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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90

    第81章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


    没有一场战争是毫无缘由开始的,在爆发的那一日往前倒退,总能找到无数的蛛丝马迹。


    比如进攻方的强大与贪婪,比如防守方的弱小与怯懦。又或者是一方有而不愿给的,是另一方特别想要的。甚至还可能一方既不需要另一方什么东西,也不认为对方弱小到可以随意欺凌,他只是觉得自家人太多,多得不容易控制,多得不能喂饱每一个人的肚子。


    不管怎么说,打你就打你了,挑日子,也挑理由,但那理由经常是与你无关的——非要说有关系,你不是那个被打一巴掌后直接就能变绿变大爆开衣衫的家伙,这就算是个关系。


    宣和六年,在大宋内地,人口持续增长,到达了一个峰值,到处都是小娃娃,到处都是青壮年,怎么看都当给官家来一波歌功颂德。


    罗天大醮,有道理,没毛病。


    再加上官家十月初日的生辰,提前几个月准备一下,时间满满当当的,理由充分。


    但在燕云的朔州和武州边境线上,已经开始有西夏的军队集结。


    这事赵鹿鸣刚开始没想起来,她记忆力很好,但事太多,不过她没想起来,倒也有人提醒了她。


    三个高坚果虽然不是一个姓,但都称得上是赵良嗣的宗亲,帝姬往来给汴京的九哥写信,给小娘娘带各种礼物时,三个高坚果也会给爹爹写信,往来通报一些情况。


    写着写着,有些原不该出汴京,甚至不该进汴京的消息就送到了兴元府这里。


    比如赵良嗣回信时,总会说京里的生活还不错,虽然依旧没起复,但爹爹还在找门路,太子殿下不会忘了我,你们这群小豆丁压根不用担心的。


    但在这样的信之后,他又会很隐晦地问问帝姬近况如何?他们几个小豆丁的生活如何?当了灵应军的指挥使?哎呀呀……


    初时赵良嗣有点不太满意,宋朝重文轻武,他是很希望这几个孩子能够走正常科举仕途,成为彻底的宋人士大夫,光耀门楣的,那修道已是不得已,还要在团练营里当个小武官,这岂不是耽误孩子的前途吗?


    书信要走千里路,因此一来一去就得几个月,上一封信里,赵良嗣还在暗戳戳劝他们几个操练兵营不是正事,要多读书,拜访蜀中的大儒,学一学圣人的经籍,当然有机会试一试科举嘛,能考回来也不错的呀。


    下一封信,爹爹的语气就变了。


    练兵?练兵很好,在蜀中也很好,你们在兴元府有帝姬照看很好,不要挂念家中,更不要来汴京。


    如果说这样的信还没能让高大果警惕,爹爹后面加的只言片语就不得不让这个少年感到心惊了。


    爹爹说,让他在那边好好干,等出息了,给他的几个小侄子也送过去,好不好呀?


    赵良嗣这一叠信都被送到了帝姬的手上。


    她翻一翻,又想一想。


    脑子里毕竟不曾内置个《宋史》,那玩意四百九十六卷,本纪多少志多少


    列传多少,纯文字都是好大一文件,那有的事就不免有遗漏,现在还得仔细想一想。


    今年发生什么她不知道的事了?金兵南下是明年下半年的事,这怎么上半年赵良嗣就开始慌了?到底她是神仙还是他是神仙?


    她想一想,看向高大果,“送信来的是什么人?”


    “寻常都是相熟的行商送来,独这次是家中老仆。”


    “那你问一问他,”她说,“你父必还有些话没有同你说明。”


    高大果就跑了,过一阵子又回来,说:“并不曾说!”


    少女坐在她那把宽宽大大的椅子里转来转去,想了半天,点点头:“你去写回信吧,告诉你父,若你家总角垂髫的稚童不嫌路远颠簸,送来兴元府是无妨的。”


    很感激又很迷茫的高大果行了一礼就下去了,留下帝姬继续在那想。


    “我说几日后出发?”


    佩兰微微弯下腰,“咱们三日后启程。”


    “明日吧,”帝姬说,“这一路也没什么山贼了,明日咱们轻装先走就是。”


    王善和尽忠已经启程了,他们这一路号称是去平遥清虚观,送一本紫云真人吴猛亲抄的经书。吴猛是个入选了《二十四孝》的大孝子,既孝且仙,很符合帝姬的标准。但他一个江西的真人和山西有什么渊源,怎么就非要送去平遥,反正路上的关卡不知道这些,帝姬也就没花心思去编,只说这是道门之事,玄之又玄。


    当然,她只是手边有这么一本书,随手就塞给尽忠了而已。


    塞给尽忠和王善的除了这本书之外,还有一些绘制地图相关的杂书,以及一些制造简易沙盘的教程。


    两个人都有些摸不到头脑,并且尽忠这小内侍一贯是无利不起早的,现下听说光出差,没钱赚,脑袋就有点抬不高。


    但在他的脑袋彻底耷拉下来之前,帝姬又承诺了一些好处:说道士们四处乱跑,关卡是不敢管的,那你们要做点什么生意,谁敢检查你们的马车吗?


    王善还没什么,尽忠听了,立刻就精神抖擞起来,一迭声地催着王善出发了。


    距离太原之战还有大概一年半的时间,似乎现在去山西提前踩踩点,没什么问题。


    当然赵鹿鸣后来就知道自己史书背得不够细了。


    因为她背史书时,少看了一段“西夏人怎么想”。


    而西夏人最近想得挺多。


    李乾顺觉得他干这事,并没有什么毛病。


    他是大金的侄子,是大金最亲密的盟友,铁水浇出来的友谊之花,正该开在他们大夏的边境上。


    大金的地盘,他是不敢动的。


    ……也不是真就不敢动,但大金的军队有点凶,他暂时还是不敢动。


    但大金割燕云给宋人?


    燕云那是什么地方?那是山,是河,是天然行程的重重关隘,和胡人难越的长城!


    这样的地方,当真是一寸河山一寸金,尤其是毗邻西夏的武朔两州交到宋人手中


    ,免就给了李乾顺一些怨气,就像是白花花的银子散给了穷人一样,造孽!


    这位君主是个鸡贼狡猾,全无信义的人,但他很谨慎。毕竟大夏的战斗力在那,这么多年和宋人算是菜鸡互啄,不借助一点外力,他也不保准这一仗就能打赢。


    他派人去寻了他的新大腿,就一句话:伯父啊,赵良嗣当初许诺给你们的二十万石粮食,他给了吗?还有张觉那事,宋人给你们公道了吗?


    什么?没给?都没给?没给你们就交割了燕云?天哪你们怎么这么老实厚道,这么志诚君子呢?好气,侄子看不过去,宋人不给你们公道,侄子要为你们讨一个公道呀!


    外面的天气渐渐炎热起来,但在西京道武州的群山里,百姓极少穿短衫,依旧是将自己裹得严实。


    山里冷,早晚尤凉。


    这里有个尔朱川,被群山环抱,又有尔朱川水自山中流过,水势低而地势高,农人就很不容易取水种田,虽说武州草木繁盛,并不缺水,但耕地不容易,百姓们自然也就过得不容易。


    这样一个并不容易生活的地方,早先一直被汉人与胡人交错争抢,五胡乱华后,汉人是渐渐走了,胡人就来了。


    再后来谁也说不清到底是先有尔朱氏,后有尔朱川,还是这一族羌胡以尔朱川为姓,反正他们是定居了下来。再等到现在,尔朱氏族人渐渐少了,改姓朱的多了起来,有迁徙过来的辽人,也跟着地名取了朱氏,渐渐也有人唤尔朱川为朱家川,那自川下流出去,一路穿过武州,奔向黄河的河也就被唤成了朱家川河。


    尔朱川是没有城墙的,据说早些年曾经有过,后来不管谁路过都要踩一脚,城墙也就没了,到现在就变成了一个小小的镇子。


    但尔朱川的百姓也不觉得冤,太原冤不冤呢?明明是个关隘重地,就因为“山川险固,城垒高深”,一把火被太宗皇帝给点了,那大家不也只有背上包袱哭一场,跟着官军背井离乡重建个新家的命吗?


    没有城墙,风就能肆无忌惮地往这个山里的小镇上吹。


    快进七月里了,今天却尤其的冷。


    市廛上有人牵出自己的羊,准备卖一个好价钱,有人则多买了些“糠”回去。


    上面是糠,下面藏着私盐,旁人问起来,只说是带回去给牲口吃的,装在破布袋里,一点也不显眼。


    辽主是走了,金人又来了,一来一去迁走了不少人,剩下的多半是躲起来的穷苦山民,那些大户可是跟着金人走了。


    现在武州又归了大宋,大宋到底有什么好?大宋的赋税轻吗?徭役轻吗?那些小吏看着是有些凶的,那他们也能保护咱们吧?


    几年里,这群百姓连续经历了三个主人,已经穷得荡气回肠,除了活下去,什么都不指望了。


    但就这个指望,此时忽然也变得奢侈起来。


    不知道是哪一个从摊前站起来,指着远处,“那是什么?”


    几个百姓一起顺着那手指,眯着眼往远了望,忽然有人就大惊失色:


    “啊呀!那不是旗吗?又有兵来了!”


    那大旗上绣着一只展翅的雄鹰,向着朱家川来了!


    宣和六年的六月,赵鹿鸣的车马到了终南山下,见到了来迎接她的两个老头儿,种师道和种师中。


    两个老头儿都很严肃,都不露笑模样。


    甚至其中那个稍微年轻一点的老头儿张口就说:“而今战事又起,帝姬不如还是返回兴元府……”


    赵鹿鸣努力想一想今夕何夕,终于把这一段想起来了——


    赵良嗣当初许诺给金人的东西,大宋不认,原本童贯已经交钱买了燕云,那其他人就寻思可以再废话一下。


    但西夏和金人不爱废话,人家直接抡拳头打过来了。


    第82章


    六月里,汴京城就染上了一股甜甜的味道。


    有卫州白桃,南京金桃,义塘甜瓜,小瑶李子,每种都是精挑细选后才有资格入京的。一咬满口的果汁,香香甜甜,空气中也跟着爆开沁人心脾的滋味。


    但还有富贵人家嫌不足,不肯像市井街头的百姓一样咬着吃,况且也觉得不够甜。


    非得用冰雪堆起来,用糖用蜜拌起来,盛在银碗里,拿签子扎了,拿羹匙舀了,慢慢地吃一口。吃完那一口,就算是富贵人家也要忍不住再吃一口,然后越吃越快。


    毕竟一年里,这是最甜蜜的日子,谁能不受感染呢?


    赵良嗣就不受感染。


    他似乎是口中生了疮,每日里什么也吃不进去,哪怕是给他盛了一碗蜜糖,他喝了也说极苦。这般水米不进,很快就倒在了榻上,每日里不能见客,只有郎中来而去,去而返。


    有人注意到了,就很怜悯地提一句,唉,当初归宋时,好歹也是条燕赵大汉,威风凛凛,怎么现在成这个样子了。


    但也有人并不怜悯,反而是冷哼一声。


    “赵良嗣误国误君,若他一病不起,还是他的造化呢!”


    这话不知是谁先说出口的,而后就渐渐弥漫开,像是朝堂整齐划一发出的声音。


    自从金人索要赵良嗣当初“海上之盟”许下的二十万石军粮,大臣们就用这样冷冷的目光看着这个新皈依者了。


    河北河东到处都有农民落草,兴风作浪,朝廷哪来的二十万石粮食!


    他赵良嗣是什么阿猫阿狗,他的话,哪里有资格作大宋的主!


    好在谭稹老成持重,拒了回去,叫那般金人知道皇宋的威仪,要不然,必有谏官要跳出来,狠狠参这个蛇鼠两端的小人一本!


    “爹爹唤儿。”


    赵良嗣躺在榻上,很吃力地用手拨一拨纱帘,一旁的妻子察觉到,连忙替他将帘子卷起。


    当初新赐这宅邸时,他刚刚被赐姓为赵,这宅邸也跟着他的姓氏走,一切都是崭新而耀眼的,这帘子明明是纱纺的,却不知里面掺了什么,闪闪烁烁的一片光华。


    他在许多个夜里,就躺在这榻上,搂着自己的妻,一边欣赏这珍奇的床帐,一边赞叹大宋的繁华,一边又得意于自己这一步谋划。


    现在纱帘已经褪色了,也不见用了几年,只是摘下用水洗了洗,那些蒙在他眼前的绮丽光华渐渐就消失了。


    像个自作多情的梦,而他现在终于醒来了。


    “你近日里如何?”他坐起来,干巴巴地问了儿子一句。


    儿子低着头,“近日都在苦读诗书。”


    “不要再读了,”他说,“你乡试未中,也该休息几日,出城走一走,散散心。”


    儿子很吃惊地抬眼看他,不明白父亲为何这样慈爱,但父亲又说:“小郎可好?”


    这就是问一问自己的孙子了,儿子立刻展开笑颜,“爬得熟练,只是还站不稳,整日里只要醒着


    ,就要四处爬一爬,很让人吃不消哪!”


    说完这话,父亲却没有反应,儿子脸上的笑又消失了。


    “爹爹?”他试探性地问,“可要儿子抱他来……”


    “四哥写信给我,说他那里一切都好,很受帝姬器重,”赵良嗣说,“你愿不愿让婉娘带着小郎往兴元府去,看一看他?”


    儿子大吃一惊,愣愣地看着他。


    “朝中竟如此险恶么?!”


    爹爹不言语,过了一会儿,颓然地点点头。


    “金人若老实交割西京路就罢,但有差池,我家恐怕不能保全。”


    “可这论理是谭稹的裁度!若金人反悔,也该是他谭稹受朝廷问责!”


    赵良嗣平静而绝望地看着他的儿子,“我已是个愚人,为何更生出你这样愚且鲁的儿子?你说拿谭稹问责,可谭稹是个内官!”


    谭稹是顶替了童贯的位置,成了河东与河北两处的宣抚使,都督燕云军事,可他能拿到这个位置,就证明他这些年来深受官家的器重——官家宠爱宦官也不是一两日的事了!


    这些个宦官日日夜夜都在宫中,一个人出去做官捞钱,钱自然不能独吞,还要拿回来给他的兄弟们分一分,那些兄弟们收了他的钱,又留在官家身边,他有何事行差踏错,同党难道不替他描补掩盖么?


    他惹出了天大的事也不要紧,只要能找到一个顶锅的人,剩下的事自然有其他宦官替他在官家耳边吹风,让官家想起这个心腹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跟在自己身边的辛苦与忠诚。


    而他赵良嗣,他有什么能耐让官家想起他的好?有什么能耐让官家待他尚有三分情?什么都没有!他就是那个会被谭稹拉出来顶锅的人!


    有低低的啜泣声在耳边响起。


    赵良嗣心中一软,刚一抬头,妻子已经默默起身,走到床帐后面去了。


    “我已经托人办了凭由,你我是不能逃的,只让妇孺走就是,”赵良嗣说,“我当初一见帝姬,就觉得她是个极有城府心胸之人,不逊男儿,四哥跟着她,纵无富贵,性命亦得保全。”


    “可山路崎岖,小郎尚在襁褓,怎能受得这样的颠簸?”


    “而今气候温暖,他们乘船向西,山路不过几百里罢了,”父亲冷冷地说道,“况我岂不知山路崎岖?若有闪失,也是小郎的命罢了!”


    “好歹且再等一等……”


    赵良嗣忽然暴起!


    “再等一等!”他咆哮道,“这抄家的大祸,你当他躲得开么?!”


    儿媳抱着婴儿,带上跟随自家,从辽国一路至此的忠仆上了码头的船时,有使者飞马冲进了汴京城。


    和西夏人差不多脚前脚后,金人也动兵了,而且理由特别充分:


    说好给我们粮不给,让你们交张觉不交,那给你们的燕云别要了,我们自己留着不香吗?哦你说你不想交还给我们,不要紧,我们自己来拿。


    使者将这个坏消息一路南下,送进汴京城时,倒霉的王善和尽


    忠还不知道。


    他们带着一百个道士来到秦凤路后,很容易就租下两条大船,自渭水先顺流而下一路向东,在风陵渡汇入黄河后,船只转向北,逆流而上,顺顺当当就奔着山西去了。


    尽忠是个内官,就很有内官的风范,比如说对自己身边的人并不小手小脚,秉承着一个“针过得去,线也得过得去”的原则,只要他有花用,必定也有身边人一份花用。


    这风范王善就很看不上,但又总是被他的糖衣炮弹打得千疮百孔,七扭八歪。旁的不说,就他们王家村的人,一提起尽忠就是眉开眼笑,也算是让他无可奈何。


    两个人一路上都很仔细地往外看,但看的侧重点不同。


    尽忠专注于帝姬承诺他的“打上神霄宫的牌子,运点什么都不交税”,那他就每天都在冥思苦想,到底要从山西整点什么回来才能赚一笔呢?


    而王善想的就不太一样。


    他坐在船上,看两岸的风光,偶尔就像帝姬那样,用个板子垫住一张宣纸,然后拿个炭笔涂涂画画。士兵里有王家村的人,看了很稀奇,也央求来纸笔,也开始画着玩儿。


    王善画的是地图,坐在船上,只靠目测,不能丈量,地图就非常粗糙。但这一路一边画,一边对着帝姬给他的地图,渐渐也练出了一点熟练度。


    两个人就这么一天到晚都在各忙各的,旅途很是风平浪静。


    但进了晋州地界后,忽然有一天就不同了。


    有人自北边跑了过来,慌慌张张。


    “西夏人打过来了!”他们嚷道,“你们这船往不往南走?”


    坐在船板上晒太阳的少年一下子就精神起来了!


    “帝姬真是神仙!”他嚷道,“她竟连这个都算到了!”


    帝姬还不知道金人又去打燕云了,也不知道几个高坚果家的小娃子都已经被打包好装上船,正在向她飞奔而来,她有信息差,因此时间线想统一起来就很不容易。


    比如说现在她坐在了非常清幽美丽的种家别院里,里里外外都打扫得很干净不说,而且种家所有的成年男性都撤出了这座宅邸,交由她随身携带的内侍和宫女们接手。


    她之前也不知道这里除了有种师道在长住之外,他弟种师中也来看自己老哥哥了。


    两个加在一起差不多能给她现在年龄后面直接加零的老头,早该退休的年纪,住个疗养所避暑,还被她一个小萝莉赶了出去,她就很赧然。


    不过两位老种相公一点也不赧然,他们没心情赧然。


    “战事一起,尚不知军情如何,”种师道说,“帝姬千金之躯,若涉险地,臣当万死。”


    她看看种师道,再看看种师中,两个长得很像的白胡子老头儿,区别似乎是种师道退休了,所以胖了一点,种师中还没退休,所以很消瘦。


    “夏人会打过来吗?”她有点好奇地问。


    “秦凤军必能拒敌,帝姬勿虑。”老种相公很温和地说道。


    她想了一会儿,一脸的天真。


    “既如此,夏人攻燕云,离我千里之遥,又有忠勇之将,竭力退敌,我还有什么可忧虑的呢?”


    种师道就噎住了。


    忽然他弟开口,“我军自当竭力,但而今河东河北……”


    “二哥慎言!”


    屋里的气氛突然变得窒息,片刻之后,种师中又开口了,“帝姬幼而慧,不当以稚童视之。”


    两位老人家在观察她,看她到底是一个天真可爱的小娃子,还是一个可以被慎重接触的盟友。


    他们原本没有这个必要,就像她观察他们那样——他们都是在战争中铸就了自己声名的老将军,他们有自己的威严和骄傲,因此即使是面对身为皇室的她,他们依旧藏有三分矜持。


    但有什么东西改变了他们,让他们变得忧虑而急迫,想要对周围一切可以利用的势力都伸出手去,尝试接触。


    她眨眨眼,“请种翁细说就是。”


    种师道就不阻拦了,缓缓地看她一眼。


    “燕云已复,人心却附胡久矣,此事尤以西京道为甚,”种师中说,“此事帝姬知否?”


    第83章


    赵鹿鸣偶尔反思,觉得自己这些年来也不知道学了什么。


    瘦金体是学明白了,各路神霄派教材也学了不少,兵书努力看了,战争学也不知道能考几分。


    这些东西似乎有用,又似乎没用,但她总归是花费心力了,她觉得自己学得最不认真,但最有天赋的却不是这些。


    她在汴京的宝箓宫中,看道士们同各路达官显贵,各位师兄师弟,讲起谜语来驾轻就熟,容易非常,久而久之她也无师自通了这门本领。


    但来兴元府后,其实这本事她用的倒少了。


    高坚果四兄弟里,三个是辽人,一个党项人,四个人不管心眼多少,说话都好直来直去,哪怕是心眼略多的高四果和王善,说到为难处都是吞吞吐吐,欲言又止。


    只藏半句话,他们说谜语的本事只到这,多了藏不住。


    尽忠是个机灵的,身边几个宫女也是机灵的,但他们都不会同她说谜语——她们是奴婢,失心疯才会让她猜。


    曹福是个爱说谜语的,但也是个更加敏锐的,她稍有三分疏远的意思,老太监立刻就乖觉地退避一射之地,声称自己年老体弱,告假静养,用帝姬赏他的钱在南郑城外置了个很清幽的别院。离得不远,正好在帝姬想找就能找到他,不想看到他又看不见的位置。


    还有个凄然老师。


    凄然老师不讲谜语,他讲不出的话都是一肚子委屈。


    总之赵鹿鸣最近很少猜谜语,但今天种师道和种师中又开始同她讲起谜语,她就打起精神来。


    西京道人心未附。


    她试探性地说,“既是新附之民,爹爹自然会体恤他们,为他们免除赋税吧?”


    “官家是圣主,”种师中叹气道,“朝中各位相公亦有此意。”


    然后呢?然后老头儿又不说话了,轮到她猜了。


    官家是好的,朝中相公们也是好的,那为什么西京道的民心还是没稳定下来?


    哦原来是下面的人把经念坏了。


    顺着这个思路,她再试探一轮,“宣抚使在北,当有裁度分寸。”


    种师中摸摸胡须,不说话。


    种师道就笑呵呵地,“帝姬车马颠簸,难得至此,不赏玩终南山景色,难道要听两个老头子在这里讲些有的没的?”


    弟弟眉目就展开了,也是微笑着,一脸的亲切,“此地有种家军驻守,帝姬若只暂住几日,于附近游玩,料来无妨,只是北上筹备罗天大醮之事,恐怕须等贼兵剿灭之后,再作筹谋。”


    两个老头儿对谭稹的不满还没看出来,但他们很谨慎,不想同她嚼宣抚使的舌头,这是一定的。但刚到时说是让她赶紧回去,现在又改口请她稍留几日,说明觉得她孺子可教,也就是谜语猜得还不错,不算是一个全然天真且笨蛋的十三四小姑娘。


    她解了半天的谜,反复在想种师中每一个字的语气和表情有什么遗漏之处没有,忽然听到他又提起罗天大醮,就随口抛出来了一句:


    “我已经派了一百道童,还有几个道士北上去太原了呢,”她笑道,“不过想来有西军诸位将士在,他们也当无碍。”


    两个老头儿忽然气息就是一滞。


    不是那种努力说谜语说不下去的艰涩,而是一种戳破了层层假面的,两个西军老兵突然之间鲜活又真实的尴尬。


    “怎么?”她留意到了这一点,立刻追问。


    老种相公还是没吱声,小种相公就摸了摸胡子,呵呵呵呵地干笑起来。


    有西军在,仗打不打得赢,不一定。


    但西军的军纪,其实一直就……就那样。


    汉唐崇武,可凭军功封侯,上到武将,下到士兵,人人都对未来很有期望,所谓“义不反顾,计不旋踵,人怀怒心,如报私仇”;宋朝崇文,名留青史位极人臣的都是士大夫,但好在大宋有钱,行动拿钱垫补人,兵将们拿钱打仗,纯纯的日子人。


    在此之前,其实尽忠和王善对这件事是没概念的。


    尽忠是个西城所内官,心都掉钱眼里的那种;王善是个山里的小书生,家里只有二亩薄地。两个人后来都被灵应宫收编,但熟悉的也只是帝姬这支被特殊教材洗脑过的灵应军,这群穿道袍的士兵每天早起后入睡前都要神神叨叨跟着念两遍急急如律令,平时出门操练还得将符箓贴身上。远看是识字也明礼,作战也勇猛,近看就是一群十字军,跟其他大宋军队是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他们之前一直和灵应军在一起,灵应军有个豺狼虎豹的帝姬在上面,他们是不缺钱的。


    但其他的宋军都觉得缺,而且不仅缺钱,他们什么都缺。


    所以就在帝姬坐在凉爽清幽,被层层保护起来的种家别院里一边消暑,一边等待秦凤路转运使时,尽忠和王善并没有按照原定计划向着那个道观进发。


    他们被抓壮丁了。


    尽忠还保留他的骡子。


    但马车没有了。


    不错,他们是坐船北上的,但他们安排的是大船,那船能运车马牲口,还能运各种路上的吃用行李。


    总之尽忠出门是不肯委屈自己的,船上不能委屈到,船下也不能委屈到。那个小马车虽说外表看着朴素低调,可里面……哎呦喂!


    现在他骑着骡子,骡子每颠一下,他的屁股就跟着疼一下,他的心也跟着疼一下。


    忍不住就回头去看那架心爱的小马车。


    马在,车也在,但里面的东西都不在了。那些可以让他舒舒服服地或卧或坐的垫子,还有随时能拿出许多小吃和美酒的匣子也不在了。


    都被士兵们一股脑地分了。


    抢劫!


    抢劫还不够!那个抢他车子的军官似乎觉得这车减震不错,很耐颠簸,又往里塞了许多非常臭的油!


    百姓们在收拾包袱,店家关门闭店,但是没有大户人家的马车出现。


    大户人家看到军队,也赶紧将马车掉头回去。门关严,马车套具卸下,马儿牵到马厩里,喂一勺水,再来一捆草料,一家人悄悄地在家里坐着,侧耳听着门外的动静。


    尽忠骑在骡子上,看着这萧条的一幕幕,看着所有人都在企图南下,只有他们还在继续背上,就很想揉揉眼睛,落下一滴泪。


    “都怪你。”他小声说。


    王善没听见,王善去同那个拉了他们壮丁的军汉套近乎去了。


    两个人说着说着还冒出了阵阵笑声,忽然军汉伸出蒲扇般的大手,用力拍在王善身上。


    尽忠盯着那一巴掌,很希望将王善拍下骡子,解一解他心头之气。


    但骡子的腿稍微一弯,又站住了,王善也挺直了腰杆。


    小内官很遗憾地“啧”了一声。


    “若知道你们要去清虚观,俺该放你们先去的,其实也不过只有几里路。”


    “我们修道,也是为了官家的天下,而今既有贼来袭,匹夫亦当有责!”


    “说得好!”军汉那一巴掌就是这么落下的,“俺虽是个粗人,却喜欢你们这样又识字,又有胆气的,以为你们只是群道士,偏又是自家兄弟,当真妙极!”


    王善嘿嘿笑着,顺便也将目光往左右扫一圈。


    这支队伍现在变成四五百人了,其中原有两个营——不满编,因此显得稀稀落落——现在加了他们,显得就很像样子了。


    王善和尽忠还没到太原,他们下了船,吵了一路,尽忠是很想立刻返回的,但王善却认为帝姬的吩咐一定要完成,况且他是个虞侯,却连一场正经战争也不曾见过。


    尤其尽忠想受重用,只要替帝姬捞到钱就好,而他既受了军职,整天只给人当保镖又有什么出息呢?他没有出息,久而久之他的宗亲兄弟们难道还能让人瞧得起吗?


    两个人最后折中了一下,反正帝姬写了一堆亲笔信给山西的道观,挑一个最近的,他们先落脚歇一歇,再等一等消息,决定接下来该怎么做。


    刚准备歇一歇脚,这群士兵就盯上他们了……没办法,一百来个男子,每个都是精壮汉子,别说穿道袍僧袍,穿什么都无法阻止士兵抓他们的壮丁。


    马车是要运送东西的,但壮丁也可以背,可以扛,可以用一把子力气运很多东西。


    至于说是灵应宫来的,那个军校就是两只眼一翻,“俺管你们这群贼道士是从哪来的,你们这一百多人,都有度牒么?”


    尽忠掏掏行囊,度牒没有那许多,帝姬收了三千个道童,两千个预备道童,都发度牒吓死个人。


    但他有州官和道官都盖了印的凭由,军校看完就是冷哼一声,“大敌当前,凭你们怎的,也须从权行事,听凭守官调度!”


    王善就连忙上前一步,“我们是兴元府灵应军,在下是军中虞侯,护送帝姬赠与清虚观之经籍至此。”


    他怕军汉还听不懂,立刻又加一句,“既有贼人犯我疆域,灵应军岂能袖手一旁?正要感激哥哥给小弟一个为国效力的机会!”


    军校愣了一会儿,“当真?”


    “敢有半句虚假!”


    军校看看他,再看看那个面白无须的小内侍,很是惊喜:“如此甚好,咱们速速北上,救援应州!”


    出了帝姬待的正厅,两个老头儿往外走,大门口有车马,有儿郎们等着。


    郁郁葱葱的树下,马在啃树叶,儿郎们在乘凉,一个个看着倒都悠闲——他们是没法不悠闲的,一辈子都在军中摸爬滚打,听叔伯兄弟的死讯都快听麻了,听战报更没什么感觉。见两位老爷子出来,大家就连忙上前,不管需不需要搀扶,反正都得扶一把。


    种师中就一把甩开了身边的瓜娃子,“三郎,你去寻一个可靠的人来。”


    种家三郎立刻应了,“叔父有何吩咐?”


    小种相公又尴尬了一下,说,“往山西那边送个信,问问灵应军的下落,若是咱们的人遇见了,待他们客气些。”


    若是别个军队遇到了呢?总之也请他们看在种家军面上,客气些,咳,用就用了,好歹大半活着送回来,否则须叫帝姬难看呀!


    夜渐渐地近了,营地里升起了一股股令人垂涎的香气。


    天气温暖,士兵们也不要四处寻房屋,只要搭几个窝棚,七扭八歪地睡进去就好。


    走了二日,他们又同几只援军凑在一起,这规模就过了千人,很是壮观,各个部队可以互相叙一叙庚齿,报一报郡望,比如你是厢军,他是团练,都一边儿蹲着去,听这位禁军大哥讲话呢。


    至于这一百人的灵应军,所有人看他们都很稀奇,就是那种见了就发笑,笑完又忍不住手欠过来摸摸的稀奇法。倒是尽忠在这,小军官还很敬畏——毕竟是个阉人,军中监军大多是阉人嘛,还都有办法给自家将帅治得死去活来——跟思想钢印似的。


    于是他们支锅造饭时,尽忠已经冷静下来了。


    还能怎么办呢?既已被裹挟着往前去,那为今之计只有交好这些粗人,以图来日。


    想到这里,小内侍就又自信起来,毕竟要说“交好”,他是有特殊本事的。


    快到应州了,小内侍说,大家日夜赶路,很辛苦呀!他特地派人去买了许多猪羊和美酒,犒劳大家!


    大家齐声欢呼,也不管那酒到底是美酒还是劣酒,更不管那没劁过的猪是不是一股腥膻的臭,他们甚至连肉进嘴时烫不烫都不管不顾,烤熟了,煮开了,洒一把盐,立刻就胡乱地吃下去,吃得嘴巴油汪汪像是红肿起来,整个人乐滋滋地,似是升了仙,两脚已不在地面上。


    王善也喝酒,同一群军官一起喝酒。


    有尽忠在,他总有办法劝别人喝酒,自己却悄悄地观察着军营里的一切。


    小军官们吃喝了一阵,酒精起了作用,醉醺醺地就开始比试起高低,你说你是岢岚军的,他说他是宁化军的,都觉得自己军中兄弟更高一筹,那比试一下拳脚嘛!


    比过拳脚了,又有人不忿,再比一场棍棒如何!


    他们骂骂咧咧,吵闹得紧,但其中又当真有几个百战不殆的勇士,威风凛凛,让


    王善一个个就把名字记下来了。


    “给我钱。”他悄悄对尽忠嘀咕。


    尽忠一激灵,“你要钱作甚!”


    “我送钱去。”他说。


    尽忠立起两只眼睛,很想骂他一顿,但王善又悄悄说,“你岂不知帝姬爱惜人才呢?上次我送李永奇钱,你看她后来那样欢喜。”


    这话说得有理有据,尽忠就想了一会儿,忽然露出了一个鸡贼的笑容,“十二郎有心呀!不过,你这几日应酬辛苦,何不我去?”


    这顿酒饶是再怎么少喝,一群粗人凑到一起互相灌酒,灌到最后王善也是有些昏昏沉沉,他就斜着眼看尽忠在营地里走来走去,满脸笑得跟菊花似的模样。


    酒席散了,没醉倒的晃晃悠悠回去睡觉了,醉倒的就倒在地上被亲兵扛着走了。尽忠撒了一圈的币,正好又回来了。


    掰着手指就开始给他数,有一个耀州来的,叫王德,很好很有力气,擅用刀,给了十贯!还有一个岢岚军的,叫张飞燕,能开强弓,也给了十贯!还有谁谁,谁谁,谁谁谁,我都同他们报了家门,明日里动了心,同我悄悄说了,咱们到时带他们一起回兴元府就是!


    王善昏头涨脑的,就在那听,脑袋一点一点。


    忽然尽忠的语调就变了,“哼,不过也有一个小子,我见他虽不下场比试,但有二人比红了眼,要动真刀枪时,他上前解斗那两手还算有本事,我便上前与他结交,他竟不识抬举!”


    “哦,哦,”王善问,“他怎么不识抬举?”


    “我请他喝酒,他喝了,却不醉,显是对我有防备心,我又送他钱,他竟不要我的!”小内侍咬牙切齿,“他一个军汉,十贯钱竟还这般傲气,分明是嫌我给的少了,下了我的颜面!自我出西城所,跟随帝姬以来,还不曾见过这样狂傲之徒,早晚我得想办法寻人打他一顿,出出我心头之气!”


    王善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火光影影绰绰,看不真切,只看到一个青年自灶坑旁已站起身,背对着他们走向了站岗放哨的士兵,似乎在说些什么。


    “你要寻人打他一顿,你记得他的姓名?”


    “我怎么不记得?”小内侍发出一阵邪恶的笑声,“那人在平定军中,姓岳名飞,是个小小的效用士,我记得可真切啦!”


    第84章


    烈日炎炎,灰扑扑的一条山路。


    有人冷不丁就打了个喷嚏,不是被冻的,而是尘土飞扬,实在呛得难受。


    小内侍用帕子捂着口鼻,那帕子原是皎然如雪,上面又绣了一枝很雅致的梅,不输京中富贵女儿家——但现在帕子也已经灰扑扑了,尤其是捂住口鼻的地方,隐隐透着一股丧气的黑。


    同小内侍的脸色虽不完全一样,但也差不太多。


    以往在蜀中时,蜀中是有山的,虽说离兴元府近些的地方被砍伐过度,有点秃,可毕竟雨下得还不算少,一茬砍了,又有一茬新树。但太行山是没那许多雨水滋润的,没有雨水,因此树木就只能慢慢长,长得又高又大,扎根颇深,再被附近的樵夫砍下来,一路滚进汾水中,顺流直下,沿着黄河先送洛阳,后送汴京。


    没等到宋徽宗修园林,太行山那些又高又大的树木已经被砍伐得差不多了,剩下一茬茬的树苗长出来,就被百姓赶紧砍掉带回去烧火。


    宣和六年,北宋人口前所未有的大爆发,太行山深处秃不秃,尽忠不知道,反正官路两边的山是已经很秃了,热风一起,士兵一过,卷起一层土,所有人就灰头土脸起来。


    这样的条件下,他还有什么心思替帝姬挖掘人才,他甚至连自己的仇都快不想报了!


    他整个人还骑在骡子上无精打采,灵魂已经飘飘然进了汴京,坐在隔着竹帘,堆起冰山的富贵宅邸里,吃一碗用蜜和冰拌的绿豆沙。


    这也不独他自己娇贵,这一百多名道童走在路上,也是各个无精打采。


    前方忽然停了。


    有人突兀地停下来,有人突兀地撞上前面队友的后背,有人摔倒,滚在泥土里,一迭声“哎呦呦”,有人走过来叱骂。


    必定也有人生了逃走的心,可这山太秃了,不知道该怎么逃,东西南北四处看,只觉得离了这条一望无际的长龙,似乎怎么跑都显眼得紧。


    尽忠的骡子也停下来了,他就如蒙大赦,立刻要人将他扶下来,再拉开胡床让他好好坐下,水囊也要拿过来!唉,他可遭老罪喽!


    于是岳飞骑着马,自他的骡子旁跑过去,他压根没有注意到,更没有像他脑子里所计划的那样,让自己身边的几个亲兵认一认那张脸,再等扎营时找机会给他套麻袋打一顿。


    但王善注意到了。


    少年眯了眯眼,驱策着骡子离开队伍,去寻那个抓壮丁的义胜军军校。


    “前方出了何事?”


    军汉也是刚刚跑回来,脸色也不太好看。


    “有军令,改道武州。”


    “为何呀?”


    军汉紧皱着眉,“相公们的决断,咱们谁个能知晓?”


    “说不定是应州过不去,”有士兵窃窃私语,“所以才改道。”


    “可有妨碍?”王善小声问了一句。


    军汉就冷笑了一声,“也怪不得你问,你是个蜀中修道的,这一百道士也只好当个后军,摇旗助威,却


    不知我们义胜军的厉害!”


    义胜军很厉害,王善瞥一眼那支又开始缓缓向前的军队,半信半疑地点点头。


    士兵们只会向前走,可他们也会往两边看一看。


    转过又一座光秃秃的山,再往前看时,有人指着前方就说,“烟!”


    有村庄笼罩在将要燃尽的浓烟里,茅草屋是早就被烧干净了,残留的只有断壁残垣,可还有两座小地主住的体面房屋,那房顶是铺了瓦,下面还有一条大梁的。房梁叫这场火慢慢烧到现在,却还残留着对房主最后的忠诚,当士兵走近时,轰隆倒塌,将那些并不体面的尸体尽皆掩盖在碎瓦下。


    一座村庄连着一座村庄,再往前分开群山,铺散大地,视野变得宽阔后,到处就都是这样的烟了。


    这是西夏人干的,有逃走的百姓同士兵这样说,但似乎也并不是西夏人的主力,那只是一队骑兵,在上一个夜里飞快地跑过来,用他们高超而专业的技术完成了这场劫掠和屠杀。


    那里甚至有百姓认得的人!


    那个跪在尘土里哭泣的汉子说,“小人是认得他们的!他们原是边军,武州开了互市,他们也会来买卖,小人主家是贩茶为生的,主人还同他们一起吃过酒哪!”


    吃酒又如何?


    那个挑茶叶的挑夫就回答不出这个问题了。


    他那淳朴而愚鲁的脑子只觉得,如果一个人或是一群人愿意夸你的货,买你的货,还愿意同你一桌吃饭,拍一拍你的肩膀,笑哈哈地称呼你为“兄弟”,那他一定对你是没有恶意的,怎么能一夕之间,突然就闯进你的家——!


    士兵们没心思听他一句接一句的诉苦,只跑回大旗下,向高头大马上的指使讲了几句。


    “井水里都投了尸体,已是臭了。”


    “那井多深?”


    士兵就踌躇,“望着是深不见底的。”


    指使听完就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西夏人屠村,不好,但更不好的是毁了那些井,要知道在山西某些离河道远的地方,那个井要掘个几十米深啊!


    “速离此地,多寻几个山民,查找水源。”


    似乎还有呻·吟声在断壁残垣下,甚至还有抽搐着,抓挠着的声音。


    但这里浓烟遮云蔽日,阻碍视线,又没有水源,是不当久留的。


    于是士兵们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咽了一口并不存在的唾沫,默默自浓烟中穿梭而过。


    尽忠惨白着一张脸,也骑着骡子,准备自浓烟中穿梭而过时,他的缰绳忽然被人抓住了。


    那人穿着道袍,看着是个小押官,尽忠是记得他的,这人原名叫什么没人记得,都因他身材高大,壮硕如熊,因此王继业给了他一个外号阿罴,大家没那许多学问,就直接唤他阿皮了。


    阿皮说,“内官,我们不管管吗?”


    尽忠站在这浓烟与焦臭中,连眼睛也睁不开,只能勉强问一句,“管个什么?”


    “我们是修道之人,”阿皮就


    又追问一句,“岂能坐视不理?”


    尽忠死死用帕子捂着口鼻,心里就只有暴跳如雷了!


    管个什么呀!理理清楚你们这群被抓壮丁的小人物——


    忽然一支箭矢破空而来,将他手中的帕子钉在地上!


    有接二连三的箭矢,笔直地从天上扎下来!


    山虽然是秃的,可光秃秃的山坡上忽然之间就站满了西夏人。


    西夏人的身影穿不过四处飘飘洒洒的浓烟与骨灰,像是依附在山上的石头,模糊不清,可西夏人的强弓箭雨却清晰无比!


    取武器!有人在高喊!


    “岢岚军!”


    “义胜军!”


    “保德军!”


    乱哄哄一片,喊是喊了的,先喊编制,而后喊取武器,喊结阵,喊弓手准备,喊骑兵列队——小小的山谷里,不像是突然沸腾的汤锅,倒像是突然钻进一只黄鼠狼的鸡场,有许多士兵听了口令,突然之间就惊醒了!


    首先往外跑的就是那支刚刚收编不久,由辽人组成的义胜军!


    他们没有拿武器,没有结阵,更没有弯弓搭箭。


    他们撒腿开始往外跑!


    有人第一个往南跑,就有第二个,第三个,那个军校大惊失色,刚挥起皮鞭,忽然就被人推倒,踩在地上。


    烟尘滚滚。


    王善回过头去,吃惊地注视着面前的场面。


    你甚至不能说他们不顾同袍之情,因为他们并不是全无组织——他们逃跑时有人摔倒了,有人中箭了,甚至还有同袍扶一把!


    齐心协力,争先恐后!


    “蠢货!蠢货!”烟尘中有人破口大骂,“谭稹招来的蠢货!快拦住他们!”


    尽忠的骡子不知什么时候也悄悄调转了方向,小内侍正准备双腿一夹,让这畜生跟着义胜军快点儿跑时,王善已经反应过来。


    “不能走!”


    “你也是个蠢货!”尽忠破防了,“咱们不跑,还在这等死么!”


    “他们箭雨如此疏落,可见兵力不足,”王善的话又急又快,“此非夏人主力——”


    什么主力不主力的!尽忠整个人就恨不得抱着骡子一路跑回蜀中……不不不,跑回京城去!


    他才多大!他还没有个一儿半女!不错,他是个阉人,阉人怎么啦!阉人也可以收几个养子养女在膝下,也可以尽享天伦……


    小内侍的鼻涕眼泪就全出来了,透过眼泪,他是什么也看不见了,他看不见灵应军人人取了武器,听不见王善在高呼结阵,他全部感观都在这焦臭的充满死亡意味的浓烟里。


    可就在须臾间,有雄壮的风,有激昂的鼓,驱散了浓烟,镇住逃兵的魂。


    有人单枪匹马,提着长枪冲上了山坡!


    “擂鼓!擂鼓!”


    天啊!天啊!


    尽忠的心也快要跳出胸膛了,他看着那个背影,看着那个浑然不像人的骑兵冲进西夏人的包围之中——那,那是什么天降勇士啊?


    小内侍忽然愣了一下,刚要吐出口的赞美之词被硬生生噎了回去。


    “那不是,”他悲愤地嚷道,“那不是那个,那个岳飞吗?”


    那不是那个他想偷偷摸摸打一顿,急切间没能下手的岳飞吗?


    第85章


    尽忠不是个忠心的,但赵鹿鸣很喜欢用他。


    她手下有些内侍看着对她忠心,但有什么用呢?如果一个内侍忠心,但愚笨,或者忠心,但胆小,那怎么能说是忠心呢?


    忠心就应当为主君变得聪慧机敏,忠心就应当为主君勇往直前。


    反过来说,如果一个人足够机灵聪明,也能在绝境里爆发出惊人的胆量,那他不够忠心也不要紧。他忠心于金钱,她就给他金钱;他忠心于自己的宗族,她就善待他的宗族;他要是忠心于哪个女子……


    扯远了,尽忠应该没这许多激素催发他的爱情。


    他站在短暂被吹开浓烟的战场上,那些惊慌与绝望到了极点,忽然见到有人单枪匹马,冲进敌阵的身影,就好似看见了一根救命的稻草。


    他是要牢牢抓住它的,抓住了它,他活命的机会就来了。


    活命的机会有了,他的理智与勇气,他敏锐的观察力还有毒辣的小聪明也都回来了。


    岳飞是个该打一顿的,这个小内侍不会放弃这个想法,但他知道,眼下不仅不成,而且他需要竭尽一切让岳飞活下来——那是一面旗帜!


    那是一面比太阳还要炽烈耀眼的旗帜!


    就在他理智回笼的短短几秒,那个沉默倨傲的骑兵已经飞一般突入了敌军之中!


    西夏人想不到,可他们的动作也并不迟钝,他们手上的弓箭立刻指向了那个不自量力的小子。


    箭矢与长枪碰撞,发出了一声尖锐的清鸣。


    那人似乎躲闪了,似乎躲也躲不过那许多,因此还是中了一箭,但那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依旧在全力冲锋,他骑的原不是良马,又是自山下一路爬上来,可迎着箭雨,他却连勒一手缰绳都不曾。


    于是那面旗帜突到了他们的面前。


    那杆雪亮的长枪也突到了他们面前!


    一捧鲜血忽然飞扬至半空,而后便是西夏人惊骇之下发出的“嗬嗬”声!


    执旗兵的脖颈被那杆长枪贯穿后,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折断到一边,而后带着整具身躯倒落马下。


    他手中那面飞扬着雄鹰的旗帜也是如此颤抖着,飘飘洒洒,摔倒在马下。


    山下爆发出了一阵欢呼声!


    欢呼,但并没有立刻扭转战局。


    义胜军还在带着人往外跑,有的脚步就暂且停下,转过头悄悄看几眼,有的却不贪这个功劳,一心一意继续逃。


    但也终于有友军反应过来,开始备战。


    备战不是件容易的事,他们虽说行走时手上有武器,但身上没有甲——这大热天,谁会穿甲行军?于是又有人要穿甲,军官要穿,士兵也想穿,但军官又不让士兵穿甲,至少不能都穿,哎呀呀,弓手在哪?好歹往上面射几箭啊!废物!废物!


    尽忠就冷眼看着,看到有宋军当真弯弓搭箭,和山上的西夏人对射。但你在山下往山上射箭,这是什么样的劣势?


    可只有人射箭,没有人往山上走,那姓岳的小子刺倒一个,又挑飞了两个,紧接着被五六七八个西夏人围了起来,那不长眼的刀枪剑戟轮番往他身上招呼,铁了心要将这个刺头斩于马下。


    尽忠仰起头,看了一阵山上远远的背影,又低下头,看看这群至今不曾结好阵的大宋官军。


    是行军途中遭遇突袭,形势太恶劣了吗?


    但有宋军就忍不住将头偏过去,悄悄看向处于右翼,位置其实很偏的那群道士。


    太怪异了。


    那是群道士啊!


    他们穿的都是道袍啊,再怎么脏兮兮的,那也是道袍啊!


    被当壮丁用就已经很怪异了,可一百个道士分成五列,一列二十一人,竟然像模像样地结了阵。不仅结阵,他们第一排还不知从哪摸了个藤盾出来举着!后面的道士还真就将背上的弓摘下来,有人一声令下,他们也弯弓搭箭!


    昨日一同吃酒,大家好奇,凑过去瞧瞧看看拍拍摸摸,他们确实是蜀中来的真道士啊。


    识字,念经,会请神,会画符,管他们的小道官怀里还有个曲尺似的小磬,敲起来叮叮当当的,一本正经。


    就为了这个,友军待他们极客气,有人私下里还请他们画个符,要画观世音的,当然被道士们不高兴地拒绝了。


    窜频了,道士们说,要画观世音为什么不去抓僧人的壮丁呢?怕他们光头夜里暴露目标吗!


    总之,道士们是带着基础武器的,但大家只当那是道士出行时用来给自己壮壮胆的,没什么用。


    现在一排道兵将箭尖上挑,箭矢齐刷刷地飞出去,有冲下山的西夏人就没忍住,调转马头避开了。


    友军就惊掉下巴了。


    这是什么怪东西啊!这是什么啊这!


    还射中了两个!


    有一个还落马了!


    “无量万寿帝君!”道士们齐齐地大吼一声!


    不知道是不是他们看错了,那群骑在马上的西夏人也抖了抖。


    今天不吉利,党项人想,今天邪性得紧。


    他们的确不是西夏军的主力军,西夏军在围困神武城,他们是外围阻击援军的分兵,只有三百人。但他们隶属铁林军,无论骑兵还是战马,无一不精。


    况且这地方很好,两面高山,中间盆地,地形像个葫芦似的,很适合居高临下打一波突袭,他们甚至没等多久,宋人就来了,这开局不是一切都很顺利吗?


    宋人怯懦,党项人刚射了一轮箭,立刻就有宋人逃走。


    “留个口子给他们,”这支骑兵队长说,“放他们逃!”


    然后怪事就发生了。


    先是山下突然跑上来一个宋军的骑兵,单枪匹马突入重围,斩了他的旗!


    不仅斩了,还全须全尾地跑了!


    然后是被突袭的宋军不仅没全线溃败,还渐渐集结起阵型,坚定地向着他们步步逼近!


    怎么今天遇到的不是宋人


    ,是什么天兵天将吗?


    忽然山坡底遥遥传上来一阵奇怪的声音,再仔细看看,有人面色就变了。


    “有巫师!”他们用党项语大喊,“他们军中带了巫师!”


    像是在证实他们的猜想,浓烟被刮得东倒西歪,有许多头戴木簪,身着法袍的人渐渐自浓烟中走出。


    他们的双臂也能开弓,他们的箭矢笔直像长了眼睛,明明党项人是着了甲的,可那箭矢硬是将他从马上扯了下去!


    法师们又齐齐地高声念了一句咒语,快要跑到近前的党项骑兵看到他们黝黑的眼睛,可怕的面容,忽然间傲气和勇气就都没了!


    他们竟然调转马头,躲开了那些明明没有穿甲的法师!


    说来也不是西夏人的专利,似乎只要是没进入现代,不管哪里的人民都有一点属于自己的迷信,西方人会抓老寡妇来当女巫烧了,东方人也会给病人请一个“大仙”过来瞧一瞧而不是好好看病吃药。


    但迷信也有程度不同,宋朝是士大夫们敬鬼神但不语力怪乱神,天子蹲宫里修仙;西夏是皇室信佛,但皇室以下都信得比较乱七八糟。佛也信,巫也信,宋人说他们“笃信机鬼,尚诅祝”,辽人说他们“病者不用医药,召巫者送鬼”。打仗要请巫师来,看病要请巫师来,诉讼不能决断,也要请巫师来。


    巫师是有法力的,他们如此笃信。


    那一群巫师冷不丁站在他们面前,怕不怕啊!


    扔你五个脸盆大小的火球也就罢了,左不过你自己被烤得外焦里嫩——可要是不扔你火球,高声对着你念咒语,诅咒你祖宗十八代呢?


    队长在上面就跳脚了。


    “射死他们!”他高声疾呼,“他们不曾着甲!”


    党项骑兵的眼神飘忽着,那箭硬是没能瞄准射出去。


    他们不着甲,岂不是更显他们有法力?况且就算射死一个,难道你能都射死吗?你知道射死的巫师给你下了什么咒,被你带回家后又会对妻儿老小如何?


    非常朴素的想法,甚至堪称无懈可击。他们是骑兵,原本就腿长跑得快掌握主动权,既然不是生死决战,又满谷都是宋人,怎么就非得盯着巫师杀?


    ——要杀你们杀去,我有的是人头可以收割,我不犯这个忌讳。


    毕竟是第一次在宋夏战争里遭遇巫师,骑兵们谨慎点,没毛病。


    一圈儿的骑兵绕着道士们跑开了,准备盯着靠近山谷出口的左翼下手。


    道士们就很懵。


    尽忠和王善也很懵。


    但他俩脑子都很快,并且在两个角度上做出了不同的反应。


    王善大吼一声,“师弟们!”


    他忽然自怀中掏出了一张符箓!


    “十方护佑!诛恶斩魔!”


    师弟们压根没过脑这都是自哪本经里摘抄的哪一段,反正大家情绪都很激动,就跟着雷鸣一般大吼!


    “诛恶斩魔!”


    友军睁大了眼睛,想看一看那是


    一张何等威力的神符,可又有比它更适合友军的东西现世了!


    那个二十余岁的内官从怀中掏出了一个皮囊,抓了一把什么东西,高高举起:


    “一个贼首!”尽忠用尖细的嗓音高声道,“一把金子!”


    有金光自他指缝里流出,瞬间照亮了士兵们的眼睛。


    这一天就挺诡异的。


    哪怕是对岳飞而言,这一天也还是很诡异。


    他虽然只有二十一岁,但从军早,对大宋军中某些“现象”不是全无了解的。


    所以他不能原地听令,必须在遭遇突袭的第一时间撕开一条战线——还很年轻的骑兵是这样认为的,必须要有人第一个挺身而出,才有可能稳住阵线,不至于全线溃退。


    他在营中也有几个结伴参军的老乡,足以照应他,并肩作战。


    差不多就够了,多了他也不指望,胜也很难胜,但至少溃散别太彻底,能在丢弃辎重武器后,逃个几十里,再慢慢将军队集结起来,这不就是好样的吗?


    但这一天就很超出他的想象。


    不完全是因为这支混杂了好几支零散队伍的宋军能和西夏人打得有来有回,那些士兵突然就亢奋了,勇猛了,虽然很少见,但……


    ……不行,一群道士嗷嗷叫着从浓烟里跑出来,追着西夏人跑过去的画面太古怪了。


    骑马站在山坡上,准备喘匀这口气再冲下去的岳飞就觉得,这口气有点喘不匀。


    ……他今天好像岔气了。


    第86章


    仗打完了。


    没全歼,不可能全歼,人家是骑兵,每人还有两三匹驮马,腿超长超能跑,几轮侧翼袭扰反被连射带砍的干掉二三十人,那铁林军头目就察觉遇到硬茬,立刻风紧扯呼,迅速跑路了。


    但三百党项骑兵,能留下三十个,这简直可以写个贺表一路送进汴京,请官家接着奏乐接着舞了!


    不仅留下骑兵,还留下了他们的马呢!人家铁林军装备精良,浑身上下都是宝,这战利品!这战利品!


    天啊!这些开战时惊慌失措,四处乱窜的小鸡崽子,就在胜利的那一瞬间,一个个忽然像吃了菠菜一般,胸口自然被勇气填满,腰也像松一样直,肩也像山一样宽,伟岸雄壮,气势凌云。


    “若非我部诱敌深入,”有义胜军士兵嚷道,“如何能有这场大捷!”


    “我亲手将一个党项兵打下马来,偏叫岢岚军那狗贼将人头抢了去!”也有义胜军士兵这样喊。


    还有些没他们聪明的,但也会跟着一起瞎嚷嚷,不管怎么说,反正打赢了,他们有功无过!你要说他们是逃兵,要军法处置,那你处置吧,这几百号拎着刀子的壮汉,你挨个拉过来砍个头试试?


    这群杂牌军的统帅是个姓李的西军武将,见惯不惯,吩咐下去,义胜军当了逃兵,这是确凿无疑的,今晚没饭吃,蹲一边看别人吃去。


    “完了?”有小道士悄悄问自己师兄。


    师兄就悄悄去捅身边的小道官,“完了?”


    小道官却是个自汴京跟着三个高坚果一路过来的辽人,冷冷一笑,“你当这事多稀奇么?”


    这群道士就悄悄地互相看,有人凑近了师兄弟的耳朵,正准备嚼一嚼时,王善走了过来。


    “咱们是修道中人,”他笑道,“与他们是不相干的,诸位师兄弟的功劳,我都已记下,咱们回返兴元府时,帝姬必当重赏!”


    道士们的脸色一下子就亮了。


    “祭酒今日祭的是什么符箓?”有小道士还虚心请教,“有符箓镇魔,果然旗开得胜!祭酒教我,我也去写一张!”


    王祭酒的笑容就尴尬了一下。


    他今天掏出来的那张符箓,其实很多人都有……


    就是灵应宫批量发行,一百文铜钱一张,能抵税,能换油盐酱醋的那一款……


    符箓是不能掏出来给他们仔细看的,但他余光看到了有人自战场边缘慢慢骑马回来,立刻精神抖擞,找到了一个新话题:


    “快寻些细布清水与我,”他说,“我有大用!”


    几路宋军都吵着要军功,而且还都很会抢军功。


    比如说道士们射下马的人,人家冲上去补刀,过后算军功时人家是第一份儿的,但这也算是客气的,还有个倒霉的党项小军官穿着比别人稍不一样了些,被大家认出来了,就引发了几个士兵之间的斗殴。


    反正就是闹哄哄的,不知道统制带了几个功曹,如何计算军功。


    当然头功大家有目共睹,夺旗且挑落数人下马,一人干翻五个骑兵,岳飞的名字算是立刻在军中流传开了。


    有人打扫战场,有人坐下休息,有人四处寻人借水囊喝点水,天气这样炎热,又打了这么一仗,所有人都累得筋疲力尽,口渴得无以复加。


    但岳飞回到自己同袍身边去,刚要坐下,五六只手就伸过来替他卸甲;刚卸甲,七八只手就递上了包扎用的细布;刚要找点清水清洗一下伤口,一圈的水囊对着他肩膀就要灌下去。


    王善左手拿着细布,右手拿着水囊,站在外围,垫着脚,抻着脖子,探头探脑了半天,硬是没挤进去,最后等到统制走过来,亲切地与这个军中新秀握一握手,他就只能耷拉着脑袋回来了。


    都怪那小内官!要是昨夜换他去,他肯定不会只拿十贯!


    他愤愤然地四处看看,却没找到尽忠的下落。


    尽忠被人围住了。


    一圈儿人,每个都是一手拎着颗党项骑兵的脑袋,另一只手伸出来,向他摊平。


    尽忠整个人就很想吐。


    割肉固然心疼,但这不是割肉的事。


    那些人身上都是血,手上也都是血,拎着个血淋淋的脑袋,那脑袋像是还没死透,晃悠晃悠,连眼皮都能再动动似的!


    这小内官整个人就脸色又煞白了,惹得几个士兵以为他是心疼那一袋的碎金子。


    “党项铁林军骁勇善战,咱们几人合力,能杀他们一个,已经是军中有名的勇士,小内官,你莫嫌肉疼!”


    士兵在那大声说,鼻青脸肿,但喜气洋洋,一张嘴连牙齿都泛着血沫子。


    可能是被党项人打的,也可能是被自己人打的,不管怎么说,反正他们是成功抢到了人头,拿来内官处领到了赏。


    心情一放松,他们还能嚼嚼别人的舌头。


    “若是换了那个岳家哥哥来,你才当真肉疼哪!”


    “他一人竟挑落五人,真是个奢遮人物!”


    “你们可见了他夺来的那面旗么!”


    “怎么没见到?统制眉开眼笑,拉着他的手……”


    尽忠在那眉毛眼睛鼻子嘴巴皱成一团,很是不屑,很是气愤。


    “俺只为官家,为帝姬效力,连俺这身子都是灵应宫的,有什么肉疼不肉疼的!”他一边从袋子里往外掏金子,一边尖细着嗓子,“你们都当记得灵应宫的恩德,还有,少讲那些不相干的人!”


    话音未落,面前这个领钱的大汉忽然往左让了一步。


    他右边的大汉又向右让了一步。


    人群中,让出了一条道路,给个年轻人让了出来。


    相貌端正,但也没啥好看,比不过宫中那一群头发丝都精细无比的漂亮人物。


    身材中等匀称,看着很结实,但也不是山一般的壮汉。


    裸着上半身,光膀子包扎了一下肩膀,连个衣衫也不穿。


    岳飞就这么站他面前,往地上扔了个血淋淋的麻袋。


    “五个。”他说。


    现在来到了尽忠人生的至暗时刻。


    他眯着眼,皱着眉,很不友善地打量这个人。


    这人似乎有点疑惑,轻轻地转了一下脑袋,还向左右看了看,然后转过头,抱拳冲他行了个礼。


    还露出了一个很友善的微笑!


    他忘了!他忘了他不收那十贯钱,还下了面前这位内官面子的事了!


    恨不得跳起来照着他脑门儿梆梆来两下!


    复仇的火焰在尽忠心里熊熊燃烧,让他鼓着眼睛怒瞪这个傲慢的坏家伙,心里飞快寻思些解气的刻薄话出来——


    可他瞪了一眼,又瞪了一眼,硬是没想出什么刻薄话。


    他所熟悉的,知晓的,自小打交道的,无非是宫里的贵人,西城所的内官,地方上的官吏。


    每个人都是精明的,一肚子不能翻出来的小心思,坏主意——尽忠在别人满肚子的坏水中长大,自己也生得一肚子坏水。


    虽有坏水,自己却意识不到,毕竟所有地位能与他相等或者更高的,都是这样的人。


    帝姬更不例外,别看她小小年纪,坏心眼可多了!


    至于地位比他低的,那都是路边的野草,他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他的恭维话,骂人话,刻薄话,都是在这个基础上建立的。


    但面前这个年轻人就很不一样。


    他出身卑微,地位也很低下,年纪还很轻。


    可他是个英雄。


    小内官翻肠搅肚,找不出对应这个新身份的刻薄话,只能气呼呼地打开自己宝贵的皮囊。


    “手伸出来!”他尖声道。


    岳飞就把两只手摊开,坦坦荡荡地等着接金子。


    一把,两把,三把!四把!五把!


    围观的人就在那惊叹,那一大把的金子!闪瞎了大家的眼睛!天啊!天啊!


    一把金子至少二两,二两金子就是至少二十贯铜钱,这五把金子下去,稳稳的一百贯铜钱!


    英雄捧着一百贯站在那,冲他很和气地说:“多谢内官。”


    内官像是被噎了一下,生硬地说,“不必!”


    多余的夸奖话一句没说。


    英雄还是没走,内官等了片刻,有点不耐烦,“还有什么事!”


    英雄忽然脸红了。


    “内官在灵应宫供奉……”


    内官似乎愣了一下,片刻后眼睛一亮,尖尖的嗓子也柔和许多。


    “你可是有什么话要说?”他往四周望一望,“你若有些私密之事……”


    “在下并无秘事奏报,”岳飞低声道,“只是今日见道长们有符箓护体,十分灵验,不知可有护佑高堂康健的……”


    一个极客气的英雄,说完想想,又加了一句。


    “若须供奉银钱……不知多少……多少比较恰当?”


    这场遭遇战规模不大,但在军队赶到神武城,并且重新建立


    起信息传递系统后,还是被送到了四面八方。


    其中送往终南山下朝真帝姬这里的,不仅有军报,还有王善和尽忠写的信。


    王善的信比较务实,他不仅详细写了他在这场战斗中观察到的一切,还写了一些他认为的军队的不足——开场就跑的义胜军那个算不上不足,那个算敌方啦啦队——比如说天气炎热,道士们没穿甲被突袭,要不是西夏人第一次遇见经验不足,一定会有大伤亡。


    西夏人回去后复盘,军官们一定会给士兵补上这一课,下次再见还想讨这个封建迷信的便宜,除非你真能手搓五个火球出来。


    所以帝姬需要改进铠甲,这是第一件事。


    士兵们缴获了西夏弓,太帅了!咱们灵应军的士兵经过训练,已经可以开至少七斗而不影响准头,部分佼佼者能开到一石,帝姬帝姬,武器该迭代啦!上强度!


    这是第二件事。


    还有咱们行军时的不足,还应该增加……


    第三件,第四件,每一件都在伸手要钱,帝姬的眉头就死皱着。


    下首处陪坐的几位地方官夫人就小心看少女的脸色,不知道信里是写了什么让她忽然并不装可爱了。


    但当帝姬看到信尾时,她的瞳孔突然收缩了。


    “天啊!天啊!”她从椅子里跳了起来,“纸笔何在!”


    离她最近的一位种家夫人吓得想扶她,“帝姬有何吩咐,着一女使去写就是,何劳亲——”


    “不行!”帝姬大叫,“我要画符!我要亲自画符!”


    第87章


    好端端一个帝姬,突然就要画符了。


    别说是这些地方官夫人,就是种家都吓了一跳。


    然后就开始猜,猜她是给谁画符。


    夫人们想的比较简单,一听说打仗,那一定是有死伤的百姓啊,帝姬肯定是为他们向上苍请愿写符……道士不就是专做法事的吗?


    种家人想的比较粗暴,他们已经听说灵应军在战斗中表现还不错的一些细枝末节,虽说符箓这玩意儿从来在战场上都不是正路子,但凡请神喝符水这些要是有用,现在还应该被大贤良师的徒子徒孙们统治呢——不过这些话说给帝姬听恐怕她也听不懂,那她继续画画呗,反正画符又不犯忌讳;


    消息传出去后那些地方官想的比较老成,他们就想,靠道士是打不得仗的,西夏人也不是傻子还能被你骗个两三回不成?但西夏人傻不傻且不论,官家却很可能喜欢听说这种神迹!


    没错,不穿甲的道士击退(也可以花点笔墨说成是大破)一队全副武装的西夏铁林军,这不是神迹什么是神迹?这不止是帝姬虔诚修道的明证,这还是官家得十方至尊庇护,有仙神护法的明证呀!


    福报!百分百的福报!


    正因为这事儿在常理层面看着荒谬,就真没人能往帝姬招兵买马大逆不道窥伺神器的方向去想,一群神霄宫的道士能打架?撒豆成兵吗?那就只能是用来哄官家开心的小玩意儿呀。


    帝姬小小年纪,却能动这么多心思,搞这么多花样?


    必然是康王的筹谋呀!


    这是什么?热灶!烧一把!


    写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你写都写了,为了让大家看到你的专业,还得把这件事里有仪式感的部分都好好完成。


    得先立坛。


    可以搞个几百平米带台阶的大土坛,也可以找几个健壮的仆役过来,花个一两天就能堆起来的小土坛,甚至还可以找张桌子就算是“坛”,但总归得提前预备下这么个东西。


    灵应宫有现成的,但老种相公的别墅里没有,老种相公这辈子打仗靠的都是自己和家人,没起过这么时髦的念头,也就没有这么时髦的设备。


    她在人家的院子里起了个小土坛,几个种家的小娃子坐墙头看,一脸的稀奇,指不定什么时候大人在墙外走过发现了,一竿子给他们噼里啪啦打下来。


    帝姬说了,建坛也是很神圣的一件事!于是小娃子们不敢哭,摸着额头的包一个个就跑了。


    香炉、香料、蜡烛是现成的,帝姬走哪都带着这个,不过建起坛后还得做一些写符之前的仪式,比如净灯坛,安土地,召万神,步天罡。


    她忙忙碌碌,又要走流程,又要斋戒,根本没工夫招待客人,来种家别院里排队拜访的人竟然越来越多了。


    ……而且每个都不空手。


    就连之前忙着筹备物资,往云中府调运粮草的转运使都派人来了一趟。


    本人是没到场的,也是乖巧地派了个很伶俐的女道,比成


    都府的更明显,压根就不像个道士,倒像自家小闺女穿了道袍角色扮演一下。帝姬见了很诧异,小闺女就说实话了。


    “怕惹帝姬笑话,”她说,“秦凤路其实也没几个女道。”


    虽然没有女道只能送小闺女,但转运使也送来了许多礼物,以及许多客气的好话:


    ——虽说以转运使的地位,根本不该怕一个帝姬,奈何这位帝姬跳的高,绑了康王,又与童郡王有了交情,今番竟然又筹谋运作到一个小小的功劳,谁知道当初那事翻出来会怎么样呢?偏你信了贼人的假话给兴元府下了绊子,要不是帝姬机警,童郡王的清名是不是要坏在你手上了?


    其他的客人与帝姬不曾结下什么梁子,因此倒不用赔这些好话,但礼物还是应送尽送的。


    宣和六年,北方因为困苦饥饿而爆发的起义还在如火如荼,但也不耽误大宋官员们烧烧热灶,将那些对他们而言只有九牛一毛的财富,源源不断地送进朝真帝姬的府上,甚至极其贴心的派重兵护送,走了几百里山路,送进白鹿灵应宫的大门里。


    准备工作是很麻烦的,但画符其实就那么回事。


    当然,画符时还要有人护法,这活帝姬挑挑拣拣时,毫不意外就被推荐了种十五郎。


    种十五郎是很爱看道士这些热闹的,每一个环节都很积极,很热情,甚至比帝姬这个专业的还要跃跃欲试,一点也不满足于当一个护法的布景板。


    不过帝姬最终选中他不是因为这傻孩子对看热闹特别有热情。


    “我的士兵们没有合手的弓。”她说。


    清幽的灯光下,有飞蛾扑扇翅膀,撞上竹帘。


    帘外月光遍照,流水潺潺,白日里因为暑气躲起来的昆虫在草丛里露头了,喳喳乱叫,有些鸟儿就精神抖擞。


    正在那探头探脑看着帝姬写请神符的种十五郎就呆住了。


    “我以为帝姬想给他们写写符……”


    “符箓是消灾解难之用,”她说,“天底下没有能当戈矛铠甲的符。”


    少年就沉默了,过一会儿点点头,“帝姬说得不错,若是缺弓箭,军中有些旧弓,其实也不是很坏……”


    “你们制弓的师傅倒是很好。”她微笑着称赞一句。


    少年脸色立刻就变了。


    “俺们种家的儿郎要是文不成武不就,出门给人做活,换一口饭吃也没什么,”种十五郎说,“但工匠,工匠不能给。”


    她停了笔,瞪他一眼。


    “那我的灵应军又当如何?”


    这问题在种十五郎这似乎不算个问题,或许在任何一个西军将领处,都不应当算个问题。


    因为这场战争,下场战争,以及他们想象中之后的无数场,任何一场战争,决定战争走向的都不应当是一群道士,而应当是身负朝廷重望的禁军,比如说,义胜军。


    大宋想的很美,他们从原属辽国的燕云一带选了不少汉人士兵,组成了一支新军队“义胜军”,这其中甚至有些是从原本归降了大宋的郭药师处“挖”来的,因此同这个反复横跳的辽人降将有了些龃龉。


    但没有关系,朝廷从上到下都很自信地认为,只要有这支知己知彼的义胜军在,就能铸成一条血肉城墙。


    神武城下,西夏人轮番攻城数日,见到援军渐渐聚拢,便谨慎地向后退却三十里。没留下几具党项人的尸体,倒留下许多余烬未消的断壁残垣,以及在土墙下哀哀哭泣的百姓。


    宋军的军营在城下连成一片,士兵穿梭其中,现在他们能在附近的河流里打到水,不仅能喝个饱足,也能擦洗一下酸臭的身体,并且找点乐子。


    比如说他们好歹是在既定时间到达了城下,得赏吧?他们途中还击退了敌人,也得赏吧?


    拿了钱在手里,立刻就要花出去,营中有营中的花法,营外有营外的花法。


    营中的花法就很简单,他们赌,拿了个骰子就能赌,一赌就是十几个二十几个人,大半天里就能将这次卖命钱输个精光。


    营外的花法也不复杂,他们去打酒买肉,什么劣酒臭肉都能快速地吃下去,抹一抹油汪汪的嘴之后,又开始在附近寻觅妇人。


    有人想花钱在城中找,但神武城是个清冷荒凉的城池,没有那许多乐意做皮肉生意的妇人,于是这些兵士又晃悠着在城外寻觅。


    比如说那些家园被烧毁,父兄被杀死的妇人,也许她还有年迈的婆母,或是一双年幼的儿女要养育,也许她们在绝望之下,为了给亲人一口棺材,不叫尸骨被野狗叼了去,为了那几个铜钱,什么都愿意做。


    他们这样想想,有人就乐滋滋地在城外那些断壁残垣里寻寻觅觅。


    然后他们就看了一场很稀奇的西洋景。


    灵应军已经先到了这里。


    他们的身份很微妙,虽说是被小军官抓壮丁抓过来的,可毕竟也是官家亲封,白鹿灵应宫下的军队,里面的士兵虽然没有度牒,但随便一个押官往上,都是有度牒的神霄派道士。


    这一百个小道士里甚至还有个李彦手下的内官!他还活下来了!


    那各路指挥使就一点也不想招惹他们了,不仅不给他们安排任务,还待他们极客气,力求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别让这群道士和阉人使坏。


    灵应军没什么事做,但毕竟西夏军就在附近,也不能立刻就离开,就溜达到附近这些被毁的村庄里,干起了他们的本职工作之一:办白事。


    虽然是西洋景,但仔细想想很对劲,哪个道士不会办白事啊!


    他们挖了个大坑,给死去的村民抬进去,又在坑边上金钟玉磬地敲敲打打,吹吹弹弹了一段。


    吹得有点走调,节奏也不太整齐,但村民们谁也不挑他们的,都跪在坑边听。


    “母亲!母亲若是平平安安地去了那边,”有人忽然就喊起来,“给女儿托一个梦呀!”


    那妇人喊一句,磕一个头,有人就跟着她磕。


    那些过来找乐子的士兵就揉了揉眼睛,有人悄悄地回去了,有人留在那,等灵应军做完了法事,在那往里填土时,凑过来就拉拉衣角。


    “寻你们做一场法事,多少钱啊?”


    第88章


    灵应军在军中的人缘很不坏。


    不可能坏,你可能对同事羡慕嫉妒恨,但你不会对一群跟你压根不在同一赛道上的人起坏心。


    而且灵应军的人还很有人情味儿。


    他们会给附近的百姓干点活,除了挖坑埋人吹吹打打白事一条龙之外,他们还会给百姓看看病,写写符,营里熬了粥,看到外面有灰头土脸的小孩或是老人,还会给一碗。


    于是其他的宋军很快就找来了,企图占据这个生态位:反正你们不赌不嫖爱做好事,何不给我们干点好事呢?


    比如说帮忙写封信,写个符,在军中搞点封建迷信,给之前战死的士兵做一场法事,给那些还活着的混球士兵也做一场法事——不是给活人做,而是给他们的家人。


    混球也有家人,或是曾经有过,他们这样说,否则好人谁当兵呢?


    他们其中有些人记不得父母的音容笑貌,有些连父母的名字也不知晓,但他们总会说些细枝末节,比如说他阿母是给别人洗衣服的,冬天时两只手反复泡在冰水里,反复的红肿开裂,后来有一年天气特别冷,他阿母的手就烂了,烂着烂着就死了。


    又比如说他妻子是个很贤惠的女人,挺着大肚子也不耽误下地干活,但那年玉河那一带打仗,乱纷纷地死了不少人,他妻子跟着他逃在路上就发动了,疼了两天,孩子没生出来,妻子也没活下来。


    他们进了义胜军,已经是没心没肺的人了,平日里只知道吃喝嫖赌,打仗时看得严就放两箭,看得不严就一哄而散。平日里不管到了哪,半点不在乎军纪名声,只拿当地百姓当猪狗作践。可按他们的说法,原也没人拿他们当人看。


    宋人也没拿他们当人看过。


    “一接战,就着推我们去前军,给人家一轮箭矢打下来,各个都跟筛子似的,还打量爷爷们不知道!”


    “饿一顿又如何,谁个没挨过饿!上次刘善人说我偷了他家的鸡,给我拴在门口饿了三天,我也挺过来了!”


    “瞧我这身甲,我自己补的!我要没这手艺,叫西夏狗射穿了大腿,也得躺在帐里等死!”


    “这是打仗了,钱发得痛快了些,要不然哪个月不欠着!必是拿去先放了贷!”


    不知道是打开了哪路开关,他们抓住了一个路过的灵应军,聊着聊着就开始用力诉苦。骂骂咧咧不够,还得将自己的甲,自己的弓拿出来给他瞧瞧。


    看看那斑驳开裂,伤痕累累的皮札甲,不知道从哪个死人身上剥下来的,就这还是他抢着了,还有没抢着的,早不知道死哪个路边儿啦!


    灵应军的士兵听了也不知道说什么,就用力地拍一拍那个义胜军的肩膀。


    他们没经历这些,也就养不成这样的毛病,甚至在来到这里之前,他们天真地以为大宋的军队都该有他们的待遇。


    每日里的伙食是管够的,有荤有素,因此有人这一年以来又长高了些;


    每个月的钱粮是按时发的,虽然不多,


    但供养一家老小温饱不难,况且家中妇孺可以用这个钱雇人耕作,农忙时也会发他们几日假;


    他们的家小都租种灵应宫的地,战乱离得远,要是被人欺负了,还可以跑到道观前,寻灵应宫的道官出来讨一个公道;


    灵应军的教头们并未时时给他们进行什么思想教育,他们只是吃饱了饭,家中老小也有人照顾,打起仗来杀了敌有赏,战死了也有抚恤,心里踏实,自然也愿意当一个好人。


    听一听义胜军的士兵诉苦,这些道士自己也觉得挺奇妙的。


    他们寻常没觉得朝真帝姬如何不凡,只认为所有他们获得的就是所有大宋士兵应有的待遇。


    现在战场走了一遭,经过见过后,忽然就觉得那个娇小身影高大了起来。


    娇小的帝姬还可以更高大一点。


    比如说她认认真真给岳飞写了符,而且不是一张两张,解二十四厄的符箓她足足写了一套,包括但不限于老太太生病,两口子闹别扭,小岳云掉水盆,黄鼠狼过来咬了鸡,邻居家的坏小子偷了蛋。


    种十五郎就很眼馋,嚷嚷着也想要一套。


    不对,两套!老种相公和小种相公各来一套!


    “也要解夫妻吵架,解夫人难产,解只生男不生女只生女不生男的困厄么?”


    种十五郎就被噎住了,脸通红:


    解疾病的你多写几张嘛。


    “灵应军忠心为国,”她说,“连个顺手的弓箭也没有。”


    小伙子不吭声了,有点气鼓鼓地低头想了一会儿。


    “帝姬到底要什么样的弓?”


    “要破甲的。”她想也不想,说得飞快。


    种十五郎就很吃惊地看看她,“帝姬还知道强弓能穿甲!”


    她知道的可多了!她还知道要是科技树大爆发,点出蓝火水冷的“强弓”,不管西夏侄子还是大辽大金伯父们,甚至是上帝之鞭!他也得乖乖回草原去唱他的歌跳他的舞!


    第二日写好的符箓被封了袋,加上信笺,交给了种家人,走了一把军报通道,送去云中府了。


    她前脚刚写完信,后脚种十五郎就回来了。


    他拿了一张西夏的神臂弓过来。


    “你看看这个!”


    神臂弓,西夏人最引以为傲的制式武器,与其说是弓,不如说是一种改良的“腰引弩”。种十五郎比比划划给她看,与弯弓搭箭的姿态不同,神臂弓需要将弓身向地,脚踏其上,拉弓上弦。


    他这么费力地将弓张开时,她在一旁看着,忽然说:


    “这弓极硬且韧,否则岂能天长日久受脚踏之力?”


    十五郎正使劲地给弓上弦,他力气大,还有宽裕冲她笑一下:“帝姬连,连这个都,都看出来了!”


    他这样说着,终于将那根不同普通斗弓所用的重箭指向院中的靶子,霎时箭如流星!


    围观的宫女内侍就发出了惊叹声!


    那一箭竟将靶子击碎了!


    “这样的弓!这样制弓的技艺!”十五郎擦了擦汗,朗声道,若是落在帝姬手中,难道你会让给旁人吗?


    她站在一旁看了半天,先看看那箭,又看看弓,然后招招手。


    小内侍吃力地将神臂弓搬了过来,请她离近了仔细看。


    “好牛角,”她说,“是牦牛吗?”


    十五郎点点头,“难寻!”


    你知道牦牛角能制好弓,西夏人更知道,中原是不产牦牛的,但你没有这样好的牛角,就没有这样好的弓。


    当然黄牛角和水牛角也不错,毕竟她的灵应军还在用竹弓。


    她想了一会儿,“我见过一种弓,虽未必比得过神臂弓,却也不很差,且也便宜。”


    “什么弓?”十五郎脱口而出,“帝姬可曾带来?”


    她摇摇头,“不曾带来,我画给你看。”


    朝真帝姬铺开纸画起来时,十五郎刚看着还觉得很有趣,不知道是哪一路神仙造来玩儿的。


    弓梢那样长大,做什么用的!居然还是反着的,乱来!


    但她慢慢画,很快十五郎就不觉得有趣了,因为她一个在道观清修的小女孩是不应当知道图纸上这张弓每个零件有什么用的,但他虽不认得弓梢那样设计的意义,却认得那块凹槽状皮革样式的弦垫一定有它的道理。


    少年瞪着这张图纸一会儿,突然说,“我不曾见过这样的弓,帝姬是从何处见到的?”


    “我便说在汴京某一处宅邸见到的,怎样?”她微笑着说,“十五郎觉得这个样式如何?”


    十五郎答不出来,十五郎召唤了正在钓鱼的老种相公,还因此被老种相公拿鱼竿打了。


    准确说找伯父过来看看弓箭图纸是不会被打的,但十五郎说话不讨人喜欢:


    “侄儿不曾惊了伯父的鱼!伯父便是再坐一个时辰,再扔它一盆饵料下去,也钓不上来三两!何苦——”


    十五郎捂着额头,站在老爷子身后,探头探脑。


    老种相公先规规矩矩行礼,然后再拿起图纸看,看了几眼,细想一会儿,又看几眼,很是吃惊。


    “此弓非宋弓,非西夏弓,非辽弓,”种师道说,“倒似金人之弓。”


    她不言语,但老种相公还是很震惊,宋金是盟友,他曾见过金使与护送的女真骑兵,因此留意了这些女真人所用兵甲。


    但大宋境内不该有呀!什么人会藏这样一把弓?帝姬一个十四岁的小姑娘是怎么知道的?而且这弓甚至比女真人用的弓看着还要长大些,也更有劲力些!


    “帝姬究竟从何处得来?”老种相公追问道,“此事事关重大呀!”


    “老种相公不曾听说我有‘仙童’的封号么?”帝姬很狡猾,“这是我自梦中得来的。”


    虽然不算是个极其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但带兵打仗几十年从来也没见过神仙的老种相公表情管理就崩溃了,跟小侄子一起目瞪狗呆地看着她,说不出话。


    “不


    过,我总能梦到北方有战事,此弓亦出于此,”她又机智地补了一句,“或许真为金酋所制,但若来日与我大宋为敌,领兵犯我疆土,我亦不妨以此制敌啊。”


    这个“来日”对于所有人而言,都很缥缈,金人是盟友,怎么会犯境呢?


    可在云中府的王善却感觉到了一些很诡异的动向:


    西夏人退兵了。


    他们来犯武朔,围城也围了,但不坚决;阻击援军也阻击了,但同样不坚决。这样的军事行动更像一场试探,但没有后手的试探是徒劳无益的,也不符合帝姬讲起过的,那位西夏之主的性情。


    就像是潮水突然退到了大海的深处,露出一望无际的浅滩,以及无数翻滚跳跃于其上的鱼虾。


    兵士们很快活,连这次负责抗击西夏的安抚使李嗣本也轻轻地松了一口气。


    他们见到西夏的兵了,但还没见到金人的兵,只见到金人威胁的信,与蔚州那边送过来的一些军报。


    按照大宋许多兵将的想法,党项人试探了,也退却了,那么金人是不敢孤军奋战的,他们也要掂量掂量自己的实力,赢不赢得过大宋这威武之师呢!


    就在西夏撤兵的第三日,士兵们原地休整等待下一步军令时,王善拿着一兜子的符箓跑去平定军营中寻岳飞。


    “帝姬听闻鹏举兄的孝心,很是感动,”他将那一兜子递过去,“这是特地为兄所制!”


    正捧着碗吃麦饭的岳飞一整个就惊呆了,赶紧将碗放下,两只手不知道该怎么去接,周围一圈老乡立刻就围了上来。


    “此为帝姬亲笔所制?”


    王善点点头,很是郑重,“正是。”


    帝姬亲笔所制的符箓与灵应宫批量发行的符箓自然是不一样的,无论是纸是笔还是精细程度,就连那个颜料都能看出个高低贵贱,抽出一张亮亮相,一圈老乡就惊呼起来。


    这样的符箓,是你花钱就能请到的嘛!


    岳飞两只大小适中的眼睛里,蓄起了一点闪闪亮的泪水。


    “飞有何……”


    他的话没说完,军中忽然角声大作!


    “金人攻蔚州!灵丘飞狐已陷!彼军正往我处而来!”


    “兵多少?何人为帅?!”


    “听闻是一个叫完颜粘罕的人,”士兵们互相嘀咕,“你们可曾听说过他吗?”


    第89章


    王善出行前是有些不解的。


    为什么要来云中府?这里离蜀中千里之遥,辽土新附,一穷二白,又从未听说有什么不得了的神霄派古迹,帝姬派他们来这里,图什么?


    朝真帝姬说,“若金人来犯,当自何处来?”


    “自河北来。”他说。


    帝姬笑了笑。


    “若是只有河北一路,”她说,“我大宋天兵出太行山,进可与京城一线守军夹击,退可断其粮草归路,彼军又当如何?”


    王善就明白了。


    他知道战争即将来临,他在汴京时,就感受到了这股森冷的寒风,但对于那时的他而言,这些话听了虽然长见识,开阔思路,但也不过是一说一过的屠龙之技。


    像他这样出身地位的人,从来没想过自己能在这样一场前所未有的大战中见识到什么,更不用说改变什么。


    那股风吹过他的身边,待他回了兴元府,吃了一碗叔祖母做的热汤面,就暂时搁置在脑后了。


    但今天这个嘈杂且闷热的夜晚,那些被家乡的热汤压下去的寒气又翻了上来。


    这个一身道士装束的少年没有如营中其他人那样收拾他的行囊,检查他的弓,他的鞋,还有他的甲,以确保战争来临时他能够依靠这些活下来,或者进一步建立功业。


    他坐在他那只朴素的,充当案几的藤箱前,一动也不动,直到帐门处有声响将他自回忆里惊醒。


    岳飞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糊糊来了。


    “我实不知有何长处,竟能惊动帝姬那样尊贵的人物,”他先是很客气地开腔,“必是道长为我说项之故。”


    这位坐在那发呆的小道长迅速反应过来,连忙起身接过,“鹏举兄有至纯至孝之心,此为天地间第一的正理,帝姬深受感动,才会为令堂写制符箓……”


    “在下再如何至纯至孝,也断然没有这样大的面子,能得帝姬亲笔符箓,”岳飞就忍不住笑了,“竟将二十四厄都解了一遍,难道蜀中便没有孝子吗?”


    这一套符箓,每一张都极其精美,他若是得一张,还能单纯感激涕零一下,一套二十四张,这就不是单纯被感动了。


    但他还是怎么想也想不出来帝姬青眼相加的道理,只能倒推一下,认为是王善或者那位小内官在信里写了什么,说动了帝姬——所以现在问题就简单了,他俩到底说了什么?这是个什么夸法才能让领导加班,岳飞想不出来啊。


    小道士听了他这话,像是一下子就困窘了,有些话藏着说不出来,但又找不到一个好借口,好在最后将话题岔开了:


    “鹏举兄拿的这是什么?”


    岳飞听了就递过去,“在下不知当何报,正巧乡邻思念故乡的吃食,凑在一起请伙兵开了灶,在下得了一碗,若是小道长不嫌弃,也请尝一尝新鲜便是。”


    他递过去的糊糊表皮放凉了些,热气也不怎么泛出,小道长接过来道了一声谢,用勺子舀了一勺就往嘴里塞。


    “小心——”岳飞张口说。


    但没说完,小道长的眼里就蓄起了泪。


    “这是豆沫,”他很不好意思,“面上冷了,下面还烫,吃时须小心些。”


    豆沫这东西做起来很简单,其实也就是寻些粟米粉,加些五香调料,手边有什么豆子往里放什么豆子,总之加水煮在锅里,熬成一锅糊,出锅时能滴上两滴油,再来点葱花香菜,这对于相州的平民百姓而言,就是极香极美的一碗吃食,寻常不能吃它,总得有些由头。


    岳飞似乎就挺爱这个,因此才会很郑重地送过来请他尝尝。


    吃上一碗豆沫,同岳飞聊些家常里短的东西,那一肚子的寒气似乎就渐渐下去了。


    等吃完了它,王善的思路也变得很清晰了。


    帝姬是很看重这个人的,除了那一套解二十四厄的符箓,她在信里也明确表明,对这个人的重视已经超出了“勇士吗?花点钱能拉就拉过来,不能就下一位”的范畴。


    那他就必然有些值得帝姬看重的地方,王善这样想,除了三军都看见的勇毅之气,岳飞应当还有些东西,只是他没看出来。


    “不瞒鹏举兄,”他说,“吃了这一碗,我的心镇定多了。”


    岳飞坐在他身边那张小马扎上,听了就说,“道长有些心事。”


    “西夏军若有意武朔二州,恐怕此时我军如何,未可知。”


    这个年轻骑兵听了不言语,点点头。


    “因此我心有危惧,总担心西夏人与金人结联,”王善说,“金人若至,凭我军……”


    “此非你我所能改变之事,”岳飞说,“多想无益。”


    “鹏举兄所言是也,”王善又说,“或许金人不过是趁火打劫,待见得我军军威,彼军或许不战自退。”


    岳飞注视着他,忽然轻轻地摇了摇头。


    这或许是一场试探,但大宋应当全力以赴去应对这场试探,因为金人的步伐越来越快了。


    他们最早同意让燕云给大宋,但燕京一战,金人看到了宋军的无能,而后割让燕云的提议就不断有了反对之声。


    张觉算是他们第一次试探,朝廷第一次退让,将张觉的头给了他们;


    进攻云中府,夺回他们给出的土地是第二次试探,他们这次要同宋军打一场,再看一看自燕京之战后,这数年间宋人是知耻而后勇,还是依旧沉醉在汴京的迷梦里。


    这支聚集在神武城下的宋军根本无法应对这场试探。


    岳飞不知道那些天下大事,但他曾经在河北从过军,知道燕京大战是什么模样,也就知道了这次试探的结果。


    妄议胜败不是士兵应当做的事,他说不出口,但这样的军队对上金兵什么下场,他心里不是不清楚的——那些燕云选拔而出的义胜军,他们会为大宋死战吗?


    有一面接一面的旗帜,遮蔽住了飞狐上方的阳光,也遮蔽住了七月里的暑气。


    有人在旗帜下,策马而来,却在城门前勒住了马。


    有人等在城门下,低着头,袖着手,恭恭敬敬。


    过了一会儿,有一小朵乌云飘了过来,等在城门下的人惶恐地抬头,便看见了完颜粘罕的笑脸。


    这是个身材十分壮硕的中年汉子,梳着女真人的发辫,穿着女真人的服饰,因为炎热,外面只套了一件轻便的皮甲,因此块块肌肉被裹在衣服里,就更显鲜明。


    当他居高临下地扫视面前这群衣衫干净体面的人时,那双凶残而冷酷的眼睛像老虎一样炯炯地盯着他的猎物。


    有人没忍住,身体轻轻地颤抖起来。


    完颜粘罕就是在那时展露出笑容的。


    他不仅笑,还伸出他遍布伤疤的手,用力去拍一拍迎接对方的肩膀,并且大声地说了一句女真话。


    一旁身材清瘦的汉人上前,脸上也带着微笑,“元帅说,你们知进退,有忠心——他很高兴。”


    这些蔚州本地的大户——有些是汉人,有些是辽人,立刻也就露出了轻松的表情。


    有人立刻就开始讲起恭维话了。


    他们怎么会不忠心?他们当然忠心,“天无二日,大金皇帝就是我等的皇帝!”


    “大金就是太阳!”


    “我们盼王师,如婴儿之盼父母呀!”


    他们这样一边说着,一边奉上了一个血淋淋的匣子。


    汉人文士在一旁翻译,粘罕一边听,一边一个个仔细打量他们的神情,待最后看到那个装着蔚州知州陈翊头颅的匣子,女真人哈哈大笑起来。


    “元帅说,”这个文士的声音也拔高了些,“只要诸位忠心事主,大金绝不会亏待诸位!”


    “凭什么?”


    有人小声这样问,立刻就有人和。


    “他们不是女真人,他们连渤海人都不是,咱们虽说不曾折损兵将,七月里行军,何等辛苦,到底也该让士兵们放纵放纵。”


    有小军官这样窃窃私语,直到通过某个勃极烈之口,传到了完颜粘罕的耳中。


    这个女真元帅站在飞狐的城楼上,向远处仔细地打量,“我留他们,有大用。”


    什么用?


    完颜粘罕指了指远处,“你们看这些山。”


    飞狐位处太行山、燕山、恒山三座大山的交汇之间,像是个入口,往四面望一望,望不尽苍茫群山,连绵直入云海。


    “你们认得这些山,知道该怎么走吗?”


    没人能回答元帅这个问题,于是元帅自己回答了。


    “他们城中这样荒凉,纵兵劫掠又能得到多少财货妇人?若他们忠心耿耿,带着我们的勇士穿过群山,去往更南,更温暖富饶之地,我们又能得到多少财货?”


    这是大宋朝廷无法理解的事,在官家和相公们看来,燕云既已收复,那些世世代代居住在燕云土地上的百姓和豪强都理所应当会忠心于大宋,哪怕是派去的官吏颐指气使,哪怕给他们摊派了可怕的赋税与徭役。


    可自蔚州始,金人的进攻几乎没有受到抵抗,大户们开城门开得痛快,派去的士兵们逃得也就飞快,还有些留守本地的义胜军,毫不犹豫地投了敌,笨拙地开始学起女真语——至于文字,文字不用学,反正就连金人自己也不认识几个字。


    义胜军某一营,或者某几营的倒戈并没有传到向东开拔的宋军耳中,他们也无法预料到女真人的军队会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但他们总归是要碰面的。


    在浑源城下,两支军队终于撞在了一起,并且各自都怀着极强的信心。


    第90章


    那一天一切都是没有征兆的。


    天气很热,四周的山已经秃了,因此热风卷着灰尘,自四面八方而来,钻进尽忠的胸腔里。


    干涸,烦躁,但他深深地呼吸了几次,还没来得及将这种烦躁压下去,有人递来了一杯水。


    安抚使李嗣本亲临战阵,虽然距离远的几乎看不到前军的旌旗,但他确实是来了。


    他带来了平戎万全阵图,这张图据说被枢密院修改过一点,用来针对西夏或者是可能的女真敌人。这位统帅按照阵图工整地布置了他的军队,虽然车马数量与阵图要求有一些差距,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态度。


    他一丝不苟地完成官家交给谭稹,谭稹交给他的任务,他一丝不苟地执行着千里之外的枢密院所下达的作战指令。


    至于对面来的敌人有多少,兵甲如何,前军由什么兵种组成,又摆开了什么样的阵型,李嗣本不在乎。


    他已经做到了大宋对一个统帅所要求的一切,他很听话。


    至于胜负,他想金人不过是北方荒凉之地的蛮夷,总不会能胜过他麾下的天兵天将吧?


    尽忠作为一个内官,尽管只带来了一百余名道士,但仍然被这位谨慎的统帅安排了一个好位置。


    他因此能够坐在距离大纛不远处的马车下,享受着那点难得的阴凉,以及士兵的服侍。


    那杯水喝起来甜滋滋的,而且冰冰凉凉,一尝就知道在冰堆里镇过。


    于是尽忠很谦逊地微笑,“太奢侈了,我不过是个侍奉官家,侍奉帝姬的内侍……”


    “内官受帝姬器重,帝姬又是官家最疼爱的女儿,”递给他蜜水的人小声道,“军中不知晓,难道李相公和谭帅也如此孤陋寡闻吗?”


    这话比蜜水还要熨帖,尽忠就惬意地眯了眯眼,但他到底是个警惕的人,待那个安抚使身边的仆役走后,他小声问了一句自己身边的某个道兵:“马车今早仔细检查过?”


    “必保内官无忧的。”


    尽忠这一下是终于放心了。


    前军虽然远远的看不真切,可鼓声却一声声地响了起来。


    “金人来了!”周围乱纷纷地说道。


    金人来了。


    自中军有人策马而出。


    那是同金人摆事实讲道理的人,尽忠身边的人嘀咕道,他们仍然是很有信心的。


    金人要粮,去找赵良嗣要呀,与他们有什么关系?现在他们摆开车马,这样大的威势,足以令使者正颜厉色,在两军阵前说以利害,斥退金——


    “打起来了!”有士兵忽然飞快地从前军里跑了回来,“金人杀了使官,向前军来了!”


    尽忠心里忽然一跳,就连忙去看李嗣本。


    他看不清。


    准确说李嗣本离他不远,那张面白微须,上了年纪仍然十分端庄雅致,符合汴京士大夫审美的脸,尽忠看得清楚。


    可李嗣本脸上的神情尽忠看不清。


    这位统帅似乎轻轻地点了点头,于是一旁的旗官打起了旗令,远处的旗官见着了,一层层地将命令发布到前军去。


    尽忠又看向他身边的这些士兵。


    这些士兵不是笑话一般的灵应军,他们是正经的禁军,他们每一个人都穿着沉重的札甲,手握大斧,面色威严,有汗水自他们黝黑的面庞滴落,路过坚毅的下巴,一路下去。


    尽忠心里似乎又得了些安慰,他从这些士兵身上得到安慰,从四周连绵不绝的旗帜上得到安慰,从……


    镇定下来,他对自己说,大宋的军队足有一万精锐。


    他们或许要打上几个回合,或许要很久,打到太阳西斜,大家各自鸣金收兵,第二天再战。


    而他是一个忠实的记录者,他会将他看到的一切都告诉帝姬,包括这场胜利来得多么不易。


    “老种相公不想要一把这样的弓吗?”帝姬的声音带了点诱导,“不想试一试吗?”


    老人的手指拂过那张图纸,他的手上绘了太多的星霜,那些伤痕几乎将皱纹与老人斑都压了下去,只留下专属于种家的苍凉与嗟叹。


    “只有这张图样,工匠无法仿制。”他说。


    “我知道工序和材料,只是我没有好工匠。”


    老种相公抬起头看一眼帝姬,又看了一眼种十五郎。


    “军中那些工匠,世代在西军效力……”


    “将他们全家都送到兴元府来,”她立刻接了下去,“我自然厚待他们。”


    老种相公就沉默了。


    “帝姬不信种家军吗?”


    “我非疑种家军,”她说,“而是疑战乱将起,边疆岂无细作?”


    到底疑谁,她不好说,因为只要将图纸和工序送到西军军中,对于一个被渗透成筛子的军事系统而言,金人也好,西夏人也好,真是从上到下从头到脚有无数种办法偷到技术。


    你没办法查,因为你一查会发现每一个经受过这一切的人都有充分理由泄密叛国,他们可能是赚的少,可能是被欺凌,甚至可能是单纯瞧不起这些新武器,并将其称之为“奇技淫巧”。


    这道理是铁一样的:我大宋立国百年,靠的是官家的圣明,相公们的才智,以及前线士兵的忠心,什么时候靠这些东西啦!哦你说神臂弓,神臂弓是经过西夏人检验我们才引进的,和你这自己发明的东西怎么能相提并论。


    既然是没多大价值的东西,那流落去哪里都不稀奇,甚至不值得为这场泄密找到一个应当为之负责的人。


    老种相公听懂她的潜台词了,他沉默了一会儿。


    “有谭稹坐镇,李嗣本统制全军,夏人铩羽而归后,”他说,“金人未必能破云中府。”


    “必破。”


    这极其不正确的话音未落,老种相公就惊骇地睁大眼睛。


    “帝姬距云中千里之遥,何能出此莽撞之辞啊!”


    “万里也是一样的。”她说。


    她的士兵还在


    千里之外的前线,可她镇定得好像看到了一切。


    不仅看到了一切,她甚至还伸出了那双虚无的手,想要将他们自这场血流成河的战争中带出来。


    完颜粘罕是一个什么样的统帅呢?


    那大概是一个屠夫,一个刽子手,他的杀戮并不出于狂热的激情,而是按部就班,成竹在胸的工作。


    但尽忠刚开始还意识不到。


    他只是在战斗开始后不久,察觉到了前军出现了一点骚乱。


    那些骚乱是倒地的旗帜,杂乱的叫喊,层层叠叠的脚步声给他的,但前军并没有令官回报。


    他在台下的马车旁,抬头遥遥地看了一眼李嗣本,这位安抚使仍然端坐在高台上。


    天气很热,李嗣本的脸上却连汗也没有。


    尽忠忽然有了一些很可怕的直觉——他虽然不熟悉战争,但他对文官是有一点了解的,他可以继续观察下去,但他的心又一次砰砰跳了起来。


    他站起身,抓住身边的人,低声说道,“我吩咐你的那件事……”


    “中官是说,撤军?”


    尽忠就恨铁不成钢,“而今军阵齐整,怎么撤?”


    军阵齐整,你一百个兵说多不多说少不少,擅自行动必然要受军法责罚,尽忠那一片混乱的脑子听到这句话时,他很想说些什么反驳的话,或是规避责罚的计谋。


    “不,”他小声说,“是帝姬交代咱们的那件!”


    那是一件对胜负不能起到任何作用的小事,但它仍然需要一点混乱才能触发。


    好在完颜粘罕帮他解决了这个问题——就在下一刻,四面八方的兵士忽然调转了头。


    他们的眼,他们的脸,他们伸出去的手,他们迈出去的脚,无一不在告诉他一件事:


    败了!我军败了!


    完颜粘罕的军队在继续向前,一步步逼近着中军。


    当他的前军出现时,宋军的前军就惊骇地大喊起来!


    “义胜军!那是义胜军啊!”


    他们似乎昨日还是同袍,虽然被布置在不同的防线上,可他们穿一样的戎服,拿一样的武器,说一样的燕云方言,他们甚至在换防时也聚在一起,大吃大喝,滚在一起烂醉一场。


    可忽然之间,这些曾经的同袍不仅变了一个模样,甚至变了一个气质。


    那些癞皮狗一般,遇敌即溃的部分死去了,重新长出来的是铁一般冷酷的义胜军。


    当他们接阵时,他们咆哮着冲向了自己过去那一部分,用斧子劈开,用弓箭射穿,用盾牌狠狠砸下。砸得脑浆迸裂,头破血流后,有金人高声发号施令,他们短暂地整理了一下阵线后,继续向前!


    “他们的”义胜军在不断向前,“我们的”义胜军就毫不意外地崩溃了。


    “我们的”义胜军开始四散奔逃,可前方是“他们的”,两翼有金人的骑兵虎视眈眈。


    金人的马那样肥壮高大,金兵手里的弓铮铮作响!他们跑得快,射得远


    ,“我们的”有什么本事,能穿过他们的阵线,杀出一条生路?


    于是“我们的”就只剩下一条路了。


    他们调转身形,开始用力冲击自己身后的同袍,先是用手臂,用腿脚,而后举起他们的斧子,举起他们的盾牌!


    就在接战后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里,“我们的”也变成了“他们的”。


    于是在义胜军的身后,那些赶过来支援云中府的士兵,也陆陆续续地掉转了他们的身形。


    李嗣本终于站了起来。


    这个文弱的安抚使没有下达任何命令,去企图扭转这场战争的胜败。


    他的面色很憔悴,像是中了暑一样,他伸出比少女还要白皙的手,虚弱地对自己的令官说:“暂撤城中,休整甲兵,以待来日。”


    金人的重步兵还在后面,用难以置信的目光注视着这场战争。


    “他们的军队就是这样的吗?”女真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大朝廷说他们的都城很富饶,有数不尽的珍宝与美人藏在里面。”


    “可他们就用这样的军队来保卫自己的都城吗?”


    完颜粘罕的儿子忽然纵马而出,指向一个方向:“父亲!你看!”


    自然不是每名宋军都是“他们的”,还有一些仍旧是“我们的”,依旧在以小队为单位,奋力作战。


    但周围溃退的士兵太多了,一波接一波,如无穷无尽的潮水涌来,而他们如立于礁石上,茫然四望。


    没有援兵,更没有天兵天将。


    完颜粘罕饶有兴致地注视着那片小小的礁石了一会儿,就将目光移开,望向城门大开的浑源城。


    他几乎就要立刻下令时,忽然有士兵跑了过来。


    “西北方三十里处,有斥候见到辽主旗帜!”


    这位金朝西路军统帅浑身就是一震!


    “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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