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石岭关依旧矗立,这对太原城中的百姓而言是个好消息。
但童贯就并没有那么的开心,他有许多事要处理,比如说各路援军都走到哪了?宋军下一步是固守还是反击?河北的求援信雪花似的往山西这边飞,你要是能救一把,你就是盖世功臣,可除了河东路本地的军队外,这短短月余内还没有一支远处的援军跑到。
没有援军,倒尚可支撑。
但支撑这一切的柱石要是塌了,该怎么办呢?
汴京城中正在举行一场不大不小的仪式。
官家因为病重不能理事,只能禅位太子。太子的聪明稳重,贤明宽仁就不必说了,总之城中听说太子登基,竟然还额手相庆,认为官家虽说是位圣明君主,但确实是有些过于风雅,过于爱玩的小毛病。
太子就规规矩矩,找不出毛病来。
太子好!
有了这桩喜事,惶惶不安的汴京人心又渐渐安定下来。
汴京已经不是赵鹿鸣所熟悉的那个汴京了。
完颜宗望的军队越来越近,四面官路上的一切车马都被征用来作为军需,那些源源不断供给汴京市民的生活物资就被截断了。
还好是冬天,汴京人习惯在立冬前将一冬天的食物储备好,他们目前吃着自家地窖里翻出来的蔬菜和腊肉,在饭桌上小声地分享听到的许多八卦。
比如说有人逃了。
妻子这样说,丈夫就反驳,现在逃出去有什么好的?各路王师马上就要进京,路上乌泱泱全是士兵——金人是一定会被赶走的,可路上遇到了那群贼配军,你身上的东西可就全没了呀!
有道理,逃难遇到金人是倒大霉的,但遇到了自家的王师?
王师不嫌弃你的小马车,独轮车他们也要;不嫌弃你的腊肉太瘦,干饼子他们也要;不嫌弃你这男人胳膊上是不是没有三两肉,人家要大量的民夫,还想走?放你家老头老太太带着几个小娃子上路,多说再给你带走两三件衣服,怎么样,算不算恩比天高?
可不逃走的话,金人打进来怎么办?
妻子提出这个质疑,丈夫就陷入沉思,过一阵倒又找到个很好的理由:咱们城墙这么高,这么厚,金人怎么打进来呢?况且要是金人真能打进来,太上皇和官家岂有不逃的?他们都不逃,咱们逃什么?
“你看看,这一点事你就慌,”丈夫最后很鄙薄地吐槽了妻子一句,“你岂不知,宫中的圣人都是极镇定的,咱们慌什么呢!”
新任官家端坐在垂拱殿的椅子里,一言不发。
他的脸比象牙还要惨白,两颊却有着不同寻常的红,一双细长优美的眼睛肿得快要睁不开,因此整个人像是发高烧似的,病恹恹没有一丝活人气。
但他总算还是坐上了,一旁的梁二五轻轻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珠,这很不容易啊!
这场禅位称得上活来死去,死去活来!
太上皇躺在榻上,一句话也说不出,只是流着眼泪指着自己的好大儿!好大儿就握住爸爸的手,撕心裂肺,“爹爹!爹爹!”
“官家这是要传位给太子,太子还要担起宗庙,不宜太过忧伤呀!”
“我不做官家!”太子哭叫道,“我要爹爹!爹爹!爹爹!”
周围一群大臣就劝,太子就是不应,就是抓着爹爹那只白皙得不见一点褶皱的手嗷嗷嗷地哭,嗷嗷嗷地叫。
据说最后太子一辞再辞,辞而又辞,跪在地上辞,趴在地上辞,辞到不能再辞,被大臣们使出老赵家的绝学,架起来披上黄袍,官家那只手才总算放下,哽咽着点一点头。
反正场面就是感天动地,简直要孝死个人了。
披着黄袍的新任官家被架到垂拱殿见群臣,总算是慢慢地止了泪。
但他还不放心。
“爹爹那几个心腹中官,”他哑着嗓子,小声问梁二五,“都盯着吗?”
“都看着呢。”梁二五也小声答。
“万一爹爹要出京,”新任官家说,“你须得快些告诉我!”
梁二五的脸皮就一抽一抽的,差点说不出话来。
但他们这些伺候皇帝太子的宦官都是一等一的人精,他知道说点什么话最能安抚这位新官家。
“咱们东宫里的车马也备齐了,”他说,“若是太上皇真出京巡幸,咱们跟得上!”
赵桓终于彻底放心了,将僵着的身体慢慢往椅子里缩一缩。
这椅子其实坐起来并不难受,尤其你想到它代表的许多东西,再怯懦的虫豸坐上去,都会产生一种虚幻的错觉,以为它代表的东西就是自己与生俱来的权利。
“爹爹前日可见过种师道?”新任官家忽然问了一句。
梁二五就凑上去,在他耳边小声嘀咕几句后,迟疑了一下,又嘀咕了几句。
“是么?”赵桓的眼珠轻轻动了一下,“这是爹爹的意思,还是九哥的意思?”
“官家细思,而今官家御极,乃是太上皇身体有恙,不得已之故,太上皇身体若是康健了,又闲了下来,小儿子总是更亲近的不是?”
赵桓就静静地盯着垂拱殿上的一块砖,夕阳照进来,将它被磨损的部分都掩盖了过去,像是一面金灿灿的镜子,照出许多古老的幻梦,他就在那幻梦里长大,接受的一切教育都与那个梦有关。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去。
“呦呦既与曹家有亲,朕看这门亲事很恰当,”他加重了一点语气,“曹家怎么全无动静?”
梁二五就笑眯眯地一行礼。
这位置是换了一个人,可也不见得有多大差别,太上皇坐在这里,用他的权术将群臣摆布得明明白白的;现在这位新任官家上位了,直觉想到的不是如何驱逐金人,而是要在太上皇和种家的关系里下个绊子。
若是能够,梁二五想,官家是一定要换掉种师道的,凭他将门出身,身经百战,统领西军,有极高威望,这些废话都不顶用——他是站在官家这一边,还是站在太上皇那一边?
对于新任官家来说,哪些人是坚定支持他的,这才是最重要的。
官家在那又发了一会儿呆,忽然又问了个问题。
“耿南仲为童贯谗言所伤,流落不毛之地,而今也该回来了吧?”
梁二五忽然打了个激灵。
“官家,童贯虽跋扈,而今河东路毕竟还全靠他……”
官家睁着一双肿眼,冷冷地看他一眼,“我还没动手呢。”
梁二五就不明白了,新任官家为什么能这样理直气壮拿别人当脚下的泥土,又要用,又要踩。
但他到底还是把剩下的话都咽进去了。
汴京在悄悄搞事,或者说自以为悄悄搞事。
但太子一继位,这消息立刻就快马加鞭两日夜跑到太原城了。
邪恶的童太师摸着不多,但胜在真材实料的白胡子,呵呵呵在那冷笑。
“老奴猜一猜,咱们官家第一件事就是将耿南仲召回来,是不是呀?”
邪恶的朝真帝姬就装模作样叹了一口气。
“爹爹有恙,我恨不能以身相代。”
童贯摸着胡子的手就停了,过了一会儿,也跟着叹了一口气。
两个坏家伙,谁也没真为太上皇的身体担心,毕竟童贯是看着太上皇长大的,什么德行他心明镜似的。
至于帝姬就更不用说了,她甚至连这一老一小每天夜里都要跑去马厩看一圈都猜到了。
于是在太原城的指挥部里就出现一个很奇怪的景象。
帝姬、童贯、张孝纯三人一起开会,太上皇最亲近的两个人一脸淡定,只有张孝纯一个太原知府一听说太上皇内禅,整个人就眼睛一翻厥过去了。
“真是个忠臣呀。”童贯就这么感慨一句。
“太师也是忠臣。”帝姬乖巧地拍了个马屁。
太师就又摸摸自己的胡子,“咱们须得将河东守住,在太上皇面前才能言一个‘忠’字。”
至于官家,太师提都没提。
想守住河东并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毕竟仅以太原而言,这是个东西数十里宽,南北却将近一百多里,三面都为群山所围的盆地。
几百里的山不是几百里的官道,三千灵应军就算是有地图,有经验,巡起来也是相当艰难的,因此总有金人斥候是在山里转了几日才被发现的事。
但这一次翻山过来的金人就与之前很不同。
他们很安静,行走在山里似乎并无踪迹,至少巡那片山的押官并未点燃烽火。
等过了这五十人该回营的时限后,另一队换岗的士兵就出发去寻找了。
他们也在老虎沟附近失踪了两日后,这件事就被报给李世辅了。
灵应军取消掉了轮岗休息,全员进入了警戒状态,甚至抽调了其他区域的士兵回来,集结了一千人奔着老虎沟就去了。
他离营之前踟躇了一下,“军中这几日可还有什么其他事?”
“不曾有。”身边的一个都头说。
“太原城中呢?”李世辅又不放心地问一句。
“城中无事。”都头仔细想了一想,忽然说,“对了,帝姬今晨与李主簿同往清源去了。”
清源是太原往南的一座县城,往来南北,交通便利,算是个物资中转地。
战前在界身巷采购的一批粮草千难万险刚运到,有另一支河东路的援军也到了那里。
这就有点麻烦,毕竟大宋嘛,贼配军嘛,百姓们虽然这么骂不太好,但宋军的军纪你也不能较真嘛。
所以帝姬就抽空去了一趟,准备捍卫自己的神圣资产。
听起来平平无奇的一趟短途旅行。
但不知道为什么,李世辅的眼皮忽然开始激烈跳动起来!
第122章
来清源的是晋宁军,准确说不是晋宁军的大部队,而是一支提前过来安排调度的前军。
晋宁军屯兵临城,也就是现在的山西临县,三百多里路,翻过吕梁山就是太原,因此在河东路的援军里,他们算是来得很早也很快的一支。
但这支由文吏和中下层军官带领的千人队就表示,晋宁军来得匆忙,没带多少粮草,他们得确保后续的部队不会挨饿。
清源是南边物资运过来必站一脚的重镇,所以他们就先到这里来征调粮食了——这个征调是光明正大的,也是很蛮横的。比如你说这里有粮队是供给太原府百姓的,那一定会被他们截留;又比如说你这里的粮食是供给太原府的军队的,那他们也要分一份;理论就很简单,他们是过来帮你们打仗,人家自带干粮是可以,但也不能总自带干粮吧?太师不报销吗?
太师征调物资的文书雪花一样飞进汴京的枢密院,至于枢密院怎么处置就不知道了,晋宁军不关心。
于是毫不意外,灵应军当初用玉皇观名义购置的粮食就被扣下了。
人家的理由还挺充分:都什么时候了还惯着那群道士?有饭当然俺们先吃啊!
李素派了个小文书去交涉,连小文书都被扣下了,晋宁军觉得这小伙子伶牙俐齿会算账会写字,不如一并抓了苦力,等打完仗再还回去。
“谁来的?”她问,“是晋宁军的统制吗?”
“听说前一位统制称病致仕,”尽忠说,“这位是先下了军令,还未到任呢。”
帝姬就皱了眉头。
“我得去看看。”她说。
“就算这几万石的粮食被他们先用了,官家到时还要再送过来……”尽忠就努力地劝阻,“天这样冷,帝姬实不该……”
“你不知道我那位兄长的性情,”帝姬说,“他能不能送粮过来,谁都不知道。”
“或也可求童太师……”
“我不能连这样的小事都去求他,”她笑道,“况且他去了,我与晋宁军一起要承他的人情哪!”
帝姬带了两百个灵应军,一个尽忠,一个李素,一个阿皮,以及身边固定会带上的佩兰和其余宫女内侍就出门了,外面天寒地冻,但她坐着马车,抱着小手炉就舒舒服服的,奢靡的帝姬,马车里不仅有厚实的毛毯,还有小手炉,有香球,有热茶,有零食。
甚至还装了她的铠甲——这东西当然要随身!但大家都觉得没啥用。
太原城到清源一共也就七十里,清早出门,下午也就到了。
进了清源城,一切都挺正常,粮草是已经被晋宁军拉走了,但帝姬亲临啊,帝姬还带着一群大小中官啊!他们这群土包子原以为真就是一群道士而已,没想到这还有道士里的升级版本!
晋宁军一下子就被吓到了,乖乖把粮草足数都交出来,一共五万石,除却路上的,在他们这里还有一点小损耗。
没办法,粮食刚到手,他们就赶紧生火造饭,坐下来香喷喷地大吃特吃了一顿。
帝姬看看那群肚子吃得鼓鼓的士兵,“你们的中军何时到?”
“回帝姬,尚未至汾州。”
“倒也很快,”她又问道,“你们的知军也在中军吗?”
这位虞侯就吓得脸白了,一抱拳,整个腰都塌了下去,“知军尚在路上,此事皆为前军自专,不与知军相干啊!”
惊吓之下,有些话就絮絮叨叨地念出来了。
比如说他们账面上是应该有粮草的,但实际上并没有,但这些事都是上一位知军的烂摊子,他们这些小卡拉米有什么办法呢?上面要求救援太原,他们就只能自己想办法。
帝姬仔细地看了看虞侯脸上的惊吓不是假的,就微笑起来。
“不相干,你不要怕,”她说,“我想着,这五万石粮原是为太原所备,其中自然是有各路援军的份额,今日晋宁军将士既然来了,你们先留两万石用着就是。”
天上突然掉金子了!
这一群晋宁军的糙汉都被吓到了,尤其是这位虞侯,感觉心情像是起起伏伏,跌跌撞撞,总之突出一个不仅绝境逢生,还附带意外之喜,眼睛里就冒出了泪光。
帝姬竟然不是来惩治人的!
帝姬竟然承诺了不告状!
帝姬竟然还白给他们两万石粮草!过明路!天啊!
一旁李素万年冰封的黑脸硬是衬出了一股子的青绿。
“不过,”她想想忽然噗嗤一乐,“你们还是将那个小文书还给我们主簿吧?”
虞侯的脸就红红的,羞愧得不敢说话了。
这原本应该是个很不错的一天,晋宁军有饭吃了,赵鹿鸣则让未来的晋宁军知军欠了她一个两万石的人情,她心里盘算了好几步棋,感觉自己像一个运筹帷幄的棋手,甚至连李素悲愤的絮絮叨叨都不在意了。
变故就是此时发生的。
清源这座城是建在山脚下的,它北有太原,南有孝义,西面是山,东面是平原,至少在宋朝,它看起来是没有成为军事要塞的基础条件的,因此也就没什么人给它的城墙往高了垒,更没有人考虑过它修在吕梁山脚下是不是有些安全隐患。
这里流过清源河,小城就是建在河边的,这样城里百姓取水才方便,他们又有什么理由要把城建得离山更远,离水源也更远呢?
就连城头的守军都没考虑过在石岭关安然无恙的前提下,会不会有一支敌军飞到清源城下。
但它就是这样飞来的。
那个守军最初是在低头往城下看。
五万石的粮食,要多少牲口去拉?那些牲口全放进城内是很不容易的,且又脏又臭,那就只能放在城外。
晋宁军来了,不仅要粮食,对这些牲口也进行了一下征用,现在当然还得吐出来,在城门口处,运粮的商队和这群底层士兵“贼配军”之间就爆发了一些规模并不算很大的争吵,谩骂,比比划划,互相问候对方的身体状况,家庭构成,以及各位列祖列宗的近况。
这个守着西城墙的士兵就被吸引了,不仅自己向城下看,还喊了几个一起在城墙上站岗的士兵往下看,津津有味地吃起瓜来,以至于忽视了在西面山上,渐渐集结起来的黑点。
那些黑点在山坡上并不显眼,况且他们并没有浪费太多时间,他们只是用肉眼衡量了一下山坡的高度、坡度、与清源城之间的距离,以及清源河是不是已经冻结得彻底,在那之后,他们就骑上了马。
他们的号角声没有传进城中,他们一开始的马蹄声也没有传进城中。
当大地不同寻常的震颤传到夯土筑成的城墙上时,城下争吵的士兵与商贾也意识到了什么。
他们与城上的士兵不约而同,一起向着山坡的方向看过去。
但女真人的马蹄经过下坡的充分加速后,已经快得超出了他们的想象——在那一瞬间,他们甚至没有产生真切的惊慌,他们心中还只是诧异,不明白这些身着甲,头戴盔的人是从哪里出现的,他们旗帜上的图案又为何那样陌生。
最愚鲁的那一个车夫甚至连旗帜都没有看清楚,但他记住了那面旗帜的触感。
它自他脸上拂过,轻柔得像是没有任何质感,却冷得让他的骨头都结冰了。
敌袭!敌袭!
城上的守军原本想要跑向钟楼的,可城下有人弯弓搭箭,一箭便射穿了他的头颅!
但有人在他身后跑过去,跑向了城楼上那口吊着的钟。
“生狼烟!”又有城门官的咆哮声响起,“快生狼烟!贼人入城了!”
贼人入城了!那岂止是贼人,他们像寒风一样冲进了清源城,横冲直撞,所向披靡,守在城门口的士兵有的刚要上前,就被一枪戳翻,还有的想要关闭城门,也被一刀砍翻在马下。
那个城门官是坚持得最久的,他甚至组织起了二三十个士兵,想要将贼人赶出城去,但敌人的马蹄比他的脚步更快上一步。
那个为首的武将像个地狱里出来的恶鬼一样,他将手中那根闪着寒光的狼牙棒从城西往东杀了一条街,狼牙棒上沾满了热气腾腾的黏腻猩红。
这条街上就暂时没什么活人了,甚至连这条街的尽头,清源城的东城门处,也再没了一个站着的士兵。
完颜活女将狼牙棒丢给了身边的扈从,取了一块肮脏的细布擦了擦手。
“城中兵马多少?都在何处?”
“城中有厢军一百,晋宁军千人,在城南粮仓处,还有灵应军二百,护朝真帝姬而来,都在城南!”
完颜活女擦手的动作就是一滞。
“那咱们须得再快些!”
狼烟生了起来,浓烟滚滚,直上云霄。
正准备在清源县府休息一下,吃些点心的帝姬就僵在了那里。
“什么声音?”
但晋宁军那个虞侯就反应得很快,带着三五十个精兵就冲进了县府:“金贼攻来,清源已陷!帝姬快些上马,臣护送帝姬回太原!”
他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因为晋宁军的过错,帝姬身陷险地,若是再有个三长两短,为金人所擒,他别说一死,全家都死上十个来回也不够的!
但朝真帝姬坐在那,雪白的一张小脸像是被吓傻了似的,失去了反应。
这位虞侯就等不得了,急的伸手想要将她扛起来丢上马匹。
“有多少敌人?”她问。
虞侯张了张嘴,说不出来。
“此处距石岭关近二百里,这可不是官路二百里,是二百里的吕梁山,一匹马倒要十个人去背它,”她说,“金人能有多少骑兵翻山越岭?”
虞侯就懵了,“帝姬如何能这般言之凿凿?”
“我送德音族姬至河东,什么事不明白?”她的声音静而冷,如金石般掷地有声,“这多半是女真人的选锋,步卒还在后面,咱们须得集结起人马,将城门夺回来!”
虞侯就整个人跪在了地上。
他脑子里浑浑噩噩的,浑身又冷又热,说不清是吓的还是别的什么,他和西夏人打过仗,他们晋宁军原本是守在宋夏边界上的,他不怕战争!如果只有他和一千兵卒在城内,他大不了一死也就完了——可这里还有一位帝姬!
朝真帝姬居高临下地站在他面前,“你叫什么名字?”
“臣,臣孙破奴……”
“好名字,”她说,“你愿不愿将你的性命,还有你的士兵都交给我?”
无论对于晋宁军还是赵鹿鸣而言,这都是永生难忘的一天。
晋宁军这一天的心情像在过山车上一样,跌宕起伏,上上下下——而赵鹿鸣则更甚!
她不曾上过战场!她学过的那些本事,全部都是纸上谈兵的本事!
可那山一样高,夜一样黑的手向她而来了,她却无路可退——金人只要一进城,花五分钟就能知晓她在这里,到时哪怕她的马再快,也快不过金人弯弓搭箭的骑兵!
所以她必须登上她的战车,拿起她的长枪和大盾,冲进这燃烧的战场。
佩兰和宫女们快手快脚为她着甲,赵鹿鸣忽然冲着门外喊了一声。
“阿皮。”
“小人在。”
那个跟在宫女与内侍后面的壮汉立刻应了。
“你们的弓都上了弦吗?”
“都已完备,”阿皮沉声道,“只等帝姬下令。”
二百灵应军都已穿齐了两层甲,里面一层是棉甲,外面一层是札甲,人人都背着与宋军很不一样的弓箭,手里拎着长柯斧。
有脚步声声,正向清源而来。
那是翻山越岭的金军步兵,他们埋伏在山后,此时见清源城升起狼烟,便立刻爬上山坡,向着这座城池而来。她虽不知多少,但她知道待他们入了城,女真人就在这里获得了一个立足之地。
在新一批援军到来前,太原与石岭关都将陷入腹背受敌的境地。
赵鹿鸣整了整头盔,再次适应一下这幅精美的铠甲,而后取过她的剑,将剑鞘扣在腰带上,走出了县府的门。
火光弥漫,浓烟滚滚,哭声震天。
“咱们现在就去迎他。”
第123章
清源城原本是一座建在吕梁山下,清源河边的小城。
它在山里,但距离京城也不算很远,往来有车马经过,冬天在清源城的客舍里喝一碗热酒,牛马也能在马厩里吃点干草,歇一歇;夏天在河滩边洗一个澡,牛马也跟着下河踩一踩水。
平平无奇的小城,但你尽可以想象它的美。
现在它不再美了。
它变成了人间地狱,令每一个身处其中的人都倍感煎熬。
这其中甚至包括完颜活女。
当他下山时,他预估这座城里应当没有太多守军,他可以很轻易地将它拿下,并以它为据点,一边努力建立起一条从忻州绕路到清源城的道路,一边尝试对石岭关发动一场快速的合击。
这很不容易,稍有不慎就会全军覆没,但一旦打下了石岭关,西路军就可以合围太原,并且一路南下,占据太行山。
但这座城里不仅有守军,而且还是两个营的晋宁军,外加二百灵应军,这就超出了完颜活女的预估。
平庸的将领说不定会心生惧意,但完颜活女就很不同,他入城横扫了东西两座城门后,就迅速奔向下一个目标——晋宁军了。
晋宁军此时在做什么呢?
这一千人是住在城内的,清源小城不会长出一大片的空房子,所以他们就同县府进行了一些“交涉”,征用客舍、酒家、店铺、以及县府的一部分房屋。环境有好有差,但士兵们不挑,只要头上有瓦,四面有墙,寒冬腊月就算没炭盆也冻不死,客舍那上等房一间住俩人,这群贼配军进去了,一屋能住上十七八个呢。
他们吃饱了饭,又得了天大的好消息,其中一部分新兵就被安排了活计,忙忙碌碌地去搬粮,赶车,城门处和商队吵架的士兵就在其中。
还有一部分士兵原没什么事,留在住处就开始聚众赌博。
就这么个很悠闲的下午,突然之间敌人冲到了眼前,就像冬日里的一声惊雷。
士兵们的第一个反应就是跑。
他们扬了手里的骰子,贪心些的抓上一把崇宁重宝塞进怀里,胆小些的推开同袍就往外跑。
跑到大街上,正好就被完颜活女的马蹄踩过去,洒了一地的血。
还有些士兵没有跑,说不清是来不及还是忠心耿耿,总之军官们冲进来,将他们一个个集结起来,要他们穿上铠甲,拿起武器,按照建制出门迎敌。
但当他们出门时,完颜活女的马蹄又冲过来了。
这次不仅有马蹄,还有烈火。
“快跑呀!”有凄厉的喊声,“金人烧屋子了!”
第二批集结起来的士兵也开始跑。
跑去哪?他们乱糟糟地问。
城南,城南有门吗?这小城,它有那许多城门吗?!
那就只有去东门了!他们说,往东门逃呀!
城里的火还没有烧起来,但已经冒起了烟,百姓们见了,有些吓得紧闭房门,有些就收拾细软,也跟着往外跑,整座城乱糟糟的。
西城门是谁也不敢去的,于是所有人都往东城门处跑。
孙破奴就在东城门里的市廛举的大旗。
没有金钲,旗官将自己的小铁锅取了出来,奋力地敲,旗兵就扯着破锣嗓子开始喊——
逃有什么用!你们逃得过金人的马吗?快集结起来,快些!再快些!
这一千人在小小的城中乱窜,很快就被孙破奴拦截收拢了数百人。
“帝姬的援兵马上就到了!”孙破奴大喊,“你们慌什么!”
排在最前面的士兵声音里打着颤,“小人不知援军何时到,可金人已经来了!”
那一群在城中往来冲锋的杀神来了!
这座城不是没有活人的,因此它还没有死去。
它像是一个有意志的人,尽管在睡梦中被偷袭,却竭尽全力地挣扎反抗。
当完颜活女策马走在街上,他感受到了这座城的意志。
他看到有背着弓箭的士兵在爬上房顶,有人甚至已经向他射出了一箭。
而他身边最好的骑士也立刻全力以赴地回应了这一箭,那个年轻的晋宁军士兵刚刚爬上屋顶,射出那一箭后还没站稳,就满脸惊愕地仰天倒下,并滚下了房顶。
“只是负隅顽抗的溃兵罢了。”他的亲兵说。
“不可小觑,”他说,“他们初入清源城,并不比我们更熟悉这里,怎么会知晓该爬哪一座的屋顶呢?”
这样的士兵并不是个例,而是接二连,甚至一个屋顶有五个士兵结队往上爬,爬临街的房子,也爬那些大户人家的房顶,这就更加认证了完颜活女的想法。
“晋宁军的骨头还没被我们打碎,”他下了一个初步的判断,“帝姬逃了吗?”
“还不曾见。”
就在赵鹿鸣准备出门时,李素拦住了她。
这个穷酸主簿跪在地上,浑身都在颤抖。
“帝姬金玉之尊,怎能涉此险地?!”他的声音也抖得不成样子,“请帝姬速行!速行!”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她说,“你要劝我从我自己家中,逃去哪里?”
李素就讲不出来什么反驳之词,只是在那哭,一边哭一边死死地磕头,嘴里叽里咕噜些言语,她听清楚了,又问:
“你愿战死在这里?”
李素猛然抬起头,“臣愿!只求帝姬……”
“给他一面旗,”她吩咐左右后,又看向他,“你想救我,就去城中喊人,将那些晋宁军和厢军的溃兵收拢起来,再叫上些精壮百姓。”
有人跑过来,递给李素一面灵应军的旗帜,这位虽然在厢军待过,但从来也没打过架的文官就有些懵了,只是手里死死地攥着旗杆。
“臣,臣,”他结结巴巴地问,“臣怎么喊?”
她听了这话就笑了。
“大宋。”她说。
“大宋。”李素一字一句地重复了一遍。
宋人在逐步集结。
完颜活女的铠甲上已经有了两支箭矢,但没有什么用,晋宁军这两个前军营没带来神臂弓手,就算带来了,他也不准备给他们反攻并关闭城门的机会。
他的兵马并不多,一共只带出了二百匹战马,其中在山里摔伤了十几匹,还有几十匹备用和留给斥候与传令兵,这样就只剩下一百五十匹马,一百五十个骑兵。
他还必须给西城门的城上城下留下足够的守军。
只剩下五十人往来冲锋,可他却能杀得千余人的晋宁军几无还手之力。
这就是完颜活女的悍勇!
“儿郎们!”他大喝了一声。
女真骑兵们用同样的怒吼回应了他!
完颜活女挥了一下被清理干净的狼牙棒,他一夹马腹,座下的战马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嘶鸣,迈开步伐,向着晋宁军而去。
太阳向西斜了一格,大地渐渐就笼罩上一层昏黄的光。
那血红落日正在女真人的身后,将他们铠甲上血染得更加浓稠,像极了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所向披靡。
晋宁军布了拒马,但短时间内,他们寻不到粗壮的木头,也削不出一段的尖刺,而女真人的马术好得像是自小长在马背上一样,有那么两个被绊了,但更多的骑兵轻轻一跃,就冲过来了。
于是第一排的宋军就架起了长柯斧,想要将马腿劈断,将他斩下马来。可对面的女真将军一定是换了一匹马,他的马跑了这么久,披着马甲,竟然还这样有力量!
他也有斧子,当他挥起手里那极沉重的长柄斧,径直冲向晋宁军时,这座城池卷起了一股猩红的热风!
两军交锋,片刻间晋宁军新组织起的防线就被他撕开了一条裂口,完颜活女将马转了个弯,跑了出去,可留下的裂口自然有人继续上前,将它越撕越大,直至第一条防线彻底崩溃。
晋宁军还有第二条,第条防线,可一个数百人的军阵能有多厚的防线?他们甚至无法背靠城墙,因为城墙上也在进行激烈的争夺战!
前排为数不多的士兵还在支撑,后排的亲兵已经有了惧意。
“虞侯,咱们逃吧!”他们的声音已经带了哭音,“再不走,咱们的人就死光了呀!”
孙破奴的牙齿咬得咯咯直响,他转头看了一眼被他们护在中间的帝姬,以及那二百灵应军。
帝姬依旧静静地站在他身边,像是一尊雕像,一动也不动。
他忍不住了。
“帝姬?”
“再等一等。”她说。
等什么?等金军主力入城吗?
再等一等。
她的手紧紧攥成拳,指甲在拼命抠着自己的掌心,却一点也察觉不到痛。
她有什么本事?她有什么金手指?她此刻能倚仗的,只有这二百灵应军,以及他们的重弓。
他在城内杀了好几个来回,有宋军弓手弯弓射箭,可其中没有强弓,他身上那几支箭矢纵然能射穿铠甲,也无法对他造成实质性的伤害。
完颜活女是个极机警的,如果察觉到了有人能开强弓,他断不会一点防备都没有——他甚至可能改变战术,不寻求以少数精锐击溃晋宁军,从而换取西城门更宽裕的时间。
但他不知道。
他对灵应军毫无防备,会轻而易举冲到她面前来!
她!一位大宋的公主在这里,看起来是个多脆弱的吉祥物!
就在须臾之间,她面前的晋宁军因为女真骑兵的冲击而再次乱了阵脚,将她的前方竟然让出了一条空路。
完颜活女骑在马上,看到了她。
就在与他对视的一瞬间,她下意识地握紧了剑柄。
是那个小公主。
完颜活女的内心像是被惊雷劈了一道!
那个小公主坐在屏风后,细声细气地请他吃一盒荔枝蜜的点心;
那个小公主走上醮坛,纤细的身体甚至撑不起那一套繁复的大礼服;
那个小公主穿着铠甲,夕阳照耀在她的铠甲上,耀眼得像是一轮迫不及待将要升起的烈日!
他一眼就看到了她。
只那一眼,他什么都明白了,他明白他面对的是一个年纪尚幼,却将会成长得极其可怕的敌人!
此时此地,他必须立刻杀了她。
这个念头出现得这样突兀,又这样强烈,它一瞬间席卷了他全部的神经,控制了他所有的行为。
完颜活女一夹马腹,手中长斧如疾风,一片片在寒冬萧瑟的大地上收割,将挡在面前的晋宁军推开,冲向了那个始终在与他对视的少女。
就在他冲向她的一瞬。
就在他带领着全部骑兵冲向她的一瞬。
她终于向后退了一步,像是在他的目光下畏惧一般。
他还没来得及为这微不足道的战绩感到欣悦,就发现她身后还有一百多个穿戴与晋宁军并不相似的灵应军士兵。
有人忽然高喊起来。
灵应军将握在手中的弓举到身前。
那弓很是奇怪。
他们又搭上了箭。
那箭也很是奇怪。
奇怪,又让他感到一丝诡异的熟悉。
但他已经来不及细思了,因为他已经冲到了离她很近的,近到几乎只有四十步的地方,他能看到她闪闪发光的眼睛里,起了冰冷的风暴!
她身边的旗官猛地挥舞下令旗。
“放!”
那一支支格外长,也格外沉重的箭矢在弓弦颤动的一瞬,发出了尖锐的鸣响!
第124章
女真人很爱自己的狗和马。
他们需要狗陪他们狩猎,需要马陪他们征战,因此传闻女真人有些针对战败的“勃堇”的特殊处罚,比如不杀他,而杀他的马和狗——对于许多女真将军而言,这是极其羞辱,胜过处死的刑罚。
他们这样爱自己的马,因此有些驾驭战马的技巧他们可能学,却一辈子也不会用,比如说将缰绳收紧,向后死勒,就能让战马在快速奔跑时突然站立起来——这也许好用,但非常伤马。
尤其这样做只有一个目的,就是让马代替自己去死。
完颜活女在那一瞬间,左手将缰绳兜住,又挽上一圈,死死地向后拽,直拽得战马一声长鸣,前腿腾空,站了起来!
就在那一瞬间,一支!两支!三支!
有惊涛骇浪袭来,贯穿了战马的甲,贯穿战马的脖颈,黝黑鲜红的箭头透出来,犹在他眼前一寸之处狰狞震颤!
他还活着。
可他还有同袍——那可不是什么契丹、奚族、高丽的贱民,那是他完颜七水部的儿郎,每一个战士都跟着他的父亲一同自雅挞濑水畔起兵,一路走到这里!
他们全心全意地信任他,将性命交托在他的手上。
此时他们也全心全意地向前冲锋,而后在冲锋途中,战马哀鸣,他们狼狈地跌下马来。
不要紧,还不要紧,他们都是以一敌百的勇士,他们还能——
就在那条的路的尽头,第一排的弓手弯下腰去,露出了第一排的重弓长箭。
那个周身笼罩在鲜血与明光的公主,双目燃烧着冰冷的火焰:
“放!”
有人扑了上来,将他挡在了一片黑暗之中。
时间短暂停滞,他像是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听不到,但忽然有极远的声音,像是从长白山上传下来的:
“金人入城了!”
他们入城了!
宋军一阵骚动,又一阵骚动,许多士兵的脸上露出了惧意。
可只有那位公主像是铁打的一般,她还在死死地盯着面前的女真人,她的身后,第三排的弓手上前了一步!
完颜活女挣开了护在他身前的亲兵尸体。
这消息一瞬间让他的眼前复又光明,可他知道,他还得从这里杀出去,逃出去,爬出去!
金军跑得并不快,他们在山里忍受着饥寒困窘,因此有了许多非战斗减员,但仍然保留了一支两千余人军队的实力。他们在山的阴影里藏了很久,直到太阳向西,照到了他们身上,斥候报告说,清源城头浓烟滚滚,火光冲天时,他们才按照完颜活女预先留下的指使,向着清源城进发。
他们花了一点时间,但晋宁军集结又被冲散,花的时间就比他们更久,因此在他们冲向西城门时,那座城门依旧没有被关上。
但城内并非全无抵抗。
城门上下,只有一百名女真人,却有比女真人更多的宋军。
李素原本是收拢不起他们的,他不知道去哪里找他们,又该如何喊出他们,甚至连赵鹿鸣在这样的生死关头也没有功夫细细告诉他。
这也不打紧,作为一个被正统儒家文化教育过的书生,李素是有觉悟的,不管帝姬交代的事成不成,他死不就完了吗!
他扛着旗,手心冷冰冰,又全是汗,嚷了几句,百姓是不见停下的,溃军也没有从房前屋后长出来,他就昏头涨脑,眼里全是泪,一心想着要寻一个女真人,然后一头撞死他,或者一头被他捅死——他死在这里,他对得起先帝,对得起官家,对得起帝姬,他!
尽忠冷眼看着李素,就很鄙薄地撇撇嘴。
“一会儿大声点,跟着我喊!”他对李素身边这几个看起来也很无措的小文吏,以及十个保护他们不被乱兵砍死的灵应军士兵大声道,“退敌有赏!重赏!现钱!”
尽忠这样一边喊,一边从他那个沉甸甸的皮囊里,又一次掏出金灿灿的东西!
有晋宁军的溃兵就跑过来了,接着是厢军,再接着是缩在门里的百姓,李素怔怔地看着他们,不明白他们为什么是被金子召唤来的。
可尽忠这时候公报私仇,狠狠地照他的腿上踢了一脚:
“喊啊!”
李素忽然从那些乱七八糟的心绪中清醒过来,他将灵应军的旗杆狠狠地砸在石砖上,砸出了金石般石破天惊的声音——
“大宋!”
当他扛着旗帜冲向西城门时,他自然在众人眼中被赋予了不一样的身份。
“宋人孱弱,”女真人站在城墙上,吃惊地望着城下的一幕,“何时竟有这般勇武?”
汉人曾有“一汉当五胡”的威名,也曾有封狼居胥,勒石燕然的战绩,那虽已经是很久远之前,但汉人始终是汉人,区别只在于朝廷的法度军规,以及统帅的表现。
现在有丰厚赏赐,有许多同伴,又有一个被他们认为是军官的人身先士卒,擎着旗一往无前。那些并不认得李素的晋宁军士兵、清源城厢军、以及当地百姓,自然心中就生出了无穷的勇气。
尤其是那些百姓——这里就是他们的家,若是城破,难道他们的妻女能得保全吗?
女真人是有战斗技巧的,也懂得协同作战,但这座城里有三千多的百姓,现在只要出个几百青壮,再加数百名士兵,女真人自然就陷入了苦战之中。
但这还只是个开始。
有帝姬身边的宫女,浑身发抖地跑过来,央求着躲在家里的妇孺一起出来帮忙——不要她们出来打仗的呀,只要搬些东西,什么东西都好!
她们起先只想躲起来,可外面只要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一个,很快妇孺出来帮忙的也就多了起来——搬些东西,堵在路上!
有马车堆到路上!把车轮拆掉!
有木箱也堆起来!拦住他们入城的道路!
还有什么?有油也倒上去!
这家有新拉进城的木头杆准备卖吗?拿来削尖,削尖了拿绳子一绑就是拒马!
自己留些?自己留些也很好!那就有防身的武器啦!
有人终于手脚并用地爬上了城墙,抱着女真士兵一起摔下去,摔得鼻青脸肿,被围上来的金军步兵立刻戳出了十七八个血洞。
他的眼睛圆睁着,嘴角里涌出了许多血沫,以及一声声嘶吼——“大宋!”
有人在嘶吼,有人在惨叫,有人自己都不知道在喊些什么,像是这座城活了过来,笨拙而愤怒地挣扎反抗着入侵者,像是要将所有的悲与愤都嚷出来!
可是太阳将要落山了。
外面有太多的金军,正在乌泱泱地往城里进,他们一步连着一步,每一步都踩在尸体上,每一步都溅起无数的血,将城门的地面踩成了一片烂泥。
城墙下的宋军渐渐又开始退却,使劲洒钱的尽忠也不洒钱了,他胳膊挂了彩,一只手紧紧抱着自己的小钱袋,脸上不知道是血还是泪,抬头望着刚爬上城墙的李素:
“李素!我今日怎么要同你死在一起了呀!”他哭喊道,“我还有钱存在京城没取出来花用呀!”
李素擎着旗,站在城墙上,火光浓烟之间根本看不清脸,可他的声音像是惊雷滚滚:
“你这阉宦今日且死不了!”他大吼道,“援军来了!是咱们的灵应军!”
“援军来了!”
“大宋!大宋!”
打头的骑兵像一支支箭矢般冲来,可后面还有极长的火把,蜿蜒如燃烧的星河,一路直上北斗,点亮了北边的整个夜空!
挤在城门口的金军有人已经进城,可还有人在外面排队等着往里进,他们回头一看,立刻心中就生出了惧意:
他们不是吃饱喝足,养精蓄锐出来作战的,他们在山里行军,已经挨了几天的冻,体力大不如前不说,眼下跑到清源来,是典型的孤军深入呀!宋军要是败了,天南海北到处都是大宋的城池,他们随便逃,金军抓是抓不完的。可大金要是败了这一场,他们这些在大宋腹地的异族人往哪逃呢?
金军一阵骚动间,灵应军的骑兵已经到了近前。
“辽宋永为兄弟之盟!”灵应军士兵的声音在入夜时分,显得格外响亮,“契丹人只需离队!大宋既往不咎!”
统领这支中军的女真猛安一下子就头皮炸了。
他的威望与完颜活女无法相提并论,为今之计,只有寻到他们的勃堇,还有他身边的女真士兵!
他们的勃堇还活着,却无法与他会师了。
那些英勇的女真军也无法过来镇压这场骚动了。
他们前赴后继,一个接一个为了保护他们的主帅,死在了灵应军的长弓下。
那些流传在军中的,或真或假,被士兵们当成笑话去说的话突然就成真了——
你没有退路!同样是在绝境战场上,你是要以死相拼的,可你的同袍就不必,他们有退路!他们甚至被俘虏了还会被全须全尾地送回去!
凭什么?!
有契丹人保持尊严,沉默地站在队里,这或许是旧日辽国贵族出身的军官,但契丹人并不都是贵族,他们当中也有奴隶,为大金打仗可以,卖命?凭什么?
可当个别契丹人刚想动一步时,周围立刻喧嚣就起来了!
有人推搡他们,有人破口大骂,有人甚至举起了手里的刀子,而契丹人不会束手待毙,他们也立刻举起了手里的刀子。
四面都是火光,马上就要被合围,可他们甚至还要在这里争夺城门——想什么呢?!
火光交织下,不知是契丹人先动的手,还是别族的人先动了手,终于有人冲着自己的友军挥出了那一刀,而后立刻被四面八方的刀子砍翻在地。
“阿母呀!”有人用宋人听不懂的语言哭喊起来!
他们花了很久才来到清源城下,可在疲惫与绝境的高压面前,哗变竟然就这样轻而易举地发生了。
骑在马上,离城还有四五百步距离的李世辅那颗悬着的心悄悄放下了一半。
他下意识回头看过去,夜色中,灵应军士兵跑得气喘吁吁,他们人手一支火把,将队伍拉长了五六倍,这样的队形根本无法进入战斗——可在夜里突然出现,又能实打实的吓对方一大跳!
城门处的混乱开始了,有灵应军士兵也终于来到了李世辅的身边,他们手忙脚乱地翻出铠甲开始穿戴。
“儿郎们——”李世辅想要喊一句灵应军很爱喊的口号,什么除魔卫道,无量天尊,可他此时竟然想不起来。
有城楼上的灵应军旗回应了他。
“大宋!”
李世辅浑身一震,“大宋!”
这场战役开始于一位勇猛绝伦的名将,他突入城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下了城门,甚至以区区几十骑压制住了千余人的守军,称得上是传奇——因它有一个传奇的开头,那悲惨的落幕才显得格外凄凉。
满山满谷,到处都是溃兵,到处都是战马,到处都是尸骸,到处都是将头发剃成——或是贴成契丹人模样的降兵。
月明星稀,极柔和的月光铺洒在吕梁山下,将这一切照得纤毫毕现。
完颜活女牵着一匹马,他和马一样,浑身都已经被血浸透,看不出模样。
冷风一吹,战马就止不住地哆嗦。
而他似乎无知无识,依旧站在山坡上注视着这一幕。
他恨那个公主——她竟没有杀了他!
她为什么没有杀了他!
他的一百女真士兵损失殆尽,三千士兵也都尽折在这里。
若他死在这里,他依旧是完颜娄室的儿子,他的灵魂可以回到白山,去见他的祖先!
可他还活着,他身边所有的骑兵都护着他,他们用身躯替他挡箭,将战马送给他,那些笑呵呵,傻乎乎的,完颜七水部的老兵们。
完颜活女在山坡上站了很久,久到下面的喧嚣渐渐歇了,他终于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被长箭戳穿的铁甲。
血已经凝固了,可箭头依旧在身体里,但他也感觉不到疼痛。
他是已经死过一次的人,完颜活女想,可他须得将这个消息带回去,他须得将金人的这场大败带回去。
大胜!
大宋自宋金交战以来,前所未有的大胜!
消息自清源往北,传至太原和石岭关,自南又传到汴京,有骑士骑在马上,高举露布,大声喊着报捷的消息冲进京城,瞬间就让整个汴京上下都振奋了起来!
怎么能不振奋呢?全歼三千金军——这是实在的战报,进了太原,童太师小手一勾,就变成了全歼六千金军,从太原一路南下,进了汴京城时,那就是全歼了西路军一万女真军!
一万!女真军!女真一共才多少人啊?!
消息从汴京再传到东路军的营地里,菩萨太子正在那宁静而端庄地吃着自己的斋饭,他的竹箸用得很雅致,一口菜,一口饭这么慢慢吃,突然之间剃了发的完颜药师就跑进来了:“太子,不妙呀!”
菩萨太子将一双眼缓缓抬起,“什么事?你慢慢说。”
完颜药师说:“听说西路军于太原府大败,粘罕都统折了一万女真兵,其余不计……”
菩萨太子端着饭碗静静地坐在那,突然就将饭碗扣在了帅案上!
“不可能!”他咆哮道,“绝对不可能!”
西路军要是真死了一万个女真兵,那他还打什么啊?!他不赶紧收拾包裹跑回上京,还等着宋军从太行山里钻出来,直接给他留在河北当开春的肥料吗?!
他待佛祖不薄!佛祖不能这么待他!
“给三清上柱香,”朝真帝姬吩咐道,“要上好的香,厚点儿。”
佩兰里出外进忙忙碌碌的,听了这话就停下脚,“帝姬且静养一日,不要操心了!”
全程帝姬也没操刀上去干架,但她还是躺下了。
问就是几十斤的铠甲她根本穿不动,小宇宙爆发穿一回上战场,提振士气是很提振的,但打完仗她就躺下了,动弹不得。
“完颜活女的尸首找到了吗?”她又问。
“还不曾。”门外蹲着的李世辅听了就赶紧说。
帝姬就躺在榻上继续皱眉。
“帝姬已经全歼了他们三千人,”佩兰说,“也不急于这一个吧?”
“那,”她又问,“曹家有信吗?”
佩兰细细的眉毛就皱起来,忽然听到门外有声响,往外看一眼,小内侍跑进来。
“曹家有信,”小内侍说,“送去了太原,被带来清源,刚收在李大郎处,还没来得及交给帝姬。”
佩兰就往外看了一眼。
就在西路军从石岭关的守军,以及东路军两处分别得到了消息后的第一日,完颜活女终于回到了石岭关外。
完颜娄室几乎已经认不出他那个漂亮的儿子了,他的眼睛已经完全凹陷了进去,皮肤透着不祥的青灰色。他身边没有侍从,也没有马,他出发时带了三千兵,回来只有自己。
他在路上杀了最后一个女真士兵交给他的战马,吃着冰冷的生马肉爬回来的。
但他始终没有丢下他的铠甲。
他站在父亲与完颜粘罕、完颜希尹等人的面前,将那具铠甲摔在地上。
“我当死,”他说,“可我必须将它背回来。”
他们吃惊地看着那具被灵应军长弓扎穿的铁甲,透过那个黑黝黝的血洞。
今时今日,他们终于看见了一位大宋公主的威名。
第125章
赵鹿鸣一直有一个忧虑,就是两军交锋,新式武器都是应当被藏起来的——藏起来,才能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建立奇功。
这想法其实没毛病,但她没有深思熟虑过的是,清弓所用的工艺主体并不是凭空出现在这个世界上。
完颜活女将箭矢和铠甲扔在了这一群勃极烈面前,接下来的发展就完全出乎赵鹿鸣的意料了。
……但事后想一想,嘿,怎么不算是合情合理呢?
完颜娄室,完颜粘罕,完颜希尹,这几位在金史上赫赫有名的大人物挨个将箭矢拿过去看,又叫来军中负责检修弓箭的工官。
“箭这样长大,”完颜娄室问,“咱们的弓可能射出它?”
工官就拿了女真人的弓去帐外试一试。
寒风猎猎里,女真人的马弓试了一下,明显是不成的。
换步弓。
几张步弓试了个遍,似乎与这根箭矢相配,但又有些不趁手的地方。
最后叫来一个有名的战士,天生神力,所用的弓与旁人也不同,是自家花了大价钱造出来的强弓,足有三石之力。
弯弓搭箭,将弓拉开,寒风中,这名力士额头上渐渐就起了汗。
“这样重的弓才能与它相配,那些灵应军道士难道是怪物不成?”
军中窃窃私语间,力士突然一声暴喝!
这支箭离弦而出,一箭钉穿了三十步处的箭靶!
惊呼阵阵。
“这箭与我的弓倒是相配,”力士说,“并无十分蹊跷处。”
完颜希尹向身侧亲兵递过去另一根箭。
“这根呢?”
力士拿过来看了看箭头,掂量了一下箭杆,又仔细查看了一下箭羽,就笑了。
“这不是咱们女真人的箭,与我的弓不相配。”
完颜希尹看向了身侧的女真将领们:“这是宋军的箭。”
这话说得并不高声,但所有人心中都是一震。
“监军是说……”
完颜希尹冲完颜娄室点了点头。
“按活女所述,再加这根箭的制式,岂不熟悉?”
“这是咱们女真的强弓。”
完颜粘罕将目光从钉穿箭靶的那根长箭上移开,望向了孤身一人回到石岭关外的完颜活女。
“你带回了一个很了不得的消息,”他说,“足抵你的死罪。”
这是一句很有分量的话,但完颜活女一点也没有被它所打动。
他心中有迷惑,但他说不出口,他的灵魂与身体已经到了极限,现在这一切都短暂地不再属于他。
周围有惊呼声,很快他就被抬去了医官处,将这个巨大的谜题留给了其余女真将领。
赵鹿鸣所用的清弓,实际上是金朝女真人所用强弓的优化版,更长大,更稳定,能让没有那么大力气的人也能开弓射箭造成杀伤。但研发它的基础是女真强弓,这一点是不能回避的。
这个关键点,这几位女真将领都已经想清楚了,他们都不是笨人——可他们无法理解,灵应军怎么会得到女真弓呢?
他们哪来的渠道?哪来的样品?哪来的工匠啊?!
完颜活女是被抬下去了,可剩下的人就都陷入了一场莫可名状的头脑风暴中。
一个十三四岁,金尊玉贵的小女孩如果走到他们面前说:“这并不是我在女真弓基础上研发出的新武器,我只是站在千年岁月长河前,从中取一颗冷兵器时代物美价廉的珍珠而已……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他们是不会感到惊喜,也很难说意外的——这事太抽象了,差不多相当于大宋皇帝信奉的道家神明真身下场替他们打这场战争的抽象程度。
理解不了,没办法理解。
一群上了岁数的中年女真人没办法想得那么抽象离奇,那他们就只能往更现实的方向猜:如果女真弓的工艺和技术是被人泄露出去的,这是怎么个过程?谁会是幕后黑手?
在一个多月前,宋金还是亲亲热热的好朋友,虽然去年在云中府打了几场仗,但在女真人看来,那算不上打仗,他们只是策反了一群辽地汉儿,这些新皈依者就自动自觉替他们把仗打完了,云中府也占领了。
在此过程中女真人没怎么用过他们的弓,更没有经历过被俘虏,被缴获的败仗,这就没道理被宋人缴获——况且按照活女所说,宋人是已经将他们制弓的技艺研究得明明白白,这恐怕不仅是一两张被缴获的女真弓被无心仿制,而是有心之人的故意为之。
什么人与女真人交战多年,熟悉女真强弓的威力,有机会得到女真的工匠与图纸?
“我曾听闻,朝真帝姬得了一把佩刀。”完颜娄室忽然说。
“慎言。”完颜希尹立刻打断了他。
辽主已经被他们擒获,降为海滨王,之所以宽仁地给他王爵的位置,就是因为女真人不想要继续与契丹人死战——他们必须施放出一个友好到足以双方能各退一步,接受眼前现实的信号。
大辽国灭不过数载,契丹仍有百万之众,军中更有大量契丹士兵。而今宋人款待辽人的消息一出,已经引发了军中骚乱,清源城之役有强弓射死太多女真骑兵,使女真人不能对仆从军起到压制作用的缘故,但宋军“善待契丹人”的毒计更是令完颜活女兵败垂成的罪魁祸首!
但这不是他们能轻易说出口的话。
驱逐甚至是屠杀军中的契丹人可以解决这个问题,然而他们不仅做不到,甚至想都不能想。
但对契丹人的疑心,以及疑心下自然生出来的举措,却是他们无可规避的现实。
当然,除了这个极其危险的话题之外,他们可以做一些别的尝试。
“都勃极烈还有几个年轻的儿子不曾迎娶正妻?”完颜粘罕忽然问。
完颜希尹愣了一下,而后迅速反映过来,“阿邻往后,应当还没到娶亲的年纪,可以为其谋划。”
“待都勃极烈下旨遣使,”完颜粘罕似乎想叹一口气,但最后还是笑了一笑,“咱们当尽取代忻两州的珍奇,为这位公主添妆才是。”
“若她是我族的女儿,”完颜娄室说,“女真人若保不住她,就算杀了她,也不能让她落在外人的手中。”
“话是不错,”完颜希尹面不改色地说道,“但我观宋主,并非这样硬气的人。”
他们说起这样隐秘的谋划时,声音便压低了,不叫外人听见,躺在医官帐中的完颜活女就更听不见了。
伤痛与饥寒疲惫几乎要了他的命,让他浑身一阵冷,一阵热。初时像是被浸在四月的混同江中,江水上还漂着一层薄薄的浮冰,他被扔进去,像他许多个同族那样,沉进深深的水里,去寻觅一颗能让辽主满意的北珠。
可后来江水不知怎么就蒸腾了起来,四面都燃起了烈火,就像他袭奚王霞末那一日,营中起的大火——他的嘴唇枯槁,身体里流淌的血也要被烤干,他须得寻到一条活路才行!
他在那漫天的烈火,彻地的冰封中走了很久,走得饥渴难耐,随时想要倒在地上死去,终于看到了一点光亮。
他看到了一匣点心,他知道那东西做得精细,滋味甜美,与生马肉和雪水天差地别。
可他的梦里怎么会有那匣点心呢?
完颜活女是个极警觉的人,他直觉顺着那匣荔枝蜜点心看过去,却看到了光亮的尽头,有人着戎装,持长剑,正向他走来。
她自玉皇观的屏风后走出,从醮坛的台阶上转身——
她的杀气那样凛冽,她的光芒那样炽烈!
她举起了那柄长剑!
完颜活女猛然睁开眼,漆黑一片,有零星的光亮如鬼火,透过帐篷,幽幽落进他的眼中。
他没死,他想,她也没死,只要他不死,他一定得想方设法击败灵应军,击败这个大金最可怕的敌人!
他的心脏跳得快极了。
可她着戎装的样子怎么那么美?这个女真人心中升起了巨大的恐惧与自我质疑。
这真是全无道理的事!
赵鹿鸣的梦就很稳定。
她梦到了尸山血海,但她脚下全是被她杀掉的异族侵略者,她大杀特杀,杀而又杀,到最后独她一人坐在颅骨王座上,有血红色皮肤的神明为她加冕。
“打的不错!”他说,“还得努力!”
她一激动,就醒了。
昏暗的床帐,有佩兰的声音传过来:
“帝姬醒了?”
“嗯,嗯,”她坐在床上揉眼睛,“什么时辰了?”
“刚到未时,”佩兰说,“有晋宁军新任知军徐徽言来过……”
赵鹿鸣一下子就跳下床了。
“他人呢?”
佩兰赶紧给她头上竖起的头发压下去,“他不欲惊扰帝姬小憩,刚回去。”
“把他追回来!”她说,“我那么大一个人情,他得当面道谢!”
徐徽言,新任晋宁军知军,一个三十岁出头的青年官员,虽然是个领兵的武将,但竟能诡异地迎合大宋那苛刻的审美,高挑白皙五官清秀,十几岁时考武举被她便宜爹爹看到了,就很欣赏地给了个绝伦及第的评价。
虽说现在不是十几岁美少年了,但还是很让大家感到赏心悦目,尤其这个哥不是挺胸抬头的来,而是满脸羞愧的来——谁不喜欢别人欠了自己人情,在自己面前心虚气短的样子呢?这就加倍赏心悦目了!
帝姬端坐着,嘴角就止不住地往上翘,待这位知军行过礼,又赶紧将嘴角往下平复一点。
“晋宁军不能守清源,护帝姬,竟令帝姬涉险境,更仰赖帝姬亲冒矢石,临阵调度,才不令我军上下为大宋罪人,”知军是真的很羞愧,直接就拜倒在地,整个人都哽咽了,“臣有罪!”
她就来不及再窃喜了,赶紧冲一旁的尽忠挥手,“快扶起来!”
在尽忠的阻拦下,徐徽言还是端端正正行了个大礼,然后才起身。
“知军尚未及任,何必称罪?”待她开口,又赶紧换了很郑重的神情,“此皆王土,我既为赵家子孙,自当守土,宁死不屈。”
徐徽言的神情一下子就变了,从羞愧变成了感动:“金寇越山袭城,偏逢帝姬亲临,可见我大宋天佑,国祚当万年!”
她就跟着点头,“只要我等齐心协力,何愁不能退敌平寇,重造太平!”
“帝姬之言是也,”徐徽言又深深行了一礼,“来日若有差遣,须晋宁军效死报国之处,臣敢不用命!”
气氛就特别热烈,特别忠诚。
当然这种过于忠诚的气氛需要一点轻松调剂,再拉近关系。
比如尽忠就适时开口,“城中盼知军久矣,尤以我们主簿为甚。”
有宫女就捂嘴偷偷乐,于是这位知军就又变得有些赧然:“臣听闻李主簿收拢晋宁军溃兵,阻金人于城门之事,原当道谢,但此来仓促……还有那两万石军粮……”
拿人家的手短,但也不知道有什么能帮上这位帝姬忙的,就只能红着脸又反复说几次,有机会就还,没机会还……也不知道我们这几千军你还能看上点啥。
赵鹿鸣是挺想说她就看上他了,这也是位历史上既有忠贞之名,又有才干的将领,要是能连同几千晋宁军一起收过来岂不美哉?就是不知道他眼下对爹爹官家和哥哥官家的忠诚度如何。
不要紧,慢慢来,反正以她对那爷俩的判断来看,他们眼下除了傻乐个两天之外,肯定是要起些争权夺利的坏心思的——且还坏不到她头上。
她请徐知军坐下,正好好说话时,忽然有个小内侍跑了进来,在她耳边嘀嘀咕咕。
知军就又有点不安,等小内侍跑了之后,小心问一句:“不知太原府军情如何?”
“军情?军情无事,”她说,“是京城有事。”
京城能有什么事哪?
那当然是爹爹官家和哥哥官家斗起来啦!
两个人闻听喜报,竟然在同一天写了信派了信使同一路跑去同一座太原城,寻同一个童太师为了同一件事:
太师!你回来!
太师看完两封信就破口大骂了,当然不能骂他的太上皇,但骂官家也不对,所以他骂谁呢?
不如骂梁师成吧!
太上皇让他回去护驾,当然还得带些捷胜军士兵;
官家让他回去叙职,不用带兵,光杆回去就行;
至于太原府的捷胜军,以及各路领兵过来的安抚使谁来管呢?
梁师成呀!虽然他一天也没领过兵,也压根不知道战争是个什么东西,但这位大宦官是官家眼前的红人,那合该他统领河东河北两地的军事调度,有问题吗?
童贯看完信就破口大骂了,不知道该骂虫豸的官家还是虫豸的同僚。
但骂归骂,他的权势来源于太上皇,他还是得想办法既给太上皇撑场子,还得保持住太原府的战局。
将信给幕僚们一看,立刻就有人出主意了:
“太师,帝姬尚在清源,何不接她回太原,共同谋划此事呢?”
第126章
帝姬离开清源城的这天就很依依不舍。
这里其实还有挺多事要忙,比如说那三千金军,真被灵应军杀死的是少数,一小部分是在哗变中被自己人杀死的,一小部分是月黑风高夜,彼此踩踏而死,还有一小部分是在山里又冻又饿中逐渐死去的。
总之,死的不多,俘虏还是大头,处置他们就成了难事。
李世辅问帝姬,帝姬就叹气。
“我是修道之人,”她说,“不该插手这样的事。”
党项少年就满头都是问号,帝姬是个薛定谔的修道之人,出门打仗拿大标枪扎人时也没说过自己清静避世,怎么现在就避世了呢?
他出门仔细想想,就悟了。
俘虏依旧按照部族安排待遇,契丹人不用说是第一档,剩下的都归在“其他档”里,其中有些就嚷嚷着自己是契丹人,凡是这一类的,李世辅都给他们安排去契丹人的战俘营了。
当然契丹人自己不认,人家表示,“俺们祖上是国舅帐的,当年也跟着太祖皇帝南征北战,立过功勋,才不枉叫做镔铁的子孙,你们这群渤海的高丽的吐护真水的,狗一般的东西,也配做契丹人!”
闹得很厉害,但李世辅不理睬这事,他一个党项人,管什么金人内部矛盾呢?反正是契丹人,就可以放归,不是契丹人,就留下做苦役。至于女真人?
“咱们的俘虏中没有女真人。”他这么吩咐手下。
手下很懵,“虽说大半都已伏诛,但也俘虏了几十人。”
“没有俘虏。”他强调了一遍,“都已伏诛。”
消息传回帝姬那里,帝姬就叹了一口气。
“无量帝君,上天有好生之德的,”她声音很轻很温柔,“他们喜欢这里,翻山越岭也要过来,那就埋在这里吧。”
一颗颗头颅堆在了西城门口,引得过路的人大惊失色,有进城的老妪就赶紧捂住小孙子的眼睛,但也有母亲走在一边说:“不要怕,那都是想烧咱们房子,抢咱们粮食的贼人,你看他们的下场!”
“有人在保护咱们呢!”
走过城门,小孙子在老太太怀里就探出头,忽然往上看去。
城楼上也有人站在那往下看。
那是个很温柔的少女,披着一件青色的罩袍,白玉簪在乌油油的头发间闪着幽静可爱的光。小娃子一抬头就被她察觉了,笑眯眯地低下头,冲他摆摆手。
老妪没注意到,还同儿媳说:“真怪,这孩子天生的大胆么?居然没被吓到,还咯咯咯地笑呢!”
车马行人慢慢悠悠地进城去了,赵鹿鸣就将目光收了回来,还不忘摸摸自己的脸。
“我真可爱。”她说。
佩兰看看尽忠,尽忠这么会捧哏的人,硬是假装啥也没听见。
“给曹家的信送出去了?”帝姬又问。
“是。”
“信使千万要快些,得趁着人家觉得我尚可爱时,将这门亲事订下。”她幽幽地说了这么一句,忽然看向尽忠,“你冷了?”
尽忠赶紧低头,“不碍事,奴婢伺候贵人,心是热的。”
“那你刚刚为什么打了个激灵?”她问。
尽忠就说不出话了,恨不得拿一只手捂着自己眼睛,不想看到朝真帝姬睁着一双温柔可爱的眼睛盯着他的样子。
“帝姬,咱们还是尽早回太原吧。”他最后小声道。
太原现在面临的问题就非常微妙,这种微妙源自太上皇身上的医学奇迹——他痊愈了。
一千年之后中风昏迷的中老年人能不能不靠任何医疗手段,就在短时间内痊愈呢?这问题赵鹿鸣也答不上。
但她爹爹不仅痊愈,而且还有一些进一步的想法,比如说他才四十多岁,对吧?春秋正盛,虽然当了太上皇,但天下事理应由他决断,对吧?
她官家哥哥就不这么认为了。
心惊肉跳好不容易坐上龙椅,凭什么还给你呢?
本朝以孝治天下,如果官家年轻,太后都能临朝,但从无太上皇临朝的例子呀!
两位官家不能像某些东瀛淑女一样用耳光决胜负,那就只能拼支持率了。
太上皇因此要童贯带兵回去,回去给他撑腰;
官家因此要童贯不带兵回去,回去就准备给童贯一个荣誉官职,直接赶回家吃桃子去。
当然官家也想得清楚,别说童贯,三岁稚童也能看出他居心险恶啊,那童贯万一不走呢?
官家的使者就留在太原城了,安分乖巧,没什么存在感似的,但整个人存在感爆棚了。
帝姬的马车是同晋宁军一起进城的,街道两边山海一样的欢呼声,喊得这群一溃再溃的晋宁军士兵就羞赧地低了头,不敢看两边百姓的眼睛。
童太师骑在高头大马上,笑呵呵地打趣徐徽言,“彦猷若是年轻十岁,老夫今日须得避你一头呀!”
马车里的帝姬悄悄往外看一眼。
“太师中气怎么这么足!”
太师坐在中堂,有点迷惑。
“我虽老,却也能食斗米,肉十斤。”
她就赶紧摆摆手,小声道,“太师要回去吗?”
两个坏笋凑到一起开始嘀咕。
太师说,“老奴这条命是太上皇的,太上皇而今在京城孤立无援,老奴爬也得爬回去呀!”
帝姬说,“可太师一回去,官家哥哥就要留住太师了,这可不行呀。”
太师说,“正为此事发愁,而今有使节留守太原,走不脱呀。”
帝姬说,“爹爹是想留太师在京,还是……”
太师说,“我看太上皇信中之意,南巡亦无不可呀。”
京城是中枢,不是因为汴京生来就是中枢,而是因为整个大宋的行政系统在京城,如果执政者跑了呢?
只要各州县的地方官仍然认他,只要各路军队统帅仍然认他,只要各地的赋税和粮米按照他的心意分配,官员按照他的指示调动,他在哪里,京城就在哪里。
两个人嘀嘀咕咕确定了这一点后,帝姬又说话了。
帝姬说,“我有一个想法。”
太师说,“帝姬年少聪慧,必有高明之计教我!”
帝姬眨眨眼,就笑了。
童太师这么大的岁数,权倾朝野这么多年,要说和金人作战没本事是真的,但内斗原本也不需要她出谋划策。
她出谋划策,是为了心照不宣地站个队:她支持她爹,而不是她哥哥。
明确说出这一点,童贯才好放心将太原留给她。
不过帝姬小声嘀咕了几句后,童贯也是大吃了一惊。
“帝姬这是同谁学的?”
帝姬仔细想了一会儿,“我爹爹。”
新年前两天,也就是崇宁军入城后的第三天,太师突然病倒了。
具体是什么原因病倒的,大家说不出,但童贯是个古稀之年的老人,那什么原因都可能啊。
消息一传出来,整个太原城就跟着人心惶惶。
太师逃跑的事已经被大家选择性忘掉了,现在大家只觉得太师是河东路的镇海神针,他病倒了,这可怎么办!
从张孝纯往下,立刻有一波接一波的人往太师府上看望,太师也尽力接待了他们。
这个为国尽忠一辈子的老人似乎已经油尽灯枯,他眼中蓄着泪,枯槁的手握住每一个来客的手,并且用气若游丝的声音去叮嘱他们一些这样那样的事:
虽大胜金军一场,可完颜粘罕还在石岭关外,一丝一毫也不能大意呀!咱们食君之禄,担君之忧,河东路可不能有事呀!
有人老实,比如徐徽言就没忍住,直接在太师床前落了泪。
“太师静养便是,或许过几日便有好转,在下能在太师麾下杀敌报国,此平生之幸也!”
有人不老实,比如之前见过童贯跑路的张孝纯,偷偷找到了刚从太师府上出来的朝真帝姬。
“帝姬明见,童太师当真有恙?”
帝姬正用帕子细细地擦眼睛,听了这话,便将一双泫然欲泣的眸子望向他。
“怎么不算有恙呢?”
看她的样子,似乎太师命不久矣了,可听她这么含糊的话,张孝纯不是个傻子,又不确定了。
但官家派来的使者是不受迷惑的,也可能因为太上皇就这么病了一遭,同样的招式不能对官家的人使用两次。
“太师若是病重,”使者说,“京城有良医,也好调养呀。”
太师躺在昏暗的床榻里,嘴唇龟裂,双眼无神地望着他:“中官之言极是,司马懿老迈年高时,尚能沙场征战,老奴不过禁中的一条狗,又值什么?”
这话就讽得使者脸一红,但说出去的话是不肯更改的。
有排队等着看望病人的太原官吏在外面侧耳听了这话,就摇头叹息。
这事就传开了。
太师接了官家的旨,抱病回京时,正好是新年这天。
使者说,太师这些人留在太原守城就行,不用带那么多人回去,太师就应了。
他带了两个内侍,四五个亲从,一共不到十个人,寒风凛冽中,孤零零地被人搀扶着走出太原城。
身后是太原的父老乡亲,太师走一步,他们沉默地跟一步。
有人牵了一匹老马过来,太师伸出手去,努力拽了一把缰绳,却抓空了。
“我这老眼昏花……”头缠白布的老人虚弱地笑一笑。
身后就有人抽泣。
使者左右看了一眼,有些不自在地跳下马,“不如我来扶太师一把?”
太师努力喘匀了气,冲他点点头,“多谢,感激不尽哪!”
身后的人群依旧在注视着这一幕,使者就更不自在了。
“在下的马虽不名贵,却也比这匹肥壮些,不如太师与在下换一换马,如何?”
老人那双苍老的眼睛忧伤地看着他,“这马是西夏马,原本确实名贵,而今虽已老,却识途,与我正相称。”
身后就有人大声抽泣。
使者赶紧把嘴闭上了。
太师总算上了马,颤颤巍巍,晃晃悠悠,他往城外走,走得不快,身后的人群就跟着他也往城外走。
使者死皱着眉,“太师,这不该吧?”
太师身边的小内侍哭出了声,“父老们送太师几里地,碍不着官家,倒碍着天使了么!”
使者回头望望,这一群人红着眼圈,一个个都直勾勾地盯着他。
太吓人了。
他赶紧又将头转回来,咬着牙赔了个笑脸,“无事,无事。”
老人轻轻地用脚踢了一下马腹,马儿继续缓缓向前走。
忽来一阵狂风!
刺骨迫人,如山洪海啸!马上的人,身形就免不得摇晃摇晃,可童太师的身形摇晃摇晃,忽然就摔下马了!
“太师!”
“太师!”
“太师呀!”
有人赶紧抢上前,将他扶起来,“走不得了!”
老人的帽子掉了,雪白须发凌乱,他在雪地里挣扎着伸出手,直直向着东南,“去为我寻一辆牛车来!快去!”
有忙忙碌碌牵牛车过来的声音,有劝他留下的声音,有哭泣的声音。
一片惊慌失措中,使者额头上的汗就下来了,站在那里进退不得,劝他继续走,恐怕会被打死,可不劝……不劝的话,他这个使者是干什么来了?!
他张了张嘴,很想干巴巴地说几句话时,人群中忽然传来一阵如雷鸣般低沉的响声!
有数百名白发苍苍,拄着鸠杖的老人分开人群,吃力地走到牛车前,打头的忽然就躺下了!
接二连三,老人就都躺下了!
就这么躺在官道上,牛车前!
“今日太师若执意回京,”一个老人沉声道,“这车轮就从老朽们的身上碾过去!”
“不错!”老人有人哭,有人怒骂,有人大声嚷嚷,“请从老朽的身上碾过去!”
头上光秃秃没戴帽子的老童贯左右看看,忽然就老泪纵横,气也喘不匀,话也说不完,又心酸,又愤怒。
太师喘着气,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汝辈!汝辈坏我之忠啊!”
他刚说完,忽然就吐了一口血在地上。
小内侍尖叫起来,“太师昏过去了!”
使者僵在那里,眼睁睁看着这一群老人从雪地里爬起来,与众人一起,七手八脚将童贯抬上牛车,牵着牛车就回城了。
至于站在雪地里,不知当如何进退的使者,他们瞧都不瞧一眼。
“这就完了么?”王穿云站在帝姬旁边,两个人一起往城下看。
“你没去捷胜军营看过?”帝姬小声问。
王穿云就沉默了一会儿,没忍住又问,“帝姬真是同太上皇学的?”
“差不多吧,”她说,“你说这招是同司马懿学的也行,就是不太好听。”
时间来到了1126年,也就是新任官家改元靖康的第一年。
汴京市民在这一年的年初就受了一个大大的惊吓——但倒霉的使者还是孤身返回汴京后才听说的。
他刚一进宫,官家直接劈头盖脸手里有什么就都扔过来了!
“蠢驴!一个能上史书的蠢驴!”
使者就赶紧跪下,“奴婢虽不曾带童贯回京,可他……”
“他已经回京了!”官家咆哮道。
使者就惊呆了。
“他不仅回京了,他把两千捷胜军也带回来了!”官家继续咆哮道,“还赶在你前头!”
第127章
别说使者不能信,说出来谁信啊?
太师在太原城下,那不是静如处子,那是静如死狗!他装病使者是不信的,可他跌了一次马,吐了一次血,这总做不得假吧?!
况且两千人的捷胜军,那跑起来是个什么动静?大家都是从太原一路奔着开封去,怎么他就一点风声都听不到?!
使者趴在垂拱殿的地上,两只眼睛里就全是眼泪,总觉得自己被童贯老贼算计了,可就是想不到童贯到底怎么算计的他。
他当然是想不到,河东路毗邻西夏,西军筹集粮草,调度兵力,文书很容易就进河东了。
众所周知,童贯长年累月都在西军,文书进了河东,童贯的势力也就进了河东,这种势力既招摇,又隐秘,你说不上到底河东哪个府哪个州的地方官是去太师府上送过礼,又或者只是在太师家开的茶楼里喝过二十万钱的一壶茶。
你指认谁,谁也不会认,大家都是清白的,你可不能红口白牙冤枉人买官呀!
但官家的使者从太原往南走,准备回开封时,这些清清白白的地方官就起到作用了。
他们一听说使者到了自己城中,那一定是要殷勤招待的:好酒好菜没滋味,城中没有乐趣,城郊倒是有温泉,请使者去温泉别院下榻如何呀?旅途辛劳,洗个澡宽松一下,反正天黑了就得歇,天亮了再赶路,一点也不会耽误到嘛!
使者虽是个阉人,断不会再骚扰哪家的美貌女使,可知县或是知州这样殷勤,那也少不得应酬一下。恰逢新春,别人都在家里过年,怎么他这怨种就得使劲赶路?
反正就是喝几杯酒,再热烘烘泡个澡,外面大雪纷飞,他在温暖如春的屋子里一睡就是日上三竿,爬起来再匆匆忙忙要走,走不上二十里,天又黑了。
另一边的捷胜军可不是这种赶路法,连童贯一起,那都是风雪急行军,一鼓作气,默不作声,近千里的路程,七日就跑到了,沿途自有县府给捷胜军提供热水热饭,半点都不作耽搁。
看看人家,再看看这虫豸!官家就恨铁不成钢了。
趴在地上的使者就抽抽噎噎,“奴婢办事不力……”
“你确实是不利!”
“可童贯就算回来,官家是天下一人,他不也得看官家的脸色行事?”
“朕是天下一人,朕头上还有一个天!”官家骂道,“现在天跑了!”
这话太离奇了,使者就被噎住了。
天怎么跑……不是,太上皇怎么跑了?!
太上皇每天在延福宫待得可稳当了,穿着粗布袍子,戴着木簪,看着是一心一意在那敲他的小钟罄,但也免不了听一听外面的国家大事,见一见种师道,再仔细问问金军如何。
金军也不如何,就在汴京城外数十里的地方扎营,看着像攻城的样子,又不攻城,知道的知道完颜宗望在等西路军,不知道的以为菩萨太子真就改邪归正了。
官家每天就陷在巨大的矛盾之中,又希望爹爹替他撑起一片天,又希望爹爹不要离休不离职,紧握权力不放。
但官家就没想到,就在昨日,童贯突然冲进城了!
他是太师、郡王、宣抚使,守城的断然不敢拦他啊,就看他将二千人放在城外,旌旗飘飘,威风凛凛,还有出入城门的百姓见了就叫好,以为又是一支勤王的援军到了!
尤其这还是童太师的威武之师,胜利之师,刚刚全歼了一万女真军,怎么就没有个英雄凯旋的待遇呢?
但童太师入城就非常快,一点也不给汴京敲一敲钟,再洒点玫瑰花瓣的机会,他带着三百精壮骑兵,直接就一路奔着延福宫去了。
进了延福宫,太上皇二话不说,管马厩的早将喂得膘肥体壮的名马牵出来,身后还有十几个内侍早将各种印玺金牌打包好,将太上皇送上马,跟着就卷包袱跑了!
等官家听得外面喧哗,懵懂地问一句究竟何事时,捷胜军护着太上皇,已经一路往西去了!
往西去了!
这一系列操作别说金人看得目瞪狗呆,连太上皇的亲儿子都没能反应过来。
现在太上皇那边已经来了信,他已经到洛阳了。
离开封其实只有几百里,原本不算非常安全,但考虑到西路军被童贯堵在石岭关,洛阳又离关中和蜀中都很近,西军也能很快到达,童贯又在西军颇有根基,大宋的西京就成了太上皇此时的不二选择:
出逃亳州,他得想一个理由。
在西京住几个月,他连理由都不用想,群臣自会替他想好理由——
不就是官家容不下太上皇嘛!逼得太上皇只能迁往西京!
官家咆哮完了,整个人就很无力地坐在椅子里,挥挥手,放使者抱头鼠窜。
“朕已经让梁师成往太原去了,”他说,“只恐太原也被那老贼收拾成铁桶。”
耿南仲就坐在窗下,不显眼。他原本不是个身材高大的人,勉强因为养得白皙丰腴而有些士大夫的风情,现在被迫吃了大半年的荔枝,整个人变得又黑又瘦,坐在那就像只博学的耗子。
“官家担心捷胜军不听梁中官调度?”
“岂止捷胜军一路。”官家就叹气,“听说种师中也快到太原了。”
耿南仲低头想了一会儿,“而今朝真帝姬不是在太原?”
一提起这个称号,官家立刻眉头皱的死紧。
“她只与九哥亲善,”他说,“你看朕这些弟弟,哪一个是老实的?”
他这样说时,有小内侍就悄悄走进来,站在墙边不吭声。
“什么事?”
“沂王府派人往宫中来信……”小内侍就将信递了上去。
光献皇后曹氏的弟弟曹佾,当年被封为沂王,而今曹佾早已去世,一门双节度使的两个儿子也只剩下一位老迈年高,但即使如此,市井仍习惯这么称呼,以彰显真定曹氏的尊荣。
一听说是他家往宫中递信,耿南仲就明白了。
“帝姬年已及笄,”他笑道,“官家忙于国事,却疏于家事。”
官家听了这话,眉目就展开了。
“我这个妹妹不是个听话的,”他也微笑,“好在曹家倒是忠心。”
“曹二十五郎传言是京城有名的‘人样子’,”耿南仲摸摸胡须,“官家择了这样的人为朝真帝姬的驸马,谁不说官家疼爱幼妹呢?”
官家的意思送了出去,不用多久,曹家就进宫准备领旨了。
领旨,顺便也得将二十五郎带进宫给官家看看。
二十五郎走这一路,就有一路的内侍和宫女悄悄探出头去看。
刚下过一场雪,禁中的梅花又绽放在枝头,但日日在宫中行走的人是看不见它们的。
他跟随着父祖进宫,穿行在这些被视若无睹的景色中,他们忽然就又见到了积雪的红墙,幽幽的白梅。
不仅见了,甚至要惊讶一声,怎么那红墙白雪,枝头梅花,忽然之间都变得那样漂亮呢?真像一幅画。
处处都像一幅画。
进了垂拱殿,殿内就好像更明亮了三分。
哪怕是满腹心事的官家见了这个已经束冠的少年,也忍不住赞叹了一声:
“当年伯父皇帝为神庙大长公主择配,曾有言驸马人物当如狄咏者,如二十五郎这般人物,恐怕狄咏也要逊色三分哪!”
老赵家出艺术家,皇帝做得好不好不说,审美是在线的。
玉人似的少年脸上染了一层红晕,官家看着就更开心了,哈哈大笑起来。
进宫领旨,顺便还要领职,进宫前还是个白身,出宫就是驸马都尉。除此之外,还不能空了手,有玉带、袭衣、银鞍勒马、采罗百匹,谓之“系亲礼”,差不多就是皇家给这位的聘礼。
驸马出宫时,整个人就乐呵呵的,又有小宫女躲在一旁品头论足。
“漂亮是真漂亮,怎么是个傻的!”
“你岂不知呢?听说驸马与帝姬早有情愫,只是太上皇为修道之故,不肯周全了这段姻缘,而今总算成就好事,驸马怎么会不乐!”
“当真?”
“帝姬还亲自绣了布老虎,自太原送到京城来!听说驸马天天摆在屋里,盯着瞧!”
曹二十五郎虽然出殿了,但老祖父还留在殿内,听官家讲几句话。
“朕这个妹妹是个早慧的,凡事极有主意,不输男儿,”官家笑道,“来日下降,还要你们多担待些。”
“帝姬聪慧,岂能不察官家的一片苦心?”曹诱沉声道,“曹家今日受此恩宠,更当时时自省,谨慎恭肃,尽心为官家效力。”
官家听了这话,终于点了点头,“待金人退兵,朕便宣她回来,筹备下降之事。”
他就不信了!他给出的价码这么高,这么一位标致驸马,还哄不回一个小姑娘!
此时太原城中的赵鹿鸣,正对着一叠空白文书在那发呆。
准确说,那不是空白文书,而是空白札子。
童贯走是走了,但临走之前除了留下捷胜军暂由她调度,还给她留了一堆盖过章,可以随便往上添名字的公文!
没错!童贯是河东河北的宣抚使,他权力可大啦!就这两路的官职和西军的军职,只要不是太离谱的,你就随便往里填吧!童太师童郡王童老板财大气粗的来源是卖官鬻爵,现在他直接白送一堆官职给她,不用中间商赚差价!
这东西比真金白银还要真,不仅是有童太师背书,更是有太上皇背书!
朝真帝姬捧着这一堆空白札子,激动的心,颤抖的手,整个人就像头上顶了个水袋一样在那晃来晃去。
佩兰捧了水壶一进来看到就吓一跳。
“帝姬可有不适?!”
“没有!”她噙着眼泪转头看她,“我知道太师是个坏人,可他给的也太多了!”
第128章
梁师成领命出发,还没有到达太原的日子里,太原府并不是完全没有战事。
完颜粘罕不能眼睁睁看着完颜宗望孤军奋战,哪怕他不立军令,都勃极烈也没有从上京给他发金牌,他也必须得拿下石岭关,这不止关乎他自己的前程,更关乎大金的国运。
但在此之前,他还必须解决一个棘手的问题:
朝真帝姬已经将契丹人放回来了。
这群契丹人依旧是被送到石岭关,宋军趁夜放行,晨起到了金军大营前的。
纯种契丹人有八百,其中死在清源城的大概一百余人,重伤残疾不能上路的二百余人,还剩下四百多人。
但回来的竟然有近千人,这就怎么看怎么离谱。从朝真帝姬全须全尾放回俘虏的这个行为来看,已经离谱到了行为艺术——但更离谱的是,那群自称契丹人的高丽人、渤海人、奚族人,他们全部都统一成了契丹人的发型。
走在营地里,所有人都沉默地看着他们,尤以女真人为甚。
有些头脑简单的汉儿还不曾察觉到什么,只觉喜滋滋,占了那些脑子进水的宋人大便宜——谁都知道这些俘虏是精壮士兵,宋人连他们的手都不曾砍掉就放回来,那很好啊!给他们武器和盾牌,让他们继续去打仗不就完了?
但当天夜里,营中就爆发了骚乱。
有女真军法官辱骂一个被放归的契丹士兵,骂得大概很脏,可能还抽了两三个耳光,但原本这不算什么。打了败仗,这些俘虏待得第二天原本也是要接受军法处置的,况且契丹人的国已经灭了,他们一直是沉默着忍让顺从的。
但这个夜里,被放归的契丹士兵就不忍了。他身边没有武器,但宋人不曾没收他的刁斗——一种可以当餐具用的单人小锅——他就用这玩意儿,跟几个同乡合力砸开了女真军法官的脑袋。
事情一下子就闹大了,契丹人杀了军法官,自然知道下场死路一条,就开始在营地里放起火,准备逃去石岭关。
王禀遥遥见了火光,就也派了一支兵马过去,接应是没接应上,但又烧了几座金人的营寨。
后半夜时,骚乱被平息了,跑出来趁火打劫的宋军也被完颜娄室带兵给赶回去了,但这群金人将领就睡不着了。
前半夜刮着风,后半夜就停了,可营地却像是更冷了些。
有无声无息的寒气顺着帘帐缝隙,缓缓爬了进来,那看不见的手细长,努力向着它能触及到的四面八方延伸。
与女真人所熟悉的北地冬天相比似乎算不得什么,却带着一种陌生的潮湿,以及潮湿所带来的森然恐惧。
这种感觉就很像朝真帝姬,完颜希尹心里这么想。那据说是个很可爱的少女,可她的手段一点也不可爱。
她将这些契丹人送了回来,像是一位慈悲宽柔的女仙,她站在无人看见的黑暗里,注视着那些契丹人,以及所有与这场骚乱有关的许多人因她而步入死亡。
那些战俘是留不得了,他们原本可以在宋地做苦力,或者排队被砍头,死得轻而易举,而不是在女真人的大营里接受最残酷的刑罚,连同他们的兄弟、族亲、乡邻,一起被处死。
甚至连死亡也不是终结。
因为契丹人在她所赐予的幻景中重生出了自尊与骄傲——他们现在已经很骄傲,瞧不起那些髡作契丹发式的部族,更仇恨统治他们的女真人。宋金如果继续交战下去,还会有契丹人继续这种小规模的反抗,直至被一门一户,一村一族地处死。
而她的双手依旧洁净,不染俗尘。
这个想法让完颜希尹心中生出一股恶寒,他在某一瞬间甚至想要拦下已经派去上京请旨求亲的信使。
但他的注意力被迅速拉回到这座并不奢华,也不宽敞的中军帐中,他们必须在这个计谋开始起作用的早期将它遏制住。
几个女真人盘腿坐在帐篷里,有奴隶送来了一壶热酒,以及一盘肉干,几位名将谁也不挑剔这简陋的夜宵,就这么拿起肉干默默地咬,一边咬,一边讨论。
“石岭关不能下,”完颜粘罕说,“才有此祸。”
“若军心涣散,石岭关更不能下。”
“东路屡屡遣使询问,只恐太行山不在我手中,归路被断……”
“听闻童贯被宋主召回,或有罅隙可用,不知新任监军何人?”
完颜娄室一边吃着僵硬的肉干,一边听着完颜粘罕和完颜希尹的对话,直到那根肉干被他生生嚼烂进了肚,忽然就开口了:
“我听说,如果有勇将的领导和钱财的鼓励,懦夫也会有战死的勇气。”
粘罕和希尹一起看他。
完颜娄室抬起冰冷的眼睛,“我愿意惩治我的儿子,处死他的战马、猎犬、奴隶,将他降为一个士兵,都统愿不愿意舍弃掉河东的财富,分给最勇猛的士兵?”
他们并不是贪得无厌的主将,并没有为自己攫取太多财富,完颜娄室要的也不是他们某一个人的钱袋。
惩治败将,重立威风。同时要在军中提拔起勇士,给他们分配金军已经打下的土地——从云中府到忻州,金军在这场战争中已经拿到了足够广阔的土地,但他们并不贪心,他们想攻下汴京,因此没有大肆劫掠这些地区,而是让这些地区继续为他们提供粮草与军需即可。
女真人此时还很清廉,因此赋税反而比被大宋管理时较轻,这也使得这些地区的百姓能够顺从变化。
但在战势不利和离间计双重作用下,女真人也想到了这个最好用,最没成本的办法:苦一苦百姓吧。
只要苦一苦百姓,将他们的土地赐给作战最勇猛的士兵,连同他们的房屋和他们自己,都赐给士兵,无论哪个部族的士兵都会在这种激励下心甘情愿为大金而死。
至于那些被出卖的百姓——完颜粘罕沉思着,拿起了一块肉干。
这肉干并不美味,它是用一头很瘦弱的野兽制成的,因此带着腥膻之气,柴得几乎没办法嚼动,这让他想起还在白山的日子。
但他还是缓缓将它塞进嘴里,用他坚硬的牙齿一点点磨碎。
肉干吃完了,完颜粘罕也下定了决心。
“他们受到大金的庇护,”他说,“是该为大金付出了。”
就在童贯走后的第三天里,石岭关派人送信来了。
金军又开始了新的一轮猛攻,而且是那种明显“加强了,免费了,可以来送了”的士气,石岭关的伤亡就很大,尤其捷胜军的老大还走了,王禀这边的士气就有点受影响。
乌泱泱的金军,不计代价,不计伤亡,石岭关还能勉强守一守,但石岭关防线就守不住了。
自石岭关往西一座山上原被张孝纯和赵鹿鸣修了许多个小营寨,现在金军把所有宋军想到的想不到的东西都用上了,连攻城的云梯车和防神臂弓的盾车也都从忻州运了过来,甚至还在密密麻麻的箭雨下攀上了山。
两边就开始互扔箭矢、石头、猛火油,扔得一整座山都在熊熊燃烧。
浓烟滚滚中,有几座营寨就被金人打下来了,满地的焦尸与断壁残垣间,金人硬是劈出了一条山路。
王禀受了伤,但次子的伤就更厉害,被运下山时已经人事不省,没送到太原城就咽了气。
现在捷胜军有了漏洞,在石岭关下当后备军的孙翊就带兵顶上去了,是良将,也有忠心,但他只有不足两千人,这漏洞只能堵一时。
军报飞一样送到太原城里,人心惶惶起来。
张孝纯就紧皱着眉。
“咱们能不能……”他斟酌道,“能不能让王总管撤进太原城。”
徐徽言刚想说话,但上座的朝真帝姬已经替他开口,“不能。”
“可捷胜军若是伤亡太重,太原城岂不……岂不朝不保夕?”
“张相公一心守城,”徐徽言就忍不住了,“可知若无石岭关,太原也将为一孤城。”
“小种相公的兵马已进了河东,须臾便至。”张孝纯还是不忍心,“何必白白折损这许多士兵的性命?”
“还未至。”她说,“况且就算他们来了,我也会让他们继续去守石岭关。”
这位张相公就懵了。
“太原城高厚,为何不能据城而守?”
她的脸色沉了下来。
“因为女真人不要你的太原城,女真人要太行山,要潼关,要支援完颜宗望的东路军,还要阻断西军救援京城的路,他们只要打穿了石岭关,立刻就要南下了!”
帝姬掷地有声,这位很能干,但不怎么知兵的知府就沉默了。
“晋宁军可为援,”徐徽言此时终于开口了,“若不能救石岭关于水火,愿受军法惩处。”
“军法?”张孝纯下意识劝了一句,“帝姬虽暂代童太师的监军宣抚之职,但兹事体大,若有万一,岂不令帝姬受朝廷臧否?”
“若有万一,”她说,“我一力承担就是。”
所有人就都说不出话来。
但帝姬除了担责之外,她还得再做点什么,挽救战局。
“金人急是急了,我虽猜不到他们给兵士许了什么样的承诺,但必是有重赏的,咱们也不能差了。”她说。
“兵士受国家供养,原该为国……”
“这就是客气话了,”她摆摆手,打断了徐徽言,“再说国家供养得也不怎么好。”
在座的就都绿了一张脸。
赵鹿鸣招招手,旁边的内侍送来了一张空白札子。
“太师留了许多财物,这岂是给你我私用的?倒不如用在今日。从今起,凡是太原府阵亡士兵,咱们一律发十贯抚恤金,再加一口棺材——我已经下令征调民夫去伐木造棺,”她说,“朝廷给的另算。”
在座的就都惊呆了,“帝姬何必如此!”
她不答,顺手拿过那张空白札子,递给徐徽言。
“我虽年幼,也听过几个汉时的故事,凭什么只有他们军功封侯,因此有勒石燕然,封狼居胥之事,咱们的兵士想求军功就这样千难万险呢?”她说,“你往上写谁的名字,咱们就认谁的名字,凭他是个配军役夫,这一仗打完,必要他光耀门庭!”
议事前,不光是他们二人,甚至连全太原城都觉得,太原府这样危险,帝姬应该快些走——她怎么还不走?
可她此刻坐在案后,神情泰然地说着这样的话,阳光洒在她的眼睛里,像是洒在碧波万顷的江河大海上。一见了她,自然让人感到心安。
不愧是赵家的子孙,张孝纯和徐徽言此时心里不约而同升起一个念头。
可惜她是个帝姬。
可惜她非长非嫡。
若大宋有这样一位年轻的帝王。
但他们必须正视现实,她到底是帝姬,她的权力是不长久的。
新任宣抚使梁师成将至,到时该怎么办呢?
张孝纯问了这么一句,朝真帝姬忽然就笑了。
她的笑容迎着太阳,却藏着深深的恶意。
“我在宫中时时见到梁中官,他是个体贴人,”她轻声道,“而今他必定也知道体贴咱们的。”
梁师成是在第二日到的太原城。
他虽然是来接管军队的,但他是个狡猾老道的人,并不准备大张旗鼓,盛气凌人——虽说他做的事本质上没什么区别。
这位宦官没有童贯来时几万人的阵仗,但人也不少,他身边也有百十来个内侍随从带着,为他提供优渥的旅途享受。
快到太原城时,这位新官家最倚重的,炙手可热的大宦官就忍不住稍稍幻想了一下,权柄在手,各路将帅在他面前俯首的画面。
那其中一定有许多与童贯交好的西军将领,呵呵哒!
这位清瘦文雅,面容俊秀,因而更肖似文臣的宦官车驾进了太原城时,听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声音。
梁师成掀开帘子,外面的冷空气顿时冲进温暖如春的马车,呛得他咳嗽起来。
可他只咳了两声,剩下的就都被吓回去了。
满大街都是锯木头的声音,锯木头的气息。
锯木头干什么?造棺材呀!
士兵的棺材还要精雕细琢好几天吗?那可不就是新鲜的木头运下来,锯一锯钉一钉就完了?别觉着不体面,多少兵士为了这么个去处,也是能拼一条命的!
可这与梁师成想象中的太原城差太多了,他那只白皙的手就开始哆嗦,哆嗦个不停。
一路哆嗦到张孝纯过来迎接他,梁师成终于是止住了那只手的不规则跳动。
“怎么不见旁人?”他有些不满,但脸上仍然带着微笑,“难不成都为国尽忠去了?”
张孝纯就行了一礼,“是,宣抚司都统制王禀、晋宁军知军徐徽言、朔宁知府孙翊,连同朝真帝姬,都在石岭关拒敌。”
梁师成第一个反应是张孝纯在撒谎,这怎么可能呢?宋军刚刚全歼西路军一万女真军,这就又拒敌啦?!
这是拒敌还是拒他呢?
但梁师成毕竟是个老练的,他沉吟了一会儿,“我领天家命令至此,石岭关既有兵事,我如何能不亲临战阵呢?”
将军。他心里略有些得意的想。
看这群人变着法儿的吓他,他可是在官家身边伺候的,这么多年在宫中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还能被这一群土包子吓住!
张孝纯就不言语了,但用那种很奇异的眼神看着他。
“宣抚当真要……”
“当真。”梁师成斩钉截铁道,“一刻也不能耽搁。”
多年以后,在面对太学生的诘问时,梁师成还是会想起那个被带去石岭关的下午。那时的石岭关是一座焦黑的散发着浓烟的山,离得极远就能闻到一股焦糊的烤肉香气。
远处有喊杀声、战鼓声、惨叫声,近处有人在忙碌地将什么东西从山上运下去,还有人忙碌地再将什么东西运上山。
他疑惑地下了马车,走近些去看。
这位宦官突然就面色惨白,捂着嘴巴干呕起来。
“梁中官?”有少女的声音响起,还带了些惊喜,“你终于来了!”
梁师成惊恐的,甚至是绝望的抬起头。
朝真帝姬就在他不远处,隔着堆叠起来的无数尸体,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望着他。
第129章
赵鹿鸣是存心的。
童贯一个久经战阵的老帅都能被金军吓到,梁师成这种长年在宫里玩心计的人猛然间叫他看一个尸横盈野,他没厥过去就算惊人的胆气了。
给他吓住,她才能更容易掌控他——否则有什么办法?官家哥哥送过来的钦差,刚到你这就背后中八枪自杀,像话吗?
但她也不是存心的。
她也不想死这么多人,她也不想又一次对上完颜娄室的军队。
完颜活女已经是个人间兵器,他爹就更可怕。
不是他爹武功更高,而是他爹的旌旗往那一竖,金军就潮水一样往上冲。
生与死的界限在他面前变得模糊。
关于冷兵器战争的一些“铁律”也在他面前变得模糊。
金军的悍不畏死,已经超出她的想象。
但更超出她想象的是完颜娄室的敏锐——他已经与这片土地纠缠太久,因此摸清了石岭关西山的每一寸土地,是石头是砂砾,是坑洼是高地,他指挥着金军不断向前,踏着同袍的尸体!
踏着宋军的尸体!
白天烧过的营寨,夜里再如何加班加点也无法修缮完全,等到第二天,第天,再不断被火烧,被石头砸,被刀斧劈。营寨消失了,山路就出来了。
然后就是孙翊上去堵口子,堵不住了换晋宁军上,现在为什么赵鹿鸣在这里呢?
因为晋宁军快要堵不住了,她的灵应军就上去了。
比队友们表现相对好一点,因为她有大标枪。
神臂弓是好东西,但本质是弩,弩的优点是制式,不用训练士兵太久,缺点是装填速度有上限,而且贼显眼。
大标枪就不一样了。
阿皮将身形躲在山石后面,他身体很高大,又想尽量将影子缩进山石的阴影里,就显得有些猥琐。但猥琐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这样缩着,就能尽量避开石头。
山石下面是一段山路,已经被金军和宋军反复争夺过多次了。金军拆了这段山路两边的个营寨,往前走了二里,爬过了最高处,以为前面一马平川就能顺利到达石岭关的背后,没想到宋人在这里又建了两个营寨。
营寨建在山崖凸出的平台上,离下面其实不算很高,只有十几米,当初建的时候是相当麻烦,但现在叫金人去拆就得花费比建起来更多的力气。
金人也不自己徒手爬峭壁了,直接就把投石机拉来,点火开始砸。
他们用的工具很凶,是阿皮这个脑子愚笨的蜀中汉子没听过也没见过的,但那石头的杀伤力他们却见多了:胳膊碰到,就断胳膊,大腿挨着了,就瘸腿,要是胸口挨一下,砰地一声!那就得叫人抬下去了,十个里不见得有一个能抢救过来的。
当然最惨的是脑袋被砸到的,但这种倒霉鬼不算多,毕竟宋军作战也不是一个挤着一个。
头上有石头在乱飞,有些没着火,有些是着火的,但也点不着什么。
但金人的投石机砸得越来越准了,这一点就很可怕。
他们是蛮夷,没有什么文化,他们在漫长岁月里没体会过文明的美好,却饱尝暴力的屈辱。因而他们一朝学会了暴力,就立刻死死地抓着它,并且将全幅心血都用在上面。
辽人制造武器的工艺,他们学;西夏人制造马铠的手艺,他们学;宋人的攻城器械,他们也努力去学。不仅学,而且他们给匠人与军中勇士一样好的待遇,让他们加班加点建造并改造最好的攻城武器。
现在营寨里的神臂弓手短暂地哑火了,金人的号角声就响了起来。士兵顶着盾牌,扛着梯子,迅速地从那些投石车后面跑出。
他们的动作很迅速,只是须臾间就如蚂蚁一样,密密麻麻地攀附在梯子上,一节一节往上爬。
宋军立刻自寨中往下倒滚水热油,有人就惨叫着跌落下去,但还有人一只手抓着梯子,另一只手顶着盾牌——他们的脸上有被迸溅热油烫伤起的水泡,但手上的伤更重,顷刻间就肿起来了一般。他们就用这样的手牢牢抓着梯子——继续向上爬。
阿皮转过头去看了一眼他的小都头,那个长得虽然很老成,但仍然在什么地方显得有些幼稚的赵俨。他现在被连续降了几级,成了一个小都头。
“咱们放箭吗?”
“再等一等。”赵俨说,“等守营的士兵快要支撑不住时。”
他的眼睛像是很痛苦很痛苦,可他的声音却静得很。
有金人就爬上去了,立刻用那肿胀的手砍翻了一个守营的士兵,占据了一个立足之地。
接二连的人爬了上去,并且将梯子系牢,准备照应更多的同袍上去——金人的士气忽然就大涨了起来!
有更加急促的角声与鼓声,很快这条狭窄的山路上就挤满了金军,如同黑色的潮水,涌上了十几米的悬崖,而悬崖上的宋军营寨也变得摇摇欲坠起来。
一个正攀附在悬崖上的女真士兵忽然转过头。
他听到了弓渐渐张开的声音。
那不是一张弓,在这样嘈杂的地方,到处都是喊杀与惨叫,他能听到,就代表不是一张弓。
那是很多很多张弓,可他寻不到……他寻到了!
有人藏在悬崖对面更低处的一片山石后,他们突然在这高低错落的石头后面钻了出来,还张开了他们的弓!
有箭雨倾盆而下。
训练有素的金军立刻举盾去挡,但立刻就是接二连的惨叫声!
那箭怎么那样重!举盾的射穿了盾,穿甲的射穿了甲,无论是扎在手上、四肢、躯壳,浑然不像是一支箭,倒像是吃铁锤狠狠一砸!
“是神臂弓!”有人这样歇斯底里大喊,但立刻又有人纠正。
“神臂弓怎么能开得这么快!”
一片混乱中,忽然又有人嚷了起来:
“是女真人的弓!宋人有女真弓!”
这喊声很快淹没在弓弦响亮的铮铮之中,但终究是被人记下了。
山路上的骚乱是极难被平息的,人越多,越拥挤,彼此践踏起来就越残忍,像是被黑色潮水吞噬了进去,挣扎着,哀嚎着,喊着他们勃堇的名字,喊着他们族长的名字,那些名字不大一样,但最后终究会汇聚成同一种声音:
“娘呀!儿去了!儿去了!”
太阳依旧是渐渐向西,不为发生在群山里的战争所动。金军撤军,宋军就夺回了营寨。
地上遍布着尸体,一具叠着一具,还有尸体被营寨里的人不停扔下来,摔在尸堆上,抽搐几下,那只肿胀的手渐渐落了下去。
宋军就算是又守住了一天。
无论是宋军还是金军,一天战斗过后,能没心没肺吃吃喝喝的人已经很少了。
他们大多会沉默地坐在墙下,或是火堆边出神。
赵鹿鸣问过他们在心里想什么。
阿皮说,“帝姬,太累了,什么也想不起来。”
“真的没想?”她有些不放心,又多问一句。
这个熊一样的汉子就沉默一会儿,“小人想回家。”
于是她也说不出安慰的话了。
谁不想回家呢?这样的日子说是地狱也不为过。
现在换梁师成来体验了。
在石岭关的第一天,第一个时辰,梁师成就直接瘫了。
“咱们……”他张嘴刚说了两个字,想想又改口了,“那都是咱们士兵的尸体吗?”
她点点头,“尽量收回来的,都是大宋士兵的尸体。”
他们坐在石岭关下的小屋子里,这也是孙翊带回来的父老乡亲们修建的,梁师成一坐进来,立刻就有小内侍捧着香炉悄悄跟进来。
但香炉刚刚点着,烟一飘,香料最上层的焦糊气刚一传出来,梁师成立刻就暴怒了:“滚出去!”
赵鹿鸣不言语,冷眼看着小内侍慌慌张张又抱着香炉跑出去了。
“臣失仪。”梁师成说。
“危机之时,中官前来力挽狂澜,这点小事我怎么会计较?”她不为所动,“中官既来,我就可以放心回蜀中了。”
梁师成的脸又是白了一下。
但他倒是渐渐镇定下来了——镇定,但用并不镇定的目光去打量面前的帝姬。
几年不见,她明显是长大了,那些在出宫之前还藏着几分的东西,现在已经锋芒毕露。
这样的朝真帝姬不再是个漂亮的小公主,而是梁师成需要慎重对待的对手了。他想得很快,将自己现在的处境与朝真帝姬的力量都在心里过了一遍算盘。
官家要他来做什么?
官家要他宣抚河东河北,整顿西军,把忠于太上皇和童贯的将领都搞下去,提拔一批忠于官家的新人。
这些玩心眼的破事儿他驾轻就熟。
但在这些人事变动面前,他面临一个巨大的难题:官家给他布置这堆任务的前提,必定是河东不容有失。
但现在他连看都不用看,闻一闻石岭关这股味儿,他还有什么不明白?
悔不该错信了那童贯老贼的战报!他掉坑里了!
既然掉坑里了,那官家的任务就变得次要了。首要任务是保他自己不会陷在坑里被金人捉去打死,或者是被朝廷推出来成为宋金战争失利的罪魁祸首——怎么童贯在河东就捷报连连,你来了这么大一个河东就没了?!
那他亲临战阵,指挥调度?
开玩笑!他知道战字怎么写,他还知道怎么写边塞诗,可你不能真给他怼战场上去啊!他生下来到现在几十年他就从来没想过自己是来打仗的!
想清楚了自己在坑里,再看看坑边上的帝姬,正蹲那伸出一根绳子,晃晃悠悠地逗他。
梁师成这么一个精明人,他就悟了,全悟了。
他起身,跪下,扑通一声,给朝真帝姬行了一个大礼,压根没看到朝真帝姬身后的尽忠眼里噙着的热泪。
那绳子是白扔的吗?!
第130章
有时候一个人要是跪下了,就难再站起来了。
比如说梁师成。
朝真帝姬并没有强留他在散发着焦糊与尸臭气息的石岭关,而是客客气气地请他回太原去。
尽管这样做对自己的威望损害极大,但梁师成还是迅速返回太原城中,并且钻进了为他准备好的宅邸里。
这一次小内侍学了精乖,在城中搜罗了大户人家的地窖,搬来了一盆果子。
再打上一桶热水,请中官仔细洗了个澡,待他换一身新衣服,坐在充满水果香气的温暖室内,那张苍白的脸就好上了很多。
但厨子还是大意了,他送来了一碟烤得嫩嫩的羊肉——这东西原是梁师成平时爱吃的。
后厨里的杂役完全不明白他们的梁中官为什么大发雷霆掀翻了桌子,但接下来在太原的数月里,小内侍宣布,中官面前不许摆上任何烤制的食物,甚至连煎得略带一点焦糊香气的都不许。
即使如此,梁师成在那个夜里还是辗转反侧了很久,他最后坐起来,吩咐就在偏榻上守夜的内侍:“多点些灯烛!”
“再多些!”
他好恨!他恨每一个挖坑给他跳的人,他也恨在坑边拉他一把的朝真帝姬,可他知道他最该恨的人是谁!
童太师尽管从河东路撤回来了,可他还在大杀特杀。
天啊!只要有人扛住了西路军的压力,你根本想不到这位郡王能玩出多少花样!
比如说,大宋的西军已经集结完毕,自潼关和蒲坂一路东进,准备往汴京勤王——但他们一定是要在洛阳站一脚的,而且刚来的一定是人数略少,兼具了斥候与清道作用的前军,这原没什么可说的。
但童太师就说:大军来得快慢也就罢了,军中将帅各有要务,太上皇体贴他们,可怎么旗纛节钺也来得这样慢呀?
这话说得原有些奇怪,旗纛节钺这些东西都是用来在万军从中让己方士兵瞧见自己统帅用的,那必然是指挥官在哪,大旗在哪。但这群西军将领谁个敢拒绝童贯呢?
他们就快马加鞭,乖乖将自己的旌旗大纛,符节斧钺全都交给了童太师。
然后西京洛阳的城墙上可就壮观了!
旗帜如林,威风凛凛!每一面大旗都代表着一位声名赫赫的将军,更代表声名赫赫的将门!
姚家的有,种家的有,高家的有,折家的也有,齐齐在洛阳城头招展,杀气迫人,威势更是让城下张望的有心人面色如土,几乎不敢仰视。
大军都到洛阳了!只是都停在洛阳,保护太上皇呢!
消息一传到京城,原本就在偷偷摸摸往洛阳跑的官员就变成了公开往洛阳跑。
他们理由也很充分:太上皇传召,不敢不遵呀!
官家敢怒不敢言,派使者过去询问:各路兵马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到汴京来勤王?
使者没见到各路将帅,只见到了童太师。
使者还是派去太原城的那个使者,太师却已经不是太原城下的童太师。
他又恢复了健壮红润的样貌,坐在上首处睥睨下面的喽啰。
“大军调度,一时半刻岂能齐至?若分先后,令金人有可乘之机,”他冷哼一声,“你我岂能担当得起?”
消息传回汴京,官家就又大发雷霆了一场。
具体骂了些什么不贤不孝的言论,史官是不能记下来的,但是耿南仲就瞧着官家那张盛怒的脸,偷偷地说话了:
“官家,‘中国既安,群夷自服。是故夫欲攘外者,必先安内。’此先贤之言也!”
官家用两只浮肿的眼睛去看他:
“而今王师将至,你却要朕同金人低头么?”
耿南仲立刻很夸张地双手合拢,行了一个躬身礼,“臣岂敢!官家是天下的官家,施之以德,海外宾服,官家只是不忍生民因战乱流离,因此想要化干戈为玉帛罢了……这是大大的德政呀!”
官家就陷入了沉思。
在他还是个太子时,他心里是有一些迷迷蒙蒙的美梦的,比如他也想要学一学他那些英勇善战的祖先,为大宋开疆辟土,立下比收复燕云更加雄壮的功业。
但自从金人兵临城下,他就忽然发现他和他的祖先们没有什么不同,美梦终究是美梦,他还是得回到眼前来。
眼前金人一路被挡在了河东,另一路也不敢孤军深入——他们已经不是他最大的敌人了。
那个在他幼时牵着他的手,用高大身材遮住炽烈阳光的男人,才是他最大的敌人。
他伸出手去,招了招手。
耿南仲就弯着腰上前两步,不像一位重臣,倒像一个宦官似的来到官家身边。
“京城里议论纷纷,都以为咱们要大败金寇,一雪前耻,”他小声问道,“若朕议和,朝议当如何?爹爹又会如何?”
“官家呀,事在人为,咱们若是谋事机密些,他们如何知晓?”
“一定不能再坏事了!若引发民怨,朕也保不住你!”官家这样强调了一句后又说,“使者须得找个可靠的,万不能坏了大事。”
耿南仲的眼睛就滴溜溜地转,忽然在官家耳边小声嘀咕了一个人名。
京城此刻正陷入一种狂乱的情绪里。
大军就在洛阳,有多少人?几万?十几万?几十万!
那都是大宋的精锐,大宋的铁军!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
只要有了这支军队在,凭你几万蛮夷,还不是要丢盔弃甲,屁滚尿流地逃回那苦寒的极北之地去?
百姓们经历过缩在城内,提心吊胆的日子,家家户户都在夜里哀叹,小声哭泣。大富之人可以出城躲一躲,寻常人家却舍不得京城的产业房屋,依旧在这里犹豫。
至于没房子没地的穷帮佣,那就更走不得了,连路费也没多少,出了城到处都是兵,可怎么过呢?
他们无处可去,因此恐惧就加倍了,而这恐惧在有了转圜之机时,又加倍变成了对金人的仇恨。
人人都在幻想有朝一日抓住金人,寝其皮,啖其肉,饮其血,反正就是怎么对等地报复回去怎么来。
他们在街头巷尾大声议论这样的事,甚至连主战派的李纲都不得不下令稍作限制,但收效甚微——尤其是青少年,简直就是一个个活动的炸药。
其中又以康王赵构为甚,这位少年亲王着戎服,骑马于街上,若见到青壮男子,便时时驻马交谈,劝勉他们操练棍棒,若来日当真兵临城下,有城中百万健儿,岂不足报效天子!
反正就是人气很高,高到被报效的天子都感到不安。
一言以蔽之:人人都是主战派。
此消彼长的是金人的态度。
他们在种师道到达京城,并与使者严正交涉后,似乎就从蛮横无理的蛮子变成了讲一些道理的蛮子。
等现在再见到使者时,完颜宗望就像个真正的菩萨太子了。
他快步上前,在使者准备行礼时将他的手握住。
“我父曾说,在众多宋人中,你是最受他喜欢的一个,那时我就站在他身后,”完颜宗望微笑道,“因此我不能受你的全礼。”
这个密使似乎选的很对,在一旁的官家心腹这么想。
尤其在完颜宗望这一番话后,使者刚想要表示感谢时,完颜宗望又打断了他:
“赵公,你怎么清减了许多?”
这话说得温厚又亲切,赵良嗣就一瞬间红了眼圈。
尽管是金人的酒宴,但无论是厨子还是婢女,甚至连菜色都是清一色的宋朝风格,就连上首处的主人家都像个精通佛法的宋人。
有人讲起苏东坡,完颜宗望就问起了佛印,赵良嗣讲了两个关于佛印与苏东坡的小笑话,逗得完颜宗望哈哈大笑。
“太子这般喜爱佛法,可见宋金于许多事上,原本道理是相通的,”赵良嗣说,“如何做不得兄弟之邦呢?”
“我也作此想呀,”完颜宗望就叹气,“只是先有王安中,后又有云中之事,我也是受都勃极烈之命,不得不率军南下,诸天神佛皆是明证,我岂忍见生灵涂炭呢?”
赵良嗣悄悄看他一眼,脸上就挂起很温顺的笑,“而今春潮将至,若双方能止兵戈,令农人复归田垄,太子的功德就是来日在佛祖面前,也不惭于八百罗汉之下了。”
二太子听了这话,又是微微一笑,伸手示意一旁的婢女为赵良嗣斟酒。
“若大宋皇帝有干戈玉帛之意,我当表奏上京,请都勃极烈裁定,只是今日难得相聚,不该只讲国事,”他笑眯眯地问道,“听说令郎在白鹿灵应宫修道,不知而今有何感悟?”
赵良嗣的心中忽然突突了一下。
他的余光在席中忽然扫到了一个女真青年,正在目光炯炯地看着他。
完颜宗望看他的神色,就鄙薄地笑了一下。
他刚收到上京送过来的信,内容与赵良嗣不谋而合:打打杀杀挺伤和气的,和谈吧。
兵贵神速,完颜粘罕被挡在石岭关这么久,即使能够攻克关隘,也很难阻挡西军穿过太行山到达河北了。
一旦西军来到完颜宗望的身后,东路军就有被截断去路的危险,所以他们得考虑撤军。
当然不管哪一路都不亏,西路军拿到了忻州往北的数州,与太原就只隔着一道关隘,随时可以发动突袭。
东路军更不用说,一路打到汴京城下,无论战绩还是战利品都远超他们的预期。
趁着宋主骨头尚软,将拿到的土地过个文书,合法化一下,比如说真定往北,再比如说忻州往北,这以后都该是大金的土地了。
当然直接要不太好,他们有个很好的理由。
“我想,咱们之所以会有这一战,还是因为宋金之间往来太少,”完颜宗望说,“因此有了误会。”
赵良嗣心中的预感就越来越强,“若能够彼此遣使……”
“何须遣使?”这位菩萨太子笑眯眯地指了指身边的那个青年,“此为我弟完颜宗弼,你看他如何?”
这人大概二十岁左右,生得与完颜宗望那张圆乎乎很和气的脸就完全不相似。他并不算丑陋,除了有个略带鹰钩的鼻子之外,甚至算是个相貌端正的青年。但他看人时的目光不自觉带着一股凶狠,当意识到别人在看他时,他也并不掩盖自己的气势。
看一看他的年龄,赵良嗣又觉得问题不大——女真人生活环境艰苦,结婚年龄只会比宋人更早。
但赵良嗣显然不了解完颜宗弼是个什么样的人。
“郎君一望可见英气迫人,”这位宋使笑道,“的确是一位北国男儿。”
“他随我一路来此,很喜爱你们宋人的文明,听说朝真帝姬潜心修道,纯孝贞静,心中很是爱慕,恰巧他还没有立正妃,我想若是这门婚事能够成就,以后咱们便是亲戚了,亲戚之间又怎么会有干戈呢?”完颜宗望问道,“不知你们的皇帝肯不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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