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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120

    第111章


    “金人初立国,边头能有几许兵马,遽敢作如此事耶?”


    太原知府的府邸,现在暂时成了河东河北宣抚使童贯的住处,整个就大变了模样。


    比原来暖和些,但没有炭火气。没那许多金银珠宝闪闪亮在表面,但就是整个厅堂都比之前明亮了许多,有张孝纯看到的灯火,也有他看不到的灯火,甚至还有些发冷光的珍贵物件,影影绰绰布满了整个屋子,方便已经上了岁数的童郡王能毫不费力地看清战报上的每一个字。


    但这份战报实在让人恨不得丢到一边,即使是童贯看了一遍,也十分恼怒地将它丢开了。


    战报可以丢,送战报的人却还在等着带回新的指令。


    新的指令,那就是去找金人谈判呗。


    但谈什么呢?怎么谈呢?你被人打成这样,还是一群你从来都瞧不起的小人物,竟然摧枯拉朽地给你打成这样。


    童贯便这么牢骚了一句。


    屋子里一时静悄悄的,王禀不曾开口,张孝纯也不说话,耿守忠也在,都各自想各自的,比如王禀在想该如何构筑第二道防线,耿守忠大概在想自己的富贵,而张孝纯却在想朝真帝姬,想她那天按在地图上,无情推进的手指。


    “降了。”她说。


    李嗣本是已经降了,但金人距离太原还有忻州为阻挡。


    下棋时,他怎么说来着?


    他说忻州地形好,翼蔽晋阳,出可控云、朔,退可与石岭关互为屏障,知州贺权……


    “降了。”她说。


    张孝纯就坐不住了,等到童太师去更衣——老年人,又是宦官,可以理解——他就悄悄跟了出去。


    “童太师,我在太原,颇听到些传闻……”


    童贯正在布置得芬芳洁净的净房里伸直了手臂,周围几个小内侍帮他脱裤子,见他特地跟进来,又说了这么一句,就眯着眼看他。


    “什么传闻?”童贯坐在鎏金描画的净桶上,不辨喜怒地问。


    实在没有什么传闻,想他张孝纯老实一辈子,到头来为了一个谶纬之语,在这赤裸裸地构陷同僚。


    “贺权与关外汉儿,颇有些来往,”张孝纯硬着头皮说道,“寻常便罢,只是今时不同往日……”


    童贯听过后就呵呵地笑了。


    “永锡,你我都是为官家效力的,我岂看不出你是个忠直人?这话也不必避着人讲。”


    必须得避着人,张孝纯手心里就捏了一把冷汗,刚刚那厅堂里,他都不知道有多少已同金人暗通款曲的!他怎么能不避着!


    童贯就盯着他的脸又看了一会儿。


    “我心中有数。”他慢慢地说,“永锡,你且出去吧。”


    张孝纯告退时,那一丛丛的鲜花、清水、熏香的尽头,忽然飘出了一股恶臭。


    赵俨是第三天才到的,刚到太原就被耿守忠抓着手,一把拉进了他的帐中。


    “我儿何来迟也!”他恼道,“你可听说了么?”


    赵俨确实是什么都来不及听说,“儿不知义父所指?”


    “童贯老贼好狠的心哪!他表奏官家,给贺权的父母请了诰命,派了赏赐!”


    这话还是指向不明,但耿守忠不卖关子:“他要贺权的家眷来太原受赏!”


    战争期间,诰命算什么?什么都不算,但童贯的文书送到忻州,贺权就得实打实给全家打包送过去!


    贺权父母若在老家,天高皇帝远也就罢了,偏他一家子图他做官富贵,跑了过来。


    “待为父领命出阵时,不知童贯老贼又有什么拿人的法子,”耿守忠叹道,“等不得了啊!”


    金人调动兵马时,消息总走得慢吞吞似的,谁也不爱看,谁也看不见。


    可这一天来临时,战报却像雪花一样疯狂地飞进京城。


    下雪了。


    城门处排队等着入城的百姓伸出手,想接一片雪花时,忽有狂风自他们身边卷过!


    “第十二匹了!”有好事的人数着这一清早入城的信使,“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他们很快就知道了是什么样的大事,因为有一群接一群的班直出宫上马,拱卫着天使,策马狂奔,踏漫天的雪片,向四面八方而去。


    起复了种师道,令其为河东、河北路制置使——备战;


    罢浙江诸路花石纲、延福宫、西城租课及内外制造局——不玩了;


    下诏罪己——写检讨;


    还有最重要的一件事:所有在河东河北的,以及河东河北附近的军队,全部都要集结起来,支援前线。


    雪片一样的文书飞向全国,但各地动员起来还需要时间,因此前线的童贯就显得极其举足轻重。


    大宋上下都在看着他。


    大宋上下都知道他是个什么德行,专权、欺君、结私党、卖官爵,睚眦必报,横行一时,与蔡京可以说是汴京六贼里并列第一,让大家恨必欲除之而后快者。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坚持住啊!童中官,童相公,童郡王,童元帅,童太师!


    只要你能扛住金人的攻势,你就是大宋朝数一数二的功臣!


    使者马扩回来了。


    “完颜粘罕志甚大,”马扩说,“恐怕太师之愿……”


    童贯就急得脸色发白,恶狠狠地问,“他到底说了什么!”


    “黄河以北。”


    这话像惊雷似的,劈在了童贯的额头上,将这个胆大妄为的童郡王,童太师劈得六神无主,三魂出窍。


    “这如何……”他喃喃道,“这如何……”


    “为今之计,”使者催促了一句,“咱们须得立刻修营寨,备钱粮……太师?太师?”


    童贯从那把太师椅上艰难地起身,他那双自诩铁一般的手上忽然就长出了许多老人斑,神情也变得颓唐。有小内侍连忙扶住他,将他往后室带去。


    议事是议不得了,马扩只好将目光投向张孝纯。


    张孝纯的脸冷得像冰一样。


    幸亏有朝真帝姬在,他心里冒出了这样一个奇怪的念头。


    那或许也不是帝姬,因为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怎么会有这样的本事,又从哪学到了这些本事呢?


    这事无法用常识来解释,但这反而更好解释了。


    或许大宋的列祖列宗是在的,他想,他们在更高,更明亮的地方俯瞰这一切,他们的急切与忧虑无人知晓。


    只有朝真帝姬感受到了这一切,并做出了坚决的回应。


    十二月七日,太原的捷胜军开始躁动起来。


    他们都是西军里选拔出的最好的士兵,童贯给的赏赐又足,听说有战争在召唤,士兵们自然精神抖擞,熟练地打起行囊,收起帐篷前的间歇又不忘记将大斧和磨刀石拿出来,倒上一点清水,仔细地打磨打磨。


    整个营地忙忙碌碌时,小军官穿梭期间,告知他们新的命令下来了:


    回京!


    士兵们就大吃一惊。


    “咱们不留下来吗?”他们互相问,“童帅要将太原拱手让给金人吗?”


    这样的窃窃私语自某个士兵传出,很快传遍了整座军营。


    很快传遍了整个太原城。


    甚至就连为童太师筹备食材的厨房杂役也听到了,其中一个少女就悄悄地往外走,被眼尖的厨娘见了,立刻喊她一声:


    “大军马上开拔,你做什么去!”


    “我去看看!”她说,“丢不了!”


    “太师要将太原拱手让给金人吗?”张孝纯问道。


    太原府的官府门前,两群人对峙着,引来百姓们房前屋后的围观。


    一边是童太师、王禀,以及百余亲军,亲军各个背长弓,穿札甲,腰配刀,手持斧,寒光凛冽,杀气腾腾。


    一边是张孝纯和几个太原城的官吏,身着官服,手无寸铁。


    两边对上,怎么看怎么都是张孝纯这边势单力孤。


    但张孝纯一点都不在乎,他就这么挡在童太师的马车前,甚至连目光都是平静的,透着决然与无畏。


    这甚至让童贯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


    但他很快意识到了这点,于是变得更恼怒了。


    “我受命宣抚,非此间将帅,”他说,“你留我在此,欲置将帅们于何地?”


    将帅们还在路上。


    甚至很可能连送公文给将帅的信使都在路上。


    而金人近在咫尺。


    张孝纯听了这话就笑起来,他的笑容冷得让童贯止不住打了一个寒颤,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甚至想要拔出剑来,捅死这个挡在他与汴京之间的鬼怪!


    但张孝纯还是让开了。


    “童太师名满天下,事到临头,我今日方知太师之真面目,”他一侧身,“太师,请上车吧!”


    金人近在咫尺。


    有援兵向着忻州赶去,比如知朔宁府孙翊,带了不满两千士兵,紧赶慢赶到了忻州,正见着知州贺权在那哭着揪花瓣;


    有守军反倒提桶跑路,比如宣抚使童贯,带了八千捷胜军,星夜疾驰,飞奔回汴京温暖柔软的怀抱,这一路捷胜军把旗帜一收,他谁也不见,谁也不敢见他,于是就显得特别奇葩,一支这样庞大的军队在山西境内飞跑,地方官都像瞎子似的。


    自太原直下汾州,再到晋州,数日的光景,跑了几百里路,捷胜军都是青壮男子,倒也还扛得住,坐在马车里被山路乱颠的童贯整个人就有些扛不住了。


    但他仍然是威严的,不仅威严,而且他认为他的威严是随着距离汴京越来越近,而越来越恢复的。


    只要到了汴京,只要到了官家身边!


    是呀,是呀,官家倚重许多相公,可最倚重的还是他们这些宦官,他难道会有什么私心吗?他难道真是临阵脱逃吗?他做的这一切,正是为了保护官家!他!


    寒冬腊月,天亮得晚,雾气中有脚步声杂乱,由北往南汇聚在一起,就成了一条影影绰绰的河流。


    他们已经稳稳地走了三日,金人还未南下,在大宋境内,他们是既不必派斥候,也不必分出前军探路的,他们只要沉默地继续走下去,走向那个看不见光亮,也看不见出口的未来。


    但这毕竟是一支很有作战经验的军队,不知道是哪一个士兵走着走着,忽然就站住了。


    “什么人?!”


    有武官瞬间自腰间拔刀而出,警惕地向着四面八方望去。


    雾气似乎散了,晨光登上了山头,照亮了山头上一面面旗帜。


    有弓弦缓缓拉开,箭上一点寒光,对准了山下影影绰绰的河流。


    武官们的血液就凝固了,他们连声音都带着冻结的颤音,向着那架尊贵华美的马车而去。


    “童帅!童帅!咱们遇敌了呀!”


    马车里也透出一个被冻结了的颤音。


    “是金人打过来了吗?!”


    “是金人吗?!”


    “旗帜在东,看不真切呀!”


    童贯就从车里滚了出来,虽说模样是极狼狈的,可头脑却清醒得很!


    “快为我备马!快些!再快些!令中军殿后,尔等护卫我左右,扶我,扶我上马,我要回……”


    有声音飘飘渺渺,似乎自山上传过来,又像是从天上传过来,更像是晨光化作了千万道闪着金光的利刃,刺向了他——


    “太师欲何往?”


    白鹿灵应军的旗帜下,朝真帝姬身披明光铠,越众而出。


    “爹爹号令河东各州县率师抗击金寇,我虽女流,敢惜此身?晨起行军,斥候见有兵马偃旗息鼓,自北而来,原以为有金寇来犯,”她轻笑了一声,声音却愈加冰冷响亮,“不想竟是太师的威武之师!”


    她声音清越,铮铮之音涤荡在山谷之间,捷胜军见到被友军拦截,指责自己当了逃兵,兵士们的气势立刻就弱了下去,原本拔出刀剑的武官也讪讪将武器又收了回去。


    有小内侍将帕子悄悄递了过去,先请太师擦一擦额头的汗,整一整已经凌乱的衣袍,而后才能到朝真帝姬面前,与她见礼。


    “老奴也是为了官家。金寇势大,河东恐将为险地,京中若人心不稳,官家身侧须得有几个贴心之人才行哪……”他来到帝姬面前,小声分辨了一句,想想又加了一句,“而今各路王师未至,帝姬何不与老奴一同回京?”


    她忍不住就笑了,“我回不得,太师也回不得。”


    童贯那张老脸就僵了,“为何?”


    “河北河东两路若倾覆,”她说,“京城危矣,纵有勤王之师,若是连河东河北都救不回,又如何援救京城?”


    “若当真如此,请官家巡幸江南……”


    “那也不成,”她笑道,“爹爹车上没我的位置。”


    居然没唬住她,童贯想。


    爹爹车上自然不会有她的位置,爹爹车上谁的位置都没有,他只会自顾自地跑,你们谁有能耐,谁跟着就是。


    “我虽不能与爹爹同往,但只要我跑回蜀中,性命是无虞的,但太师却不可。”


    但就在童贯细思该找什么理由唬住这个小姑娘时,朝真帝姬忽然这样说。


    童贯就愣住了。


    “若爹爹离了京,太子哥哥监国,一南一北,少不得有心人从中生事,来日论起罪责,太师以为赵良嗣的今日,就不是太师的明日吗?”


    她这一番话说得胆大妄为,却将童贯心中那些忧虑完全说中了!


    回京,回到官家身边,固然暂时是安全的,可这份安全不会太久。


    只要大宋一息尚存,总有人要为这场战争买单,这锅太大了,区区一个赵良嗣是背不起来了,那谁来背?


    他童贯与太子没有恩,只有仇,他临阵脱逃,天下人都看在眼里——他还是个宦官!


    赵鹿鸣忽然走上前一步,直直地看着他。


    “太师已是古稀之年,膝下没有儿女,若不是今日被我撞见拦下,太师便是史书上遗臭万年之人!百年后又有谁为太师供奉血食?!”


    她的声音高亢,甚至有些咄咄逼人,但忽然又落下来,徐徐善诱,“但太师细想,张孝纯驻守太原,有天险之阻,只要有太师坐镇,区区金寇,能奈我何?”


    太师,太师,到时候你就是再造大宋的功臣,云台阁、凌烟阁、昭勋阁,哪个能比得过你?你卖官鬻爵,排除异己,专权欺君……这都不要紧了啊!


    只要有这一桩大功,你就可以穿着你的郡王礼服安心合眼,风光大葬了!


    哪怕你战死太原,也没人能清算你了!


    太师!你已经七十岁了!你还惜你那条狗命哪!


    太师终于被说动了。


    他的眼睛里甚至也涌起了一些在晨光下闪亮亮的东西。


    “帝姬此言,”他感叹道,“令我受教颇深。”


    只是,她心里想。


    “只是我已同张孝纯势同水火,”他叹了一口气,摇摇头,“恐怕……”


    她赶紧又凑上前一步,小声道,“太师,有我在呢!”


    老人家惊异地望着这个戎装的公主,她刚刚显得那样凌厉而强大,现在似乎又变回了一个十四五的小姑娘。


    “太师就放心吧,张孝纯是个憨人,他哪里懂得太师的苦心?太师分明是假意撤退,要金人奸细以为太原城空虚,全力攻来时,咱们这样这样,那样那样……”她小声道,“到时候,天下谁人不知童太师的苦心哪!”


    童贯听了就恍然大悟,“帝姬,恐怕九哥也比不过你啊!”


    比比划划的帝姬突然打了个激灵。


    第112章


    朝廷的文书发往全国各地,各地的官员与军队按照他们忠心和能力,反应与效率也是不尽相同的。


    但其中最快的绝对是孙翊,这位官员的防区原在朔州,而今朔州全线崩盘,他只有不足两千兵卒,不能以卵击石,因此立刻就赶往了忻城,与贺权汇合,准备协助他构筑对金防线。


    然后就看了一回西洋景。


    忻州知州府在办丧事。


    准确说也没有真的办,门前看着一切正常,只是往里一走,就看到一个披麻戴孝的孝子在那哭。


    忻州知州贺权一身孝,一边揪花瓣一边哭,脚边还有个火盆,几个文吏模样的人也跟着在那低着头烧纸,脸上却没多少悲悲切切。


    孙翊那一瞬间就想多了,想到了一些抬棺出战的古之义士,又想到了一些为了让儿子能尽忠报国,提前华清池东南枝的古之义士。


    但再仔细观察一下周围环境,孙翊觉得还是前者比较可能……毕竟连灵位都没立起来啊!这是哪家的孝子,爹妈死了不给立牌位的?


    孙翊正了正头冠,弹了弹衣袍,缓步上前,行了一个大礼。


    “在下朔宁知州孙翊,领二千顺义军前来襄助……”


    贺公手持一朵白得透明的花儿,抬起模糊泪眼,盈盈地望向这位客人。


    客人就吓得将正事都咽下去了,“尊府上这是,这是怎么了?”


    贺公哽咽一声,忽然向后仰倒。


    烧纸的文吏就赶紧起身抢过来,将他扶住了往内室抬。


    场面特别混乱,客人特别无措。


    但仆役还没给抬稳,贺公突然就悠悠转醒了,大喊一声!


    “我这不忠不孝的罪人,你们放我死在堂前吧!”


    “贺公是为了忻州生民舍生取义!”一个人大喊,“贺公此非不忠不孝,而是顺天命,护黎民,有远志,真不愧大仁大义也!”


    一片混乱中,几道目光悄悄落在孙翊身上。


    孙翊下意识握紧了剑柄。


    他不知道童贯下令将贺权家人带去了太原作人质,也不知道贺权搞这一出是准备提前给爹妈披麻戴孝,但他从只言片语中已经听懂了贺权的选择。


    “此弃国弃家之举也!官家此时必有诏于各路,旬日便有王师来援,”他说,“贺公一夕明珠暗投,便如江水不可复西,待贼寇败灭之日,岂不成了天下笑柄?”


    贺权从几个幕僚的怀里站起来了。


    他穿着麻衣,眼皮红肿,看着像往个孝子的模样打扮,却满脸都是阴鸷狰狞。


    “我不知王师何处,金人却将至城下,”他说,“足下以我为明珠暗投,却不比玉石俱焚更胜一筹?”


    这就是图穷匕见了,孙翊牙齿咬得咯咯响,环视周围一圈。


    每一个人都在警惕地看着他,每一个人的眼里都是敌意。


    他在这里找不到正义,但这个领过兵的朔宁军指挥知道,战争是有一种绝对正义在的——


    你胜了,在你能维持住胜利的短期内,正义无条件向你俯首。


    而后自有青史做出评判。


    这让他下定了决心。


    “贺公尚未见金人一兵一卒,何以畏怯太过?我领二千朔宁军出城拒敌,若我能暂退敌寇,王师来援,可保贺公家小得全,声名无恙,若我战死城下,贺公开城便是!”


    这条件,不由得大孝子不动心。


    二千兵卒在数万金军面前,其实什么都不是。


    但忻州的地形就很特别,为这场实力悬殊的战斗带来了一点悬念:


    忻州北面、东、南都是山,只西面有一个出口,但出口北面又有一条狭长的通道,两侧为山所夹。


    有了这个地形,只要在山上再多布几个哨探斥候,金军想到忻州城下就很难受了,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在别人眼皮下,时机和主动权都在人家手里,路上要经受无穷无尽的袭扰。


    但除此外,也有一条路可以不走这样狭长的山路,就是忻口。


    也是两山中间一条道,但这道,它不是人力开凿出来的,它是一条河道,走的滹沱河。


    也就是说,只要将北面的河道截住,两边修了寨堡,忻州的口子就算是被拦上了,虽然前期不受袭扰,但走到忻口后,就得在湍急的河边攻城拔寨。


    女真人以使者的名义来过多次,把山爬了个遍,两条路没有一条是真正好走的,但现在是冬天,冰面总是比河道要好些的。


    所以完颜粘罕才说这里必有几场恶战。


    他们最终选择了忻口,而当女真人来到这里时,孙翊已也经守在了忻口的寨堡里。


    这场战争持续了大概三日。


    第一天金人试探性进攻,前军当然不是女真勇士,而是仆从军,比如那些云中府的义胜军之流。义胜军虽然在金人手里很是勇猛,但奈何地形限制太大,等到天色将晚,鸣金收兵时,河滩上到处都是尸体。


    结冰的河面被反复踩踏后开裂,有人陷进去,有人往外爬,有人快要爬上岸,又被河里的同袍拽下去。他们也穿甲,甲那么重,在水里挣扎两个来回就沉底了。


    也有人悄悄地脱了甲,可脱甲后寨堡里的士兵只要一轮弓箭齐射,不要扎中躯干,哪怕只是四肢,也会让人失去战斗力,只能躺在冰面上,等待后军从自己身上踩过去。


    他们的选择是各有不同的,但结局都差不多。


    到了夜晚,忻口的守军点起火把,想要将冰面化开时,看到有一双双眼睛在冰下望着他,就吓得打了一个激灵。


    但那些面目模糊的尸体很快就被冰下的河水带走了,什么也没留下。


    第二天换了一批更高级的仆从军上场,比如投降的辽军,比如一些杂胡组成的军队,他们的战斗力比义胜军更强一筹,心更齐,也更有战斗技巧,他们会踩着松软黏腻的沙滩,顶着盾牌,在箭雨下缓缓向前,将沾了猛火油的弓箭与弹丸,还有一些更沉重的石弹,想方设法扔进寨堡里。


    一旦扔中,他们身后就立刻有人扛着梯子上前,冒着箭雨往上攀爬,再如雨点一般落下。


    落下的人很多,但寨堡不比汴京城墙高厚,总有人能爬上去。


    爬上去后,就是他一生中最荣耀的时刻了,寨堡上有敌军高呼诛杀他,寨堡下有友军高呼为他助威,更有无数同袍受了他的激励,抖擞起精神,趁着寨堡这一段木墙上有了缺口,前赴后继地往上爬,准备给他更加实质性的援助。


    这样艰苦的战斗持续了一天,朔宁军的伤亡很大,但好在是冬天,天总是黑得很早的。


    女真人也不是超人,许多出身贫苦的士兵夜里作战也会眼睛发花甚至目盲,因此他们又一次退了回去。


    滹沱河滩上的尸体就更多了。


    孙翊守了两天的忻口,日里要杀敌,夜里要防敌人的夜袭,到第三天时,那张西北人的方脸就挂上了两个黑眼圈,心脏也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他两夜没睡,肯定会有些心慌气短,这不值什么,他想,和预兆一点关系也没有。


    只要忻口一日不失,女真人的脚步就必须暂停在这个荒凉冰冷的山谷里,而大宋的军队将要到了!


    将要到了!


    只要一想到这里,他疲惫的身体似乎又注入了无穷的力量!


    大宋!大宋!


    天色将要亮起来了,有士兵换岗的脚步声在箭塔上下,他从床榻上坐起来,甲片发出了轻微的响声。


    “金寇为我所阻,其必狗急跳墙,攻势更胜昨日!”他很严肃地对列阵的士兵们说道,“儿郎们,生为宋人,死为宋鬼,今日援军将至,我等不可失了朔宁军的威风!”


    儿郎们或多或少都挂了彩,但听了这话,眼里就冒出了光彩,说不上是为了当宋鬼,还是为了援军将至。


    但他们还是想差了,金人用过义胜军,也用过辽人,但今日攻营的依旧不是女真人本部。


    今日攻营的是一群平民,男女老少都有,但少有青壮。


    女真人连武器也不发他们,只在后面用箭驱赶他们向前送死。


    但寨堡上的守军一见了,立刻就产生了一阵骚乱。


    “阿母!”有人大喊起来,“阿母啊!!”


    “爹爹!爹爹!”


    寨上的守军一喊,下面就立刻哭声震天起来!


    而女真人在后,继续向前。


    寨下是亲爹亲妈,女真人紧随其后。


    放不放箭?


    一个士兵慌乱中放了一箭,立刻被其他士兵举起弓打翻在地。


    那下面是他们的父母妻儿,怎么能放箭!怎么敢放箭?!


    有士兵大哭起来,一个大哭,而后一个接着一个。


    “指使!指使!”他们跪在地上,用力磕头,“我父我母在城下,不能放箭!不能放箭啊!”


    指使在城上也慌了。


    “如不拒敌,”他怒道,“难道要将忻口拱手让贼吗?!来日你我等有何颜面去见大宋的列祖列……”


    一个士兵就止了哭声,抬起头愣愣地看着他。


    而后越来越多的士兵,也用这样呆滞的目光看着他。


    他们不言语,只是看他。


    他们不像是在看着自己的指使,而只是在看前日里冰下流走过的义胜军,昨日里留在河滩上的契丹人。


    孙翊不说话了,他看了看自己手中的剑,心中涌起巨大的迷茫和悲凉,


    号角声就是在此时响起的。


    一声在前,是女真人准备催动三军,攻打忻口。


    一声在后,有旗帜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是援军!”


    “援军!”


    忻口河滩前的完颜粘罕也听到了这声号角,但他只是冷笑一声。


    “来的这般迅捷,必也是哪一路武朔军罢了,难道他们就没有父老在此地吗?”


    但很快有女真人斥候就跑了回来。


    “都统!来的是灵应军!”那个女真人喊道,“不知他们的父老在何地!”


    第113章


    这事原不是赵鹿鸣想看到的。


    她只有三千兵,是要用在刀刃上的,因此派去耿守忠那里的一千兵是烟雾弹,她给他们提供了常规武器,但最新式的秘密仍然严丝合缝藏在箱子里,跟德音族姬一起在被运往太原的路上。


    但这算是给她上了一课:你很难找到一个完美的下属,他既精明,又忠诚,具有人类的美德,但从不付诸于行动,同时还能够认同你最卑鄙的主意而不提出任何意见。


    就比如说赵俨——当他在灵应宫时,他是高坚果三兄弟里相对成熟且有责任感的一个,心性品行也让她放心,但当他独立完成任务,就出问题了。


    归根结底,一切还要怪童贯跑了。


    童贯跑了,人心浮动,耿守忠这种随时准备着的二五仔就更加躁动不安。


    投敌是一定要投的,但他就怕投降的速度比不上完颜太君们攻城略地的速度,要是兵临城下,人家大炮都架起来了他才投降,最多也就留他一个统制的位置——那他在大宋也是个统制,去了金国还是个统制,他不是白投敌了吗?


    但忻州的战事还不知如何,他要是竖降旗竖得过早,人家女真人还没见着,张孝纯这边从太原奔袭过来,直接给他这群已解甲的燕赵儿郎细细剁成臊子,不见半点肥肉在上面,怎么办?


    投降是门手艺,但你又很难有机会仔细磨炼它。


    耿守忠就陷入了忧郁之中,每一天都在“女真人太远,张孝纯太近”的地狱中煎熬,食不下咽,夜不安寝,就被有心的义子看到了。抱着个酒壶过来,上前给义父行个礼,再斟一杯酒,凑近些仔细问问,“义父待儿如己出,儿今见义父愁眉不展,若有可驱策之处,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呀!”


    义父喝了一杯酒,叹了一口气。


    “我儿有所不知呀,丈夫生世,当提三尺剑,立于天子之阶,”他说,“而今大势将至,却不能有所作为,心中憾恨,又岂能展眉?”


    义子仔细想想,小声问道,“义父所说,可是忧心忻州战事?”


    义父就点一点头,“我今领兵守石岭关,不能轻出,忻州连续数日不闻军报,心中煎熬哪!”


    “义父勿虑,”义子声音就更小了,“我领一千灵应军,前往打探,如何?”


    耿守忠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灵应军不是他自己的兵,要是打孙翊被灭,张孝纯来问,他脱得了干系;太君入城时,又可算他的赤胆忠心——赢两次!赢麻了!


    他上下打量了一会儿赵俨,脸上却忽然又显出难色,“刀枪无眼,孙翊又是河东名将,素有凶名,我儿尚未及冠,如何能去忻口,与他较量?”


    脸上是为难的,但嘴里已经将“视若己出”的义子去了之后该干什么吩咐个明明白白。


    义子也不戳破,一把抓住了义父的手,“义父,若有差池,还望义父能伸援手!”


    两只手温温热热,厚实得让人感到加倍安心,耿守忠回握住那只手,一脸的慷慨激昂,“我儿!我儿!天塌下来,咱们两父子扛着就是!”


    赵俨就带着一千灵应军出城了,这事不在赵鹿鸣的策划内,她一开始就认为忻州也是挡不住的——因为石岭关往北,全部都是辽人组成的军队,而这样的军队是不可能对女真人形成真正抵抗的。


    所以她也没想过要救孙翊,不用说代忻两州,哪怕是武州和朔州都有许多忠贞死节的宋臣。


    大宋的读书人并不全是软骨头和怂蛋,有从山清水秀的江南奔赴过来上任的知县,哪怕自己治理的只不过是个生民不足千的小城,那土城墙总共没有三米高,也要带着县尉和百十个厢军差役守一日的城,挡一日的车轮,再被女真人捆了按在马前,割掉破口大骂的舌头,敲断死也不肯跪下的腿骨。


    这样的人一点也不少,只是他们对于这场战争都太过微不足道,赵鹿鸣就必须权衡利弊,放弃掉他们。


    但赵俨就没这么想。


    他的想法很简单,忻州地势险要,该救的第一个理由;孙翊是河东名将,有经验有威名,该救的第二个理由;而今童贯跑了,帝姬虽然说过她一定会领着援军回来,但她不知道那一日是哪一日,赵俨就更不知道,那么拖延金人攻城略地的进度,就是该救的第三个理由;


    如果说还有第四个理由,那就是当初百余号灵应军就能击退西夏的铁林军,他为什么不能复制一下呢?


    只要吓唬吓唬敌人!吓唬吓唬他们!待他们尖叫溃散时,一鼓作气!


    于是他带着一千个灵应军,其中有几十号老兵已经成为骨干,是真正见识过战争的,剩余不仅没见过女真人,甚至连真正的战争应该是什么样子都不知道,就来到了忻口。


    现在检验这支军队的时刻到了。


    尽管完颜粘罕一直在中军坐镇,但女真人的前军是交由完颜娄室与完颜活女父子负责的。


    完颜活女眯着眼睛,仔细听了一会儿四面八方的声音,抬头又远远地看着四面山上的旗帜,忽然嗤笑了一声,“花样真多。”


    四面八方的口号,四面八方的旗帜,还有些吹吹打打的调子,配在一起就不像是开战前提振士气的战吼,倒像是在做法。


    待得远远看到了人影,看到了那些袍子,女真人就吓了一跳。


    “他们的法师!”他们嚷道,“他们要下咒了!”


    女真人是穷苦出身,没读过书,甚至部族里有人生病了,不找医师找巫师都是寻常事,大家稀里糊涂地从生到死,自然对超自然有着异常的敬畏。


    这群士兵一阵骚动,就连弯弓射箭,驱赶朔宁百姓向前的女真骑兵都迟疑地停下了脚步,下意识摸摸自己的辫子,摸摸自己的胸口,想想离家时母亲或是妻子给自己带没带什么驱邪魔,保平安的小物件。


    趁着这机会,忻口的寨堡就开了门,有机灵的百姓立刻撒丫子往里跑,也有不机灵的跪倒在地,在那哐哐磕头——反正总有倒霉鬼,抓不住这最重要的时机。


    朔宁军发出了一阵又一阵的欢呼,士气大振,甚至有士兵出了关,准备在关下打一波防守反击。


    但这无法吓到金国的将军们。


    完颜娄室冷冷地看了眼露轻蔑的儿子一眼,完颜活女就立刻变得肃然而恭敬。


    “用兵之道,虚虚实实,本无常形,”完颜娄室冷冷地说道,“你与这支兵马交过手,知道他们统帅的心性,通晓他们作战风格吗?”


    “儿不知。”完颜活女说道,“儿虽见过那几名指使,但都不过十几岁的稚童,倒是李世辅……”


    完颜娄室就不愿意再听下去了。


    “灵应军在河东共三千兵?”


    “是。”


    “去试一试他们的轻重。”


    完颜活女上了马,稍微调整了一下自己的腰带后,自侍从手里拎过了一柄狼牙棒,领了几十个亲兵,擎着他的大旗,策马向忻口寨而去。


    赵俨很难形容他看到了什么。


    他看到了女真人在向后退却,这原本令他感到欣喜,但很快就策马而出一个年轻将军。


    忻口寨外原本是没有路的,这几日的鏖战硬是用碎衣碎甲,以及被踏烂的尸骸铺出了一条路。


    完颜活女的马蹄就踩在这条血肉之路上。


    有寨上的士兵见到了,立刻就向他射出箭矢,但箭矢大多落在了他的身侧,他着了甲,他的马也着了甲,这就要求更硬的弓,或者是更近的距离。


    孙翊立刻召唤了军中的神箭手,但完颜活女已经与城下士气正盛的朔宁军撞在了一起。


    当他撞到宋军的阵线上时,一蓬蓬鲜血立刻飞溅起来!


    那是个人呢!却更像一把刀子!当他挥动手中的狼牙棒,宋军便像被秋风荡涤的野草一般,一片片地倒,一片片地退!


    箭塔上有小军官在大吼,有令旗在挥动,有神箭手瞄准了寨下那个身影,一箭接一箭,追星赶月而去!


    中了!中了!


    中了金酋!也中了金酋的马!


    箭塔上就响起一片呼声,呼声之后,又短暂归为沉寂。


    完颜活女跳下马,将手中已经黏腻无比的狼牙棒扔掉,拔出了腰间的长刀,重新绞在这个血肉战场上。


    他的肩甲上有支明晃晃的箭矢,腰间也有一支截断的箭杆,但什么都影响不到他,他像是不知痛苦,不知疲倦,不知恐惧的怪物,一步步向着忻口寨逼近。


    因他一人,因他身边与他同生共死的女真亲卫,那些被灵应军短暂吓住的女真人已经渐渐醒过神了。


    他们开始追随他们将军的脚步,步步向前,朔宁军则步步后退。


    四面山上仍然在呐喊、放箭、扔石头、吹吹打打的灵应军悄悄看向了他们的指使。


    这目光越来越多,迷茫中的赵俨终于完全清醒了过来。


    这个少年的脸上有悔恨,也有恐惧,但他依旧很快地下令。


    “撤回忻口。”


    “指使,金寇势大……”


    “咱们得守住忻口!”赵俨喊道,“咱们得为帝姬留出时间!”


    忻口守不住了。


    尽管有数百名朔宁州的父老借着灵应军牛鬼蛇神的力量进了寨,算是大有功德,但功德不能决定胜负,牛鬼蛇神也不能。


    决定了今日这场攻坚战胜负的,是那个身上扎了十几箭,刺猬似的,仍然在大杀特杀,甚至杀到兴起时,跟士兵们一起扛起梯子往营寨上爬的女真将军。


    忻口的营寨有三道城墙,攻破一道,还有两道,但女真人似乎是无穷无尽的。


    他们受了伤,流了血,依旧睁着眼睛,一步步向前的步伐是无穷无尽的。


    朔宁军渐渐开始崩溃,他们在这座营寨中牵挂太多,一边要杀敌,一边也要挂念进了关的百姓里到底有没有自己家人,他们是可以死的,可他们要是死了,亲人又该怎么办?


    但好在还有灵应军支撑,这些道兵的家人在蜀地,有帝姬照应,是不需要挂念的。


    他们甚至还额外有一层信仰外衣,帝姬说他们战死之后是要被长了翅膀的天女接去英灵殿的!虽然不知道写在哪本道经里,但帝姬说的是不会错的!


    尽管战斗技能还稍显稚嫩,但他们心齐,无畏,赵俨又将指挥权交给了更有经验的孙翊,这位河东名将很快就将局势扳回了一局,从女真人势如破竹的追击重新变得胶着。


    但谁都能看得出来,忻口的陷落只是时间问题了。


    朝真帝姬的信使就是这时候赶来的。


    那也是个清瘦的少年,被赵俨唤作王十二郎,见了赵俨就很不高兴地训斥了一句:


    “赵四!你不听令而行,是不要命了吗!”


    赵四刚从墙上下来,满脸满身都是黏糊糊的东西,说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见了他就嗫喏着不知道说什么,半晌才说,“愿领罚!”


    “帝姬说了,且寄下你这顿打,若孙将军还在,你带着孙将军一起撤回石岭关。”


    王善停了停,看到赵俨在那愣愣地站着,语气就软下来了。


    “辛苦你,帝姬领捷胜灵应两军共一万余兵马,已至太原,”他停了停,“帝姬说,‘自石岭关始,咱们河东不会再丢一关一城。’”


    第114章


    王十二郎不是自己来的,他也带了两千士兵,特别让人惊讶。


    尤其惊讶的是这群士兵既不是朝真帝姬的灵应军,也不是童贯的捷胜军——这是忻州的守军,理论上来说现在该归贺权调度,守将也姓耿,是耿守忠的族兄弟。


    但刚开始时赵俨就没看到他们,因为这队士兵比他的存在感还差着些,现在举起旗帜,忻口关上密密麻麻人头一盖过去,气势倒是起来了。


    有了第二波援军的到来,再加上冬天太阳下山早,女真人搞不清楚对面兵力多寡,也就收了攻势——收了攻势,但绝不会吐出战果,他们将辛苦打下的第一道防线应砸尽砸,应烧尽烧。


    熊熊烈火带着浓烟直上云霄,漫天的火烧云也染上了杀气腾腾。


    这一片漆黑鲜红的烈火之后,站着那个冲锋陷阵的女真指挥官,他摘下了头盔,有鲜血沿着发辫流下,将他的铠甲也染成了漆黑鲜红的色泽。他的面容被高温扭曲后的空气所扭曲,身形却笔直像一把长枪般立在忻口关下。即使浓烟将他的目光遮蔽,营寨上的人依然能感受到他蒸腾燃烧的怒火与杀意。


    “李大郎与他结交时,我曾见过他几次,那时看他像个汉人,”王十二郎说,“你看他现在的模样。”


    “我们佛经……”高大果刚说了一句话,立刻又改正,“他们佛经说,有地狱里披着人皮的恶鬼,就是这副模样。”


    孙翊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忽然从背后摘下弓,奔着完颜活女奋力射了一箭!


    箭矢扎进土里,正在他十步之前。


    有女真人大声呼和,还有人拎着盾牌上前遮挡,但营寨上的三个人已经不再关心下面的事了。


    忻口关明天会迎来新的主人,而他们必须立刻奔赴下一场战争。


    孙翊在忻口这留了几十个心腹亲兵,他们负责在后半夜将后面忻口所有营寨都点燃,然后骑马撤退。剩下的一千余士兵则扶老携幼,奔着石岭关而去。


    夜路是很辛苦的;尤其自忻口到石岭关要走百里路,这就是双重辛苦;士兵们不是养精蓄锐后走这百里夜路,而是在连续三天的鏖战后赶夜路,这就是三重辛苦;刚从战场上下来,精疲力尽甚至还来不及包扎的伤兵们不仅要赶夜路,这里还有一大群老弱病残呢!


    小娃娃哭,当妈就要打;老妇人哭,当儿子的就耐心哄;老头儿一般能忍住不哭,但走着走着就会扑通一下倒地。


    灵应军就担负起医护兵的重任了,该扶的扶一把,该背的背一段;饿得累得走不动的,掏出块饴糖掰碎了大家分一分,喝一口水,吃一口糖,继续往前走;小娃娃说夜里不能在外面赶路,好多死人啊,有小道士就一本正经地掏出一张符箓,用口水舔舔,贴他脑门儿上。


    孙翊看了他们一眼,目光是很疲惫的,但也带着些安心,但总归有些不解。


    尤其是那位耿将军,跟着他们走,说话也客气,但就是给人一种很怪异的感觉,说友军不像友军,说敌军还很勉强。


    “王小郎君,你如何领了忻州的兵来援?”他寻了个机会,悄悄问王善,“贺知州回心转意了不成?”


    王小郎君听了就是一乐。


    “他不曾回心转意,是我用别个换来的。”


    两千士兵!孙翊就很吃惊,“用什么换的?银钱?多少钱?”


    “一分不要。”王十二郎说。


    这个河东汉子瞠目结舌,于是少年军师也不卖关子了,他乐呵呵地,“这是用他爷娘换来的啊。”


    这话一说出来,孙翊就懵了。


    他过了半晌,才问,“这,这是谁的计谋?”


    王十二郎的手指在袖子里搅一搅,就露出一个微笑,“在下的权宜之计罢了。”


    但这还没有完全说服孙翊,他想了一想,就又开口问了:“那他救了咱们也就罢了,何故还要护送咱们去石岭关?”


    王十二郎就在他耳边小声嘀咕了几句,孙翊额头的青筋就突然一根根冒了起来。


    “贼子——”


    王十二郎竖起一根手指,“嘘”了一声。


    “一会儿咱们将计就计,”他说,“我们同忻州军先往城里进,你带着老幼,且往后躲一躲,不要叫血溅着!还有!给我带上十余个嗓门洪亮,说你们北方话的亲兵!”


    天色渐亮时,女真人终于发现忻口的营寨被付之一炬。完颜粘罕并不意外,但仍然要求士兵们谨慎些,并且分作两路,一路自忻口南下,一路自忻口西边的山绕行过去,抵达忻州城,完颜娄室仍然是前军指挥,并且派出了几支小股骑兵,跑到忻城所在的山谷里,仔细瞧瞧。


    一瞧就吓了他们一大跳。


    忻州城的城门大开,城门前有一大群人在那,吹吹打打,不知道在做些什么。


    吹的调子还很诡异,没听过!


    女真骑兵就想差了,“他们怎么还在做法啊!”


    他们不敢下马,离远了探头探脑,嘀嘀咕咕的时候,那边有眼尖的人已经看到了他们!


    不得了!不得了!这一大群人顷刻间像是扎进了一只猫头鹰的鸡群,瞬间就炸了!羽毛乱飞!站在那又是跳又是喊!可女真人什么也没看明白,下意识就想逃走。


    最后人群里终于有个机灵鬼冲了出来,冲着女真骑兵的方向扑通一声就是个五体投地!


    那一群又叫又跳的人立刻也就有样学样了。


    有风吹过,忻州城前乌泱泱一大片撅起来的屁股。


    这下女真人就明白了。


    “咱们去禀报都统吧。”一个人说。


    另一个人说,“快看!”


    城里又冲出来一个披麻戴孝的人,一边往这边跑,一边将孝服往下脱,跑到城外这一大群人最前面的位置时,正好将孝服脱了个干净。


    “恭迎王师——!”


    完颜粘罕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身上还散发着纸灰味儿,眉眼却弯得像鱼钩上的蚯蚓的知州。


    周围吹拉弹唱一片,好不热闹。


    “石岭关今在谁手?”


    知州赶紧仰起头,“都统,石岭关守将耿守忠,他与在下一般,都是日夜盼王师的人哪!”


    “既如此,”完颜粘罕说,“他怎么不来降?”


    “快了!快了!”知州谄媚地应道。


    降肯定是会降的,但也分个先后,他贺权吹吹打打,差点献祭了亲爹妈才换来这泼天的富贵,可不能让耿守忠抢了先!


    他是个机智的,一见灵应军的虞侯派人送信,立刻便将计就计,拿了两千兵马先换了爹妈回来,再悄悄吩咐耿守思,不要回忻州,跟着灵应军直接去石岭关就是。


    若孙翊降了,这功劳得是他贺权的,若孙翊不降,只要耿守思在石岭关,两头堵着他孙翊,功劳照样落在忻州,管教耿守忠眼巴巴看着没办法!


    到那时,他们也是大金的天使!他们也逞一逞天使的威风!


    “在下已派他的兄弟耿守思去石岭关,不出三日,捷报必传!”


    耿守忠站在城墙上往下看。


    王师越来越近了,可他也越来越不安。


    同样是心向王师的人,贺权守忻州要交上去一双爹妈,童贯才应了他,可自己守的是比忻州更重要,堪称太原面前最后一道壁垒的石岭关,童贯居然没反应。


    张孝纯也没反应!就只是下令让他来守,然后,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得小心些,他想。


    城墙下的士兵看着都一脸的纯良,忙忙碌碌地在石岭关外不远处安营扎寨。他们都穿着道袍,头上不戴头巾,而是扎着木簪。捡柴生火,去河边劈冰取水,这些琐事都井然有序。


    没有人开口要入关,但他们刚到城下时,耿守忠派人下去询问,他们当中走出来一个少年。


    “马上就好,”他说,“马上就好。”


    过了一会儿,远远的有队伍过来,前面走的有猪有羊,后面则是隆隆的马车。


    等马车到了关下,猪哼哼,羊咩咩,少年就冲着上面喊了:“小子是灵应军刘十七!赵四郎是我兄!耿家伯父可在上面?小子初至关下!我兄可在?我兄不在?小子不敢惊扰伯父,在城下暂歇便是!今奉牛酒——!”


    耿守忠的眉眼就舒展开了。


    灵应军不入关,牛酒入关,多么有分寸!


    义胜军平日里吃的也是麦饭,寒冬腊日,年关将至,他们却连肉味儿都闻不到,现在可好了!


    军官们吃羊,吃烤全羊,可士兵们也能尝尝荤腥,有肥肥胖胖的猪,杀个几头!


    猪肉是要剁成小块扔大锅里炖了的,猪下水也不能浪费,胡乱洗一洗,一起扔进锅里!今日这样丰盛,又有劣酒给士兵们开怀畅饮,合该在肉汤里多加一把盐,每人一碗热气腾腾的炖肉,管它有没有什么腥膻骚臭的腌臜气,胡乱吃下去,整个人在冬日里也跟个小火炉似的热气腾腾,只觉得连酒都还没喝进去,毛孔已经醉醺醺了。


    刘十七——赵鹿鸣心里偷偷称他为高三果——就坐在耿守忠的下首处,见谁酒杯空了,就殷勤地起身去斟酒。


    太殷勤了些,甚至显得谄媚,明明他奉上了牛酒,姿态却这样谦卑,其实细想是有些古怪的。


    但刘十七毕竟只是个未及冠的小娃子,他有什么资历?这一桌论年龄辈分都是他叔叔大爷,论资历都是上过战场的宿将,那可不正该殷勤些?


    其中有人提起籍贯,正与刘十七是同县,这娃子一听说就更激动了,放了酒壶,出席就拜。


    “我兄有义父庇佑,”他说,“我若也有他那样的好运道就好了!”


    耿守忠就哈哈大笑起来,轻视里带着亲热,总之是觉得自己交了好运,竟然得了这样一群傻乎乎的好大儿,这不就更该多喝一杯吗?


    “待你兄归来——”他的话戛然而止。


    赵俨还未必能回来呢,他想,那傻娃子被他扔出去探路,生死都是未知——说实话,还真有些不落忍。


    但这点内疚很快就被风吹过去了。


    “待你兄归来,”耿守忠亲亲热热地说道,“给你排个辈分,也作我的义子,如何呀?”


    这一个义子看着比上一个还傻,但这有什么问题?灵应军名义上的主人是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她能选出什么好兵?她只能选出这群陪她一起玩过家家的傻孩子啊!


    赵俨是天将亮时回来的。


    整个石岭关都睡得很熟很踏实,但城墙上站岗的士兵还是望见了这几百个灵应军士兵,以及他们的指使。


    当这个士兵跑到武官们的院子前,还没来得及喊时,有人推开了门。


    “统制还睡着呢,何事?”


    这人看不清脸,只看得到又黑又壮又高的身形。但传令的小军官是没义务去分辨他是不是耿守忠身边亲卫的。


    “请郎君转告统制,赵俨领灵应军而归。”


    “多少人?”


    “夜里看不真切。”小军官说。


    这人就嘟嘟囔囔地关上门了。


    又过了许久,终于有更加拖沓的脚步声传出来。


    不到时辰,理论上是不能开城门的。


    但这只是理论上,实际每个坚持这项原则的守官都可以被史书记一笔,而耿守忠是个有远大宏图的的人,不考虑因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入史书。


    他尽量用大氅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但也没有将所有的亲兵都喊起来,前呼后拥地上城楼,他的酒醉还没完全醒,见到身边是昨夜新收的义子,也就浑浑噩噩地点一点头,带着他和两个亲卫上了城楼。


    城下黑乎乎的,有火把,晃得人眼睛都花了。


    “义父!”赵俨在下面喊,“是儿呀!”


    耿守忠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点点头,“开城门。”


    身边有亲卫是个耿直的,好心提醒,“统制,天还未亮,敌我不辨呀!”


    “死迷粗眼的,”耿守忠骂道,“北边哪有敌人!”


    不错,北面是忻州,在大是大非面前,他是不必担心贺权会突然反水咬他一口的,他只担心贺权卷死自己!


    更往北就不用说了,更往北是王师!只恨王师不能星夜兼程来到城下救他于水火!


    一个亲卫下楼去吩咐一声,城门就缓缓开了。


    有影影绰绰的火把,有碾过霜雪的脚步声,有人吐口水,有人在同城门旁的守军说些什么。


    还有一个亲卫,与刘十七一起在城楼上护着耿守忠。


    变故就在突然之间发生的。


    刘十七虽然是个憨子,但他生得又高又壮,站在耿守忠旁边,差不多能将耿守忠装进去。


    就在耿守忠探头向下看时,他忽然伸出钢铁一般的双手,牢牢抓住他的两条腿,将他从城墙上掀了下去!


    有凄厉的惨叫声,刺破了黎明前的石岭关!


    “贺权反了!”


    “贺权反了!”


    “贺权反了!他跟了宋人!”


    “他们杀了统制!”


    城下有人立刻大喊大叫起来,那耿守忠大头朝下摔了下去,砸在地上死没死透是没人知道的,因为从天上扑下来这么大一个人,城下的好大儿领着灵应军往里进时,肯定有人吓得就拔出大斧,上去胡乱地凿上几下啊!


    但灵应军士兵还是花了一些时间,才杀光城门处的守卫,冲上城楼。那时刘十七也变成了一只血猴子,身上还挂着不知道谁的半只胳膊,整个人颤巍巍的,见了赵俨就叫,“你怎么才来!”


    赵俨就皱眉,又是心疼,又是愧疚,但最后还是大喊了一声,“快跟我走!”


    当醉梦中惊醒的义胜军慌张且愤怒地冲出城时,正好就在城外撞上了耿守思那两千守军。


    夜里的石岭关,四处有人放火,有人高呼,有人大喊大叫,可喊的不是灵应军,蜀人的口音与他们相差十万八千里——那甚至也不是河东人!


    于是义胜军一听就知道,这就是他们自己人的声音!


    他们说,是贺权杀了统制!


    当然其中也有些微弱的辩解,甚至有人是从城墙上逃下来的,就很想对其他人说一句自己看到了什么,真实发生了什么。


    但天这样暗,夜这样黑,到处都是火光与厮杀声,谁都必须全力以赴杀死对方,才能保证自己生命暂时的安全,怎么会有人能站出来喊一句“这其中必定有诈”呢?


    义胜军都跑向了北门,热热闹闹,火光冲天,南门打开时就显得很安静了。


    灵应军入城也是这样安静的。


    李世辅抬起头看天,高二果不解地看他,“李大郎,你看个什么?”


    “冬夜这样长,”李世辅笑道,“怪不得帝姬喜欢这里的冬夜。”


    在孙翊、赵俨、以及那个很倒霉的忻州守将还没走到石岭关下的时候,孙翊悄悄问过王十二郎一个问题。


    “小郎君以为,帝姬才学性情如何?”


    虽然开口问这个问题有些鲁莽、无礼、荒唐、僭越,但他们很有可能是并肩作战的友军,如果这支军队的主人是个男子,几乎每一个与灵应军打交道的人都会用不同方式悄悄打听。


    灵应军走了这么久,孙翊还是第一个问出这问题的河东路将领。


    王十二郎就思考了一会儿,然后展开一个笑容。


    “帝姬衣食朴素,体恤兵士,明法度,有仁心,”他声音很柔和地说道,“不愧是官家亲封的仙童,当真有仙家气度啊。”


    没有关于血腥的一面,也没有关于阴谋的一面,这个满身血污的汉子听了之后就连连点头应和,“原来如此,真不愧是世外之人啊。”


    第115章


    这个夜长且冷。


    在床帐里的安睡的人会冷,走在街上的更夫会冷,但都冷不过站在城墙上的人。


    朝真帝姬裹着皮毛大氅,站在城头向北望,怎么望也望不到天明似的。


    其实她当真产生了一点错觉,因为北面有隐隐的光,照在云上,就成了深沉的朝霞。


    但太阳怎么会从北边出来呢?


    所以那只是石岭关的火光。


    她一想到这,心里就更加焦急了,怕灵应军拿不下石岭关,怕赶不走义胜军,又怕石岭关是拿下了,义胜军也赶走了,可要是石岭关被付之一炬,她哪有那么多时间重修呢?


    耿守忠在伪装忠诚的时日里,按照张孝纯的要求修了不少寨垒拱卫石岭关,这些寨垒和石岭关一样重要——要知道石岭关并不是函谷关那样“泥丸可塞”的天险!她花了这么多心思!


    她花了这么多心思!


    她就这么站在城头上远远眺望,直至太阳升起,有烧了热水出来叫卖的小贩,唤醒了临街的店家,站岗的士兵换了一班,有人又殷勤跑过来,询问帝姬身边的几位女道,帝姬彻夜祈福实在辛苦,现在天亮啦,要不要回去烤烤火?


    她的脸庞被冻得青白,睫毛上沾着霜花,就连呼吸都浅薄得看不见白气。


    这些琐碎的声音在她身边漂浮着,停滞着,只有朝阳一寸接一寸地往上升。


    升得太快,又太慢。


    将群山的影子照得深又浅,细又长。


    脚下的太原城门发出了吱吱呀呀的声音,忽然有小内侍指着石岭关的方向说,“看!有人骑马过来了!是咱们的人!”


    帝姬的睫毛终于动了一下,她像是想要笑一笑,却笑不出来。


    石岭关的火已经灭了,但烟没灭。


    朔宁军在打扫战场,区分出哪些是该死的叛徒,哪些是我们英勇战死的同袍,他们的乡老亲族则负责将少量的同袍尸体装在板车上,等待运回太原附近安葬,而大量的叛徒尸体就趁着尚未僵硬,赶紧将衣服剥下来,身上的私人物品也要剥下来。


    妇人忙碌着搜集干柴,生火烧水,新的烟升了起来,很快就传出了一些热腾腾的香味。


    昨夜义胜军吃剩的酒肉,他们是一点都不嫌弃的,肉汤煮开了,往里面倒些莜麦,煮得黏糊糊时,先有小娃子饿得忍不住,抱着母亲的大腿哭闹起来。


    “好歹等军士们先吃!”母亲这样说道,“哪有咱们先吃的道理!”


    一个小道士就走了过来,端端正正行了个礼,“请老人和孩子先吃吧,兵士们都没忙完呢。”


    灵应军也在扫尾,完成一些并不算光彩,但非常有必要的工作。


    尤其是赵俨领的这一个营,当初在义胜军时也被义胜军好奇地围观过,求过符,算过卦,嘻嘻哈哈,勾肩搭背。


    但一夜之后,那些过去的情谊什么都不算了。


    灵应军不仅占据了关口,连带附近的寨垒也被他们提前安排了射手在里面。


    当出关混战的义胜军在天亮后,垂头丧气地准备回石岭关时,王善就站在耿守忠曾经站过的地方,候着他们缓缓地往回走,汇成一条河流时,冷酷地挥动下了令旗。


    “放箭!”


    “放箭!”


    “放箭!”


    赵俨站在他身后,沉默地往下看。


    有穿甲的,没穿甲的,哀嚎的,惨叫的,逃走的,逃不走的,趴在血和了泥的雪地里,伸手指着箭塔上弯弓搭箭的道士,说你们这些奸贼!


    奸贼!


    你们杀了我们统制!你们骗了我们!


    骗了我们!


    这此起彼伏的惨叫和谩骂,求饶和哀告,王善忽然转过头,就看到了赵俨脸上的表情。


    “你不忍?”他问。


    赵俨说不出话。


    “你要放他们一条生路?”王善问,“你要放金人入关?”


    这个性情温厚的少年忽然整个人都发抖起来,“我不敢!”


    但王善还在咄咄逼人,“帝姬想救你的父亲,而你想她死吗?”


    赵俨一下子跪在了地上,“我宁死也不会叛了帝姬!”


    “好,”王善说,“那你就大声点告诉关下那些人,他们今日为何而死!”


    刘十七包扎过后,重新上了城楼时,正看到了这一幕。


    他的兄长站在城墙上,挣扎着,狰狞着,歇斯底里地大喊,“诛灭国贼!除恶务尽!”


    战争原来是这样残忍的东西,他想起自己今天杀的那个人,那几个人,那绝望的眼睛,那热烘烘的鲜血。


    “你怎么敢呢?”他像是在问王善,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就在那时,王善忽然拽了赵俨一把,将少年踉踉跄跄地从矮墙旁拽了回来。


    “你违令擅自出击,原该军法处置你,”他板着脸,“你就不要带兵了,挨十棍子,先回太原去!”


    太原的州府,依旧是童太师布置好的模样,不管谁在这个夜里辗转难眠,又冷又饿,童贯是不会受这样委屈的。


    他依旧是从没有炭火却温暖的屋子里起床,用温水擦一擦脸,浸一浸手,再漱漱口,喝一杯热茶。此时厨房应当给他上茶点了,有贴身的内侍就过来问,太师今日想吃些什么?


    童太师皱了皱眉,“没胃口,随便用些清淡的就是。”


    内侍跑了,内侍又跑回来了,“禀太师,朝真帝姬至。”


    童贯半躺在椅子前,一个手法十分精熟的女使正替他梳理胡须,听了就很纳闷,“帝姬?”


    帝姬来了,一见到帝姬,童贯吓了一跳,“如何是这样的气色?快让厨房送些汤水上来!”


    虽然顶着一张又青又白又黑眼圈的脸,可帝姬笑盈盈的,“正来报喜!”


    童贯就懵了,“我有何喜可贺?”


    “童太师查得耿守忠勾连金人,意图投敌叛国,遂假意撤军,观其动向,此贼果有异动,全赖太师兵发石岭关,擒贼首,明典刑!这是太师查抄出来,耿守忠与金人勾结的书信,证据凿凿——”她一伸手,身后的宫女立刻给她递上了一叠书信,“太师初至太原,为大宋除一害,为此战立一功,爹爹与诸位相公岂能不动容?我岂能不来道喜呢?”


    太师动容了,他皱着雪白的眉头,接过那一叠书信,一封封看了起来。


    看完了,太师终于镇定下来了。


    “帝姬如此待老奴,”他说,“老奴受之有愧。”


    “太师忠心为国,”她说,“何愧之有?”


    “老奴有愧,”童贯说,“愧在不知当以何报帝姬?”


    她那张又青又白的小脸上浮现出一丝很顽皮,甚至是轻佻的笑意。


    “若我想要九哥更进一步,太师也能帮我吗?”


    似乎是从帝姬贺喜时起,屋子里的人都撤了,就只剩下一位年轻的帝姬,以及一个垂垂老矣的宦官。


    老人沉默地望着她,半晌才开口,“这话不该老奴与帝姬说,但若帝姬一心问,老奴便多说一句:若帝姬是位皇子,太子也当避一头才是!”


    她的眼睫忽闪忽闪动了两下。


    屋子里又陷入了寂静,只有不知道什么时候送上来的汤羹和点心,散发着倦怠的热气。


    她在那一瞬间,心中忽然升起了一些隐秘的愤懑,那种愤懑初时像是只有一个火星,但很快就席卷了她整个头脑!


    若她是个皇子!他们说,若她是个皇子!


    她很快就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和注意力。


    “我那些哥哥们苦读不辍,三哥还是个状元才呢!”她嬉笑道,“幸亏我是个帝姬,不与他们比!”


    童贯的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她,忽然微笑着点点头,“虽是位帝姬,眼下却也当为国筹谋才是。”


    “眼下?眼下须得是太师的捷胜军去驻守石岭关,将灵应军还回来,”她说,“只是领兵者一定要可靠。”


    童贯听了这话,就垂了垂眼帘,“帝姬以为呢?”


    帝姬就举起一只勺子,伸向了面前的汤羹,“童翁这样问我,定然以为我要为麾下的小武官们讨功劳了!我却觉得,王总管可靠极了!”


    称呼从童太师换成了童翁,童太师也就跟着进入了童翁模式,喊了外面等着的内侍和女使们进来,热热闹闹伺候帝姬吃早饭。


    “老奴想清楚了,帝姬是世外人,不看重这些俗物,”童翁说,“老奴供奉些香火钱如何?”


    帝姬咬着一块点心,用力点头。


    童贯那双苍老的眼睛里迸发出了喜悦的光。


    他是个富可敌国的太监,寻常卖官鬻爵,过手的金银像河水一样,可还从来没花过这么值的钱!花个几十万贯就能将自己生涯最大的危机抹平,这怎么说?这是天大的便宜!


    什么勋贵将门,相公谏官的,打赢了这一仗,他老童就是官家手下第一号人物!帝姬要是想当个富贵闲人,他保她当大宋第一等的富贵闲人!


    富贵闲人,盛气凌人!别说是驸马,她就想要十个八个唇红齿白美少年当面首,童公公这人情也不当回事呀!


    童翁哈哈大笑起来。


    “灵应宫要多少,老奴给多少!”


    腊月中,虽然朝堂沸腾一片,各地的军队也在紧赶慢赶地奔赴太原,但在王禀领五千兵奔赴石岭关后,城中倒是依旧很太平。


    不仅太平,百姓们已经开始筹备年货了,街上也出现了各路桃符——今年桃符的价格特别便宜,大家说,因为灵应军肯定也卖这个!


    因此在赵鹿鸣早上吃过饭,回到三清观去准备补个觉时,很意外地收到了一个包裹。


    宗泽老爷爷在备战,他是灵应军的军指挥使,原来帝姬拿灵应军当道士使唤,抬着德音族姬跑山西搞大巡游时,他是不用跟过来的。但现在既然打仗了,那他于情于理都应该来前线,赢了有他的功劳,输了送他去吃荔枝。


    备战需要一点时间,他得带着兵和粮前来支援,所以先派了信使过来,除了写信说这个事之外,包裹里还有一堆过年的东西。


    都是灵应宫送出来的,衣服鞋袜,生活用具,用了两匹马才驮过来。


    但引起她注意是包裹里还附带了一封曹福的信。


    老内侍的信很彬彬有礼,先是向她请安,然后是告罪他没有跟在帝姬身边,再然后汇报了一下兴元府与灵应宫的近况。


    这些都很正常,她继续往下看。


    曹福把这些正常的东西写完了,终于开始写不正常的东西了。


    他说,帝姬在太原,受许多人牵挂,帝姬若是有空闲,请往京城写几封信。


    他又说,帝姬年岁渐渐大了,若是觉得曹二十五郎是个可靠的,就写信回来说一声,他有办法让曹家请官家的旨,将亲订下来。


    ——兵荒马乱,不比往时,帝姬事事应早筹谋,绝后患。


    他这么说。


    第116章


    曹福这话虽然突兀,但她想一想就明白了。


    她十二三岁到的兴元府,什么事不在曹福眼中呢?她每一天都排得满满当当,就为拉扯起一支属于自己的军队——她攒下了三千个训练有素的士兵,还有两千余的预备兵,虽然放眼大宋算不得什么,但在帝姬当中,她绝对已经是惊世骇俗的那一个。


    相公们过去拿灵应军当成官家与帝姬修仙修疯了的一桩玩笑,太原之战后就不会了。灵应军有了名声,她有了名声,那他们就势必要指手画脚,想方设法,将一个具有战斗力和野心的皇室女性扼死在摇篮里。


    与此同时,金人又很可能在她身上打些坏主意:一个正常的武将挡在他们面前,他们需要物理消灭;一个超级名将挡在他们面前,他们需要找坏笋来“莫须有”;但一位公主挡在他们面前,他们只要派个使者过来求亲即可——所有的人都知道,她是个未婚的年轻公主!


    大宋的坏笋和金国的坏笋一拍即合,大宋可以留下她的技术,但卖掉她这个人,金人可以铲除掉她这个后患,根据她的姿色决定她到底是去洗衣服,还是伺候夫主。


    她坐在书桌前,握着信纸的手指泛着苍白的色泽,静了一会儿。


    如果真有那一天,她有什么可以反抗的筹码呢?


    她的灵应军是很忠诚的,但目前她手上只有三千兵,实际上他们去堵了个忻口,只堵一天就有百余人的伤亡,现在只剩下两千九百个灵应军士兵了。


    而大宋在纸面上有五十多万禁军,她还没把各地的厢军义勇算上。当然,禁军历来有阙额积弊,她爹爹实际可能也只有三四十万禁军罢了。


    但三十万对两千九,这依然是一个可怕的数字——她也不能把战争损耗算进去,因为如果这么一算,她还得将女真人的军队也算进她需要对抗的数据里。


    放眼举世皆敌。


    靠两千九百人想横扫大宋加女真是不可能的,那又不是两千九百个阿斯塔特修士,所以她必须继续韬光养晦,躲在爹爹、九哥、或者童贯身后。


    如果她订婚了——而且是同真定曹家订婚,形势就又不一样了。


    曹家是她的母家,开国的勋贵,几十年前又出了一位杀伐决断的太皇太后,这就保着曹家一路尊荣。曹二十五郎的祖父曹诱,当年与他的兄长曹评同日拜为节度使,号称“立双节堂于家,戚里荣之”,算是盛极一时,即使到现在也不曾露了败相。


    这样的人家要脸,曹福一定是想,若能与曹家定了亲,她受到威胁时,自然也有了退路。


    只不过曹福也想不到,不管曹家要不要脸,她便宜爹爹逼急了是不要脸的,老婆孩子一起送出去呢。


    想到这里,信纸就被她用力地捏出了指痕,一旁正指挥几个小宫女收拾衣物的佩兰就走了过来。


    “帝姬?”


    她勉强笑了笑,“无事,只是曹翁来信,我很想灵应宫了。”


    佩兰看看她的脸色,便笑道,“天寒地冻,路上也艰难,待宗翁领兵来援时,各路兵马必定也都到了,咱们在这过个年,正好就能回去了。”


    帝姬抬起头看了看她这个贴身女官,心绪似乎渐渐静了许多。


    一切还要落到战局上,她想,太原不陷落,完颜宗望是很难孤军深入的。


    再想想曹家会给她带来的风险。


    ……似乎没什么风险。


    她压根没考虑过曹家上下会对她有什么影响。


    不提灵应军,就说童贯现在和她绑在一起,她想要曹家如何,找童太师帮忙就是,童贯的话也说得很清楚明白了——除了大位他不乐意沾边,其他的小忙都好说。


    当然,她有更简单的办法来试一试曹家适不适合当这个幌子。


    比如说现在着手写封信。


    “岁末将至,”帝姬抽出一张纸铺开,忽然问道,“城中可热闹些吗?”


    城中自然是有热闹的,大户人家有南下避祸的,小百姓却不能在这样天寒地冻时逃难。再加上知府张孝纯是个清廉爱民名声好的,名声不好的童公公又带来了一万多的精兵,市井间门凑一起议论纷纷,愁眉苦脸的人有,但也有许多人很有信心。


    他们说,有德音族姬在,这城就陷不了!


    族姬那是一般石头吗?那是官家亲封的贵女,秦岭的龙脉里吸足了日月精气,玉皇观受了罗天大醮的香火,为了她,神宗皇帝也要亲自托梦出来见一面!


    族姬就放在三清观的门口,一路上累死多少牛马都成了她贵气的一部分,每天都有小百姓过去上柱香,供点什么,再虔诚地磕个头。


    灵应军的觉悟高低这就显出来了,有人在门口站岗时,好声好气地劝那些供奉族姬的百姓莫浪费钱;有人在门口站岗时,不仅不劝,还要从案前偷一个果子来吃;有人吃饱了换岗下来还不满足,直接就在同门师兄脚边摆一个小摊,卖些族姬的周边灵符。


    被李世辅见到了,抡拳头梆梆就是两拳。


    小道士就回营哭去了,别人就埋怨他,“你要卖灵符也便宜些!就你那一张百钱的价,你也配!又不交张知府的税,擎等着被李指使打!”


    李世辅给摆摊骗钱的小道士打跑了,就心情愉快地走进三清观里。


    各地的小朋友过年时都有点新鲜玩意儿,太原也有,这里的特产是布老虎,用各色碎布缝出来,憨态可掬,虽不名贵,但颇有风味。


    这东西是他身边两个党项都头淘来的,准备跟着童太师大撒币发的奖金一起装包裹里,运回家去让老婆孩子开心开心,刚从石岭关回来的李世辅见了,就伸手抢来了几个最好看的,一点也不在乎小娃子的心情。


    交到帝姬手上,帝姬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很有些爱不释手。


    “真可爱!”她说。


    “只看个新鲜罢了。”李世辅就不自觉挺挺胸。


    “跟信一起送去京城正好。”她将布老虎递给了佩兰。


    少年就竖了一下耳朵,很想问问是送到京城的宝箓宫,还是送给帝姬的哪位妹妹?


    但帝姬笑眯眯地点点头,就是没说下文。


    “石岭关如何了?”


    “王总管治军有方,”李世辅说,“我见了也有些自愧不如。”


    “有空跟着他学一学就好了,”她说,“只是咱们眼下没空。”


    光是石岭关堵不住金人。


    尽管石岭关两边山上都修了不少营寨,尤其是西边的山上,起了一座大营,而后又费力将道路用火堆化开,挖了不少坑,但这些能阻女真人的辎重车马,阻不了他们翻山越岭。


    所以她必须做好准备,清晨哪天醒来时,女真人兵临城下。


    太原城是修缮加固过了的,但这还不够。张孝纯和她都没有一位相父,因此也没养成躺平的性格,张孝纯是加紧排查过整个太原的户口,尤其是北面过来的汉儿,都被不客气地往南送走了,力求不再出现二五仔。


    而她还有一些更重要的任务。


    “石岭有王禀,咱们是不必管了,但王善当初路过这里,画了地图给我,这些日子又进一步完善了些,”她说,“我看两侧山中也颇有些可走的山路,咱们若是稍有疏漏,哪一日邓艾就要直挺挺打到城下了。”


    李世辅就使劲挠挠头,在脑海里检索了一下邓艾是何许人也,然后恍然大悟,“帝姬可有山势形图在手?我好将他们分作数队,日夜三班,八方巡查。”


    帝姬拿出了她修改后的山势形图。


    上了颜色,因此有点古怪,给李世辅看蒙了。


    “这些……”他指着不同颜色的山头,很是迷惑,“这颜色作何解?”


    “它们高低不同。”她简明扼要地解释了一句。


    少年眯起眼睛,将鼻子凑近了仔细地看半天,抬起头时脸色就很严肃了。


    “此图只当在帝姬手中,”他说,“若是童太师与张相公看一看也就罢了,却不可为他们所得!”


    “我想到了,所以也不给他们瞧。”


    “灵应军须用此图辨认山形,得带在身上,”他说,“但也决计不能带在身上,为敌所获。”


    自相矛盾,两个人就有些为难,在那硬想了半天。


    直到王善来了,解决了这个小问题。


    “再制一张,”他说,“裁成小块,都头只要记一条路,也只要给他一座山就是,金人纵翻山越岭,难道他们的冲车云梯也能翻山越岭带来不成?到底还要从石岭关下手。”


    完颜粘罕骑马跑上了石岭关外的一片小山坡,皱眉远远地看。


    山两旁有营寨,路上有无数尸体,赤条条,冷冰冰,每一具都像是对叛徒最刻薄而不留情的嘲讽。


    直到石岭关下吊着兄弟俩吹了几日,已经有些风干变色,不很新鲜的人头。


    “我们女真人待人有诚有信,说出的话要做到才是,”完颜活女叹了一口气,“贺知州,你令我们低了菩萨太子一头啊!”


    西路军在这苦哈哈地打完忻口打石岭,等打完一定还得打个太原。


    东路军就不一样了!


    要知道,菩萨太子招降的那个郭药师,人家那个叛徒当的,那叫一个地道!


    扶上马,送一程,恨不能一路送到汴京城!


    第117章


    河北下雪了,但女真人的营地是很暖和的。


    他们占据了邯郸,这座大城给他们带来了许多安逸甚至是富贵的享受,比如房屋可以既明亮,又保暖。被褥也是这样,他们无法理解这些不比皮毛厚重的丝滑织物是如何保证了夜晚的温暖。但他们还有更多可以惊奇的地方,甚至超过他们在辽帝的皇宫里见到的。


    今晚有一场酒宴,邯郸城里最珍奇的食材,以及最甘醇的美酒,都汇聚在了完颜宗望的大帐里。


    这里甚至还有许多美丽的女孩儿,她们每一个进来之前眼里都噙着泪水,进来之后就堆上了一副笑脸——主家说,她们天生就是干这个用的,伺候谁不是伺候呢?摆脸色给谁看!


    完颜宗望很满意这些宋国贵族的安排,他甚至还邀请了他们参加这场宴会,尽管无论从场地、厨师、 食材供应来说,这位女真亲王都仅仅是个不速之客,但他的确是以主人自居的。


    有各色的猪牛羊肉被送上来,有些是烤的,有些是煎的,还有些做成了女真人闻所未闻的样子,需要他们狐疑地夹起来一点,尝尝味道,再恍然大悟。


    但这里最珍奇的是青翠的蔬菜,比如说一些嫩嫩的蕨菜,女真人吃了就目瞪口呆,“怎么这时节有这个!”


    原本的主人家就连忙堆笑,“家有温室,闻听天兵将至,特地备着的。”


    完颜宗望听了,那张圆圆的脸上就满是笑意,“真是至诚之人,你们汉人所说的古之贤者,也不过如此了吧?”


    这问题有些为难坐在这里赔笑脸的汉人,但他们当中有机灵鬼就点头,“古语说,识时务者为俊杰,我们虽称不上‘贤’,也能忝居一日‘俊杰’了!”


    完颜宗望就哈哈大笑起来,女真人虽然听不懂,但也跟着哈哈大笑,他们心里一点道德负担也没有,只觉得自己真是善良极了!


    不错,这些被献出来的女孩儿都算作宴会的一部分,宴后他们尽可带走,但她们都是出身卑贱之人,女真人不曾侵犯这城中大户人家的女眷,也不曾抄没他们的家产,更不曾屠城,这怎么不算一种善良呢?


    他们所要求的,仅仅是邯郸城为他们筹备军资,以及河北各地的城防资料而已呀。


    完颜宗望笑过之后,又望了下首处的郭药师一眼。


    这位既叛辽,又叛宋的降将可一点也没有畏畏缩缩的模样,他已经同女真人坐在一起,很是豪迈地推杯换盏,拼起酒了。


    谁也看不出他曾经是个汉人,他现在得了都勃极烈的封赏,成了燕京留守不说,还赐姓完颜了。


    连头皮都剃得那样干净,不见半点发茬在上面,完颜宗望一见了,心里就觉得熨帖。


    “将那个宋使带过来。”他说。


    这是一位很倒霉的使者,宋朝原不知金人将背盟,因此十月里金人来汴京贺了天宁节,朝廷就派了使者往金国而去,贺一下正旦,结果北上时,正好撞上完颜宗望,叫女真人捆一捆就带来了,一起成了随军辎重。


    宋使性情庄重平和,精通诗书,文采温丽,再加上又有好仪表,虽然装在辎重队里,但时不时也有女真人过去同他聊聊天,一来二去,就传出了一点名气,引起了完颜宗望的注意。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这位宋使与女真的小兵可以讲讲话,吃穿待遇差些也都能忍受,看着是个极老实的人,但在女真这位勃极烈面前,就是不肯下跪。


    “我奉使大国,见国主当致敬,”这位宋使说,“太子在宋是客,在金是臣,我凭什么拜你?”


    号称情绪一直很稳定的完颜宗望情绪一下子就不稳定了,勃然大怒地给他赶了出去——当然,不是赶回大宋,而是继续关押,随军带着。


    现在喝点酒高兴了,又想起来这一茬。


    毫无疑问,让一个硬骨头的人下跪所带来的成就感,远比让郭药师髡发来得更多些。


    宋使又被带上来了,比上次见更清瘦了些,头发衣衫也显得有些肮脏落拓。


    但他站在大厅正中,冷冷地环视那些坐着吃饭的宋人时,他的目光却像是千钧之重,令人不敢与之相交。


    “傅察先生,”小圆脸太子笑眯眯地,“连日赶路辛苦,果然先生更消瘦了些,今日用些酒饭,压压惊如何?”


    “我不知酒宴是何人所备,”傅察说,“不敢唐突入座。”


    “我为此地之主,”完颜宗望说,“当然是我备下的酒席。”


    这位三十余岁的宋使忽然抬起眼,冷冷地直视着面前的女真人。


    有人在悄悄地说什么,甚至是捂住嘴,小声唤他的名字。


    他们在小声说,公晦先生,你不要这样死心眼好不好?不值当呀!他们是蛮夷,一怒就要杀人的,你是何等清贵出身,你是名臣傅尧俞的从孙,十八岁进士及第,蔡京都喜欢得要嫁女儿给你,凭你的才学名望,你低个头,还怕在金国不受重用吗?你这样的人,天生给你一万条富贵路,你怎么偏往死路上走?


    “我在军中,听闻太子笃信神佛,酷爱辨经。”傅察说。


    这似乎是个低头的信号,因此完颜宗望的眼睛就微微弯了起来,“傅察先生有心,这几日是于佛经上有了什么感悟么?”


    “有。”


    “不妨讲一讲,”女真太子很愉快地说道,“或许也令我受教匪浅。”


    “佛劝信众以仁,以信,以德,今我主仁圣,与大国讲好,信使往来,项背相望,未有失德,太子却干盟而动,不宣而战,令宋金两国生民受涂炭之苦。”傅察说,“我知太子威势,故今日无人能为我言,却不知来日在佛祖面前,又有何人能为太子言!”


    大厅里就长久地沉默了。


    宋人的脸像雪一样白,有汗水悄悄自额间而落。


    女真人的反应则更诚实一些,他们互相悄悄问,“他在说什么?我好像每个字都听清楚了,连在一起就不太明白。”


    菩萨太子坐在上首处,长久沉默地望着他,他那张肖似菩萨的脸皮下,似有无数条虫子虬结蠕动,他的嘴唇轻轻地动了动,似乎很想找出一些话来反驳这个胆大妄为的宋人,可他找不出。


    他找不出!


    他知道宋国孱弱,可他不知道哪一本佛经里写了弱国是合该被他侵略的,弱国的财富合该被他装车带回家去,弱国的女子合该被他欺辱,弱国的生民合该成为他的奴隶!


    一定有这样一本佛经,只是他在佛学上造诣不深,他还没有寻到!


    还没寻到,就先搁置在一边,他作为佛教徒今日是不能同这个宋人辩经的,但他还是大金的东路军副都统。


    他站起身,扬起下巴,努力使自己娇小圆润的身材与面前这个清瘦文弱的宋人齐平。


    “杀了他,”菩萨太子下令道,“将他从脚到头,每一寸骨头都敲断。”


    一个使者的死是阻止不了完颜宗望率兵南下的脚步的,而他南下的速度更是令整个大宋都感到恐惧。


    他像是北风之神,十月才刚从三河出发,十二月已经到了留黄河不远的地方,什么人能阻拦他?


    雪花一样的战报飞入朝廷,现在相公们已经团团转了,总之官家罪己诏也下了,让大家直言进谏的态也表了,各邑县率师勤王的公文也下了,现在还能干点什么?大家就议论纷纷,各有各的主意。


    其中也有一些乐观的声音,说汴京城墙高且厚,汴京有这么多禁军,哦对了!太原!太原可还在坚守,将金人的西路军拦在石岭关外啊!


    万幸大宋有童太师!他们说,不如将童太师召回来,守一守京城吧?


    这噪噪切切许多声音说个不停,官家索性就将自己关在宫里,每日里吃斋,静思,看一看战报,但不见任何人。


    直到种师道入京。


    这位种家军的老经略相公原本应当同姚平仲汇合,步骑并进,救援京城,但官家特地说,要他早一点赶过来,于是老种相公只能让姚平仲领兵在后面走,自己先跑过来。


    一见到老种,官家就伸出手去,死死地抓住了他的手,惊得种师道差一点趴在地上。


    官家是何等漂亮的一个人,真如天上的神仙,四十余岁的人,头发乌黑,皮肤光润,漂亮得就像画上的仙人,官家自己也很以这幅仪表为傲,认为这是他受上天眷顾的明证。


    可女真人的铁蹄一到,似乎什么明证都被戳破了。


    短短的月余里,官家变成了一个小老头儿,他说,老种呀,朕可算等到你了。


    老种相公就只能把老腰弯得跟虾米似的,说,官家勿忧,我大宋有精兵良将,不惧胡虏!


    “童贯便是这样告诉朕的,”官家说,“可河北又不是一样的说法了!”


    老种相公的眼皮忽然就跳了一下,他下意识想将目光躲开些,可在这是官家的寝殿福宁殿,他不知道要往哪里躲才能躲开官家的目光。


    “朕想,难道童贯比河北那些人更胜一筹,以至于此?可河北禁军,朕不曾亏待他们呀!”


    老种相公的眼皮就跳得更厉害了。


    但官家的疑惑还没问完。


    “是王安中欺瞒了朕,”他说,“还是哪一个宰执骗了朕?”


    官家是圣君。


    虽说他平时不把心思往正路上用,但在权谋人心方面,官家是第一等的高手。


    他收到了两路截然不同的战报,心中自然就有了疑惑。


    太原那边,金人的名将并不少,可为什么就被拦在了石岭关外?童贯是惯领兵的,可他燕京之战也没打出个什么水平来,怎么突然之间就飞升了?开灵窍了?


    他察觉到有什么事不在自己的认知之内,并且狐疑地想要找出它。


    种师道就感觉额头的汗要流下来了。


    他跟童太师一起打的燕京之战,童贯的水平他还是清楚的,并不比河北的将帅们高出哪里去。


    但太原一路有位帝姬,她的水准就很微妙了。


    种家不是傻子,帝姬抬着德音族姬,带着几千人浩浩荡荡往山西跑的时候,种师道种师中就隐隐猜到了一些。而战事一起,帝姬不仅没有回蜀中,反而北上太原,这就更印证了他们的想法。


    但“帝姬”这两个字,他能说出来吗?


    “听闻太原知府张孝纯极有才略,完颜粘罕有异动之事,为他所察,因此备战颇勤,”种师道沉吟了一会儿说,“完颜宗望却不宣而战,河北一路,多准备仓促……”


    官家听了就也沉默,过一会儿,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朕听闻河北各路安抚使多不知兵,因而不能服众,如今若朕将西军交予卿手,想来以种家绵延百年之威望,他们该当听令了吧?”


    老种相公一下子就趴地上了。


    但官家坐在他的龙床上,声音还在居高临下地,慢慢飘下来。


    他说,“唉,唉,老种,快起来,卿是朕亲自点选的人,自然与旁人不同呀!”


    种师道颤颤巍巍地将头抬了起来,正与低头看他的官家看了个对眼。


    官家一句句还在夸他,可官家的眼睛却在对他说另一件事:


    我是撑不住了,你却得替我撑住,


    你行不行?你要是行的话……


    “皇城司有报,说卿家种十五郎与朕的仙童倒是有缘,”官家还在继续说,“朕听了,倒是很高兴呀。”


    第118章


    换一个时间门,换一位公主,种师道可能真就应下了。


    这一位,他不敢应。


    原本听闻朝真帝姬修道,老头儿是真起过让十五郎尚主的心思,但那时候的帝姬在他们心中形象是很简单的,差不多就是文雅贤淑风范的大宋公主叠加了一点清心寡欲修道标签的版本。


    那每个长辈都喜欢,因为想保证这桩婚事幸福美满,几乎不需要改变公主什么,公主也不会对自己选择的对象有什么意见。只要严格管束自己儿子,让他不花心纳妾偷鸡摸狗,待公主再恭敬些,小两口的日子自然能过得平平稳稳。


    但朝真帝姬她就不是走这条路的,哪怕老种小种俩兄弟给十五郎暴打得服服帖帖,甘心不仅忍让公主,连公主的面首一起忍呢,那都不足够!


    就那位帝姬的野心和抱负,谁知道她将来准备往哪个方向飞呢?


    种家想求一份尚主荣誉,只是为了让儿郎能平安到老。要说将脑袋别在腰带上的大冒险,这活大家已经干了好几代了。他们是纯臣,国难当头也没那个心思去烧康王的热灶。


    但老种开口回应之前,还得仔细想想。


    官家特地说皇城司,是什么意思?


    皇城司在帝姬身边?


    要是在帝姬身边,兴元府的事瞒不住,太原的事也瞒不住,但官家明显是对太原的战事心里没底——这不应该呀!


    老头儿再仔细想想,心里就有些眉目。


    自大宋开国,他家就世代在关中待着,终南山算是他家的大本营,小一辈儿在这长大,老一辈儿在这隐居,比青涧城资历更久远。


    皇城司的人不是蹲在兴元府的白鹿灵应宫里,而在终南山盯着他们呢!


    想到这里,老种的眼圈就红了。


    官家受苦了,都是他们这些臣下的过错!


    官家监视他有什么错?平时官家监视就监视了,不会说出来,现在特特讲给他听,明显是连敲带打,既有恩惠,又有威胁,要死死拿捏住他!这明显是官家心绪已乱,否则他们这些西军的武夫,哪里值得圣明天子这样费心,甚至还要嫁一个女儿给他家,求他为国用命!


    白发苍苍的老头子就跪下了,忍不住眼泪直流,“官家,仙童降世,是为真人求长生仙道的,何能受此委屈,下嫁草莽?种家能世代为大宋尽忠,幸也!而今臣与臣弟皆已花甲古稀,若官家下令击退金人,臣兄弟二人愿作马前卒,死于边野!”


    老种相公跪在地上,老泪纵横。


    官家的心就宽了。


    他到底还是圣明天子,他想,不然怎么会有忠臣爱戴他呢?


    内殿里是没有内侍在的,但官家轻轻咳嗽一声,立刻就有两个道童模样的小内侍转出,将种师道搀扶起来。


    “朕也不过是随意提了一句,唉,这些日子国事繁忙,心绪烦乱,细想你说的也有道理,”官家装模作样地说完,又捻须一笑,“不过,就算她另有仙缘,朕的女儿多,咱们总归是能结个亲的。”


    老种相公听了这话,就又要下跪叩头谢恩,这次小内侍没拦住,到底让他行了大礼后,才规规矩矩地告退。


    这位圣明天子坐在龙床上,望着老种离去的身影,内心那些不安渐渐就平静下来了,又换了一件袍服,甚至去垂拱殿见了几个大臣,聊了聊关于布防之事。


    一切都很正常。


    但到得第二天清晨,忽然有内侍慌慌张张从寝殿里跑出来了!


    官家有恙!


    他病倒了!昏迷了!清醒了!不能说话了!


    笨人不知道官家是犯了什么毛病!精明人则觉得官家的毛病大抵是实在太精明了!


    太医慌乱地往来禁中,跑出残影,相公们则团团乱转,不知如何是好,为今之计,还是请太子主持大局吧!


    所有团团乱转的人里,仅次于官家精明的当属太子。听说爹爹病倒,他在东宫里很想破口大骂,却又不敢骂出声,只能在太子妃匆匆赶来为他更衣,准备送他进宫时,斥退了宫女内侍,而后小声地呜咽一句:


    “都怪李纲!”他说,“爹爹将这烂摊子交给我,我却也不想做这个亡国之君!”


    太子妃正为他整理领口,一听这话手就是一哆嗦。


    “殿下这是什么话?”她低声说道,“太原城下,多少兵士为殿下而死,就连呦呦也留守太原为国祈福,他们都不怕,独殿下怕了吗?”


    殿下睁着一双湿漉漉的双眼,眼睛里布满蒙蒙的雾气,如小鹿一般可怜,“除了,除了孤,爹爹也怕了……”


    太子妃的手就悄悄握紧了,觉得须得克制再克制,才能忍住不在丈夫那张白皙的脸上来一耳光。


    新年将至,完颜宗望的脚步已经到了黄河岸边,完颜粘罕却依旧被堵在石岭关下。


    女真人是勇猛而凶残的,想拦住这样的对手自然需要付出代价。


    朝真帝姬是在王禀守石岭关的第十日,跟着朔宁军的车队一起去石岭关的。一旦开战,军队不管什么东西消耗都是飞速的,弓弦、箭矢、武器、砖石、桐油,细布、草药、干柴。战场就像张着饕餮巨口,拼命往里吞噬一切够得着边际的资源。


    人是这其中最便宜也最昂贵的一种。


    石岭关的南边是朔宁军的营地,负责将物资运上去,再将尸体运下来。


    最初的两三日,有士兵站在关上往下望,还会偷偷地哭。


    但那几日过后他们就不哭了,他们冷得像冰,根本不会回头往南望一眼,送一送他们的兄弟。


    当然,他们仍有食欲,朝真帝姬送来了各种好酒好肉,他们虽然不知道感谢帝姬,但却知道每人手里捧个碗,排着队直愣愣地盯着锅。


    王禀出来迎了帝姬。这位五十余岁的大汉像个钢铁铸成的雕像,一身铠甲搀着浓烈的血腥气,见到帝姬就想下跪,她赶紧拦住了。


    “王总管身着铠甲,不当下拜行礼。”她笑道。


    王总管就很赧然,“战场肮脏,帝姬是清修之人,何必亲至?”


    “修道之人也有斩妖除魔之时,”她说,“太师统筹全局,调兵遣将,我是不懂的,我只怕将士们缺衣少食,太原城而今能不受侵袭,全赖诸位用命,我岂能高坐城中,置之不问?”


    帝姬的声音轻轻柔柔,飘到排队打肉的士兵耳中,有人忽然就抹了抹眼睛。


    要说捷胜军的军饷童贯是没克扣过的,但在大宋,军与贼的名声从来相差不多。谁家儿郎金榜高中,莫说爹娘,就是亲邻也跟着与有荣焉。可谁听说哪家儿郎得了军功,能受四邻羡慕的?说到底也不过是个贼配军罢了!


    他们死不足惜。


    现在朝真帝姬一个十四五的小姑娘,穿着朴朴素素的道袍,跑来对他们说谢谢你们。


    捷胜军士兵这几日已经枯槁的眼眶,忽然就又酸疼起来。


    “我想上城墙看一看。”他们听到她这样对王总管说。


    “关外尸横盈野,帝姬这样尊贵,岂不受惊吓……”


    “我不怕,”她说,“我大宋的儿郎在下面变了鬼,也必定护着百姓的。”


    有人抱着碗的手忽然就哆嗦起来,过了一会儿,有很小声的呜咽传出。


    石岭关外已经彻底成了人间门地狱。


    金人并不是只会驱策士兵架着梯子往上爬,他们得了代州和忻州,就专心致志地琢磨起攻城器械该怎么造。


    云梯车很快就造出来了,只是关前被掘断了道路,挖了许多深坑。


    但金人也不慌,他们用牛皮盖了盾牌顶在头上,冲到关下去,将那一具具的尸体往坑里扔。


    初时是扔不满的,但双方攻伐时日一长,许多坑就填满了。


    帝姬站在关上,隔着女墙往远处望一望,冰冷腥臭的寒风就冲她扑面而来。


    那一条黑红色的路上,布满了残破的衣衫、旗帜、兵甲碎片、以及已经与大地融为一体的战士。


    今日天将下雪,女真人也暂歇了攻势,王禀便有空为她讲一讲。


    这下面有宋军,有辽地汉儿,有契丹人,都是来不及收拾的,但没有女真人。


    于是前两日到得天黑撤退时,金人这一侧也总有士兵淌眼抹泪地走,一边走,一边回头看一看那个装了自己同袍的深坑——那甚至也可能不是同袍兄弟,而是父亲,或是儿子。


    女真人是赏罚分明的,但也并不掩盖国族与仆从军的区别。


    “他们以小族驱策大军,”王禀没注意到帝姬陷入沉思,还在继续讲解,“因此格外爱惜本族的士兵,不肯随意挥霍。”


    “他们不怨吗?”她忽然问。


    王禀就一愣,然后反映过来,“女真军作战勇猛,况且与辽一战,如摧枯拉朽,各族畏服。”


    “不。”帝姬的声音忽然变得冰冷。


    这位王总管就愣住了,“未知帝姬……”


    “他们畏服,是因为女真人既能喂饱他们,他们也找不到第二条路。”


    每个字王禀都听清楚了,但合在一起还是不能明白。


    但帝姬并不意外,这个十四五岁的少女脸上露出了一个冰冷的微笑。


    “我的灵应军去岁曾至武朔,偶遇了辽主耶律延禧,”她说,“他将他的佩刀转赠与我,请大宋善待契丹子民,我想,若是来日遇到契丹俘虏……”


    这位武将听到最后,整个人就大彻大悟了!


    眼下两边打仗打得比较狠,尤其是大宋这边,就没考虑过什么俘虏的事——什么俘虏?这场战争就没俘虏可言!


    但帝姬打开了一个很奇怪的思路。


    “帝姬有命,岂敢不从?”王禀一抱拳,“儿郎们再抓到活口,自当仔细审问,若是契丹人,放了便是!”


    抓到俘虏就放,那是有什么大病。


    但在许多部族组成的军队里,只放一个部族的俘虏,女真人又会如何?


    第119章


    在金军又一次扔下许多尸体后,石岭关的战斗节奏与强度似乎都慢了下来。


    女真人无法理解是什么人在守关,那简直不像个人,而像是一群钢铁做的壳子,你是日夜攻城也罢,寒冬腊月挖地道,或者修云梯车,或者往城墙上投掷石头,各种方式都试过了,反正就是打不下来。


    王禀是坚强的,也是精明的,几乎金人的每一种攻城手段他都已经提前做好了预案,但女真人更吃惊的是这人胆量还颇足!


    石岭关两侧山上都有寨堡,金人打不下石岭关,就想着绕行,因此也曾经试探要拔掉这些寨堡。


    捷胜军就跑出来保卫这些寨堡了,金人还看到过王禀一次,一条黑大汉,大斧抡得虎虎生风,捷胜军看到主帅亲临战阵,就跟着嗷嗷地往前冲,士气简直惊掉了完颜粘罕半个下巴。


    派仆从军是不成的,必须女真人自己上,完颜活女虽在养伤,但他爹完颜娄室也是个赫赫有名的战神。


    然后王禀就不讲武德了。


    完颜娄室正准备冲上去茬架,王禀这边见了完颜娄室的大旗,立刻调转马头就往寨堡下撤。


    “神臂弓!”


    寨堡上的弓手们齐声大喝!


    完颜娄室卸了甲,坐在暖融融的皮毛上。有医师为他拔出肩膀上的箭,仔细看一看,闻一闻,就皱了眉。


    “宋人狡黠,这箭头沾了污物,寻常包扎恐有邪毒入体,到时……”


    “该当如何施为,”完颜娄室说,“随你就是。”


    帐帘忽然被掀开,完颜希尹走了进来,一看到就皱眉。


    “伤得这般深!”


    那肉是被生剜掉的,但完颜娄室那张黝黑的脸上也看不到多疼,连脸上的肌肉都不曾跳动一下。


    这就是他们女真人的将军!完颜希尹心里不无欣赏地想。


    “监军何来?”


    这位女真的智者寻了一块没沾上血迹的皮毛坐下了。


    “王禀狡诈。”


    “两军交锋,谈不上狡诈。”


    完颜娄室是个老实人,不考虑审判敌对将领的道德,就把完颜希尹这句用来安抚他的废话给噎了回去。


    还是得把话说白了才行。


    “咱们须得想个办法,绕开石岭关。”智者说,“捷胜军远路而来,他们原属西军,不谙太行山地形,只不过有童贯坐镇太原,辎重粮草一应供给俱全,才支撑他们这么久。”


    “监军若想派兵绕行石岭关,我军可为先登。”


    完颜希尹就笑了。


    “娄室将军是至诚至勇之士,只是山势复杂,咱们总得先派些斥候出去打探山路才是。”


    这几日,太原似乎每天都在下雪。


    下雪似乎是件好事,毕竟风雪里行军是很隐蔽的,不容易被敌人发现。


    但阴沉的天,阴沉的山,顶着风雪在山里爬来爬去怎么能分辨方向呢?


    这队契丹人斥候很艰难地在据说是太原西边的山里爬了几日,渴了就抓一把雪来吃,饿了就吃身上带着的干粮。


    但饥饿与干渴都是能忍耐的,寒冷不行。


    下雪时,他们在一处山洞里很小心的生了火,借着风雪遮挡,安安稳稳地在火堆旁睡了一夜。


    但好运并不常在,两天之后,他们既找不到能从忻州通往太原的山路,也找不到一个可以安稳睡觉的山洞。


    而太原附近山村都已经被张孝纯组织起来,分发简陋的兵器,派遣禁军士兵作为教官,将他们整编成了义勇,想要抓一个山民当向导也变得非常不容易。


    这队斥候在山里奔波的第四天,因为有人忍不住生火取暖,被附近人发现了。


    打了一仗。


    这群契丹人原本是辽军中的精锐士兵,而今虽然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被欺负,到底也努了一把力,大半战死,小半突围,但突围没成功——他们跑不快,毕竟山路实在是很难让马匹跑起来。


    契丹人被抓的时候也是百思不得其解的。


    “不是都说西军不擅爬山吗?!”


    抓他们的士兵就狠狠地踹了他们一脚。


    “老子就是山民!在山里跟猢狲一起长大的!”


    猢狲们的大营在太原城脚下,但契丹人不知道他们是怎么走到的,俘虏都被黑布蒙了头,生拉硬拽着走进大营的。进营前先要挨几脚,进了营之后也没强到哪去。


    他们都挨了一顿痛打,蒙着脑袋也不知道是谁打的,但好歹被打的地方不是脑袋和胸口,大多是照着屁股和大腿去的,俘虏们也就忍了。


    打或者骂,这都不是紧要的事,他们能活着进大营,已经比死在山坡上的同袍要幸运,而那些死在山坡上的人又比死在石岭关城下的人更幸运些。


    尤其是这些战俘,他们被丢进猪圈一样的窝棚里,用干草尽力将自己包裹起来,惴惴不安地四处张望。


    有人迅速地爬了过来。


    “只骨!你们怎么也被抓了!”


    “我认得你!我认得你!”契丹人大吃一惊,“你们是往牛头岭去的,也被他们抓了来吗?”


    “宋人狡诈,在山上修了许多哨塔!”那个奚族士兵就破口大骂,“我们被他们瞧见了,他们也不吭声,硬等着我们走到了山下才突然冲出来!”


    他刚破口大骂一句,围栏外就有士兵走过来,用一根杆子狠狠地打在了他身上。


    “不许交头接耳!”


    战俘们不吭声了。但窝棚里这样昏暗,他们自然很快就又凑到了一起,交头接耳。


    这里伙食怎么样?契丹人问。


    还不错,奚族人回答,与猪食差不多,但好歹是热的。


    宋军伙食油水也不是很多,一日三餐下来几乎没有剩菜剩饭,战俘们就只能从猪羊的饲料里省出一口,耗费几根柴,炖熟了给他们吃那些用麸皮和草根煮出来的糊糊。


    能果腹,但味道极其恶心。契丹人吃了一口就吐了出去,好在旁边的奚族人不嫌弃,立刻就接过来分吃了。一边吃,一边数落那几个契丹士兵。


    “你们也当真是不知深浅,国都亡了,还装什么贵人呢?我同你们讲,宋人留咱们是断没有好心的!”


    “留我们吃这样的猪食,”契丹人就骂,“不如一刀杀了我!”


    奚族士兵放下那个破陶碗,忽然说,“我可不想死,我送了挞不也家的女儿一只黄羊,我第一次打到那么肥壮的黄羊!她说等我回去,就嫁我。”


    窝棚里几十个俘虏,忽然都变得安静下来。


    “咱们占了宋人这么多土地,”契丹人说,“他们凭什么让咱们活?”


    有脚步声忽然到了窝棚前,随即窝棚的门被打开了。


    一个宋人少年站在窝棚门口,居高临下地望着他们。


    “这里有契丹人吗?”他说。


    几十个俘虏面面相觑了一会儿,那个契丹小队长就站了起来。


    “我是镔铁的子孙。”


    他这样掷地有声,有几个坐在角落里慢慢吃猪食的俘虏就放下了饭碗,也跟着默不作声地站了起来。


    少年冷笑了一声,“倒有胆量,带他们出去!”


    窝棚里剩下三十几个俘虏,谁也不敢说话。


    天渐渐暗下去,营地里升起了灯火,火光影影绰绰,留给他们充足的时间去回想家乡的美好。


    ……家乡一点也不美好,处处不及大宋富足。


    可那是他们的家,那低矮的草屋被雪一压就要塌了,可里面能飘出热乎乎的香气。打不得猎的日子,父亲也知道去哪挖几条田鼠回来,母亲在房后的水缸下竟然还藏了一包稗子。


    他就嚼着那些怎么炖也炖不烂的草籽,喝着有田鼠血沫的热汤。


    再喝一回就好了,奚族人这样想。


    风渐渐地大了起来,在宋军的营地里横冲直撞。


    窝棚门突然被打开了,有人撞上去,还发出了巨大的声响!


    所有的俘虏都被这声响吓了一跳,立刻转头去看。


    那几个契丹俘虏回来了。


    火光照耀下,能看到外表没有伤,脸蛋还红红的。


    有宋军很嫌弃地将他们推了进去,又丢进去几条被子


    “若不是帝姬下令,善待契丹俘虏,”那个宋军大声道,“你们这般狗东西,都该被砍头!”


    他骂完就关上窝棚离开了,留下几个契丹人抱着自己的被子,磨磨蹭蹭地找地方睡觉。


    窝棚里又静了一会儿。


    忽然就炸了!


    帝姬!什么叫帝姬!什么叫善待!凭什么善待契丹人啊?!怎么善待的你们?!


    那个为首的契丹人被一群人围着,他眼睛怔怔地睁着,很想说句话。


    但过了半晌,他也没说出来,只是打了一个嗝儿。


    有热烘烘的酒气从他嘴巴里钻了出来,扑了这群异族士兵一脸。


    硬了硬了,他们想,拳头硬了。


    但是,还不能打!


    得仔细问问到底怎么回事啊!


    北风呼啸的一夜很快就过去了。


    第二日清晨,窝棚门又被打开了。


    照旧是稗子加草煮出来的猪食,但这次没有契丹人的份例了。


    “帝姬恩典,放这几个契丹人回去,”那个少年冷着脸说,“将他们押去石岭关。”


    三十几个俘虏,谁都不敢吱声,就看着那几个契丹人发怔。


    为首的契丹小队长上前一步,一脸郑重,正准备行一个大礼,感谢这位帝姬的恩德时,一旁忽然窜出来一个奚族人!


    “我母亲是契丹人!我也是契丹人!营中兵士都能为我作证! ”他跪在地上,冲着那个少年哀求道,“求求你们,也放我回去行吗?”


    这太扯淡了。


    有人就小声骂,他母亲也不是契丹人,他外祖母是契丹人而已啊!况且就算他母亲是契丹人,他这么多年都在奚族人的部族里,从军也是在奚族组建的军队里,这话说的,是拿宋军当傻子吧?!


    “嗯,行啊,”少年点了点头,对旁边的士兵轻飘飘地说道,“这个也一起带去石岭关吧。”


    所有的俘虏都惊呆了。


    第120章


    宋军对俘虏的区别对待在最开始并没有引起女真人的警惕。


    因为这事儿太小了。


    女真人也是数万人的大兵团,几个或是几十个俘虏侥幸在宋军那里逃回来,或者是被某个小军官脑子进水放了回来,这算什么大事呢?


    契丹俘虏跑回来倒是很沉默,他们就算想不明白宋人的公主想做什么,也知道寄人篱下时要小心些,不当讲的话不要讲。


    武器铠甲是都没了,领罚就是。


    他们挨了女真军法官的一顿暴打,每一个都被打到奄奄一息为止,丢回帐里悄无声息地待着,想着自己的心事。


    但那个奚族士兵就与他们不太一样,奚族士兵虽然也被打了,但他得知了这件大事,那他必须得同自己的同袍兄弟们讲一讲啊!


    大家是一个帐篷里的兄弟,更是一个村,一个姓,甚至往上数一数三四代就是一个太爷爷的真兄弟,既然被挑中了斥候的苦差,为什么不将这个保命的关窍讲给别人听呢?


    有人听了就不以为然,嗤笑着反驳他,“宋人与契丹人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有关系?”奚族人说,“他们原不是亲戚吗?总之公主说了,只要是契丹人就放走,你们下次再出去时,得留心些!”


    这群奚族士兵就半信半疑,一方面觉得这事儿荒唐,另一方面又觉得信一下也没什么。


    又过了几日,宋人区别对待俘虏的事传到了完颜活女的耳中。


    他会知道也有个意外的缘由。


    完颜活女在攻打忻口时受了伤,这些日子一直在养伤,但他是个青年人,伤势好得比父亲快很多,因此走动无碍后就经常四处巡营,营中士兵有什么细微的异常他都要仔细看一看。


    那天他站在营门口,正在视察女真大营的辕门是否坚固,抵不抵挡得住宋军的冲击。


    ……王禀太坏了,好好缩在关内也就罢了,他还冷不丁就趁着风雪夜跑出来,背上一堆猛火油,悄悄地来到金军大营这边,找个好角度,嗷嗷嗷地烧一波营地,趁乱杀几个人再跑。


    他烧了大概三四次,基本是只吓了训练有素的金军一下,烧了几根外围的栅栏,没占到什么便宜。


    但有一次他撞大运,忻州的粮草运过来,当时就存放在大营最外围的一座小营里,不知道王禀是真就天人感应了,还是纯纯的瞎猫碰死耗子,反正他猛火油一扔,几万石的粮草在月黑风高夜里一烧,士兵们再忙着浇水救火,天亮了一验点,也没几百石能存贮住的。


    因为这个缘故,完颜活女就额外在意营地周边,壕沟深不深啊,尖刺木桩结不结实啊,栅栏是不是立得住,扎得紧啊。


    他这正检查着,一队女真士兵自他身边牵着马走过,就被他叫住了。


    “尔领何令出营?”


    女真士兵中的小队长——也就是一位“谋克”——抱了拳,“前几日斥候探查不力,监军下令,要我等前往牛头岭探查宋军虚实。”


    完颜活女点点头,小队长正准备离开时,这位勃堇(女真语中长官之意)的目光自他们一个个的身上扫过,忽然又喊住了一个士兵。


    “把你的头盔取下来。”


    那个女真士兵很是惊慌地看他一眼。


    其他人也都转过了头,齐齐地看向他,很是诧异完颜活女为什么提出了一个这样奇怪的命令。


    但长官的命令是不能不听的。


    女真士兵在众目睽睽之下,摘下了头盔。


    有人低低的“咦?”了一声。


    这个女真人在额头往头顶的部分上,贴了两搓马鬃。


    那应该是匹黑马,贴在头顶显得油光水滑,但这个女真人自己的头发就没有马鬃那样黑亮,于是就显得很滑稽。


    但更滑稽的是,这种髡发与女真人平时所留的发型并不肖似,倒更像契丹人的发型。


    有人就笑出了声。


    “阿虎迭,你是不是见那些宋人的发式好看,也想在头上贴一个发髻出来了?”


    但完颜活女没笑,他有些困惑。


    “你为什么这么做?”


    女真士兵的眼睛往两边瞟了半天,哼哼唧唧了一声,“见他们的漂亮……”


    完颜活女走上前一步,拽住了他的衣领。


    “你的棉衣许久未洗,结成壳你都不知道搓一搓泥巴下去,”他说,“你怎么会爱漂亮?”


    那些笑声渐渐就歇下去了,有更多的士兵悄悄围过来,注视着这一幕。


    女真士兵的额头就见了汗,他忽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勃堇,我……”


    “将他捆起来,”完颜活女忽然下令,“堵上他的嘴,送到我帐中去。”


    在炭火烧得很温暖,但充斥着皮毛臭味的帐篷里,完颜娄室正眯着眼,努力去看册子上那一个个跳动的字。


    那上面写了许多关于军需方面的事,他统领前军,每日前军的大小事宜他都要知道——但他就常感羞愧,他并不是完颜希尹那样博学多才,如宋人大儒一样睿智的人,他甚至连看一本书都很勉强。


    但这个要强的中年名将还是努力地去看,并且将一桩桩事务都记在心里。


    完颜活女就是这时候走进来的,脸色很不好看,他行过礼后,立刻就开口了:


    “父亲,宋人又行奸计,此事儿不能自专,须听父亲决断。”


    父亲有些迷惑地抬头,“什么事?”


    灵应军在太原附近的群山上修建起许多箭塔和营寨,并且非常频繁地巡逻,看守每一条有可能被金人斥候偷偷摸进来的小路。


    “此正是知兵之人应做的,”完颜娄室点评了一句,“称不上奸计。”


    “他们捉了咱们的斥候为俘,又将其中几个契丹人放了,”完颜活女说,“他们说,海滨王曾将一柄佩刀交给灵应军,请他们告诉宋主,善待契丹人。”


    完颜娄室听完想了一会儿,将手里的册子放在案几上。


    “宋人好弄权谋,间人心,”他说,“无关痛痒。”


    “今日儿见一兵头盔间掉落些许马鬃,心中疑惑,唤他前来仔细询问,才知此事已在军中传开,许多兵士为宋军所俘时,都自称契丹人,宋军也都放了。”


    “嗯。”


    “儿今日拦下的那名斥候,是个女真人。”完颜活女说,“他领命去牛头岭,因此提前将马鬃贴于鬓间,效契丹人发式。”


    这话一说出来,完颜娄室也沉默了。


    你说没效果?由得你随便说,可你的士兵开始主动去效法契丹人的发式,哪怕只是狗都不如的斥候,但这也只是第一步。


    如果是接下来有一场大会战呢?


    况且女真人都有人这么干了,奚族呢?渤海呢?高丽呢?


    契丹人自己心里怎么想?


    这事不能细想,越细想完颜活女越觉得麻烦。


    他倒不会真将士兵所说的“宋国公主”当回事——这计谋阴毒,一看就不是那个十四五岁娇怯怯小姑娘能想出来的,甚至以他的了解,磊落飒爽有豪气的李世辅都不像是能想出这种计谋的人。


    多半是童贯!那条没有种的老阉狗!来日有机会,必杀了他!


    父子俩长久的沉默后,完颜娄室忽然开口了。


    “蚍蜉无法撼动大树。”


    儿子就有些着急了,“父亲!”


    但他的话没有说下去,因为父亲的目光很是严肃。


    “女真人以小族驱大国,你以为所倚仗者为何?”


    青年将军的眼帘就垂了下去,“女真悍勇,天下无匹。”


    “只要我们能不断劫掠宋人的土地、粮食、金银、子女,”完颜娄室说,“各部族就绝不会倒向宋人。”


    放了几个俘虏,算什么恩惠?


    女真人不断前进,不断攻城略地,不断有战利品分发给仆从军,让他们也有土地可存身,有奴隶可驱策,这才是让他们保持忠心的关键。


    完颜活女低头抱拳,“儿受教了,请父亲下令,让儿领一猛安,轻装越山而行。”


    这位父亲就吃了一惊,“你的伤势……”


    “儿如今伤势已痊愈,”完颜活女说,“我军等得,菩萨太子须等不得,他大军将至汴京城下,我军今不能与其会师事小,山后仍在宋军手中,若宋军出太行山往河北,截断东路军的退路,数万之众,一夕沦为孤军,各部族岂不生变?都勃极烈能容我,我又岂能容我?”


    说得都对。


    太原打不打下来还不那么重要,最重要的是打通关隘,让西路军能够占据太行山,守住完颜宗望军的退路。


    与这个目标一比,似乎连自己伤势初愈的儿子都变得不重要了。


    完颜娄室这样想,心里忽然升起一股酸楚的感情,他们最初是为了什么离开家乡的?


    他们最初只是想做一个不被欺辱的“人”,但怎么就站在了这架似乎永无休止的马车上,在这广袤得看不到边际的战场上,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征战不休呢?


    他需要完颜活女这样的猛将,在石岭关后面占住一个据点,然后迅速将军队集结起来,一鼓作气,击溃从太原到石岭关之间的军队,并且最终拿下石岭关。


    女真人面对过许多次比这更令人绝望的困难,他们也为此牺牲了许多族中的好儿郎。


    但一切都是值得的。


    他最终点了点头,“你务必万事小心。”


    “必不负父亲重望!”完颜活女笑道,“待儿攻破灵应军大营,叫那位受了耶律家赠刀的小公主躲在太原城里,明哭到夜,夜哭到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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