路,你们——”


    “公若是个清白人,”来客笑道,“我是如何与茶商们结联的?”


    没有你这个转运判官在这里背书,我能找到他们,他们能认得我是谁吗?你现在想站干岸,来日事发,你准备给全兴元府的茶商灭口吗?


    漕官脸就白了,心里是无穷无尽的悔意,他就不明白,好端端只是涨几天的物价,断了兴元府的粮,给那小姑娘一个教训而已,怎么就走到如今这等刀枪相见,生死不知的地步了?


    可这原本就是破家败业的营生,他们原本也不曾在乎兴元府百姓们的生死。


    漕官深吸了一口气。


    他是可以什么都不做的,他甚至可以狂奔去知州面前,扑通就是一个大礼,摘了自己的官帽,脱了自己的袍服,将一切都坦白出来——可若当真如此,他的名声也彻底完了啊!


    他是不能瞧得起他自己了,难道他的妻儿子孙就能被人瞧得起吗?他一家一族,皆因他一人蒙羞,他岂不愧对祖宗!


    有一阵一阵的冷汗,从五脏肺腑,从每一个毛孔里往外钻,钻得他整个人大汗淋漓。


    来客见了,似乎很是同情,凑近他的耳边,悄悄地说了一句:


    “只要阻了李永奇,几日里兴元府粮尽,民变立生,到时咱们将帝姬拉下水,难道你怕童帅保不住你?”


    这声音虚无缥缈,像是空中降下的一根稻草,脆弱得不值一提,却立刻就被漕官牢牢地抓住。


    他颤抖着看着来客,“当,当真如此?”


    来客睁着一双幽黑的眼睛,轻轻点了点头。


    漕官终于下定了决心,“便如公言!”


    第72章


    虽说大家都很爱牢不可破的联盟,但世上怎么会真有这种东西存在呢?


    形势在变,人心也会变,比如说茶引出灵应宫时是十贯一张,现在早就炒到三十五贯一张,这就算天价了,除非买卖的是东南甚至是胡建的建茶,否则根本是回不了本的。


    茶商们抢的时候不是没人看着眼热,也跟着抢,为这事茶商们也得费不少的功夫。


    他们这些能做起茶叶生意的原本就是半黑不白的人,否则也治不下这偌大家业,因此南郑城中也好一阵鸡飞狗跳,专为霸占这些茶引,不让它们流落到旁人手中。


    现在漕官和“汴京来的贵人”要和灵应宫决一死战,茶商们应是都应了,可回家去点起健仆儿郎,准备吓唬吓唬党项武夫时,立刻有人起了临阵脱逃的心——


    犯什么疯病呢!抬一手帝姬的茶引,说是投机倒把,趁火打劫也行,说是他们一片忠心,想进奉帝姬些钱帛用也说得通啊!无论朝廷认定是哪一种,那都不是什么大事,八成是打一顿骂一顿罚点钱,最惨也不过脸上盖个章去当个贼配军,三两年用钱打点一番,回来又是好汉一条。


    怎么就到了和帝姬既分高下也决生死的地步了?不就是手里囤了这许多货,许多茶引吗?


    他往外一抛,还赚一笔呢!


    第一个小机灵鬼回去之后派了二十个仆人,找了一个机灵不下于他的管家嘀咕了一阵,而后让这群仆人赤手空拳地就跟着去了。


    与此同时,他又寻了城中一户经营酒楼,颇有家赀的富户,做低伏小,装腔作势,把盏言欢,这样那样一番后,手里的百来张茶引就算是共同致富,共同发财的信物了!


    他就信誓旦旦地说,眼下南郑城中物价飞涨,囤米粮不如囤茶引,他是个至诚君子,他看这大户也是个至诚君子,一见钟情,再见倾心,思来想去就将这一百张茶引给了他!也不要他许多钱!一张四十,平进平出!


    后来灵应宫的高坚果们听说了这件事,就很是惊奇,觉得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傻子,花四十贯去买一张十石的川茶茶引呢?十石川茶都卖不上四十贯啊!


    帝姬倒是一点都不惊奇,她表示这世上的傻子可多了,就看你筛不筛得出来,她往昔不在兴元府,也不在汴京时,听说过许多哭着喊着给骗子汇钱,甚至孤身一人不远万里满腔发财梦地冲进骗子横行的异国他乡的故事……


    不管怎么说,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离开牢不可破的联盟的茶商。


    其中那个富户是反应得最快的,原因也很简单,有另一个茶商对他一见钟情,非要和他结为异父异母亲兄弟,顺便以四十五一张的价格将茶引送给他。


    但富户没有这群茶商的心理素质,他一琢磨出茶商开始售出茶引,立刻琢磨出茶引可能要崩盘的真相,急切地寻了个城外的土地主,也是他家猪羊的供应商,将茶引当传家宝忍痛割爱卖给了他。


    赵鹿鸣压根不知道的地方,已经掀起了一场无数人争先恐后,拼


    命逃生的大跳水——当然她很快就知道了。


    有茶商不仅在经济上求生存,在生存上也求生存了。


    他换上了一身妇人装束,用一顶小轿抬着到了灵应宫的门口,靠着一布袋的金豆子,硬是砸开了一条血路,得以进了灵应宫。


    一看到上首处的椅子里坐着个少女,也不顾两旁的宫女内室噗噗直乐,他直接就滚在地上,鼻涕一把眼泪一把——


    看看他脸上的伤!是他阿母拿藤条打的!照脸打!皮开肉绽!


    他阿母说,如何能被钱财迷了心窍,不念着兴元府的父老乡亲,行了这样卑鄙无耻的勾当!阿母是无颜再见人了,他也该自己了结了自己!


    但是!他还有一件很重要,很重要的事要报给帝姬!


    “小人虽贪心钱财,到底还是大宋的子民,死也不敢行那等明火执仗,无父无君的大逆!


    “一听了他们那些狂悖之语,小人恨不得拔刀同他们拼了这条命!只是小人的命虽贱,帝姬挂念兴元府百姓的心却贵重无比,小人须得留下这条命来报于帝姬!


    “而今帝姬既知了此事,小人……小人……小人这就去县府自首……呜呜呜呜呜!”


    少女坐在上首处,平平地看着他那身粉色娇嫩的罗裙,再看看他那张皮开肉绽的脸,就叹了一口气。


    “你将这些事写一份文书留下,按上你的手印,”她说,“不必去县府出首,回家养伤去就是。”


    佩兰在一旁很是气愤,“天下竟有这样的歹人,帝姬何不令那茶商去县府告官,叫县尉依了法令裁度此事呢?”


    “教他们去,此事自然是被拦下,”她说,“但他不过抓几个茶商,真当抓的人是一个也不能抓的。”


    佩兰就不解,“为何?”


    理由就很简单,如果这事儿和京里没关系,它就压根不会发生。


    既不会有成都府和秦凤路的转运官装瞎坐视兴元府被扎一下口袋,更不会有宇文时中埋头干活,忍气吞声——怎么,哑巴啦?连封告状信都送不出去啦?


    对面是冲她来的,而且很大可能是个同太子有关的宦官下的手,宦官皮一下,欺负一下帝姬,压根不算什么事,帝姬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吗?北宋那么多公主被整治得死去活来,其中能欺负她们的人里不仅有婆母,有驸马,有谏官,还有乳母,有驸马的侍妾婢女——反正突出一个软弱可欺,怎么就到了朝真帝姬这,只许她跳,不许别人给她个教训呢?


    要说那些被整治的公主大多是出嫁之后,被规矩整治的?


    那现在他们就也给这位帝姬一个规矩!


    整治了她,再去整治康王!


    宇文时中大概是得写信回京,说不定也要给两边的同僚写信打听一下到底怎么回事,但他不会同她说。


    在太子没有坍台之前,宇文老师仍然是太子船上的人,因而他也不会明白地站出来支持她。


    如果有茶商出首,县府把案子送到知州府去,宇文老师大概率只会将茶


    商抓了,至于墓后煮屎者,就算落他手里,他也有一半的概率得听话平事儿。


    那她为什么要将这事儿交给宇文时中呢?


    漕官和茶商是必完的,其他那些跟着囤货的傻瓜说不得也要刺配了去,可惹她的人自然有自信可以教训她而不付出代价,隔壁那两路的转运使也有大把理由能睁着一双懵懂的眼睛表示:竟有此事?臣实不知呀!


    到时她闹到官家那去,官家会怎么个反应?


    是会信她这个十几年根本没相处过多久,被他贬到兴元府来修道的女儿,还是信多少年跟在身边,为他办事,替他捞钱的宦官?


    她不能隔着两千多里地去揣度她那便宜爹的心思。


    因此就只能干一票大的,给那个小黑人一耳光,告诉他自己不是那个软柿子——


    要捏,去捏她哥啊!她九哥是她最亲的亲哥!捏在哥身,痛在她心!


    月黑风高夜,有人鬼鬼祟祟点着火把,离了南郑城,奔着东面的官道而去时,李世辅有点摸不到头脑地跟着内侍进了灵应宫。


    见到帝姬旁边还站着一个王十二郎,李世辅就更有点纳闷了。


    “你看看这个。”她递过去一张纸。


    少年凑着灯火看那张文书,而她的眼珠一错不错地盯着他。


    他显得很错愕,眉宇间露出一丝愤怒,但很快又冷静了下来:


    “若帝姬能准臣带本营兵士去往官道,拦杀贼人,臣感激不尽。”


    “你担心你父吗?”她轻声问。


    “我父此来,兵卒虽不过百,但他治军严整,”李世辅斩钉截铁,“此辈不过商贾奴仆,乌合之众也,急切间如何能胜我爹爹?”


    她感到满意极了。


    同样处境换了别个十五六少年,多半是立刻就要惊慌,大怒,跳起来就要披甲奔赴战场,打一场亲爹保卫战。


    但李世辅的反应就很好!


    不愧是她花了两万贯留下的高四果!


    “我已经写好了信,你今夜便亲自送去给宗翁,”她说,“咱们动灵应军,须得听他的令。”


    李世辅的眼珠快速而轻微地转动了几下。


    “是!”


    让他去送信,是因为宗泽动灵应军还需要安抚使宇文时中的文书。


    就算大概率幕后黑手是太子党,只要李世辅这个亲爹遇险的苦主站在那,宇文老师是个要名声的,必然是不能拦的。


    等她打爆了这群笨蛋的狗头,他再想斡旋就晚了!


    她很满意地站起身:


    “你且去吧,我也要试一试我新得的铠甲。”


    两个少年立刻大惊失色!


    “帝姬千金之躯,如何能亲涉险地!”


    “你父是受我之托,才涉险地,”她满脸的诚恳,甚至带了一丝悔意,“我如何能不同往救援!”


    往兴元府去不到二百里,官道旁的一个小村落里,帐篷一片片的起。


    村民委委屈屈地被从


    村子里赶了出去,只能无助地抱紧自己的鸡,在田间搭起的窝棚里住一晚。


    西军的军纪不至于令人发指,但肯定没好到不动老乡一针一线,老乡睡床他们睡草席的地步。这支押粮队来了,带着兵将们来了,村子里的妇孺老人就得牵着牛羊去田上,将屋子腾给军队。青壮男子则不能走,他们还得给军队干点苦力活,包括但不限于打个水,砍个柴,支个帐篷烧个饭。


    一分钱也没有,要是活干得不错,西军士兵大手一挥放他们走就算阿弥陀佛,要是活干得差了,说不准还得挨两脚再走。


    总之就是平平无奇的一天。


    李永奇就一点也没有察觉到危险将至。


    他不仅没有察觉到危险,他还有点郁闷。


    因为原来他是那个坐在屋子里等下面的押官回报庶务的人,现在他变成那个回报庶务的人了。


    一群种家子在这,他是一声也不敢吱的。


    可他就是想不明白,在兴元府这种地方送个粮,屁大点儿的事,怎么把这群种家子给招来了!


    看他们凶神恶煞的样子!看他们带的兵那个凶神恶煞的样子!


    这路上但凡有个山贼,远远看了这队西军士兵也该赶紧躲远些,别说他们押的只是粮食,就算押的是百万贯的生辰纲,都绝不会有人敢——


    他坐在分给自己的那间小泥屋里,一边搓搓脚,一边这么漫无目的胡思乱想时,外面忽然传来焦斗急促的声音!


    这个党项汉子坐在那竟然愣了一会儿,待他忙乱地穿上靴子跑出去时,已经有人比他更快地跑出去了!


    “有敌!”


    “有敌!”


    “敌在西南!”


    李永奇还来不及说话,一个种家子已经开始大吼,旁边的令官举起火把就开始挥——


    那群凶神恶煞的汉子拎着弓箭,分作两队,奔着村外两边的山坡就爬上去了!


    第73章


    破船也有三斤钉,再笨蛋的一个想法,也能找到执行它的傻子——这是赵鹿鸣以前看史书时产生的想法。


    尤其是在本朝,你甚至想不明白几个根红苗正的班直侍卫为啥会突然脑子进水去攻打仁宗的寝殿,那么几个昏头涨脑的商人跟着他们的大哥,月黑风高夜跑去殴打一队运送粮食的兵将也就不显得那么离谱了。


    但实际上,他们确实是没想过真动手的。


    他们和党项人有什么仇?干什么非要刀子见红?


    他们所有的目的,就是堵住两边的道路,不放粮食进兴元府而已。


    来之前他们也嘀咕过,说朝真帝姬就算厉害,一个十四五岁小姑娘,一举一动都有一群人跟着,兴元府的官员她能见几个之外,她还能做什么?


    她能跑去边境结交兵将吗?她靠两条腿跑过去的?单枪匹马冲过去的?这是什么离奇话本子,谁会信啊。


    灵应军从鄜延军那淘了点旧装备的事并不显眼,至于灵应军的军官里有个十几岁的党项人,更是没什么人在意。


    帝姬手下这群小子不出身于勋贵,也不出身于文官,甚至连汴京人都不是——但凡是个地道的汴京户口,爹妈也不舍得送孩子离开,千里之外啊。再加上灵应宫之前剿匪都是靠禁军都头,也没听说几个稚童有什么作为,因此李世辅这个人,商人们知道,但他父亲是在哪做官的,做的什么官,他们就没兴趣了。


    这样一想,一切就都显得不那么突兀了:李永奇是个党项武夫,或许是为了赚点钱而来,总归和帝姬没什么交情,那他遇到敌袭,绝不会同敌人决一血战。


    他摸不清头绪,更不愿折了自己的士兵,他得退啊!


    只要这群乌合之众趁夜吓他一吓,他返程是最好的——押粮的兵力又不多,难道还能就地扎营论持久战么?但若是不返程,他也得派兵要么去灵应宫报信,要么回去调兵。


    到时主动权就在他们这些地头蛇手里了。


    是伺机烧了粮,是用些银钱贿赂李永奇,这不都有办法了吗?区区一个党项狗,他眼里能装下几个钱!


    只要粮不进南郑城,民声沸腾,四面起几个反贼,他们囤的所有物资就都是天价了!


    嘿嘿,他们甚至还额外带了火油,可以说非常专业了。


    一切都不突兀,突兀的只有这支押粮队的战斗力。


    健仆——或者说豪奴们点着火把,翻山悄悄摸过去时,心里不是不得意的。


    这可不是什么没经过见过的乡下小毛头,这支军队里主力二百人是茶老大的仆役,说是仆役,一个个也是身经百战的。他们很懂得如何悄悄地翻过茶山,如何如天神一般降临在茶农家的门前,如何以一敌十,用手里的棍棒杀得那些惫懒的贱奴滚倒在地上,哀嚎求饶。


    他们甚至能靠身上武艺同一个个村落交手,那些明明能卖上几十贯,但被他们以十几贯价格买走的地,那些明明不输东南茶,但被他们用两三贯铁钱就收走的嫩叶,都是


    他们的赫赫战功,是他们的明证。


    战绩太多了。


    至于在南郑城中偶尔练一练身手,砸几个店铺,震慑几个不知道来拜山头的黄口小儿的事,茶老大说都懒得说。


    他有这样一支军队,治下了这样大的家业,他怎么就不能吓退那个党项人呢?


    可就在他们翻了山,准备像摸进茶农的村落那样,悄悄摸进那个被李永奇暂据的村口时,一支箭矢极其突兀地射穿了打头那个健仆的胸膛!


    那可不是个一般人!那是在南郑城中极有脸面,去酒楼吃饭都能得小二赔个笑,是茶老大手下心腹干将,响当当的人物!


    他的手还牢牢地抓着路边那株水杨藤,像是抓住他的救命稻草一样。可他的眼睛睁得那样大,眼珠就要脱出眼眶,嘴里“嗬嗬”地只能冒出些血沫子,整个人顺着箭矢来的方向往后就倒。


    火光下,他死是不曾立刻就死的,他还在徒劳地抓着那株灌木,可他抓不住他的生命力,任由它就这样飞快地自他眼前流逝。


    于是他将眼珠转向了他最亲爱的兄弟们,他将另一只胡乱在空中攀扯的手也抓向了他们。


    他们只有后退一步,惊骇地看着他,甚至忘记了他们身处何地,将行何事。


    可他们忘了,射出箭矢的人却不曾忘!


    焦斗声那样响,如一支锐利的箭,刺破了这个夜空——


    天啊!天啊!他们还没仔细看到那个射箭的人到底在哪啊!


    “贼!”射出那一箭的西军弓手说。


    “不像!”他身边的同袍说。


    “成群结队,不是贼是什么!”


    不仅成群结队,偷偷摸摸,向着他们的军营而来,他们手上还都拎了钩棒,坏蛋心思一览无余了。


    但还是不像贼。


    这队弓手相互配合已经不太需要频繁交换口令,他们是真正一个村,一个乡,一起少时从军,住是住一起的,甚至娶的也是彼此的姊妹,十几二十年并肩作战殴打西夏人,练就出相当的默契。


    开弓,搭箭,与另一山头的弓手相互支援,开始还看一看令官火把,很快他们就连火把也不看了。


    看个什么!下面这群贼人鬼哭狼嚎,满地乱滚,四散而逃,他们没有形成一次有规模的进攻,他们甚至连逃跑都不知道奔着哪个方向去!


    按说山贼别的不会,逃跑的本事总该有吧?


    来路是别想了,地上扔着明晃晃的火把,但凡有人奔着官道跑,立刻就被居高临下的弓手一箭钉在那;


    水田也别想了,一脚踩进去,满脚都是泥不说,在田里跑得啪啪乱响,溅起水花那老高,月光火光交织下跟个在逃仙子似的闪闪发亮;


    灌木丛可以钻进去,但逃跑时不该直着身子跑,小心在灌木丛里爬,这乱糟糟的三更半夜,西军的弓箭手也不是猫头鹰;


    但最不专业的是有人高处不敢跑,就往低处跑,有沟就往里钻,还一个接一个。


    钻也就钻了,身后像是尿了似的,还留了些水渍。


    一个种家子居高临下,站在山坡上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跟身旁的人嘀嘀咕咕几句,有人就递给他一张弓,一支箭。


    箭头裹了布,浸了油,精度不能强求,但他弯弓搭箭,如火流星一般的那支箭射进草沟里。


    身后有亲兵接二连三将火箭矢射过去,片刻就亮起了一片!


    “他们带了猛火油吗?”有弓箭手惊呼。


    “看势头不像!”同袍说,“烧的慢,像是普通的菜油。”


    下面终于有了呼和求饶声,但上面的不理,黑灯瞎火的,你是真投降还是背后藏了一把短刃的假投降,影影绰绰谁看得清楚?


    况且你带油干嘛?你好狠的心啊!


    “贼子安敢!”一个西军士兵骂道。


    “蠢笨如猪!”另一个士兵骂道。


    “又蠢又毒,”第三个士兵说,“怎么兴元府的山贼蠢到这步田地还没饿死!”


    这场夜袭变成单方面的屠杀是各方始料未及的。


    甚至朝真帝姬也不曾料到。


    她想得很好,李永奇的粮队兵士不会太多,五十到一百之间,而商人那边的乌合之众至少三倍于他,那就可能形成暂时的围攻。


    虽然李永奇肯定能靠着粮车当防御工事支撑一段时间,但具体多久呢?


    如果商人那边有那么三五个悍不畏死的勇将,那就真有可能打破防御圈——这样小规模的战争,胜负是真有些偶然因素在里面。


    她也没见过李永奇这边的士兵战斗时是什么模样,只能尽量往不乐观了预估。


    因此南郑城的城门关了又开,士兵们睡到一半被叫起来,星夜急行军冲进秦岭时,真是半点儿戏的心都没有。


    就连帝姬心心念念要穿的明光铠,最后硬是没穿出来!


    小号明光铠,为帝姬贴身打造,原本七十多斤的重量缩减到五十斤,非常轻盈,奈何帝姬太菜,穿是能穿上的,但刚走几步路,整个人就喘得像是随时要倒在地上。


    “挺好看的,”佩兰上下打量了一下,很委婉地说,“但还是让阿皮背着吧?”


    “我两条腿还能走,也没开得天眼,就别劳烦阿皮了,”帝姬说,“我轻装便行就是。”


    朝阳升起,秦岭苍茫。


    有躲在田里的百姓呜呜咽咽地出来,排队接受西军士兵的质询,并且要动用自己所有的口才和头脑证明自己不是昨夜杀人放火未遂,四处逃窜未果的蠢贼。


    “小人实不是贼!”一个汉子颤声道,“昨晚军士还踹了小人一脚!”


    士兵就想起来了,“叫你打一桶水,你这懒鬼特特地洒了半桶!”


    又是照屁股一脚,踹完再添上一句骂,这就放进村了。


    村民们算是受了无妄之灾,但那些沟里没烧死,或是路边没射死,但逃又逃不脱的就是活该了。被士兵们清理战场扫起来的人,昨夜出发时不管心里忐不忐忑,一个个到底还是人模样,今天浑然就不像个人了。明明还喘气,就是瘫在那里,让起是起不来的,让走也走不动,一身屎尿交加的恶臭,满脸悔恨恐惧的涕泪横流。


    几个种家子就在山坡上农民蹲,一边看下面清扫战场,一边吃个馍馍当早餐,有点怀疑,又有点鄙视,但总归还是很怀疑这群废柴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十五郎也跟着很乖巧地农民蹲在哥哥们中间,他穿了件半旧的甲,睡到半路爬起来的脸也没洗,但他跟着一群军人长大,也不是个特爱干净的人,因此也不在乎,一样地啃馍馍。


    但突然!有士兵从路的尽头就跑过来了!


    “三郎君!”那个种家军一急之下,将大院里的称呼就带出来了,“灵应军来援!”


    几个种家子互相看看,有点迷惑不解,“援个什么?”


    其中那个当临时总指挥的三郎就说,“知道了!这点小事,急个什么!”


    士兵站定,把这一口气喘匀了,“朝真帝姬也来了!”


    一群糙汉猛地蹦了起来,齐齐地看向这支押粮队名义上的主官。


    主官还有半个馍馍没吃完,叼在嘴里,蹲在地上,愣愣地仰起头,看着他周围这圈哥哥和侄子。


    第74章


    十万火急,争分夺秒!


    帝姬居然来了,她来做什么?种家军想破头也想不出她三更半夜跑出南郑的理由。


    这群山贼是有预谋的,这一点他们已经陆陆续续得到一点眉目了,几个从俘虏身边走过的士兵就很得意地挺挺胸:


    “我就说他们不像贼!”那个西军士兵说,“天下怎么会有这样愚笨的贼!”


    “人虽然笨,”另一个士兵就说,“竟还拿着厢军的吃饭家伙!”


    有预谋,且不专业,专门来烧粮,还拿了厢军的武器,阴谋的味道就昭然若揭,必定是兴元府有人在作妖,才搞了这一出。


    这样一想,灵应军怕他们打不过贼人,因此连夜赶过来救援也是能理解的。


    但他们还是不能理解朝真帝姬怎么就来了呢?


    她不是只有十三四岁?种家子也有一群年纪不等的姐姐妹妹甚至是小闺女,但她们都不负责上战场,更不会连夜奔袭来援啊!


    哥哥和侄子们就有了一些奇奇怪怪的联想,看自家团宠十五郎的眼神就有点担忧。


    十五郎还是什么都不知道,不清楚,不了解。


    他稀里糊涂被拉扯下了山坡,有人飞快地给他拎来半桶水,盆是别想要了,热水更是想得美,赶紧洗洗脸洗洗手,换一身新衣服,再倒扯一下那个因为戴着盔而松散打结的头发——快着点儿啊!郎君是打算让帝姬干等着你?


    那边小兵就飞快地又跑去灵应军那边回话了。


    两军中间相隔不足十里,帝姬连夜赶路这么久,辛苦非常,还是停下来歇一歇,让种家军的这位指挥使整一整衣冠后,过来亲迎帝姬才是。


    小兵很机灵,甚至还添了几句,“我们指使鏖战彻夜,矢集如猬,而愈战愈勇!因而须得更换衣甲后再来,以免血气惊扰帝姬。”


    周围就是一片倒吸冷气,纷纷看向李世辅,高四果急得忍不住,插了一句:


    “我父伤情如何?!”


    小兵就懵了:“我们指使尚未及冠,还不曾娶亲,与郎君年纪相仿……”


    周围的一片冷气就变成了一些尴尬的,类似“额额额”的无意义单音节词。


    李世辅向这一片鹅声环视一圈,鹅们是收了声,但他也是彻底懵了:


    “你们不是鄜延军士兵?”


    小兵“噗嗤”就是一乐,“原来是李虞侯的郎君!小人亦属西军,在种家军效力!”


    骑在马上的帝姬吸了一口冷气!


    得知贼人都被打爆了,灵应军也可以就地休息了。


    其实这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不如再走一段路,同种家军汇合比较好,但没办法,种家的指使既然暂时不能来,她就得在军营外等着。


    等人家收拾完,规规矩矩地跑到她面前来,告罪行礼自报家门一套场面话都走完后,她在种家军出营十里的隆重迎接下再至军营,这就比较符合“君”的身份。


    非常没用的礼仪,她完全


    可以更平易近人一点,表示不用迎接,她是去救援的,所以她直接去就是了。


    但赵鹿鸣没有。


    她奋力从马上爬下来,在三五个内侍和宫女的帮助下站稳了自己,并且努力让两条腿不那么哆嗦:“他既有心,咱们就在这歇一歇吧,有帷帐吗?”


    他们赶夜路,轻装便行,几乎没带什么辎重,但还是带了几辆车,车上自然备了油布,而今帝姬一发话,立刻有人飞快地用油布搭起了一个小小的帷帐,请帝姬进去。


    帝姬进了帷帐后,抓住佩兰,“有手镜没有!”


    佩兰慌慌张张地从腰间的皮囊里摸出来一柄递给她。


    她上下左右地看了一会儿,“口脂铅粉眉黛呢?”


    佩兰就吓了一跳,“帝姬从来不化妆的!”


    帝姬从镜子前分出一个诡异的眼神给她,“从来不化,今天是‘从来’么?”


    李永奇跟在种十五郎的身后,有点委屈。


    论官职,他是世袭苏尾九族巡检,种十五郎只是个白身;论年纪,他儿子和种十五郎一样大;论资历,他在军中摸爬滚打时,种十五郎还在襁褓里努力学翻身。


    但论出身,论兄弟,论祖上的功业,种十五郎就全面秒杀他了——这种秒杀甚至不是汴京那种达官显贵纨绔衙内型的秒杀,而是一种能够得到士兵们认可的秒杀!


    哪个西军士兵没听过种家军?哪个西军士兵讲不出一段种家军的传奇?


    人家一个个死战殉国,才给子孙留下这样高的威望:你李永奇想比一比也行,你家出过几个忠烈?


    不说那些远的,就说昨天夜里,是不是种家军替你打了这一仗呢?


    想到这里,李永奇的心境就平和了很多,可以跟在后面看被一群哥哥侄子众星拱月推出来的种十五郎,以及对面那个坐在车上的帝姬。


    帝姬很漂亮,虽然看着只是个十三四岁,稚气未脱的少女,身形也有些娇小,但她的皮肤白皙,眼睛明亮,微笑时的目光如同山泉一般清澈,这就很难不让人心中升起些好感。


    尤其帝姬赶了一夜的路,气色还是那样红润,姿态还是那样端庄,甚至连发丝都一丝不乱,这就不仅让人有好感,还必须恭敬对待,不能起丝毫轻视之心。


    顺带也让这一群种家子悄悄吁了一口气。


    一个能连夜赶路(还是山路),且明显对一支军队有掌控力的帝姬已经超出了他们的想象,他们没办法将自家姊妹或是闺女代入进去,就只能从西军士兵的女眷们中间寻找一个接近的形象——比如说那种高大健壮,声音洪亮,一双臂膀能稳稳地拎起两桶水,也能扇自家吃喝嫖赌的丈夫两个大耳光,再飞踹一记窝心脚的妇人。


    虽说他们对自家幼弟的品行是很有信心的,但还是在听说帝姬连夜过来支援后,还是感到了一点小小的不安。


    现在看看帝姬清澈柔和的目光,以及不被俗尘所污染的纯洁微笑,十五郎的哥哥和侄子们都悄悄地将目光向下一寸,掩盖住他们


    的内疚与羞愧。


    “小子种冽,参见帝姬!”


    帝姬轻轻睁大了眼睛,“指使年少有为,何以如此自谦?听说指使亲冒矢石,铠甲如猬……”


    种冽就懵了,“谁说的?昨夜我只跟着射了两箭,连敌人长什么样都没看清。”


    哥哥当中冒出了很大的一声咳嗽。


    帝姬那一瞬似乎很想笑,但忍住了,于是那个笑脸几乎就没人注意到,除了躲后面偷偷吃瓜的李永奇。


    “指使不曾受伤吗?那我就放心了。”她声音很甜美地说,“兴元府有歹人作乱,全赖诸位忠贞之士出力,百姓们才得粮米解救,待入城时,灵应宫当为诸位洗尘……”


    她这样抑扬顿挫地说话,那个十五六岁的指使似乎很恭敬地听,但偶尔还轻微地扭动一下身体。


    再扭动一下身体。


    他的圆领锦袍很显然有扣子没扣对,锢得他有些不舒服,因此才会这样动作。


    他身边的某个种家子发现了,轻轻地扯了一下他的腰带,让他且忍一忍。


    但他还是不死心地又扭了一下,于是那个种家子就有点尴尬地偷偷看了一眼帝姬。


    帝姬仍然是一脸甜美的微笑。


    打的那些粉,涂的那些口脂,还有熬了一夜的黑眼圈,像是全部都在晨风中散去了,剩下的只有朝阳下熠熠生辉,连发丝都被阳光勾勒出一层金边的朝真帝姬。


    帝姬身后的宫女和内侍悄悄地交换一个眼神。


    一个被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傻小子!


    一个伪装得让人无法察觉的狡猾帝姬!


    就算种家军有一点送傻小子来相亲的意图,灵应军连夜赶过来也不是为了相亲,场面话说完,他们有更严肃的事务需要处理;那群贼人,包括活着的和死了的,以及逃了的。


    活着的有,但是其中没有真正的头目,都是一些打手和高级打手;


    死了的有,尸体被种家军一具具翻找出来,其中一具单独扔在一边的,被指认是那个茶老大;逃了的也有,比如说跟他们一起出发的“高人”,夜里混乱,就不知道逃到哪里去了;


    帝姬没有去认尸,她只是静静地听,偶尔发出一声轻叹。


    看起来更像心怀悲悯,清净修道之人了。


    茶老大死了,她想,有点讨厌,而且也有点出乎她的意料——他按说是主将,这群贼人大半是他的手下,他无论如何也该保护好自己,全身而退,给她留点口供的。


    但他仍然是死了,死于他的细心。


    他想着带着这几百号人去夜袭粮队,为了能稳住阵线,他准备了一面旗,自己站在旗下指挥,要勇士们跟着旗走。


    就这个军纪严明的风范,至少是半步禁军了。奈何大晚上的火光一照,大旗一挥,西军弓手见了就大喜,不止一个人对着旗下就射,旗倒了,他盖在下面好大一团,等早上士兵走过来一掀旗,真正的一只刺猬。


    回去的路上,车马很安静。


    灵应军留下一些人处理战场和尸体,原本李世辅也应该留下¤,但他坚持着要和帝姬同行,于是留下的就变成了王善。


    心地纯良的人理解是:毕竟亲爹失而复得,肯定要多看看。


    心地不纯良的人理解是:毕竟种家军送来了一个漂亮小伙子,李家小郎君说不定是有了危机感。


    真实答案是:高四果和他爹说了几句话后,就奋力钻进种家军的队伍里了。


    虽然这一圈种家子看他的眼神有点微妙,但兴奋的高四果不在乎,他对十五郎一见如故,十五郎的哥哥就是他的哥哥——当然侄子不能是他侄子,来的侄子都比他年岁大——反正他对着哥哥们有一堆问题想问,比如说种家军怎么训练?那个弓兵占据高地相互支援的战术又是如何布置的?弓手互相距离多远比较好?射箭是直射还是抛射?


    有两个哥哥经不住他缠,就同他讲起了种家军的一些作战心得,还有个心眼多的侄子使劲咳嗽,直咳得走在帝姬车驾旁的种十五郎返回来看他是不是呛到了。


    气得侄子狠狠推了他一把。


    春日晴空下的帝姬笑眯眯地看着这一切。


    尽忠骑着小骡子凑了过来,“要不要派几个人回去,守住城门?”


    “不必,”她小声说,“他能跑,宇文先生也跑不得。”


    尽忠就没明白,“与宇文相公有什么相干?”


    “未必相干,”赵鹿鸣道,“但咱们要是只咬着他,他自然得给咱们一个公道。”


    第75章


    对于南郑城的许多人而言,这是狂乱的一天。


    比如说那些有钱人,听说帝姬带着种家军和粮食一起来了兴元府,天就突然塌了!


    完啦!他们再也没有任何办法捂住盖子,他们扎不住这口袋,物价是一定要回落了,可他们囤了那许多的米粮是要发霉的!


    可他们也不是最倒霉的人,因为还有许多倚门而望的茶商在等待勇士凯旋,等着等着竟然等到了这样一个消息!


    他们忙忙地开始收拾家里的金银细软,那里有珠宝首饰,有大量的铜钱,有布匹,有田契,还有逃难路上一定要带的粮食——东西太多,就必须一样样装在马车上。


    从卧室仓库书房各处寻觅这些东西是一件很费时费力的事,因此有人出逃就慢了一步,马车还没备好,县尉已经找上门了。


    还有人倒是很机灵,早早就将车马备好,一溜烟地狂奔出了南郑城。


    当然,机灵也没有什么用。


    往东北去关中的道路是不能走的,灵应军正从那边过来。


    往西南去蜀中的道路也是走不通的,二泉还不知道这些事儿,那路继续堵着呢!


    任凭商人大吵大闹,堵路的是成都府那边的小吏,根本不听你这些的——你说你是自己人,你要走这路,那你和我们上官说去,跟我们这些斗食小吏说的着吗?


    一个圆乎乎的老爷,趴在山路上涕泪横流,竟成了一副奇景,好在没奇太久就被通判的人客客气气“请”了回去。


    当然这些人都不是最惨的,最惨的是漕官。


    他素白着一张脸儿,坐在书房里,煮了一壶热茶,慢慢地喝。


    衣服是换了新的,茶也是上好的建茶,自有清香。琴师在隔壁弹琴,琴音幽幽传过来,高山白雪,不染尘埃,听一听,他就觉得自己像是进了这琴曲之中,飘飘忽忽成了仙人。


    墙上又挂出了那幅黄家富贵的画,他飘起来,就奔着画里去,整个人像是又回了少年,回了汴京,唉,他也是科举得的官,他年少时,父母族亲是多么地以他为傲。


    有人在廊下走过,突然将他惊醒,拽回这烦恼的世间。


    他是不乐意去海南的,可他也没有别的路好走了。


    他伸手向着案上整齐摆着的白绫而去。


    “然后呢?”帝姬坐在马车里,很有兴致地问,“他死了?”


    “倒没有,”尽忠说,“宗翁登门时,他还在那哭呢。”


    小内侍的语气里就很有些揶揄,不过帝姬倒很宽容,她说,“也不过是本朝官员的平均水准罢了。”


    有钱有权的人在出逃,在寻死,但没钱没权的人却开心得很。


    百姓们纷纷跑出家门,指指点点着护送粮食进城的军队,当他们看到种家军的大旗后,就更加吃惊了。


    种家军!虽说他们在蜀中,可也听说过种家军的威名,快仔细看看,这些关西大汉多么魁梧!一看那张国字脸就知道各个都是保家卫国的勇士


    嘛!


    接手了帝姬防卫工作的灵应宫禁军就有点不高兴,尤其是花蝴蝶,瞥了一眼种家军,有点服气,又有点不服气,但总归还是矜持地将自己鬓边那朵鲜花推了推。


    有两个种家哥哥见了,很想笑,但忍住了,转过头看看自己弟弟。


    弟弟还是傻弟弟,路上虽说已抽空将锦袍的扣子扣好,但一点也没有挺胸抬头目不斜视迎接南郑城百姓目光洗礼的准备,依旧傻乎乎地睁着大眼睛四处看,看兴元府离终南山不过几百里,却这样温暖,百花盛开,墙头上,阁楼上,女郎的鬓发间,到处都是芸薹花。那花蕊弯弯曲曲,花瓣又自然生出许多纹路。


    一片片明艳的黄花,像梦一样。


    他再看看前面那辆马车,并为这梦一样美好的场景找到了一个充分的理由。


    种十五郎赞叹道:“帝姬真是个小神仙啊!”


    一旁的侄子就差点没摔下马。


    小叔父有点傻,没办法,大家宠着,在老种相公身边长大,好的是都教了,坏的他也没经过见过,有点憨气,但还正好。


    一群看他长大的叔伯兄长侄子就没想过让他也进军中,也去当一个忠烈,那要是起了尚主的心思,他憨一点,不是正好吗?再精也精不过汴京那些人精,更精不过尤擅权谋心术的官家,憨一点,但是个品行正直的好孩子,让人放心,还更讨喜。


    至于需要他精明的地方,那自然也有这一群娘家人——呸!这一群叔伯兄弟帮衬着他,必不教他受了委屈!


    大家赶了一天的路,现下进了城,安排住下后,还是得先沐浴一下,再去赴宴。


    赵鹿鸣也应该这么着,但她的车子在灵应宫前拐了个弯,跟着宇文时中的马车就过去了。


    有仆役见了,就轻声对车内的安抚使说了一句。


    “无事,”宇文时中声音很平静,“帝姬亲临,我候着就是。”


    宇文老师的声音很平静。


    能选进资善堂当皇子帝姬们的老师,他的外貌风仪都是极佳的,说话从容不迫,举止风度凝远。


    这似乎是他的一门手艺,靠着这门手艺,他现在还能在帝姬面前撑住架子。


    但帝姬今天心情很放松,稍稍将那颗小巧的头凑近了一点。


    宇文老师身体一僵。


    帝姬就是一乐,“先生看着很是愁苦,是不是家中来了什么不速之客?”


    宇文老师的眼神分明在说你就是那个不速之客。


    但这话说不出来。


    于是他换了一句,“帝姬说笑了。”


    “我不曾说笑,”她说,“要是先生不安排一份奏表,那就换我来安排了。”


    这次架子没撑住,宇文老师眼中透出的不仅是平静,还有一股凄然的味道。


    凄然老师。


    凄然老师很凄然,整个人像是被龙卷风摧毁的停车场,可他又一次强撑着打起精神,“而今关中的道路已经通了,两二日内,二泉必定也能打开,民生安


    泰,物价平抑。


    她不吭声。


    凄然老师说“惩治奸商之事,臣当从严从快,转运判官的过失,臣也当递交朝廷议罪。”


    他这样说,话里话外都是“您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凄然,眼里则满是“这锅为什么让我背”的凄然。


    她沉默一会儿,“先生,值得吗?”


    老师也沉默一会儿,“国之根基,自来如此。”


    ……果然石锤是太子这边搞的鬼!


    好事没有宇文时中的,但现在屁股擦不干净就把他拉出来了:你是太子党,你为太子尽忠的时刻到了。


    宇文时中就很憔悴了。


    “先生既如此说,”她说,“灵应宫既是苦主,又施恩于兴元府百姓,先生当何报?”


    宇文时中用一双凄然的眼睛看着她。


    “这二日间抄没的奸商家产,尽皆补偿给灵应宫,供帝姬修行,如何?”


    她轻轻一笑,“我岂是那样贪婪的人呢?这些家产待我变卖后,供灵应军添补军需就是。”


    “帝姬大义。”凄然老师用仍然很憔悴的声调干巴巴夸了一句。


    她眼睛眨一眨,“还有一点小事。”


    “何事?”


    “兴元府忠勇之士甚多,每每前来投效报国,我不忍他们失望而归,所以也暂收进了道门。”她说,“若是有奸佞者从中生事,先生得还我清白。”


    凄然老师不凄然了,目光有些古怪地看她一眼。


    大宋自来有吃空饷的爱好,比方说一个营满编制五百人,实际人数有二二百就不错。至于另外那二二百的饷金都去哪了,这就是不上称二两重的小事了,大家都不说。


    但帝姬的灵应军就很奇葩,她一个营原来实打实五百人,已经给新来监管灵应军的宗泽老爷爷感动够呛,简直不能理解不能相信兴元府这遗世而独立的小地方怎么冒出来这么多忠君爱国的武人——黄口孺子,都思为国奉献,这是知州的功劳啊!


    老爷爷很感动,面见知州时使劲地夸了一次,给宇文老师懵了半天,寻思这老爷子也不是想象中那么不通人情世故的模样。


    现在想想,和老爷子有什么相干,都是帝姬搞的鬼!


    五百人的营拿五百人的饷金就很勉强了,她竟然还要往里塞些编外人员!


    帝姬接收到他难以置信的目光,就很自然地说,“我这个营是加强营。”


    宇文老师听不懂什么叫加强营,但他忍不住了,“帝姬何必如此?”


    “我不如此,”她说,“靠国之根基就能退敌于汴京城下吗?”


    宇文老师又凄然了。


    漕官是下狱了,还有个坏家伙藏了起来,看宇文老师这样儿,八成是被他安排了,找是找不出的。


    她也就不费那个力气了,只问一句,“到底是谁?”


    宇文老师低着头,叹了一口气,“帝姬长日在兴元府清修,何必……”


    “这是我的事了,与先


    生无干。”她说。


    宇文老师又使劲叹了一口气。


    他是太子之师,不比旁人……


    她恍然大悟。


    “耿南仲。”


    宇文老师就很吃惊地抬起头,但是眼睛告诉她,他一点都不吃惊。


    南郑城的天色渐渐暗下去,晚宴将开,知州府的大厅里就渐渐起了热闹人声。


    她的袍服已从灵应宫送到了知州府,宇文夫人和家中女眷正等着为她更衣后,再送她去赴宴。


    长廊里有婢女在前面带路,尽忠在她身边,声音就细若蚊蚋。


    “宇文相公也是个位高权重的人,今日竟摄于帝姬威仪,一退再退。”


    她轻轻瞟了他一眼。


    可不是如此。


    宇文时中不是个软弱无能的人,他今日这样退让,只是因为他保底只在乎太子的名誉,至于那位罪魁祸首,说不准他也很想提刀捅死——


    后世多少人也是如此想!宋钦宗这位老师别的本事没有,就两个本事:一是阻挠李纲等人备战,二是疯狂向金人求和。


    虽说可能只是党争的心有点强,未必铁了心要当精神女真人——但打他一个卖国叛国的罪名是绝对不冤的。


    她小声嘀咕了一句,尽忠听进去了。


    两个坏东西就暂时都不吭声,一起开始想怎么整死这家伙。


    直到了后院为帝姬收拾准备出来的房间,尽忠忽然悄悄上前一步:


    “那漕官招认说,那人是打着童帅的名头来兴元府搅事的。”


    她脚步忽然一住,眼睛就是一亮,嘴角邪恶的微笑也止不住了!


    “童帅吗?”


    第76章


    有馥郁的香气渐浓,仔细辨别,里面掺了许多香辛料的热气。


    那些调料也许是覆在烤羊的表面上,也许是藏在蒸鹅的肚腹里,还可能已经慢慢熬进鱼汤中,与汉水鱼肉的鲜美化为一体。


    闻着这香气的人就会忍不住咽一口口水,他们都已经忙碌很久,都很期待一顿美餐犒劳自己这一日的辛劳。


    他们都能用自己的办法得到这顿美餐。


    比如厨子,厨子总归是最能尝到鲜的;但往来的杂役也有办法偷吃一口,只要同厨子打好关系,总能在厨下分享人家偷偷藏起来的边角料;婢女自然也有自己的小办法,她们知道哪一位客人的胃口总比别人小一点,夹菜也比别人更慢些,等撤菜时,总要先去端那位客人的。


    但偌大的知州府里,也总有人饥肠辘辘,一肚子空空荡荡,只有火气。


    比如说那位“高人”,他就没有这样的丰盛的饭菜吃,不知道是宇文时中故意怠慢,还是府里的女使看人下菜碟,只给他端来了一碗素面,没了。


    “听说出兴元府的路上死了不少人,那血流得满山满谷都是,”女使将碗筷放下,瞥他一眼,“先生既有要务,须臾便要出城,是该吃些素净的。”


    死了不少人。


    高人心里突突了一下,但又镇定地举起竹箸,吃完了那碗面。


    干他什么事?


    吃过面,他就要拿着知州的文书出城啦!


    趁着那□□贼正大吃大喝之际!谁也想不到他的神机妙算!


    呸!


    一间又一间的屋子被点亮,照得知州府辉辉煌煌。


    将神霄派全套大礼服穿在身上的朝真帝姬也是这般辉辉煌煌,她自灯火后缓缓走出,像是一位真正的神女。


    所有人向她见礼,但表情各不相同。


    有人很规矩,有人很大方;有人见了她,立刻就将目光转开,不敢直视;有人见了她,就无端地叹了一口气。


    朝真帝姬很是敏锐,一眼就扫了过去,待看见叹气的是通判宗泽,眼神又立刻柔和了下来。


    “铜钱可备好了?”她悄悄问尽忠。


    “都备好了,”尽忠小声道,“还有一匣现抄的金银。”


    她原来只想着找李永奇买点粮,李永奇也确实是这么做的,从陕西运了粮过来,准备在她这换些铜钱去买马。


    但现在种家军突然冲进来了……这是个机遇,但还有点麻烦。


    种家军不差钱,人家世代将门,家大业大,还是边境线上的王牌军,一代代的官家指着他们和另外两三家有限的将门平定西夏,因此待遇比她这种小女孩打闹搞出来的军队是好得多的多。


    不差钱,就得试探一下他们为啥会来。


    帝姬侧过头,同自己的内侍嘀嘀咕咕,偶尔飘出几个词,附近的宇文老师听见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似乎没听见,但整个人像是绷着似的。


    身边有人为他倒了一盏酒。


    宇文时中转过头,就看见老通判笑呵呵地,“为这班奸商之故,帝姬与知州都清减了许多,好在今日蒙诸位将军襄助,贼首已除,兴元府终于是太平了!”


    宇文老师心里就是扑通一声,又扑通一声。


    远处隐隐响起了鼓声,他忽然就轻松了下来。


    戌时鼓已经敲过了,城门关了,哪怕再如何,这一夜也够那人跑出个百十里地。


    只要跑出兴元府,宇文老师心想,哪怕是被大鹏鸟叼了去呢,与他什么相干!


    帝姬的目光就轻轻地扫过来了。


    但她像是什么都不知道,缓缓地也举起了手中的酒盏。


    出了城,就算是官道,就算有车马,这路也是极难行的。


    它白日里颠簸,夜里看不清前路,颠簸就加了倍,直令人骂了一句又吐了一回,最后骂也骂不动,吐也吐不动了,只能奄奄一息地趴在那简陋的小马车里,祈祷这段路程赶紧过去,只要近了渭水,换了船,他就得救了!


    可渭水太远了,像是永远也不会来。


    马蹄声一声接一声,听的久了,渐渐像是消了音,周遭的山却被马蹄催得越来越高,在苍茫的夜里,黑黝黝地一起看着他。


    他躲在车里,闭着眼睛,什么也看不见,可那一圈又一圈的山却穿过了他的眼皮,离他越来越近。他起初以为是他向着山而去,而后才知道是山向着他追来。


    周围除了马蹄声声,车轮哑哑,就只有无穷无尽,无边无际的山的黑暗。


    那黑暗悄悄透过车的缝隙,钻了进来!


    他猛然发出了一声惨叫,整个人正好撞在了车壁上!


    车停下来了。


    “先生,前面的路被灵应军封了。”仆役说,“咱们要不要取了文书给他?”


    他脸色惨白地坐在车里,额头上渐渐起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与他闻到的某种焦糊而黏腻的铁锈味混在了一起。


    那山的黑暗中走出许多红色的人,悄无声息,围着他的车一圈圈地转,问他为什么要害死他们?


    问他害死他们也就罢了,为什么连庇护他们妻儿老小都做不到?


    他们的家业已经被抄没了,他们的家人永远背负着这份耻辱与痛苦——不错,这都是他们贪心,他们咎由自取,可先生是说过的,不论成败,有童帅为他们做主!


    先生的冷汗就止不住地往下流,整个人颤抖得像是痉挛了一般。


    忽然有火光扯住了他,将他扯回了生者的世界里。


    “是知州府的信使么?”一个未及弱冠的少年说道,“在下灵应军虞侯王善,信使还请下车核查过文书身份。”


    商人们的家业还在抄,连夜抄,抄得热火朝天。


    差役们简直无法理解——那个被刺了面的贼配军也就罢了,一看就是个穷酸人,自有锱铢必较的习气——可那个女官是怎么回事?


    明明是个相貌端丽的少女,搜起宅邸比李素还要仔细!房梁上也要搜一搜!瓦片下也要


    摸一摸!那些桌子!那些卧榻!那些他们想都想不到,看都看不见的地方,她照旧能摸出一把把的金子,一粒粒的珍珠。


    “论藏钱,”她说,“宫中哪个不比他们会藏!”


    差役们就恍然并敬服了!


    季兰将一粒粒的珍珠检查又擦拭干净,贴了个小封条后才递给身旁的小内侍,“立刻送去帝姬处,要是迟了,封条丢了,帝姬不管,我也要亲自逐了你!”


    明珠熠熠生辉,触手尚温热。


    帝姬看过之后,微笑着冲小内侍点点头。


    “感念诸位高义,”她说,“灵应宫寒素,并无珍奇,这些不过是兴元府百姓的心意,望诸位切勿推辞。”


    “帝姬尚未及笄,便有如胆识,又以百姓为念,知教好仁,无怪官家如此疼宠!”种家军的三哥就出来负责赞叹了一下,“但我们非为财货,而为解兴元府百姓困厄而来,若受此礼,恐不相当。”


    她再三地强调,种家军就再四地推辞,最后推辞不过虽然收下,但又表示原本这些粮食是白送的,既然她赠了珍珠,就算用珍珠抵了就行。


    旁边吃饭的李永奇脸色就是一白,孝顺儿子见了,赶紧悄悄说:“爹爹,不要紧,种家军家大业大,他们论他们的,帝姬还是得给你钱!”


    穷酸鄜延军虞侯长吁了一口气,又将碗端了起来,刚想吃,转头忽然又很复杂地看了儿子一眼。


    李世辅有点懵,对爹爹露出一个迷茫的微笑。


    爹爹就又叹了一口气。


    种家军不要钱,那是为什么而来呢?


    看看他们推出来那个十五六岁,尚未订亲的指挥还不明白吗?


    可他都看出来了,他这机灵儿子居然还没看出来吗?


    不确定,再看看。


    李世辅劝完爹,又溜回去同种十五郎说话了。


    一群半大小子凑在一起总是有很多话聊的,尤其这里有几个看起来就很憨,丝毫没意识到彼此可能是竞争对手的,他们的友谊就暂时还能保持住。


    说起来党项人不似宋人,对男女关系是没那么看重的。


    就比如说,如果女方的身份地位太高,他儿子实在不能成,但又很受女方器重,还很能同女方的驸马搞好关系,那就……就不要名分混几年也倒不要紧。


    忧郁大叔忽然被自己这个奇葩的想法呛到了!


    不说帝姬想不想,就说种家世代将门也不能不要脸面!


    况且帝姬清清白白,修道中人!必定一心一意都是官家的道果,怎么可能有这些心思!


    帝姬清清白白,扫了种十五郎一眼,又扫了种家军一眼。


    她就好像又站在德音族姬面前了。


    得想个办法,她心想,给种十五郎留下来。


    还好这憨憨不专心吃饭,和李世辅聊过天之后,时不时就瞟她一眼。


    帝姬琢磨琢磨,觉得有戏,就柔声开腔了:


    “种十五郎……”


    种十五郎立刻蹦起来,抱拳,“小子在。”


    差点掀翻了面前的杯盏,就有点慌张。


    她露出了一个微笑,“今日还要多谢你。”


    “小子只杀了几个贼,比不得哥哥们!”他大声说,“小子当不得谢!”


    帝姬就沉默了一会儿,赶在哥哥们想替他开口前,决定打一个直球:


    “我很想谢谢你,”她说,“你来兴元府,可有什么想要的?”


    比如说想留下吗?留下一起修个道?跟同学们在一起?或者每天听一听帝姬的洗脑?


    种十五郎想了一会儿,很期待地望着她,“兴元府都说帝姬是神仙下凡,符水是极灵验的,帝姬能赐一张仙符给我伯父么?一张就行!”


    第77章


    曾经接待过种家军的山民百姓噙着眼泪,又在田间的窝棚里住了一宿。


    种家军是走了,但他们依旧回不得家,因为村落里住着二百个灵应军,这群兵丁将他们的家占据了不说,还要他们负责田间地头的尸体清理工作,一具具搜出来,再挖个大坑给他们埋进去,防止瘟疫。指挥他们干活的是个年纪很轻的虞侯,心很细,每一具尸体都仔细翻过,于是到百姓手里就没什么多余的战利品可以摸走,意见就更大了。


    好在他们到底还有这些倒霉鬼的衣服可以剥下作战利品,灵应军又给他们每人发了十个铁钱算报酬,也不算是空手而归。


    但大坑就挖在田边,夜深人静时百姓们想想那么多尸体,依旧是又惊又怕,又小声骂。


    当然,骂之余也没忘记和媳妇商量着,明日要将那些剥下来的衣服缝缝补补,再清洗干净……


    他们在黑漆漆的窝棚里嘀咕着,又忍不住掀开破布帘子往外瞧一眼。


    被改造成营地的村落灯火通明。


    虞侯王善待百姓只有十个铁钱,吝啬得紧,待宇文时中的信使就极客气恭敬,好酒好菜送上来,又亲自为他把盏。


    不错,这只是个穷小子,他见过什么市面?这位信使却是见过汴京繁华的,三言两语间,王善高高捧着,使者虽未放下戒心,可肚肠却管不得那许多。


    这样黑漆漆的夜里,这样一个死了许多人的坟场,让他摸黑赶路,忍受着山路上马车颠簸,这是什么人间疾苦?


    他现在坐在明亮的灯火旁,坐在舒适而柔软的垫子上,热热的酒落进胃里,炙羊肉的香味再往鼻子里钻,旁边又有个傻乎乎的小子,一迭声地请他讲一讲汴京繁华,这又是什么样的享受?


    他已经出了兴元府,身上又有宇文时中的文书,他是不必怕的。


    之前那碗素面早就已经消化光了,现在饥肠辘辘,正可大快朵颐。


    可他毕竟还是个谨慎的人,言语间时时防备着王善,不令他有套话的机会。


    王善也不套话,只请他讲一讲汴京的风土人情,再殷勤地将热酒倒进他的杯盏中。


    一个时辰不到,酒足饭饱的使者被扶去隔壁的卧室,片刻就起了鼾声。


    王善侧耳听了听,放心了。


    “将他的文书袋取来给我。”


    又一个太阳跋山涉水,翻山越岭,奋力将自己挂在秦岭皑皑雪山之上。


    昨日里南郑城很热闹,今天则轮到城外屯扎的灵应军热闹一下。


    士兵们穿着道袍,拎着长杆,眼神清澈,一本正经。


    他们也识字了,背起道经也熟了,三魂居左,七魄居右,召天丁符炁诀,役天丁符艮害,都很流畅,不会将贪狼认作武曲,也不会在解疾病时请了日子华子诏子升子来子和降炁入符。


    这一群种子站在土台上看,有人就差点没摔下去。


    “爹爹夸我练得好,”帝姬很甜美地说,“到底还是得各位太尉看一看。”


    太尉们连称不敢,只有种十五郎一个憨憨探头探脑地看过后说,“一群神仙!”


    她笑眯眯地点头,“兴元府没有工匠,因此我想着若是能从西边购置些用旧了的弩,那也是很好的。”


    种子们憋着笑,不答话,但种家三郎忽然说:“帝姬这一营的士兵已练了一年的弓?”


    这一群种家军脸上的笑就收了回去,望向土台下士兵的目光也变得谨慎起来。


    普通士兵练习射箭,极少有左右开弓的,他们总是固定地左手持弓,右手拉弦——左撇子就反过来——天长日久,两条臂膀渐渐就会有些差异。


    但她刚来兴元府半年,白鹿营练习射箭也不过半年,竟然被种三郎看出来,这就很让她吃惊。


    “只有半载。”她说。


    一群种子互相换了一个眼神。


    “帝姬这些兵不事生产。”种三郎说。


    “不愧将门之名。”她笑道。


    “有此一军,莫说兴元府,便是整个蜀中山贼流寇亦不足平,”种三郎说,“实不须机弩。”


    种家很谨慎。


    跟你搞好关系,白送你几十车的粮食,甚至送一个傻弟弟过来逗你开心都好说,但你要搞军火贸易,人家的雷达就立刻响了。


    好在响归响,帝姬到底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女,不是个二十几岁的亲王,回绝了这事儿,大家还是可以友好往来的。


    但赵鹿鸣说,“灵应军并非讨贼之用。”


    几个种子的神情就变了。


    “我曾得一梦,”她说,“我见灵应宫北方乌云密布,有鹰自云间而出,追逐一只鹿,向我而来。”


    土台上所有人都不吭声了,只有下面的灵应军还在急急如律令。


    过了一会儿,种三郎忽然看了自己愚蠢的傻弟弟一眼,“十五郎,你向帝姬求过什么?”


    十五郎一愣,“小子想求仙符!”


    “若灵应宫赐下仙符,”种三郎笑道,“此事臣当为帝姬筹谋。”


    回城的路上,有小种子就偷偷凑过来问,“爹爹,何故应了帝姬?”


    种三郎也没吭声,心里只觉得这位朝真帝姬有些古怪在身上。


    西夏得了金人的封,从此给金人当起大侄子,这事儿知道的人不多,尤其传不到兴元府。


    但朝真帝姬不仅知道,她还清晰地表示她预见到了金人和西夏联合攻宋。


    西夏在边境上的小动作已经越来越多了。


    但朝廷不乐意知道,官家更不乐意知道,所有人都一厢情愿地做着美梦,认为金人只要灭了辽,自然会回北方盘踞,天下就算太平了。


    有不靠谱的小道消息说,官家甚至还给辽主写了一封信,请他来汴京居住!


    官家!给!辽主!写信!请他!来!汴京!


    要不是官家的信不容易送到辽主手里,只能千辛万苦在边境线上跑来跑去,种家军还没那么容易听到流言,但不管怎么说,这风声已足


    够给大家惊得屁都凉了。


    官家也许是圣主仁心,不忍见兄弟相称的辽帝四方遁逃;也许是运筹帷幄,想手握一个辽帝,从容同金国谈判,反正不管哪一种,都让听说这事儿的武将很想吐槽:您配吗?您又不是没刺激过金人,张觉而今何在啊?


    当然,大家都由衷希望这事儿是假的,但不管是真是假,金人的脚步声已经越来越清晰了。


    朝真帝姬在边境线后方建起这样一支军队,人数虽然还不多,但是满额,不吃空饷,又是脱产士兵,粮饷给足,甚至还有信仰加身——已经足够成为一支力量。


    她甚至还懂得藏一手拙!试探一下他们!


    但他这些想法都没对儿子说出来。


    “十五郎想求仙符,是他一片纯孝之心,”他板了一张脸,“你怎么不求?”


    没考虑过父亲是不是也想喝符水的小种子就懵了。


    “不带些别的土产回去吗?”他很茫然,甚至有点怯懦地问。


    父亲骑在马上,左右环视一圈,“你看看这里除了符箓,还有什么别的土产?”


    三泉的道又开了,有商队慢慢地进了兴元府,带来的商品不多,但这是个好兆头。


    物价平抑还需要些时间,等周边地区将物资运送过来,危机就会渐渐解除了。


    但眼下南郑城里还是随处可见符箓。


    百姓们刚开始是用它去灵应宫换油盐粮米,或是给家里人看病,后来这些生活必需品是有了,家里生病的人也痊愈了,但有些人手里还有多换出来的符箓。


    不能真拿去供三清,也不舍得烧水喝,再考虑灵应宫每日发的符箓并不很多,有人就拿它同重新开张的商铺换了别的商品。


    商铺竟然也收了。


    又有人拿了符箓去做抵押,当铺也收了。


    这些符箓除却能换出来东西,按照灵应宫的说法,还能用来抵租子,于是收它的人就更多了。


    再然后从南郑城到整个兴元府,到处都有人开始拿符箓当纸币用了。


    宗泽有点不放心,同赵鹿鸣认真说过,一来灵应宫得保证始终有兑付能力,二来还得小心有人造假。


    第一点赵鹿鸣倒是不担心,她有几万亩田地和荒山渡口不说,这一次抄家她又得了一大笔钱,对付是没问题的。


    第二点她就更不担心了。


    “符箓用纸是极精细的,”她说,“穷者难购。”


    “富者呢?”宗泽下意识问了一句。


    “富者被我抄家了。”她说。


    宗泽老爷爷就很是个无语,“你也只能保个一两年罢了!”


    她听了,就点点头,“一两年就够了。”


    王善的消息就是此时传回来的,连同那些文书的抄本一起给了她。


    王善信里说:帝姬!这人不是宇文时中的信使!这人是宫中出来的坏笋!坏事儿全是他干的!


    按照宇文时中的话说,这人应该是耿南仲派来的——但其实还不是。


    这人是王黼门下一个门客,特特被梁师成找来给“故主”报仇的。饶是心机深重的朝真帝姬,握着这封写给梁师成的信,也硬是想了很久才把整件事猜个大概。


    耿南仲出的主意,梁师成负责去做,但事情闹大了,官家认真去查时不能锅都是太子这一派来背啊!那从王黼那借个人吧,王黼是抱郓王大腿的,真闹大了,大家都不清白,你们看着办吧!


    “打了老鼠,倒碎了玉瓶,”尽忠在一旁小声嘀咕,“帝姬若是亲自出首,到底是有些……”


    她握着信,突然反问,“我又不是苦主,为什么要我出首?”


    尽忠的眼睛睁得大大的,说不出话。


    “将这个人,这些信,还有漕官的供词也抄录一份,一起捆了塞进马车里,派五十灵应军跟着,”她说,“送我九哥府上去。”


    要出首,九哥才是那个苦主,该他出首!


    第78章


    天气渐渐热了起来,高原上的风裹着沙尘,在关中平原上打了个滚,将自己烘得热热的,冲进了终南山。


    但老种相公早有准备。


    他将一株白牡丹种在枝繁叶茂的树下,树叶将阳光遮挡住,又将热气慢慢地透下,滋养着这柱被养得很精心的花苗。


    花苗渐长,到了四月里,白似玉一般的花苞就自枝条上长了出来。


    老种相公连鱼也懒得钓了,一天到晚恨不得打地铺,就守着花开。


    种十五郎就是此时回来的,一回来就伸手去摸那花苞,恨得种师道只叹自己没有个鸠杖,否则必须当头痛打一顿。


    “你怎么回来了?”


    跑了一圈的小伙子摸摸头,“事情都了结了,侄儿就回来了。”


    老种相公想想,总觉得儿孙们在他面前提到过,种十五郎此次去兴元府,除了送粮外还有些别的事。


    老人板起了脸,“你此去兴元府,怎么全没些长进?”


    “侄儿亲手杀了几个贼!”种十五郎说。


    老人听了依旧面沉如水,不肯给他一个好脸色。


    “侄儿还拜访了几位蜀中的大儒!”种十五郎说。


    老人面色稍霁,捻捻胡须。


    “侄儿求朝真帝姬亲手写了符箓,保伯父平安长寿!”


    老人手里虽没有鸠杖,却还有一个浇花的水壶,就很想往小侄儿头上浇一浇,看看他脑子里都有点啥。


    种十五郎没察觉,伸开两只手挥舞,眼睛亮闪闪的,“烧了冲水喝,可好了!”


    种师道就眼睁睁看着他那张开的双手上下挥舞,奔着他那娇弱可怜的牡丹就去了。


    符箓写了一张,种十五郎也只求了一张,放在案几上,墨是极好的墨,纸也是极好的纸,尤其是符里还搀着极工整漂亮的瘦金体。


    旁边的小仆斟了茶送上来,种十五郎立刻很细心地将符箓往旁边挪一挪,生怕沾了水。


    现在他们转移回老种相公的书房里,而不再摧残那株牡丹了。


    老人瞥了一眼,仍不言语。


    “不愧是神仙,帝姬实在客气,她同侄儿说,若我还想为谁求符,她也一并写了。”


    “你可知道,”老人忽然说,“你的兄长们带你去灵应宫,原是别有些用意的。”


    种十五郎眨了眨眼,“侄儿知道。”


    “那你还回来作甚!”


    “侄儿不愿尚主,”他说,“愿效父祖先人,死于边野,马革裹尸。”


    白发苍苍的老人望着这个坦坦荡荡的少年,忽然就愣了。


    这话说得好吗?


    如果是别人家儿孙说出这句话,似乎是很好,很有志气,很值得夸赞的。


    可种家儿孙已经有许多马革裹尸而还者,这话由少年说出口,对上的是他这白发苍苍的老人,种师道就说不出什么称赞的话了。


    他在那一瞬间是骄傲而自


    豪的,看看他家的儿郎们!


    可那一瞬的骄傲像是沙子堆砌成的碑,立刻被无穷无尽心酸的潮水覆盖摧毁。


    老人伸出手去。


    种十五郎很乖巧地仰起头。


    已经满是皱纹与老人斑的拳头,忽然狠狠地对着少年的额头来了那么一下!


    种十五郎捂着头跑掉了,他在伯父这里没得到安慰,但是可以出门遛弯找回来,有许多疼爱他的老兵会拉着他去自己家中,给他做些地道家乡风味的,热气腾腾的饭食。


    伯父这里就不忙着吃饭了,老人拿起了那张符,眯着眼凑近了仔细看一遍后,从案几下拿出一个小匣子。


    他并没有真将它烧了冲水喝,而是很妥帖地将它收进了匣子里。


    “三郎可在?”


    “以你观之,”老种相公用竹箸戳戳那条烤鱼,“灵应军如何?”


    “军容甚整齐,”他很简练地说,“比西军不如,但已非团练义勇可敌。”


    老种相公听了就点点头,再看那条鱼,又有点不高兴地又将竹箸放下,“既如此,你们与灵应宫好好来往就是。”


    三郎的情商就很高,看一眼那条尺长的烤鱼,心知必是仆役们自外买来的,毕竟父亲自退隐终南山以来,从来就没钓过这样长大的鱼。


    “父亲不怕官家忌讳?”


    大宋有祖制在,皇子们一个个看着也都是聪明俊秀的人,其中不少能文能武,可“祖制”给他们限制得死死的,一步也不敢动。


    像是只要在“祖制”内,他们就能得平安。


    ——像是“祖制”就能保护他们,一辈子平安。


    好在还有一位帝姬在,因着官家的轻视和庇佑,竟能在兴元府这般胡来,拉出了一支军队。


    好在她是个帝姬。


    “若是以往,自然忌讳,”老种相公叹道,“来日若武、朔二州有失,西军除却朝廷,难道还能仰望哪位亲王襄助么?”


    亲王们忙得很。


    比如说康王赵构,他收到了这份大礼后是一刻也不敢耽误的。


    检查一下这人还活着,再检查一下书信证据皆清晰明白。人证物证俱在,要是执了他们去爹爹面前打官司,太子哥哥是一定要灰头土脸的。


    可爹爹是什么反应,他就不好说了。


    太子虽不得爹爹的宠爱,到底也是国之根基,既嫡且长,占着完全的宗法,朝臣们天然支持对象;


    耿南仲和梁师成是要下水的,可若是他们咬死了这事儿太子不知情,太子倒也可能脱身;


    咬不死太子,却能让整个汴京看到自己在咬太子,就算万分之一的可能,太子真被废了,渔翁得利的难道不是三哥吗?


    凭什么是三哥!


    不行,他得再想一想。


    要是不给爹爹,而是给了三哥呢?


    三哥得爹爹的宠爱,又有李彦王黼这群人的忠心,他倒真可能拉下太子;


    然后呢?


    三哥会感谢他吗?谁知道呢?关键是三哥的感谢没什么用,他赵构要只是想当个太平亲王,他折腾这些做什么?


    关键是这事儿他不给爹爹给三哥的理由拿不到明面上,到时候三哥只要抛他出来,他这些小心思岂不全被大家看见了?


    送给苦主童贯?


    康王思来想去,忽然站起身,“将这些收拾了,这人捆好了,咱们去东宫!”


    九哥来东宫时,诸位皇子的长兄赵桓拿着书卷,坐在书房的窗下,像是在看书,又其实并没有看进去什么。


    他全心全意在想着一些很美好的事。


    比如说——天暖了,兴元府该乱了。


    想到这一句时,他整个人有点兴奋,但立刻又告诫自己,他可是长兄长子,是这个伟大帝国的皇太子,他应当如琢如磨,温润如玉,完美得不可挑剔,而不是在这里想那些兄弟间的龃龉。


    耿师傅的提议,他是不太赞同的,但他没办法否认其中确实也有些道理。


    只要兴元府乱起来,耿师父再让谏官们插一句嘴,呦呦背后的九哥就会很狼狈。


    说不准除却九哥,还要再带上一个三哥呢!


    谁不知道他们俩走得近!谁不知道是李彦给灵应宫签发的茶引!


    他们要是被谏官盯上,爹爹面前可就难看了——到时候,他该怎么样?


    太子想到这里,浑身就更舒服了,每一个毛孔都在缓缓张开,享受这初夏的暖风与晴日。


    到时候,他一定会像一个最好的兄长那样,恭敬地请爹爹不要怪罪两位弟弟,他还要为呦呦求情……呦呦做错了什么呢?她只是一个无知的小女孩儿而已……


    有内侍轻手轻脚走进,忽然将太子的美梦惊醒。


    “殿下,九哥来了。”


    “他?”太子愣愣地问,“他来做什么?”


    内侍低了头,言辞很谨慎,“他说,有小人去了兴元府,离间兄弟情谊,构陷国之重臣,他将小人带来了。”


    赵构根本没有抬头去看太子,他知道太子什么模样。


    细长眉眼,清隽面容,二十几岁的青年,偏偏脸色苍白得像是多少年没见过太阳。


    真是怎么晒都晒不黑——尤其是今天,见了这个被捆来东宫的信使,他的脸就更白了,一丝血色也没有。


    “都是这般贼子作乱,小人构陷其中,使大人相争!”九哥的声音像是气得发抖,但话音一转,气愤里又带上了幼弟对长兄自然的抱怨与撒娇,“呦呦年幼,不知当如何处置,因此给了臣弟,可臣弟岂敢自专而行呢?”


    太子雪白的一张脸,冷冷地望着自己这个弟弟,待他抬起眼帘与他对视时,忽然又露出了十足的气愤:“贼子敢尔!”


    他的声音突兀地拔高了一截,可声音里的怒气显得干巴巴,脸上的愤怒也那般不自然,像一张扭曲的面具。


    喊过这一句,他似乎平复了一些自己的心情,声音也恢复了几分平日里的温吞:


    “九哥将他送来,”他试探着说道,“可见你我兄弟齐心,不为这般小人离间。”


    九哥那张十六七的少年脸就满是豪气,“臣弟唯太子哥哥马首是瞻!”


    太子的心放到肚子里一点,甚至又升起了一丝得意。


    他到底还是长兄,大事临头,九哥到底还怕他。


    “况且这贼人还构陷了童贯!”九哥似乎什么也没察觉到,仍然满脸的天真赤诚,“太子哥哥,而今蜀中几路转运使怕是仍以为此事是童贯所为,童郡王以天下为重,堪为爹爹的重臣,臣弟以为,当还他一个清白!”


    清白!什么清白!怎么还清白!


    太子那一瞬间就坐不住了,心又提起来了,刚想厉声喝止,可九哥又说了下去:


    “不过,恩不能出于臣弟呀。”


    这天东宫的宫女内侍们很是诧异,不明白太子这个一贯待九哥冷淡的,怎么不仅亲自送九哥出门,还亲亲热热地握了握他的手。


    简直好得像兄弟似的!


    九哥上了马车,有康王府的小内侍忍不住就问了出来。


    “殿下将天大的人情送给了太子?”


    这个少年闭目养神,忽然就是诡秘一笑。


    “你当东宫是什么地方?”


    最是鱼龙混杂的去处,里面随便寻一个内侍黄门来,都有七八个心眼,七八家亲戚!这话叫他们听了去,哪有传不进童贯耳中的呢?


    童贯听了这一番话,难道真像个天真傻小子似的感激为他“讨还清白”的太子吗?


    只有太子自己还以为东宫铁桶一般,能将这些事瞒下!


    但这些话就算是同自己亲近的内侍,赵构也不会说出来。


    他只说,“不过,兄友弟恭,毕竟是好事。”


    太子登基,那咱们只能兄友弟恭。


    不过,万一的万一,太子就没坐稳那个位置,谁说一定是郓王呢?


    数月间,灵应宫又有茶引送到。


    不用朝真帝姬写信去汴京,送钱去汴京,更不用死皮赖脸地找爹爹撒娇。


    “童帅说,‘帝姬清修辛苦,康王殿下很是挂念,咱们这些粗人在神仙事上,也帮不得帝姬,听闻修真之人不染俗尘,只爱清茶,送上几百石粗茶,助帝姬清修。’”


    西军送来茶引八百石,其中四百石依旧是川茶的,还有四百石竟然是建茶的茶引!


    价值连城,惊掉了李素的下巴。


    帝姬捧着一瓯茶坐在一旁,似乎半点也不意外,甚至露出了一个很微妙的笑容。


    第79章


    六月里,崔府君生日,接着是二郎显圣真君的生辰。


    汴京城里依旧是热热闹闹的,百姓们提前数日就开始准备为这两位神仙过生日的供奉品。


    他们有太多的东要求,比如说儿女要去求父母长寿康健,无病无灾;父母则要祈求媳或是女能多生几,人丁兴旺;丈夫祈求自己的营生不仅能糊口,最好再给老婆孩子多攒点钱;妻子则祈求孩聪明健壮,不要每次书院考试都捧倒第一来。


    这是最简单的愿望,还可以延伸出一些琐碎而十分常见的,比如租客的希望房东不要涨租金,房东希望租客不要不爱清洁卫生,在自己的房子里胡天胡地;比如学生希望算自己乡试不中,同窗几关系不好的坏小子也不要中;比如女郎希望自己针线手艺能盖过邻家阿姊,但又不要令她知道,心中起了妒心。


    他们的心里装得满满的,因此听不见,也不见这座都城外面的景象。


    当然即使见,他们也感觉不到什么。


    河北遭灾,赤地千里,又连年苛以重税,将粮食转运去燕京以军用,致使民力疲困,终于饥兵并起为盗。


    宣和六年,北方□□,几月里,河北结联山东,几十万的百姓忽然都成了贼寇,他们离开了自己的土地,驱逐甚至杀死了地方官,手握粗劣的武器,砸开厢军的武库,并且笨拙地用它们武装起自己。


    他们都曾是好百姓,比不得大宋百战百胜的军队。即使此时发了一声声的怒吼与哀鸣,怒吼与哀鸣也太过遥远,传不摩肩接踵,抬着捧着各种糕点,各种香花,虔诚走道观的汴京人耳中。


    自官家登基这些年里,全国各地的农民起义此起彼伏,却又无一例外被镇压了下去。


    这一次也没什么不同,大家说,只要官家的军队来了,只要童帅来了,哪怕是天兵天将也要灰飞烟灭。


    他们如此笃信,因而琐碎而繁忙的日子显得更加幸福了。


    同样的幸福,夏皇宫里的皇后耶律氏是察觉不到的。


    她困守在这座冰冷的宫殿里,一天比一天憔悴,一天比一天惊慌,直到受她恩惠,因此极敬重她的妃嫔们也来劝告她。


    皇后有什么值得忧愁的呢?


    辽虽然节节败退,可咱们大夏却是安如磐石,陛下已与金人签了盟约,生生世世永为兄弟——不对!永为伯侄之邦呀!


    皇后听不得这些,她坐在繁华富丽的宫殿里,些黑底绿釉的瓷瓶,些鎏金的莲花铜盏,还有挂在帘上的银质铃铛,精美绝伦,折射一室的光滑绚烂。


    可是她什么也没见,她只见了故国满地的血。


    “陛下曾与大辽立下盟誓,永为兄弟之邦,”她悲愤地说道,“人无信不立,陛下背信弃义,来日金人又当如何?”


    妃嫔们悄悄地交换了眼色。


    “其实,咱们陛下未必会对辽不利,”年纪较,很受李乾顺宠爱的妃嫔左右,心说道,“听说咱们将要一起攻宋呢!”


    只要陛下对大宋发动了攻击


    ,说不定辽有机会逃了,大宋富庶又辽阔,不比辽一片草木不生的荒原好得多?


    她们这样你一句我一句,却没能说服皇后。


    “你们岂非轻视宋人太过?”她说,“我却听闻宋人忠臣良将甚多,陛下欲求寸土,恐不易得!”


    六月里,兴元府也热了起来。


    有农人在田间直起腰,步履几乎是有些蹒跚地走到田埂边坐下,任由汗珠一滴滴的滚落在泥土里。


    农活是辛苦的,因此难得的休息更显惬。


    他们从瓦罐里倒一碗水,但不忙着喝,要互相瞧一瞧,茶总比水体面,要是熬得浓浓的一罐粗茶,更体面了。


    自从数月前兴元府的道路重新通畅后,听闻这里价高涨,不光是利州一路,甚至连成都府都有不少商人往这里跑。


    消息总有滞后,许多商人紧赶慢赶地带着商队赶到时,价不仅已经平抑,甚至因为运来的资太多,竟在市廛货栈堆积成了山。


    有商人差点想不开,准备一头跳了汉水去,好在还有灵应宫这一条活路给他们。


    灵应宫还在稳定地收购资,什么都买,什么都修,像是坐镇兴元府的怪兽,长了无底洞一般的肚子,卖不去的东只要送过去,再七八折,灵应宫都能收下。


    运过来的最初有粮米,有油盐,后来有布匹,有草药,有茶叶。再后来东杂了,甚至有人运了孩子过来,灵应宫也收下了——不仅收下,还如数给钱,不仅如数给钱,还好心给他们送去了官府,请县尉查一查他们买卖人口的手续全不全。外面活不起的孩子灵应宫可以收,被拐来的得送去,顺路给人贩子死。要是人贩子负隅顽抗更好了,灵应宫最不缺的是手——三千道童!


    三千道童,三千士兵。仍旧是一军的编制,别的军只有一千五到两千,这里甚至还算上役夫的人头,灵应宫不仅有三千脱产士兵,甚至还有两千脱产的役夫!


    士兵多了,有人在这一年里抽空脱了单,产生了一新的家庭。灵应宫不管家属,但军营附近自然起了一座镇,不仅兴元府的百姓往这里聚,附近其他州县的百姓也渐渐过来了,砍倒了帝姬名下荒山上的树木,建起一排排的房子。


    帝姬听说了,同县令知会了一声,派祭酒过去,带上了十几识断字的道士,这镇上的民事纠纷被道士们管着了。


    镇上流通的也不仅是铁钱,他们既收符箓,也花符箓,总之人人都觉得轻便,是贴身保存时需要装在一防水的油布袋子里比较麻烦,否则被汗湿了,符箓印在腋下,这只能证明他诚心修道,可花用不得了。


    军营内外都开始流行起符箓,甚至些同灵应宫做生的商人里,也有人不要现钱而要符箓的,偶尔有一两假的,因为手法粗劣而被抓来,好一顿痛后送了官。


    高手一定是有的,但兴元府的高手大概是没什么胆气了,至于成都府的高手,还不曾注到这里。


    今春的茶叶价格很低,大概是因为茶引价格样高,搞得全四川的茶商都想来兴元府卖茶了——于是田间地头


    ,人人都有一碗茶喝,喝得孩子晚上睡不着拍肚皮,拍到阿母愤怒地起身抓住痛一顿才算消停。


    外面的镇这样热闹,里面的军营却更加肃整。


    道童依旧是道童,每日里至少要拿一时辰学习帝姬改良后的教材——原版的道家经籍不太好用,一来玄之又玄,对士兵没什么义,二来道教本身是世的宗教,真教一群一心一要避世修炼飞升的隐士,赵鹿鸣也没力气挨辩经。


    因此她的教材除了讲一讲道教的一些入门基础外,是教育她的道兵们:习武是修炼,习武是修道,习武到了一定境界,能飞升——什么境界?还不简单吗?官家修的是天下的大道,白鹿灵应宫修的也是心怀天下的大道!大道包容三千,其中有他们自己的家,有他们的父母妻,更有他们的大宋,以及这王朝,这民族的荣耀!


    说起来赵鹿鸣也不知道自己的军队更像骑士团还是太平天国,不过她不算细究些形而上学的东。


    她只是想要有朝一日,站在她熊熊燃烧的战车上,一往无前,着她无法躲避的命定之敌,狠狠地撞过去,碾过去——碾成渣为止。


    宗泽原本负责监督管制这支军队,后来不太管了。


    ……说起来有点伤心。


    老爷爷也是好心,在帝姬招待种家军的宴席上,听到她提及灵应军建立起来很不容易,因此举步维艰,他记在心里了。


    建立一支军队,最艰难的自然是经济账,有钱才有粮,有钱才有兵,灵应军虽说是官家亲口同建立的军队,拨款却不多,老爷爷想,自然举步维艰啊!


    这些士兵,每日里穿着道袍在操练!


    他到家中,自家带来蜀中的这些行李,翻翻自己藤箱里多余的衣服——兴元府这样暖和,他留着棉衣做什么用?行囊里甚至还有一袭裘袍,这是哪爱漂亮的老头,竟然还备了件裘袍,不羞!


    宗泽给自己的厚衣服拿去当了,再加上俸禄,筹备了些钱,不多,只有几十贯,但也已经很可观,称得上是一桩心。


    这位通判捧着几十贯钱,坐着的驴车去了军营,正赶上灵应军最新的一批装备到了。


    军客气,说这些都是淘汰下来的东,但帝姬给钱给得很大方,“淘汰下来的东”放后世某鱼上,竟然差不多都是九成新到九五成。


    士兵们一穿上了札甲,披上了貉袖,腰佩长刀,手持大斧,整齐划一地站在营中,帝姬居高临下地检验,沉甸甸的大斧衬着沉甸甸的札甲,映一片杀气腾腾的光。


    杀气腾腾,富贵逼人。


    宗泽老爷爷穿着一身半旧的布衣,捧着一比起来没么沉甸甸的布袋,站在辕门前了一会。


    ……感觉又欣慰,又心酸。


    第80章


    帝姬抖抖胳膊,抖抖腿。


    十四岁的少女,看着似乎比刚到兴元府时又长高了点儿。虽说每天从早忙到晚,除了学道经、练瘦金体、敲一敲金钟玉罄之外,她还要忙着读书、看地图、写教材、巡视军营、巡视道观、巡视道观下的安济院运作是否正常、巡视道观的账目是否干净,最后还要耐心听一听埋伏在道观附近,候她出现立刻跳出来的兴元府百姓们的诉苦。


    百姓们有很多苦可诉,其中一些是她能解决的,比如哪个道士治病态度不好,帝姬应该管管;茄子最近价格下跌得太厉害,灵应军要不多收一点儿做菜吃吧?还有一些是她不能解决的,比如媳妇怀孕了,求一个安产的符箓,她就得严肃地告诉这傻汉子,想安产不要求符箓,要让媳妇每天摄取足够但不过分的营养,不要劳累,以及生产时一定要讲究卫生,再不行就送安济院来……


    傻汉子听完讷讷地道谢,又进一步问问有没有生个龙凤胎的符箓,这回被不耐烦的帝姬打出去了。


    打出去也没什么用,因为还有一些求自家孙孙能高中,求自家闺女能嫁个好人家,求自家的小牛能一夜间长大下地耕种的百姓在后面排队。


    直到有人捧着金银,为已过世的父母求仙符超脱地府,灵应宫矜持一下后又“感念孝心”,收下银钱,给了仙符。毕竟对于唯物主义帝姬来说,现在已经逐步建立起医疗机构了,那烧水喝的仙符就不能随便发了,再发坑人。


    但是死人不怕坑,所以发一张没什么的。


    她这样每天忙碌,今日也不能得闲。


    烟熏火燎的铁匠铺子里,帝姬一点也不怕弄脏了自己的道袍,纡尊降贵,探头探脑,看铁匠解说如何为她第二次改良了明光铠。


    明光铠是很漂亮的,尤其她这件不像大部分出土文物那样搞一些金银红黑的阔气搭配,铁片精磨光亮,皮革表面又以银线覆盖,整件明光铠一穿上身,真是如日月皎皎,璀璨光明。


    但没有什么用,铁匠以不大幅度削弱防御力为基准,为它又减重约十斤。


    四十斤的明光铠穿在身上,立刻就是一位英气少女,所有人都开始啧啧称赞,尤其是麻雀一般每天簇拥在她身边的宫女内侍,发表了一些非常动听的言论。


    用史书上那些曾有的女将夸赞帝姬是不够的,挑点民间传说来,什么什么玄女,什么什么王母,还有什么什么天女魃,总之突出一个中心思想:大宋四海安泰,享万年太平,降下帝姬这样的女战神是为什么呢?那必然是为官家护法,道成登仙所用呀!


    有小内侍舌灿莲花时,女战神忽然身形一晃,没等大家大惊失色地抢上前扶住,她自己就站定了。


    “帝姬?”


    女战神额头微微冒了汗,小声哼唧,“卸甲。”


    四十多斤的明光铠对一个八十斤的帝姬而言,负担还是有点重。


    工匠委婉提议,反正帝姬又不要上战场,只是穿来玩儿,不如就用禁军那种布甲,兴元府有极好的织工,能为她绣出远看如铁甲一般遍生寒光的布甲,还贼轻!


    不行,她一口回绝,我丢不起那人。


    正好花蝴蝶穿着一身布甲走进铁匠铺,整个人就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可怜极了。


    幸亏的是帝姬心理素质好,像是刚刚根本没背后吐槽过似的,“王都头,什么事?”


    花蝴蝶一抱拳的空档赶紧深吸一口气,“青城上清宫的道士前来灵应宫拜谒。”


    “青城上清宫?”她愣了一下,“那不是成都府的道观吗?”


    “是,”花蝴蝶道,“因此车马繁多。”


    青城上清宫为什么无缘无故跑来灵应宫了?


    大家都是道观,都得了官家的赐额,虽说灵应宫住着一位帝姬一位族姬,但上清宫颇有历史和规模,比灵应宫这建在城内的小道观是强多了的,有什么理由跑过来?


    跑也就跑来了,偏偏还带了不少东西!


    明面上是仙草灵芝,还有各种供奉的香料,珍藏的道经,但除此之外,一箱箱往灵应宫抬进来的还有些沉甸甸的箱子。


    有金灿灿的,有香喷喷的,还有抓一把细密洁白,胜过初雪的——银钱、茶叶、盐。


    她瞥过一眼,又看向这位领队的女道官,三十几岁,容貌仍然很秀丽,双手白皙而细腻,一看就是个好出身。


    “我不过一稚童,尚未及笄,忝居于此,妄称清修,懂得什么长生之术?”帝姬笑眯眯地,“论理也该由我先往青城山拜谒诸位师兄,怎么能劳动妙远师兄亲至,又送来这许多供奉之物呢?”


    妙远师兄听了也微笑,“闻听汴京地动,成都府的师兄弟们商议,在蜀中办一场罗天大醮……”


    罗天大醮,根据一些道教经典《罗天大醮设醮仪》《罗天大醮三朝仪》和《太上洞玄灵宝天尊说罗天大醮上品妙经》所说,是一种规模超级大,人力物力动用无数,差不多就是只有盛世才能行的仪式。仪式上要集结全天下道士的法力,请神仙们来参加,并且祝祷这盛世永永远远地继续下去——顺带一提,这仪式还分先锋版、豪华版、旗舰版,看你是只请一千二百个小神仙,还是两千四百个中神仙,或是三千六百个大神仙。


    这玩意是个“钱是王八蛋,花完了再赚!”的仪式,一口气供奉这么多神仙,供品是不能少的,堪称当地猪牛羊的末日降临;人力也是不能少的,至少万人甚至十万人的短期就业岗位也来了;时间当然也是不能断的,好歹也得热闹个七七四十九天。


    玉清真人估计是很想整个罗天大醮的,可能是因为年初时汴京附近地震了,规模不大,但闹得官家很不安;也可能是因为金人和西夏结盟,官家还是很不安;还有可能是官家就是爱热闹,反正他糟蹋起钱来总有许多新花样。


    总之这事儿可以是国家办,但如果是道士们齐心协力,自发去举办,那官家就更开心。


    当然道士们没有个可以半夜把人叮叮起来的联络方式,那就只能靠着两条腿或是四条腿去挨个通知。


    总之妙远师兄表示,成都府是有这么个想法,但要不要蜀中一起办,还是说全国一起办,还要听一听仙童的意见。


    当然啦,听说这件事,成都府转运使是很支持的,派了专人护送他们来兴元府不说,还送了些土产过来,专为供奉“三境至尊、十方上圣”之用。


    话题绕了这么大一个弯,赵鹿鸣可算听明白到底怎么回事了。


    一言以蔽之:成都府转运使对自己默许发生在三泉官道上的事情非常清楚,大概他也很清楚不管帝姬是不是个容易被糊弄的,很显然“朝真帝姬+康王”这个组合里是有人不好糊弄的。


    那得罪了人怎么办呢?


    找个同行能说得上话的人,再找个从成都府跑去兴元府的理由,最后准备好一份赔礼,三样凑齐,一股脑送过来,完事儿。


    她看看坐在她下首处文静微笑的师兄,心想这姐姐必然也不是个认真清修的。能被转运使和道官一起选中送过来当说客,指不定有许多心眼儿呢!


    罗天大醮的提议她知道了,成不成先不说,有个事她很感兴趣。


    宋朝此时还没乱起来——至少大部分地去还没乱起来,北方的农民起义军要到年底才星星之火开始燎原,而且宋军内战内行,镇压农民起义并不方——因此上至高官下至百姓,离开家乡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首先要凭由:你从哪来到哪去,你什么行当准备做什么事,凭由上都要写清楚。


    但写清楚只是你出门的第一步,你赶了这么多车马,每个关卡都要收一遍税,不平白让你过,等你走到目的地了,过路费也剥你一层皮。


    千辛万苦到了目的地,你住客栈要出具凭由文书,要交住宿费,这都是很平常的,但你那凭由上还写了你出门撒欢儿是有时限的,你可不能一撒手就不见踪影,三年之后又三年哪!


    当然也有小机灵鬼认为我跑都跑出去了,我在当地租房子或是买个房子,不就不用被客舍查信息了吗?可落户也要户牍的,你户牍没迁出来,谁给你开的后门让你直接买房落户?


    她上次派王善和尽忠出门,叠了一大堆的标签,帝姬的旗,康王的旗,李彦的旗,尤其是帝姬为官家祈福的旗,这都在路上撒了一大笔的钱,才算安全返回。


    女道带着这么多的钱财来灵应宫,赵鹿鸣就有点好奇。


    “这一路有渡口,钞关,城门,师兄走来岂不辛苦?”


    妙远师兄立刻就明白了她在好奇什么。


    “有转运相公的文书,道官又亲发符箓,咱们神霄宫彼此友爱,往来论道或是为一地百姓祈福,岂不是极寻常之事?”她笑道,“便是走到福建路去,有谁敢管呢?”


    双系统!


    这个宗教系统竟然还给各路关口规避开了!


    打着罗天大醮的名义四处搞串联,地方官不敢管啊!


    罗天大醮可是为官家,为大宋祈福,怎么你有意见要阻拦?你是对官家有意见,还是对大宋有意见?你看不得谁的好?


    帽子扣下来,一不小心你去海南吃荔枝了,可你要说摘下给自己讨一个清白,那你讨嘛,反正道士们不在乎。你给他从青城山的道观赶出来,只要道官不嫌他,人家就还能在云台山的道观里混一口饭吃,天下哪里去不得?


    她要是皇帝,她非得教教这些道士们规矩。


    当然,她不是皇帝。


    所以这个钻交通系统漏洞的神霄派道官系统就被她记在了心里。


    见过师兄,收下赔礼,至于罗天大醮搞不搞,怎么搞,帝姬还没想好。


    没想好就先睡觉。


    天气渐渐暖和起来,帝姬的内室里放的就不是厚重的床帐,而是轻薄的纱帐。


    每天入夜时,几个宫女还得拿着灯烛,里外翻一遍。帝姬是个仔细的,每次回到睡觉的地方都得检查一下有没有什么毒虫啊,写了生辰八字的小人儿啊,或者是一个受伤的美男躲在床底啊。当然宫女们不知道她内心这些弹幕,她们主要是检查有没有蚊虫,尤其是有一两次宫女们懈怠了,清早帝姬揉着眼睛从床帐里坐起来,眼皮上好大一个包,一圈宫女凑过来,就又是惊吓又是内疚,差点没哭出声。


    这夜睡到一半,帝姬“砰!”地一下坐起来,窗边榻上半睡半醒的小宫女就也跟着砰!”地一下坐起来:


    “有蚊子吗!”小宫女赶忙下榻拿了灯烛凑过来,“我来打!”


    “没有蚊子。”帝姬说。


    小宫女定了定,“那帝姬是做噩梦了?”


    “也没有。”她说。


    小宫女拿着灯烛站在地上,就不知道帝姬是怎么了。


    “我想爹爹了。”帝姬柔声说。


    到了第二天,这话就被传出去了。


    帝姬想爹爹了,帝姬原本就是一个淳朴善良,天真孝顺的好孩子呀,她那样敬爱她的爹爹,现下离家这么远,也一年没有见到爹爹了,她怎么能不想,怎么能不挂念呢?


    谁家十三四岁的女孩儿不是在父母膝下撒娇,她却是为了爹爹,忍受着与至亲分开的煎熬呀。


    这话传到谁耳中,谁听了不是心里一软呢?


    宗泽老爷爷就在处理公文时,叹息着同宇文时中说了一句。


    宇文老师听了,就默默地倒了杯茶,默默地喝了。


    虽然话是帝姬说出的好话,茶也是帝姬送来的好茶,但他心里一点也不软软的,不知道为什么,这位端凝肃正的中年文官,每次一听到帝姬的事,小心脏都会不淡定地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有时候眼皮也会不淡定地跟着跳,两只眼睛一起跳。


    现在他就感觉心脏和眼皮一起跳,而帝姬也没有辜负他的期望。


    帝姬她来了,她带着她惯有的孩童般天真澄澈的微笑走来了。


    这位安抚使就不言语地站起身,跟宗泽一起向她行了个礼。


    “先生和宗翁是我的师长,教我许多做人的道理,”她说,“我不当受礼的。”


    宇文时中心说也不知道谁


    给你教成这样的,反正不是我,宗翁就笑呵呵地谦让了几句,“臣何敢当此语?”


    当得当得当得的,帝姬连声说,说得又快又俏皮,“我离家这么远,身边又无师长,全赖二位照看呢!”


    身边无师长也是正常的,宇文老师心说原本道官就该是帝姬师长,可看看上一个道官被她收拾成什么模样!再看兴元府眼下这位道官!还有那个不仅保护帝姬,还能行劝阻之职的禁军武官!还有此地的县令!全成了她的狗!


    就好像这位帝姬在宝箓宫里学的不是道家的经籍,而是怎么把人变成一条狗!


    还有上次想对帝姬下手的耿南仲,以及成都府和秦凤路两位转运使……


    宇文时中正胡思乱想着,帝姬已经坐下了。


    “成都府请青城上清宫送来许多礼物,算是三泉那几日的赔礼,”她说,“那些日子先生与宗翁殚精竭虑,手下的差吏役夫也辛苦非常,这礼物当有州府一份,我遣人送来了。”


    “我不过一老朽,虽有心,却不能救护府内百姓,”宗泽老爷爷叹了一口气,“此事全赖知州斡旋,帝姬人望,才得保全啊。”


    宇文老师就很想说“俺也一样”,尤其是后半句,谁知道你连种家军都能请进兴元府,这功劳有目共睹,谁敢侵占?


    帝姬就甜美一笑,“我虽打通了道路,若无宗翁,兴元府如何能在月余内物价平抑?”


    也是实话,而且值得再客气两句,但凄然老师很笃定,帝姬此来一定不是特地登门送礼的,她这人极少没有目的四处乱跑,准确说她每一日都安排得满满的。


    果然再客气两句后,帝姬的燕国地图也就铺开了,匕首也就藏不住了。


    “爹爹的生辰在十月里,我既在外清修,便无法回京为爹爹祝寿,”她噙着眼泪,“我想亲往太原府去,一路与各观师兄们商讨罗天大醮之事,为爹爹祈福。”


    宇文时中的脑袋一下子就炸了!


    从兴元府到太原府!


    从汉中到太原!


    两千里路!你一个十三四岁的帝姬!你想一出就是一出,你疯了吗!谁敢给你出这个手续,谁敢给你放这个行啊?你要在路上真有个三长两短那大家都不一定能吃上荔枝了,那保不齐就有人要吃个弃市之刑啊!


    憔悴的宇文老师忍不住了,嗓门也拔高了,“帝姬荒唐!”


    一旁的宗泽老爷爷也说,“帝姬年岁尚幼,不知旅途辛苦呀,太原距此数千里之遥,山路崎岖险峻,岂能这般顽皮呢?”


    帝姬抛出一个大雷,立刻被拒绝了,立刻就低了头,像是真被训斥到了,有点委屈似的。


    “道官给了我通行符箓……”


    宇文老师额头青筋就起来了,这不是废话吗?他就是你推上去的,别说你要个通行符箓,你要他装个小狗你就看他汪汪叫得痛不痛快吧!


    但这些吐槽他又不敢说,只好苦口婆心:


    “帝姬去太原是为何呀!”


    “太原有道观


    呀,”她一脸天真地说,“我可以去寻师兄们……”


    “蜀中也有神霄宫!帝姬在蜀中走一走还不成吗?”


    “成都府都将赔礼送来了,”帝姬撇撇嘴,“我在蜀中走个什么?”


    实话一不小心就说出来了。


    大家都很尴尬。


    宗泽老爷爷苦笑,“帝姬是清修的仙童,岂能这般促狭?难道帝姬此去是为了寻秦凤一路转运使的赔礼不成?”


    她眨眨眼,又眨眨眼,一脸的委屈。


    “他们结联贼人,若非老种相公与李公襄助,兴元府许多百姓便是家破人亡!而今他们倒躲起来,我也是不甘心的。”


    有理有据。


    比那个天外飞仙神来一笔的太原府正常多了,宇文时中心里就约摸着猜出了帝姬的路数。


    “秦凤路毗邻西夏,岂是帝姬容易去得之处?”


    “我只去道观就是,”她依旧不死心,“又不往边疆去。”


    宇文时中就在心里嘀咕了半天,再看看宗泽。


    “若帝姬只要去秦凤路,”宇文时中说,“往终南山一道观驻足几日就是了。”


    “就如先生所言。”她答得飞快。


    一旁目瞪口呆注视着一幕的宗泽老爷爷又被噎住了。


    朝真帝姬到底是官家的女儿,又批了神霄派高级道士的马甲,她要是大张旗鼓地跑出来,地方官是不能无动于衷的。


    反正宇文时中以己度人,认为他要是隔壁路的转运使,一听说帝姬到了自己家门口,他倾家荡产也得掏钱给这位神仙全须全尾请回去,谁想放这么一大麻烦在身边溜达呢?


    而终南山就在秦岭下,离兴元府又不远,那里又是老种相公隐居之地,有种家军在,她是出不了什么事的。


    一个十四岁的帝姬乱跑个几百里,怎么想都是极其不合规矩的,放仁宗朝,公主夜里叩个宫门就是大罪,但话说回来,我大宋在此之前也没有一个两丈高能戳破船舱的族姬啊,也没有一个道君皇帝,更没有汴京这一群类人生物啊!


    这一层想清楚了,凄然老师就释然了。


    况且他要是直接拒了帝姬的请求,谁知道她能再想个什么新路数出来?就像他给了文书,派人好生送去汴京的那位“高人”,还不是被她直接下手绑了送康王府去了?利州路安抚使,兴元府知州的文书,她蛮横起来不是废纸又是什么?


    帝姬出了府,上了灵应宫的小马车,尽忠在旁边揣度神色,试探着开了口:


    “咱们这趟往终南山去小住,行李倒是不要许多,”他笑道,“这一路奴婢走出了些人情,往来倒是极方便。”


    “我就知道你是个可靠的。”帝姬笑眯眯地说。


    夸了,但没提这场交涉到底达没达成她的目标,尽忠心里就又敲起小鼓,刚想换一个角度再敲敲边鼓时,帝姬脸上的笑容忽然消失了。


    “你既是个可靠的,”她说,“我有个差使要派你去做。”


    “帝姬有何吩咐?”


    “我往终南山去时,你带上一百灵应军,与王善同去一趟太原。”


    尽忠惊呆了,难道帝姬同宇文时中提起太原时,不是故意找一个不着边际的目标逼他退让,而是认真的吗?


    “太原,”他喃喃自语,“太原有什么要紧的?”


    帝姬忽然转过头看他一眼,眼睛里是极少见的郑重。


    “太原,很要紧。”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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