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西路军的奏表送到上京时,并没有选定人选,但完颜粘罕与完颜希尹都是很谨慎的人,他们只说,希望都勃极烈在儿子里挑选一个没有成亲的。
金人目前的习惯与大宋开国时有点相似,兄终弟及,因此按照祖制来说,要是都勃极烈驾崩,接下来就该轮到完颜斜也——也就是完颜阿骨打和完颜吴乞买的弟弟,一位目前也不怎么年轻的老将。
这样的前提下,与朝真帝姬的联姻就变成给完颜家子孙的大礼包了,毕竟金人求亲是次要的,借求亲之名割走大宋领土才是主要的——那不管是谁娶了这位公主,两国的“聘礼”和“嫁妆”势必要往他身上倾斜。
非常赚,以至于吴乞买拿到这份奏表,放在那一叠战报上,同他的勃极烈们还认真开了个会,研究这件事,但勃极烈们最后得出的结论是:既然这位公主会带着庞大的嫁妆嫁来大金,为什么不将她许配给合剌呢?
完颜合剌不是吴乞买的子孙,而是完颜阿骨打的嫡长孙,早逝的大太子完颜宗峻长子,年纪略小,今年刚满七岁,聪慧可爱,正跟着燕人文士韩昉学些儒家的经典。
虽然这门亲事看起来年纪不相称,但叔父们都在攻城略地,给幼年丧父的小娃娃找个富有且年长的媳妇,再说也没大出十岁去,大家就觉得问题不大。
问题不大,虽然都勃极烈就有点不开心,但还是同意了。他将这次议事的结果告知完颜宗望,让他“便宜行事”,弦外之音就很明显了:完颜合剌不错,但这桩亲事要是着落在阿鲁身上就更好。
完颜宗望拿了这封信,就寻了自己弟弟完颜宗弼过来,俩兄弟开始讲悄悄话。
“都勃极烈这样心不甘情不愿,”完颜宗望笑道,“倒叫这个人选好为难。”
金人在汴京城外依旧不是住帐篷的,这里民居这么多,百姓早跑了,留下了不知谁家的清净别院给他们,山一重水一重的,冬天听结冰的河流下,有暗流潺潺。
完颜宗弼起初话是很硬的,“丈夫生世,当立功勋,若着落在女子身上,将来回了上京,也抬不起头来。”
但了解他的哥哥听了就一笑,说,“如此最好,听说这位公主有灵鹿公主的美称,是个如北珠一般纯洁美貌的少女,更兼出身这样高贵,若将她嫁给合剌,咱们也算对得起大哥哥了。”
秒之内,这位金国四太子就开始坐立不安。
“她……她当真……”
完颜宗望就开始数起手里的念珠,一句一个菩萨地念起来。
“阿兄!合剌只有七岁,身量又弱,”完颜宗弼着急道,“若是公主看不上他,岂不是要坏了大哥哥家的名声!”
这位菩萨太子心里就开始发笑。
“她是宋国的公主,你也知道宋人的礼法之重,她必定既贤且美,况且她既能领兵守石岭关,令粘罕国相都无计可施,必是个极有智慧决断的人,怎么会行此不智之举呢?”
完颜宗弼就更着急了,不吭气地想了一会儿,忽然就站起身了。
“她既然这样出色,当然该配一个与她相当的英雄。”
完颜宗望轻轻瞥了他一眼。
“你是么?”
这位幼弟就在屋子里走来走去,颇展示了一番他宽阔的臂膀与臂膀上的肌肉。
“我年纪已长,不怕夭折,况且我也懂得如何取悦公主,我那几个侧室都夸过我!”
完颜宗望手里的念珠就差点捏碎了。
“我不听你这些荒唐话,”他说,“你当真想娶公主?”
弟弟点头如鸡啄米。
菩萨太子点点头,“那就好,若你能娶了那位公主,你哥哥自有办法,叫宋人将太原、河间、中山镇送来作了弟媳的嫁妆。”
这才是他哥的重点,完颜宗弼听清楚了,仔细想想,心里很疑惑:“阿兄,这些东西给合剌就是,我不贪图……”
菩萨太子的脸上忽然浮现出一丝阴鸷。
“若真给了合剌,恐怕他能不能长大成人都不可知。”
这些背地里的算计,赵良嗣是无从得知的。
但现在完颜宗望笑眯眯地提出结亲,他就顿感棘手。
“不瞒郎君,朝真帝姬已是定了亲的,”赵良嗣说,“若为两家之好,太上皇倒有许多位帝姬,皆有端庄婉懿,淑慧温恭之德……”
完颜宗望端起酒杯一笑,“我弟弟是太祖皇帝的儿子,岂不比你们那个真定曹家更尊崇?”
有备而来,赵良嗣心想,这位二太子长得很佛相,但就是不能开口,一开口这个不要脸的劲儿就藏不住了。
“郎君自然是人中龙凤,只是官家已下旨封曹溶为驸马都尉,此事京城皆知,天子之诺,一字千金哪。”
这就不是暗戳戳的婉拒,而是明着拒绝了。
完颜宗望瞥一眼自己弟弟,哎呦,一点也不垂头丧气,听说公主是个订了亲的,他更兴奋了。
“你们宋人的皇帝信道,我听说有一句经典叫作:‘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受国不祥,是谓天下王’,不知是也不是?”
赵良嗣就觉得自己很难维持住礼节性上翘的嘴角了,只能假笑几声,再干巴巴地夸一句,“二太子这般博闻广记,便在宋人之中亦是少有。”
但完颜宗望已经不看他了,而是看向他身侧那个皮肤白皙,下巴上没有胡须,一直不说不动的男子。
“若能结成这门亲事,以后宋皇帝就是我弟弟的妻舅了,”他笑道,“若是家事上有为难之处,难道还怕我们不能伸手帮一把么?”
那个宦官果然控制不住地转过头来看赵良嗣了,还伸出手去扯了扯他的衣袖,又偷偷耳语了几句。
什么家事?还不就是太上皇和官家内讧起来的那点事?
但他就是会心动,或者说,他们宋人的官家就是会心动,完颜宗望心里就忍不住想,那位公主是站在多破烂的一架马车上,支撑着怎么一个糟烂的家呢?
赵良嗣倒是显然很抗拒,听过之后,又转头看向完颜宗望,“二太子,臣斗胆问一句,若两国当真结秦晋之好,待诸位班师上京,所占宋土可能完璧归赵么?”
菩萨太子就将酒杯搁到一边去,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摘下了手腕上的念珠,开始念。
酒席间好像静下来了,只有坐在角落里弹琴的乐师战战兢兢,不知道该继续弹个动静还是连动静都不要出。
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那串念珠,转啊转个没完。
直到菩萨太子终于发话了:
“佛曰慈悲为怀,我想着,太原,中山,真定府积尸盈野,黎民流散,这实在是伤功德的一件事……不如作为嫁妆,带来大金,如何?”
赵良嗣手里的酒杯就掉在案上了,差点砸出“哐啷!”的一声。
没砸,因为旁边的副使手疾眼快,接住了。
“我们大金若得了公主这样的嫁妆,必也不能白占便宜,不出聘礼,”完颜宗望一边转念珠,一边继续笑呵呵,“我们出猛安作聘礼,只要公主嫁过来,就是她的世袭猛安,有此府猛安,他们贤伉俪的日子大可过得,如何呀?”
太不要脸了。
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
赵良嗣就觉得眼前一阵黑似一阵,整个人很想吐一口血,又很想掀桌破口大骂,痛心疾首地问一句当年与他结盟共同伐辽的那些憨直忠厚的汉子怎么就变成眼前这个模样。
但想一想,当年大宋的官员见他也是满眼都是笑,哪像现在这样想起来就当抹布拿出来用用,想不起来就堆角落里叠黑锅呢?
使者不能自专,只能将金国的要求带回去,待官家决断。
吃过酒宴,使者离开金人的大营,准备上马车时,忽然又被完颜宗弼叫住了。
这位郎君不是白求亲的,他颇有诚意,双手捧着一只匣子递给赵良嗣。
匣子一打开,珍珠圆润明净,散发着幽幽冷光,照得人直眼晕。
“这是我们女真人最珍贵的礼物,愿送给最珍贵的公主,请你一定要转交给她,并且告诉她,”这位四郎君深深凝视着他,“若能娶公主为妻,我愿像对待珍珠一般待她。”
副使就在旁边不吭声地打量。
完颜宗弼的身高,相貌,气度,看着都过得去,当个驸马似乎不丢人,尤其和旁边的完颜宗望一比,就显出了至少五六分的英俊,虽与曹家二十五郎不能比,但人家胜在兵临城下,有身后的大金为倚仗啊!
见到副使的神色,完颜宗望就轻轻笑了。
“我弟弟是真心的,”他说,“你们为公主准备嫁妆时,也该拿出真心才是。”
“帝姬一女子,领千道士,尚能于太原报国拒敌,官家切不可听信金人之言,轻言许嫁!”回到垂拱殿,赵良嗣就立刻直说了,“况且太原、河间、中山,皆太祖打下的江山,若一朝拱手让人,河东河北再无险可守,从此我为鱼肉矣!”
官家缩在他那张椅子里,听完正使副使的汇报之后,也不表态,只说,“朕知晓了,卿辛苦。”
赵良嗣一见官家那半死不活的神色,心头火就压不住,还想再说几句,旁边的耿南仲一使眼色,有内侍就站了出来,将手一伸,手掌向着殿门的方向。
再看官家,垂着眼皮,显然是不想再听他说些什么。一旁的耿南仲坐在那,冷笑着望着他,像望着一只蝼蚁。
这个燕地大汉就觉得胸口被大锤砸了一下,只能收起那些来不及讲的话,行一礼跟着内侍往殿外走去。
天已经晚了,皇宫四处点起灯火,但宫墙依旧显得暗淡,只有宫门处的班直,典仪甲上的金银线泛着幽幽的光。
他跟着两个内侍走了几步,忽然发现身后又跟着两个班直。
“这不是往拱辰门去的路,”赵良嗣站定,“中官欲领臣何往?”
内侍不回头,“天色晚了,留赵学士在宫中住一晚。”
“这不合规矩。”赵良嗣说。
“官家的旨意,就是规矩。”
“若是官家的旨意,怎么官家召我回话时不曾说?”
那个内侍终于停了脚步,在一片黑漆漆的夜里回过头,手里的宫灯照在他的脸上,像是在笑,可笑得瘆人。
“学士是真傻,还是在消遣奴婢呢?”他说,“留学士在宫中住几日,已是官家的恩典,怎么还真想喝了酒回家去?”
第132章
天已经全然黑了,这就应该是官家回后宫去歇息,并且挑选一两个温柔又美貌的女子来近前,温柔小意地给他捏一捏肩,再用盈盈的秋水剪瞳望望他,讲些官家英明神武之类的假话,让他开心开心的宝贵时刻。
但现在他还不能休息,他还得跟耿南仲聊一点军国大事……他真是一个勤政的官家!耿南仲也真是一位有智谋的老师!
比如说,赵良嗣不能放出去,这事儿就是耿南仲叮嘱他的。
“帝姬事小,嫁妆事大,”他捻着须须,这样说道,“官家若不藏一手,恐怕要出乱子呀!”
官家刚刚那些心动就都沉了下去,冷哼一声,“若真出了乱子,那般宵小更要带着家小往洛阳去了!”
“这事,咱们得从长计较,”耿南仲笑道,“万不能令帝姬起了疑心。”
“她?她在太原悠闲自在,”官家很不高兴地说道,“却给我惹这许多麻烦!”
天已经暗下去了,风也渐渐停了。
朝真帝姬坐在山坡上,一旁的人想拿帕子给她,可抽了两三条出来,竟没有一条干净的。
“不要紧。”她这样说,举起袖子擦了擦自己的脸。
风一停,似乎就没那么冷了,可四面有难以忍受的气味卷上来,一整座山,连带着山南的民夫和后备军,山北的金人,谁都必须得忍着这股气味。
帝姬也在忍着这股气味,现在石岭关比以往更需要干柴、草药、生石灰了。
因为附近的水井与河流里打上来的水,都带着这股味儿,喝了不止是恶心,而是会病倒,所谓每逢战乱,必起大疫,差不多就是这么回事。
灵应军里有医官,但光是照顾下痢的士兵就已经竭尽全力,后面往来于太原和石岭关的民夫就无暇照看了。
帝姬在太原城找了郎中,在孙翊那支残兵的家小里寻来些强壮有力气的妇女,再将四周的山民中的妇人都搜罗些,就组成了一支医疗后勤队。做不得什么精细活,也就是捡柴劈柴,烧水熬药,每天入夜时清理战场,再用生石灰给士兵居住区以及附近消消毒。
给点钱,不太多,但够每天一家老小吃饱饭,妇女们就来了。除了要担负起这些既苦且累,还极其肮脏可怖的工作外,但她们还要时不时忍受士兵的骚扰。
仗打成这样,怎么还有胡作非为的人呢?灵应军的士兵就很疑惑。
但无论捷胜军还是孙翊带来的义胜军的士兵都不觉得稀奇,他们原不是军纪严明的军队,这样痛苦麻木的战争里,自然想找点刺激来抚慰自己。
帝姬对这件工作与战局一样看重,所以很快就听说了这样的事,领着军法官在营中四处抓人,砍了一个脑袋,并且将其余几个打到爬都爬不起来为止。
士兵们有些怨声,但被压下去了,因为帝姬将王穿云送进医疗后勤队了。这姑娘原本声名不显,在军中却很快名声大噪。
有惊魂未定的捷胜军士兵跑去问灵应军的小道士。
“你说那个领着妇人们清扫战场的小娘子吗?”小道士们就说,“她可有名啦!”
“她再有名声也不该对我们动刀子!”士兵骂道,“你可知道——”
“你可知道她因为什么有的名?”
士兵狐疑,“因为什么?”
“帝姬刚到蜀中,就被她捅了一刀,生生熬了几日才活过来!”小道士说。
这群西军里选拔出的汉子就全部面如土色了。
他们好色是真的,但也是以为小妇人孱弱,现在有这么一个抄家灭族都不在乎的女刺客领着妇人们,他们忽然就又懂得正人君子怎么当了。
准备清理战场的妇人在山坡下,有人在绑腿绑袖子,有人在吃东西,有人用小推车推了个水壶过来,大家就凑上去分一碗热水喝。
“我也口渴了。”赵鹿鸣说。
“这里的水不干净,帝姬要喝……”
赵鹿鸣走下山坡,凑过去借了一个妇人的碗,也接了些热水喝,一边喝一边同妇人们说话。
种师中的前军到达石岭关下时,朝真帝姬正喝完了半碗水,抬起头向这边看,一眼落进擎着种家大旗的种十五郎眼中。
这是个很陌生的朝真帝姬,因此种十五郎一眼没看出来。
原本的朝真帝姬不管是戎装还是道袍,总让人无法忽视她的身份。
她的戎装明光璀璨,道袍绚若云霞,配上她面容无暇,神情模糊,比起尘世间的公主,更像庙里的神女,立于云端。
但今时今日的朝真帝姬忽然就落在了尘世里。
她细而长的眉毛上有些尘土,被她用袖子擦了擦,没擦干净,像是一道浅浅的黛粉;
她的脸色有些苍白憔悴,眼睛就带上了些浮肿;
她身上穿的也不是神霄派的大道袍,而只是件半旧的青灰道袍,下摆处因为白日里天气转暖的缘故,又沾染上些泥浆;
那几乎不是她。
种十五郎的马跑到了她的面前,他一伸手勒住缰绳,马儿就站定了。
有些妇人很吃惊,不自觉向后退了两步,只她一人仍站在马前。
少年跳下马,将手中的旗帜交给身边的亲兵,上前行了一个军礼。
“臣秦凤军前军选锋营指使种冽,参见帝姬。”
帝姬用那双苍白而浮肿的眼睛望着他,眼里盛着熟悉的笑。
“十五郎辛苦。”
她的声音带了些沙哑,但无论语气还是语调都那样熟悉。于是十五郎就确信了,这的确是帝姬,是比他想象中那个更加真实的,走在尘世中的帝姬。
似乎没有端坐在灵应宫的帝姬美丽——也不对,他那时根本看不出她的美丑。
可她在他面前,就连每一根睫毛都看起来那么清晰真切。
“帝姬以一己之力拒敌于石岭关,救河东路百万生民于水火,”他抱拳俯身,“帝姬面前,臣何敢称一声苦?”
她转头向身后看过去,种十五郎的目光也跟着她,望向了那座在晚霞下似乎熊熊燃烧的大山。
“我还不知救不救得成。”
就在这个残阳如血的黄昏,西军抵达了太原城。
先来七千前军,后面还有一万三的中军和后军,共计两万秦凤军,理论上说是过来救援太原的,但实际就不好说了。
因为种师中的军队一路奔着太原来,官家和太上皇的使者和文书也在一路奔着他来。
两位官家的命令不一致,比如说现任官家希望他往东去,援救河间与中山,前任官家不关心河北了,让他就在山西待着,保住洛阳为上。
官家自然是大宋的官家,可印鉴金牌都在太上皇那里。
种师中就很犯难,当然姚古比他更难——原本前军在姚古儿子姚平仲手里,秦凤军过来也不止两万人。但这瓜娃子领着七千兵往汴京去了,打一仗,没打赢,少年将军扔下军队,骑着个骡子一天跑了三四百公里,从河南开封一路跑到了四川青城山,找了个山洞就钻进去了。
这怎么评价?这没法评价。我大宋人才辈出,自宋金开战以来,稀奇事屡见不鲜,写一本笑话大全都不劳段子手苦心打磨。
这个就叫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但不管哪个立场的人能吃瓜,反正老父亲姚古就很低气压。一路来太原是老泪纵横,写了一封又一封的请罪文书。
官家回复的语气倒是非常温和,不仅不准备以临阵脱逃的罪名发文书给成都府官员,还叫他们好声好气去给姚平仲哄回来,叫姚古感激涕零。
大家就都人人称颂,认为官家有仁君之风。
赵鹿鸣听了私下里就说:“我这官家哥哥和爹爹大差不差,都在人心谋略上下死功夫,从来不想着怎么打仗。”
尽忠就小脸煞白。
现在大家凑在一起开个欢迎会,喝点酒。
哪些人是上过战场的,哪些人一直在城里蹲着,一眼就看出来了。
比如王禀身上的绷带还没除,还要为儿子穿几天的素服;比如孙翊半只耳朵被削了下去,脑袋就包成了一个粽子;徐徽言据说是相对较完整的,但大家看不到他,他得领着晋宁军在石岭关值班,没人换他,他不敢有片刻离开。
在石岭关值守的人里,朝真帝姬算是看起来最体面的一个,她洗了一把脸,换了身衣服,坐在上首处看着是很干净整齐的,但整个人还是透着遮不住的潦草与疲惫。
再看另一边新到的援军,种师中也是满身风霜,擦一把脸就来吃饭了,白发苍苍的老爷子,胡子上的灰还有些没擦洗干净的,星星点点在白胡子里,很是显眼。
梁师成就觉得有些不自在了。
看这一桌子,只有他一个人白净漂亮,出尘脱俗。
再看看这一桌子的人。
有人在同他讲话,讲些很恭维,很客气的话,比如宫中的岁月,比如汴京城昔日一些趣闻,还有关于东坡学士的诗词鉴赏,字帖收藏。
这些话原本听在梁师成耳中是很熨帖的,这是他所熟悉的话题。
但他们也同朝真帝姬讲话。
他们在讲些关于这场战争的事。
石岭关今有晋宁军多少,捷胜军多少,灵应军多少,义胜军多少,其中在石岭关主关的有多少,把守山寨的又有多少,轻伤多少,需要撤下换秦凤军顶上的多少。还有箭矢的消耗,城中工匠的产能,附近山上的木料,当然最重要的是粮草,他们还得在河东路征调多少粮草,漕运是不是能用了?
朝真帝姬就坐在那,穿着一件新道袍,看着同往常没两样,依旧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女。
可他们看他的目光已经不同。
梁师成心中突然升起一股巨大的恐惧,他几乎不假思索地开口:
“而今诸位这般烦劳帝姬,却还不曾向帝姬道一声喜哪。”
种师中有些惊奇,“何喜之有?”
梁师成就笑眯眯地,“官家新封曹家二十五郎为驸马都尉,一待此间事毕,就当筹备下降之事呀!”
这消息是从京城送到太原了,但梁师成和帝姬之外其余人基本不知道。
当然,大家也没心思听这些八卦。
现在既然在酒席上说了,王禀孙翊张孝纯这几位听了就立刻起身,向帝姬道一声喜。
有点与礼不合,但前线大家不在乎这个,帝姬也不在乎,笑眯眯地点头,受了大家的贺喜。
小种相公嘴上道喜,下意识就将头转过去,正看见末座上的小侄子怔怔地望着她。
小侄子可能还不明白,但小老头儿有什么不明白的,心里就道一声:活该!
但小侄子也不是最惨的那个。
种师中目光还没来得及收回来,就看到坐在种十五郎旁边的李世辅也在那发怔。
哎呦!哎呦!小种相公手里握着的酒杯就差点洒出来。
第133章
夜深沉,来客疲惫,早该安睡。
或者说除了梁师成这位宣抚使外,就连守在太原城的张孝纯每天都有大量的军务需要处理——就比如帝姬说的那些军资缺口,都是主簿李素统计出来,然后交给张孝纯去筹集的。
当然,帝姬也发空白札子给张孝纯,童贯虽然走了,但宣抚司威名仍在,填个名字,挂上宣抚司的职,征调河东路物资就跟一路开绿灯一样舒畅。
太原府每天生活都过于充实,因此大多数出席宴会的人抽空迎接一下种师中的秦凤兵,吃喝完毕就各自躺平去了。
梁师成不睡,他睡不着,躺在床帐里辗转反侧。
赵鹿鸣和小种相公也没睡,来了一个西军大佬,她得仔细问问这仗怎么打的技巧。
玉皇观里灯火通明,宫女和内侍在内,灵应军在外。
种师中再看这些小道士,就不是当初在兴元府的稚嫩模样了——也不是更黑了或者更壮了之类,而是眼神不一样了。
再见帝姬,帝姬依旧是笑盈盈的:“小种相公,我可还是吴下阿蒙?”
小种相公行了一礼,“帝姬已令人畏惧。”
帝姬脸上的笑就收了,伸手请他入座,沉默一会儿后,才开口:
“京城的相公们作何想,又会在爹爹与官家哥哥面前如何说,我是没有办法的,只是我不足令金寇畏惧,这一桩最要紧。”
种师中不吭声,坐那眯着眼,突然指了指她身后,“此何图也?”
平平无奇的一个地形图,但标了高度,这就导致了小种相公恨不得将身体趴墙上去细看。帝姬见了,连忙命人将地图摘下来给他。
小种相公举着油灯来来回回地看,一边看,一边夸,“何人所制?”
“我军中之人。”她说。
小老头儿眼睛一亮,转过头看她。
帝姬赶紧打个补丁,“暂不能外借啊。”
小老头儿又悻悻将头转过去了。
“既有此图,”小老头儿说,“想必附近山川沟壑已入胸中。”
“但也奈何不得金人。”她说。
她这么一说,种师中就在那捻捻胡须,“帝姬令人制此图时,可曾留意过其他琐事?”
“什么琐事?”她不明白。
“石岭关附近之土,是湿是干,是松是黏?”种师中问,“以春时为例,何时解冻,何时下雨,山中气候多变,晨起如何?午后如何?入夜又如何?”
她看着老将军,说不出话来,老将军就悟了。
“臣明日便往石岭关看一看。”
还在正月里,太原城的风倒不算刺骨,只是山中积雪仍在,白日里开化,夜晚又冻起来,一清早远眺群山,林间一片片晶莹冷硬。
小种相公领着侄孙走一走,准备再教他些军事地形学的知识——有些不在书上,他们也不会写出来让其他的将门知晓,就只教自家儿孙。赵鹿鸣是个脸皮厚的,昨天听说小种相公有这个打算,今天就也早早起床,吃了些点心就跟过来了,给老人家吓一跳。
“山路崎岖坎坷,帝姬金尊玉贵,岂能亲涉险地?”
“不要紧不要紧,”她赶紧摆手,“清源城中我见过一次金人了,小种相公若能教我,下次我再见了金人,说不定还能逃得一条性命。”
话就被堵上了,小种相公也没什么办法,只能一边带着自家侄子,一边带着帝姬就往北山去。
到了山下,其他人骑马,帝姬就骑个青骡,虽然跑是跑不快,但性情温顺又不颠,种十五郎就在她身旁跟着,一句话也不说。
赵鹿鸣是过了一会儿才察觉到他今日有些反常的。
“十五郎,你怎么了?”她问,“被石岭关吓到了?”
种十五突然被点名,整个人就在马上晃了一下,慌得差点跌下马去,稳了身形后才开口说话:“臣父祖兄弟皆是尽忠效死之人,帝姬说臣怕了,是看低了臣。”
她又仔细打量他几眼,对这傻小子突然起了心事就很迷惑,“那你想什么呢?”
“臣……”种十五郎刚要开口,前面的骑兵忽然撞了一下树枝。
一树枝的残雪,哗啦啦就往他脑袋上洒,洒得他来不及躲闪,整个人就窘得差点钻马肚子下去。哪怕是最近精神高度紧张的帝姬也没忍住,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一笑,种十五郎就转过来看她,看一眼又赶紧将目光移开。
“臣只是好奇。”他说。
“什么事?”
“臣还不曾去过京城,”他说,“因此有些好奇京中的郎君什么模样?”
“与你们没什么分别,”她说,“不过他们涂粉簪花。”
种十五郎想想,忽然就打了个冷战,“那曹家郎君也涂粉簪花吗?”
走在前面的小种相公就忽然回头看了一眼,但傻孩子没察觉。
“他天生肌肤白皙,如雪后白梅,”她说,“倒似何郎一般。”
“何郎是谁?”种十五郎又继续问下去,“是京城有名的美男子吗?”
赵鹿鸣有点发愣地看着他,十五郎又赶紧挠挠头。
“我随便问问,”他说,“他心性如何呢?”
“心性?”帝姬上下打量他,眼神逐渐有些恍然了,“他性情和顺,我从未听过别人说他坏话。”
种十五郎忽然转过头看她,很是认真地说:“不够。”
“嗯?”
“帝姬来日的路或许很是坎坷,他能陪在帝姬身旁吗?”
曹溶坐在窗下,静心临一帖字时,忽然被祖父叫了去。
富豪云集的汴京城里,曹家宅邸却看不到那许多金玉之物,反而处处都是旧东西,长廊上的木板翻修过两次,可踩上去还是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天有些阴,雪花飘飘洒洒落在古旧的木板上,再被室内的热气缓缓蒸腾掉,只剩下一地的水珠。
曹溶的肩头落了些水珠,鬓发上也沾染了几滴,待他进屋时,祖父见了就很怜惜,让一旁的老仆为他递一条细布帕子,擦一擦身上的水。
“孙儿无事,”他接过帕子却不忙擦水,只是微笑着望向他的祖父,“翁翁唤孙儿来,未知何事?”
祖父坐在榻上,冲他招招手。
这是一种不同寻常的亲昵,曹家待子孙并不宽柔溺爱,相反倒时时被外人诟病太过严苛:曹家自然也有自己的看法,他们是勋贵不假,但勋贵也有被官家责罚厌弃的,也有子孙不争气卖了京城房产灰溜溜回乡下的,他们不能效仿先祖,立不世功业,除了谨言慎行,一心一意为官家做事之外,还有什么能保证他们代代的富贵?
他们的立场必须坚定,他们的牺牲也会带来超乎想象的回报。
曹诱望向了孙儿那张年轻而俊美的脸。
是京城一等一的贵公子,学识品行举止什么都好,但这些贵公子的弱点也很容易拿捏。
他们在家族万千宠爱中长大,都是一触即折的富贵花,要说服他们,其实非常容易。
“我有事同你说。”他说。
“朝真帝姬也许另有因缘,”祖父说,“但官家待我曹家天高地厚,若真如此,必会降另一位帝姬与你,你不必担心此事。”
曹溶在榻下站着,猛然听了这话,浑身僵硬得动弹不得。
“孙儿不明白,”他说,“是帝姬另有良配?官家另有安排?”
祖父的脸色就是一沉。
“荒唐,这是你问得的话么?”
曹溶就立刻跪在了地上,“孙儿不当问。”
祖父的面色稍霁,刚露出一个微笑,拿起茶杯浅啜一口,准备让他起身时,孙子忽然抬起了脸。
那张雪白俊秀的脸上,偏偏配了一双燃烧的眼睛!
“孙儿荒唐,但此事更荒唐!京城上下皆知孙儿已是朝真帝姬的驸马,”他厉声道,“孙儿不知宫中为何欲行此事,难道不怕天下人耻笑吗?”
祖父的茶杯就狠狠砸在了他的额头上!
“你敢有此无父无君之言!”曹诱咆哮道,“我该打死了你!”
“孙儿不敢!只是君父岂能言而无信?”他执拗道,“若非官家亲自下旨,或许是宫中谬传亦未可知,大父何必轻信于一时?”
他直挺挺地跪在那,鲜血顺着头皮往下流,看得曹诱就有些眩晕。
真荒唐啊!他想,他的儿孙都是庸碌之辈,他也替他们按着庸碌之辈的道路筹谋,譬如这个二十五郎,一个女娘般漂亮的小孩子,他能有什么出息?家族让他与朝真帝姬亲善,不过是为了给他来日谋划一条不必费心科考为官,也能锦衣玉食的路。
有了这个先入为主的想法,曹诱得了宫中透出来的消息时,心里一点也没为难过。
官家赐婚是为了看住那个与康王一条心的帝姬,现在她要远嫁去金国,官家没麻烦了,曹家可能有点尴尬,但官家一定会再挑一个妹妹给二十五郎,说不定妆奁还要加倍,还要给这位妹夫再加官以示安抚和恩宠。
有了这些,驸马就只会唯唯诺诺地领旨谢恩,最多在无人处洒几滴泪,而后跟自己的新妻子和和美美,生上几个孩子了——这不是很好吗?
曹诱瞠目结舌地看着他这满头血的漂亮小孙子,心中百感交集,似乎有些莫名的喜悦与骄傲,但立刻又被巨大的懊悔与权威被挑战的愤怒压过去了。
他不该提前和孙子打这声招呼,他为什么不一直瞒着他?等到新的赐婚旨意下来……可新的赐婚或许很快就要下来了啊!这事根本瞒不住几日!
“女真人为他们的四太子求亲,”曹诱说,“求娶朝真帝姬。”
曹溶整个身体就晃了一下。
“官家准了?”他问。
祖父就不说话了。
孙子磕了个头,地上有血迹掺着他头发上的水珠,在地毯上渐渐洇开。
磕过头,曹溶就站起身,往外走。
老祖父忽然就有些慌了,喝住他:
“你要去哪里?”
“孙儿要寻一个公道。”曹溶说。
“这天是官家的天!”曹诱勃然大怒,“你要去哪里讨你的公道?”
“孙儿也不知,”这个清俊少年浑身颤抖着,“可总该有个地方能还我公道,还帝姬一个公道!”
曹诱的眼前一阵接一阵发黑。
“将他拦住!”他大吼道,“立刻打死!”
第134章
小老头爬起山来就很厉害,先是骑马爬,然后是跳下马用脚爬,再然后是手脚并用的爬。
山顶上有个小木屋,算是个哨所,这也是张孝纯和赵鹿鸣建的,力求在每个制高点都建这么个烽火台,再放几个宋兵。
这活很危险,因为金人白日里爬山容易被发现,夜晚爬山要是不点火把就很难看到,人家只要派出百八十人,这几个斥候跑不快就得被包饺子——当然这样的事也是屡见不鲜的,毕竟太原没有长城——而“包饺子”也不意味着快捷无痛苦的俘虏或死亡,金人总有许多办法提醒你,他们在残暴这件事上多么有创意。
现在他们一行人爬到了山顶上,几个灵应军就很激动地过来同他们见礼。
“无量万寿帝君!”
身后有人噗嗤就乐了。
但小老头儿没乐,赵鹿鸣也没乐。
山顶的小屋被摧毁过几次,又重建了几次,但并不是全无痕迹。
“辛苦你们。”她说。
灵应军士兵就行了一礼,不言语了。
“闻听代州忻州接连陷落,我曾忧心太原,”种师中说,“今见此景,始知太原能屹立至今,全赖张知府与帝姬苦心操持。”
“的确苦心,”她说,“但还不知守不守得住。”
石岭关的大旗插了一面接一面的,现在新加入了一面“种”字旗,金军估计要研究一下,西线今天无战事。
种师中四面看看,依旧是走一走,捏一捏地上的土,又同身边的人吩咐些什么,赵鹿鸣就跟着探头探脑,有时种师中习惯性讲点陕西方言,她没听懂,种十五郎就赶紧给她翻译,惹得小老头儿瞥他。
太原是个大盆地,但在石岭关附近的山里也有小盆地,老人捏捏,又抬头看看,就选定了这里:“这土极黏,若是冰雪消融,一片泥泞时提前部署好,待起雾将金人引到这里,必立奇功。”
“多大的奇功?”她赶紧问,“能一决胜负吗?”
小老头儿就拈须须,“难。”
种师中刚到太原的第二日,还没真正同金人兵戎相见,要说知根知底是不可能的,但实力只要看看这些个营寨都留下反复争夺痕迹就知道了。
再不然,看看太原城里的伤兵,看看伤亡报告呢。
“金人之中当有名将。”种师中说。
“名将也会死。”她说。
老人就笑了,“名将确实也会死,但他们较庸碌之辈,更不易犯错。”
想全歼完颜粘罕、完颜娄室、完颜希尹这群金国名将很难,种师中说,不是因为他们特别勇敢,而是因为他们格外有战斗经验,知道一场战斗该什么时刻开始,什么时刻结束。
他们眼下所谋划的这一场也很难全歼金军。
“金人狂妄之极,皆因破辽时摧枯拉朽,南下河东一路又无阻挡,今日却不同了,”种师中说,“咱们而今构思妥当,大破他几场,待大宋雄兵渐至,金人却只能以钱货土地驱策各路仆从军时,士气必定此消彼长……”
她听得眼睛渐渐亮起来。
“只要京城不出事,”老人家说,“咱们必胜。”
她突然就是一个激灵!
“小种相公,阵前不讲谶语!”
小种相公也吓了一跳,“这怎么就谶语了啊?!”
理论上讲,京城垂拱殿那个座位上,只栓条狗它也是不会出什么事的。
能出什么事呢?金人的东路军看到西路军迟迟不能控制太行山,已经心生退意,准备给抢来的战利品打包回去,等到三四月份回到金国,正好种地,现在留在黄河边迟迟不肯走,无非是想能多讹点就多讹点,毕竟谁嫌战利品太多分不过来?
但垂拱殿上拴着的毕竟不是条狗,而是个非常聪明的人。
李纲站在下面,已经絮絮叨叨讲了很久。
“陛下与太上皇,父子一体也!而今金人在侧,岂能因军事又犯猜忌,绝了西京的漕运?若兵士生变,金人复来,大宋江山如之何也!宗庙社稷如之何也!”
他讲得很动情,上面坐着的官家就也跟着动情了。
“卿良言教我,我岂是那等不明事理的昏君?”他说,“此事,我遣人——”
官家的话又收了。
李纲不明所以地顺着官家的目光往身后看,正看见耿南仲进殿。
这位资政殿大学士最近正在努力给自己美白,一走一过就带起一阵奶香味儿,比之汴京城太平年岁里最时髦的女郎也不差几分。
他听说李纲进宫了,就赶紧也进宫了。
现在变成耿南仲的主场了。
“臣听说李相公曾与太上皇有书信往来。”耿南仲说。
李纲站直了,“确有此事。”
“太上皇说,‘若能调和父子间,使无疑阻,当书青史,垂名万世’。”
“太上皇一片舐犊之情,况且臣已将信送至宫中,”李纲说,“臣无所瞒。”
“相公气势之盛,”耿南仲就笑,“官家怎会疑你?”
官家听了这话,眉头就不可查地皱了皱。
待李纲告退后,官家望向自己的老师,耿南仲轻轻叹了一口气。
“李纲确是个孤直之臣,一片忠心呀。”
他这么说了一句,他自己教出来的学生就沿着这句话问下去了:
“他忠的是朕,还是太上皇?”
西军在洛阳渐渐集结起来,不仅吓到了金人,还深深吓到了官家。
洛阳一共多少人?十万?二十万?三十万还是五十万?
打金人用得着这么多人吗?虽说被推上来,官家很怨念,可来都来了,怎么他这位置还坐不稳呢?
放任西军囤在洛阳?
不行呀!那不成了太上皇和童贯的军队了?
那下令调西军入京?
不行呀!谁知道那是勤王的军队呢?还是“清君侧”的军队呢?
官家已经疲惫不堪,脑子被搅得一片混沌,不知道自己到底该怎么做才对。
他还很年轻,治理国家还不是很有经验,那不如求教于老师?
老师说:怕什么,西军十几万人,他们每日里的粮草难道是从天而降吗?
学生说:粮草不都是从南方征调,走漕运过来的吗?
老师说:对呀!那你断了漕运,不就断了西京的粮草?
学生说:断了粮草,西军岂不是要乱起来?!
老师说:洛阳乱起来,与你一个高坐京城的官家有什么关系!
赵鹿鸣是想不到的。
不如说任何一个正常人都想不到这样的操作。
你一个被敌军围困的孤城,就为了和你亲爹置气,生生给援军的粮草断了。
狗也干不出这么蠢的事啊!天这么冷,你是真心实意准备去雪乡旅游吗?
但话说回来,老师这么教学生也有他的道理在,毕竟学生马上就要荣升大金的舅哥了,只要给帝姬嫁过去,再舍弃了三镇,从此大家就是一家子骨肉,何必还防备人家呢?
嫁帝姬也就罢了,官家和曹家打了一声招呼,曹家也立刻知情识趣,说是雷霆雨露,皆为君恩,只要能尽忠报国,曹家怎么都感激涕零。
“这才是个知情识趣的。”官家对耿南仲说。
“太原既无事,官家须得早些将帝姬召回来,”耿南仲说,“久则生变。”
官家皱皱眉,“此事可机密?”
“事关江山社稷,岂能不机密呢?”耿南仲嘀嘀咕咕,“赵良嗣而今还关在宫中,依臣之见,待此间事了,他这等误国误民之人,早该处置了去。”
官家那张柔软而白皙的圆脸上就沾染了一丝不忍。
“他到底是一片忠心。”
他的声音很柔和,耿南仲就笑起来,“官家之仁,古之明君也是比不过的,咱们不究他妻儿之责就是。”
“也不须如此做作,倒令外人以为朝廷心虚,”官家想一想,说道,“给他妻儿送个容易些的去处,也就是了。”
赵良嗣是听不到官家和耿南仲嘀咕的这些话的,但他要是听到了,他会说一点也不稀奇。
他被关在一个很冷清的地方,每日里有人送三餐,送水送炭,再清理马桶。除此外几乎连脚步声也听不见。
小院子寒素,送来的三餐也很敷衍,炭火一烧就冒起滚滚浓烟,但宫女内侍们像是看不见也不在乎,就这么关着他。
他在里面不知待了几日,忽然有一天,外面有人喊:“收马桶了!”
赵良嗣依旧是不出去,继续懒洋洋躺在他那没有多少热气的被子里,他知道过一会儿小内侍会骂骂咧咧地走进来做完清理工作。
不过今天有些不一样,有人走进来了,但不是奔着净房去,脚步声是奔着他的卧室来的。
赵良嗣是个警觉的人,一听到这鬼鬼祟祟的声音,头皮就是一紧,下意识往四处望去,顺手就握住了烛台。
官家必然是不想留他的!
他的牙齿咬得死紧,发出了轻微的咯咯声,可他也想不出他还有哪条活路!
卧室门轻轻被推开了,有男子的身影,蹑手蹑脚准备往里进。
赵良嗣猛地举起烛台,目光忽然凝滞了。
“你,你,”他迟疑着,“我似乎认得你!”
“恩公如何不认得小人啦?”这个内侍装扮,下巴干干净净的男人摆了摆双手,“小人是帝姬荐入恩公门下的李二呀!”
这个辽人大汉愣愣地站那想了半天,终于想了起来。
“可你怎么当了内侍!”
第135章
赵鹿鸣可能已经忘记李二了,但赵良嗣对他倒有点印象。
这是个辽人,当年在汴京街头被人羞辱殴打,朝真帝姬见后将他救了,送来了赵良嗣府上——大家都是辽人,都被排挤,自然有一点兔死狐悲,同病相怜的情谊。
但具体怎么安置李二的,赵良嗣就忘了,似乎是将他送去了姻亲小蔡相公处,再后来呢?
李二就说:“小人在小蔡相公府上结识了几个内官,听说宫中极便宜,就进宫了。”
赵良嗣瞠目结舌,“可你不是有家室吗?”
李二就一乐,“小人按月往家交钱呢。”
赵良嗣挠挠头,也就说不出话了。
见闲话翻篇了,李二就抓紧说:“恩公,小人知晓如何带恩公出去。”
赵良嗣的心猛然就是一跳!
太上皇在位时,好住在艮岳和延福宫,据说是认为禁中的水土不适合生孩子。但官家继位后,就几乎一直待在皇宫中。
坏消息是,按照规矩大部分的班直和内侍宫女都该聚集在皇宫这里,人多眼杂。
好消息是,官家总觉得这群伺候自己的人里大部分是太上皇的眼线,所以变着法的打发他们出去——官家有这样的不安也正常,当年他还是太子时,耿南仲伸手去蜀中搞了一下兴元府的物价,完事儿将锅扔给童贯的事,明明只有太子身边的几个小内侍知道,最后耿南仲还不是被童贯送去吃荔枝了?
所以宫中这些日子也有点乱哄哄的,不知道是哪个派系的内官就被赶出去,淌眼抹泪,好不可怜,而李二抓的就是这个时机。
“听宫中说,耿南仲劝官家杀了恩公,若此时不走,恐怕要出大事啊!”
赵良嗣听了之后也不说话,又坐回到床榻上。
屋子里冷飕飕的,李二都有些站不住,往四面搜罗一圈,一见了炭盆里烧尽的碎炭,就粗鲁地骂了一句辽地的脏话。
“这群贱奴,浑不当咱们北人作人!”
赵良嗣忽然一激灵,抬起头去看李二。
“你不要救我,”他说,“你去救帝姬。”
李二整个人就懵了,脸上显现出十分的为难神气。
“帝姬在太原,小人不过一内侍,救不得呀!”
非常为难。
李二说,关押赵良嗣的这个小院子往外溜是好溜的,具体怎么好溜,李二没说,大概是赵良嗣住的地方不在内宫,与官家和妃嫔离得都远,内侍们出来进去原就频繁,尤其现在特殊时期,总有内侍拉帮结伙往洛阳跑,班直不乐意结仇,看管得就不严。以赵良嗣目前的冷遇,一两日间恐怕内侍都察觉不到他逃了。
但给帝姬送信,这就很难了——李二是有家室的呀!他要是跑了,他这份工作就算完了,那他不就白净身了吗?
“恩公大恩,”李二小声道,“小人下辈子结草衔环就是,但这辈子不成啊……我还没给我女儿攒够一套体面嫁妆,外加一个小铺面,还有二十亩的……”
赵良嗣就深深地皱起了眉,将脸放在双手里。
这人不是什么燕赵之地出的义士,他有良心,有条件的前提下,也乐意报个恩,但没条件的话,他还是觉得下辈子再报恩也来得及。
非常典型的一个小市民。
但赵良嗣不能走。
他逃出去还被官家知道了,耿南仲立刻就可能对帝姬图穷匕见,什么招数都用上。
赵良嗣陷入了深深的绝望中,他不知道京城还有谁能救得了帝姬。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你帮我给康王送个信,成不成?”
康王赵构依旧没去洛阳,滞留在京城。
太上皇跑得太快,没带上他,再想走就不容易了,他只要一出康王府,周围就连枝头的麻雀都得跟着他飞上一段,看看他去了何处,见了何人,说了些什么谤君辱臣的谣言没有。
差不多就和郓王同一待遇。
郓王就冷笑连连,在府里闭门不出,赵构则是大张旗鼓地在外面走一走看一看,劝勉一下京城中的青壮年好好操练,保卫官家,保卫大宋。
官家看金人从“黄河岸边的白山怪物”变成了“大宋忠诚的异族朋友”后,就找了个借口不轻不重训斥了九哥一顿,九哥也乖觉,申请时不时进宫看看自己母亲,顺带也给官家看看。
官家哥哥同意了,李二就不用跑出宫去太久,在无数皇城司骨干的眼皮下头铁去敲康王府的门。
他只要趁着康王在韦太妃宫中,找个机会悄悄过来送个信就行,官家想不到防着太上皇的这些女人,皇城司也不会在太妃宫殿的房梁上蹲着。
“何事?”韦太妃问道。
赵构将纸条送到炭盆前点了,“无事,姐姐为呦呦准备的针线如何了?”
韦氏听了,就叹一口气,“你不知道,那曹家二十五郎出事了,听说他染了风寒,病得甚重,官家都派了太医去瞧,不知救不救得回来哪!”
她愁容满面,黛眉微颦,“这两个孩子,我看都是极好的,怎么这样没福气?”
赵构的眼睛就缓慢地眨了两下,“竟是个痴情的。”
“你说什么?”韦氏问。
眼前的青年就是一乐,“儿无事。”
韦氏忽然脸色沉了下去,挥一挥手,宫女内侍就悄然退出了这间明亮的屋子。
“曹家二十五郎不是病?那是出了什么事不成?”韦氏说,“九哥,今非昔比,你事事须小心,呦呦自有她的道要修,官家也有他的筹谋,你可不要碍了眼去!”
赵构安静地看着他的母亲,他有些东西是自她身上遗传来的,比如某些城府和敏锐的察觉。
但也有些东西是母亲不具备的,比如他眼下想要搏一搏的野心。
今非昔比是不错,可哥哥那个志大才疏的心性,那位置坐不坐得稳还未可知呀!他要是现在不准备着,来日有了机会,他怎么抓得住?
但赵构从不将心里话讲给别人——哪怕是自己母亲。
“姐姐,你放心就是。”他轻声道,“儿一心一意,只想为兄长分忧。”
韦氏还是不放心,“你告诉我,你究竟要做什么?!”
九哥将双手摊开,“儿忧心国事,从此开始斋戒,每日只吃一餐,如何?”
赵鹿鸣也吃斋,而且每天吃得确实也不多。
南边运来的粮草有些慢,但战争期间,什么都有可能,她派人去问了,准备如果是因为人为因素迟误的,她就要抡起梁师成的刀子,随机杀几个粮官。毕竟粮草在古往今来的战争中都是头等大事,能直接决定战争走向,她实在是想不到有什么人敢在这事儿上做文章。
她慢慢地吃简单朴素的午餐,一边吃,一边听同样陪她吃斋的种师中讲一些关于下场战斗的构思:
你在石岭关防线上找到一个山谷,并且询问过当地人近期有可能的天气,由此制定了一个同金人的战斗计划。这一切都很好,但问题是金人不是傻子,两军交锋,人家得领兵来你的主场,然后才轮得到你的陷阱开始起效。
但完颜娄室不是傻子,就看完颜活女翻山越岭的劲头,就知道金人一贯是不乐意在对手选定的战场上作战的。
关于这件事,赵鹿鸣没想出什么好主意,但种师中想了一个。
“帝姬喜事将近,或将返京,若是将石岭关的旗帜换了,再舍几个营寨,收缩防线”种师中说,“金人就知道咱们换了帅。”
“换帅之后呢?”
种十五郎站在一边赶紧问,挨了叔父一个白眼。
“帝姬聪慧,通晓兵事,有什么听不懂的,要你在这聒噪!”
“金人不曾与种家军交手,”她说,“自然要掂量一下新换防守军的轻重。”
种十五郎就讪讪地又站回去了。
石岭关上的一些细微举动,很快就被日日盯着这边的金人发现了。
这可能是陷阱,但也可能是换帅所造成的一些布防上的混乱。正常情况下金人应该会大喜过望,认为宋军终于回归到一贯水准。但完颜娄室是个很谨慎的人,他一边派出斥候,多方探查,一边又在完颜粘罕处问到了汴京城最近发生的一系列新闻,而后才将这些消息分门别类地整理出来,坐在他的帐篷里对着地图使劲琢磨。
帐帘忽然被掀开,有人走了进来。
完颜娄室转过身,看到了他的长子站在门口,无声地望着他。
那是他的长子。
这个念头在完颜娄室的心里忽然荡开一层温柔的涟漪。
他知道清源城作战失利的事不怪儿子,都是那些契丹狗出卖了女真弓的秘密,害得儿子折戟沉沙,身负重伤——可他不能将这些温柔的话说出口。
“石岭关换帅了。”他冷淡地说,“叫你来,你可曾听说种师中这个人?”
“略有耳闻,是西军的一位宿将,”完颜活女说,“他们为什么换帅?”
“朝真公主要嫁给完颜宗弼——”父亲心不在焉地说道,忽然他的话音止住了。
“你怎么了?”他问。
这个因为养伤,肤色显得极其苍白的儿子无言地望着他的父亲,他什么都没说,像是只在那安静地听。
可他的眼神出卖了一切。
父亲的嘴唇轻轻颤抖起来。
“你喜欢她?”
完颜活女还是不说话,像个苍白而痛苦的灵魂一样,望着他的父亲。
“你为什么不死在清源城?”完颜娄室声音里也带上了颤抖的咆哮,“你该战死在清源城!”
“若统领决定出战,”完颜活女说,“我愿为先登。”
第136章
战争开始得有条不紊。
石岭山东西是都被掐死了,换了西军过来,依旧守得很严,甚至这些增援过来的士兵还用神臂弓歼了不少试探性进攻的仆从军,讨了一波赏钱。
但不要紧——女真人的进攻是试探性的,但战线是全面铺开的。经验丰富的女真人仍然探查出了一些西军的弱点,比如说他们的统帅将重心放在了石岭上,而对太原北面的苍茫群山疏于防范,没有及时检查并维修所有营寨。
如果能快速干掉那几座营寨,有扮作猎户在山中行走的汉儿士兵说,后面就再没有营寨和士兵了。
有忻州官吏帮忙,完颜娄室很快就确定了一条通往太原的路线,比完颜活女走的那条更近一些,也相对更平坦一些,这条路最险峻处只能手脚并用,但如果他们带上足够的民夫,也可以用填土和开凿这些方式,硬造出能走独轮车,甚至可能走一匹马的山路。
山路的两边都是高山,行军是要冒着极大风险的,这一点最平庸的将领也清楚。
他们本可以更慎重些,反复地勘探这条山路,并进行试探性进攻,但谁也不知道会不会惊动宋军。
因此在这条漫长,血腥,已经吞噬了双方几千甚至上万人,但毫无寸动的战线上,完颜粘罕最终下定了决心。
完颜活女不作声地收拾着他的行囊。
现在他住的不再是收拾得简洁的单人帐篷,而是二十个士兵同吃同睡的大通铺。
原本有奴隶和亲兵为他打磨武器、保养铠甲、清洗衣服的,但亲兵已经为他战死,奴隶也被当做一种处罚他的方式被全部处死了。
同帐的女真士兵仍然敬畏他的勇武和顽强,人人想要为他分忧,但都被他拒绝了。
“留些力气,”他说,“也许多这一分力气,你们就能从战场上活下来。”
士兵们就立刻叫了起来,“有活女与咱们并肩作战,咱们是什么都不必怕的!”
“是呀!是呀!当年宁江州那一仗,我是亲眼见过的!”
这个瘦削的女真青年听了这句话,给行囊打结的手就停了下来。
他自己怎么记不得了呢?
那些意气风发,出生入死的时光,像是被迷雾通通遮掩了去,只剩下一个仿徨恐惧的苍白懦夫。
他站在浓重的雾气里,听着耳边的轻声细语,像是与他并肩作战的亲兵的声音,又像是一同长大的奴隶的声音,可到最后,那些噪噪切切的声音汇成河流,逆流而上。
有少女站在河流的源头,微笑着向他伸出了手。
她说你为什么会感到羞耻和害怕呢?一个青年爱上一个少女,从古至今都在发生,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完颜活女听到自己说:不,不是这样,你是敌人!
他当然可以爱上随便一个女真姑娘、契丹姑娘、或者是北地的汉族姑娘,他年轻有为,战功赫赫,他当然可以居高临下地爱她们,他有这个权力!
可她是打败了他的仇敌!对待仇敌,女真人从来只有一种方式!
当“仇敌”这两个字在他的脑海里出现时,他忽然冷静下来了:
你是邪魔,青年惨白着一张脸望向她,只要杀了你,一切都了了。
河流源头的青衣少女变幻了装束。
“山中晴雨多变,绕过一座山,或许自然干燥无……”
“你算的那么准,”一个契丹士兵忽然说道,“怎么还是败给公主了?”
完颜活女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瞪着这个契丹人,甚至将他瞪得不自觉后退了两步。
前军这一小撮士兵中间,突然就静了下来。
“你说的是哪个公主?”完颜活女问,“她怎么成了你的公主?”
那个黑而壮硕的契丹汉子不言语,只是凶狠地回瞪他。
“前军止步!”有号角声与喊叫声自后传来,“原地暂歇!”
土地自然是泥泞的,但那屋子就不算泥泞,可以让女真士兵在里面生个火,再挤一挤,烘干自己的衣衫。
契丹人和其余部族仆从军没有这样的待遇,但能在爬山间歇喘一口气,谁会不乐意呢?
指挥这支前军的完颜娄室实际上是不乐意的,他比寻常士兵更能吃苦,他也比寻常士兵看得更远,更冷静。
三面的群山挡住了他们的视线,就算派斥候去探查,那山是极陡峭的,斥候往哪走?看什么?怎么回报?这样的地方,田里甚至积了一尺多深的泥水,马是没办法行走的,可士兵乌泱泱堆在这里,也很难在遇敌时立刻展开阵型。
但完颜娄室不是神明,他也没办法控制全部士兵与他同样想法,哪怕他与士兵们共进退,一起手脚并用地爬山,一起吃粗糙的麦饭,一起穿朴素的褐衣。他到底是拿了太祖亲赐免罪铁券的人,与士兵们怎么可能真有同样的命运呢?
他们从凌晨走到了中午,现在必须休息一下再继续上路,否则即使不出现大量非战斗减员,士兵们也会怨声载道。
即使如此,完颜娄室也继续派出了斥候,并且拒绝了士兵们生火烤干衣服的请求。
山谷里的士兵不算多,因为完颜娄室不许所有士兵都进入这个泥潭,但大部分士兵仍然只能在梯田的高处挤一块略干燥些的地方,成群结队地坐在上面,尽量放松自己,再从口袋里取一块干粮来吃。
但完颜活女没有休息,他依旧在山下的泥泞中走来走去。
他的脚步忽然停住了。
“这是什么?”
他从泥泞中捡起一小块木板,反复地看,忽然愣住了——
这是一块竹笏,不是大臣们上朝用的那种贵重品,它用竹子削成,一点也不稀罕。
可它出现在不长竹子的地方,就很稀罕。
除了官员之外,还有什么人随身带着它?
道士啊!
这个机警的青年是用尽了他的全力去示警的,但就在他抓着这块竹板,另一只手拔出腰间长刀时,战斗已经开始了。
赵鹿鸣站的地方距离这座山谷看着很近,但山路非常陡峭,一上一下需要几个时辰,此时她站在山崖上的一棵老树旁,手攀着那树往下望。
“我记得第一次打仗是在黄羊岭,那时我可兴奋了,”她说,“可现在我一点也兴奋不起来。”
“很快就会结束了。”她听见有人在她身后这样说。
第137章
这世上可能真有算无遗策的神将,在精心谋划下,无论是开战时机、开战地点、敌我双方的人数、兵种、阵型都能算得精妙无比。
但种师中还做不到,赵鹿鸣就更做不到。
因为敌方主将是个非常警觉的人。
完颜娄室交战前对这个陷阱并无察觉,但他的谨慎已打破了宋军一些预想的安排。
比如说这山谷原是个山谷,现在因为降水和升温,变成了一个大沼泽。如果完颜娄室能将主力也带进山谷里休息,那待宋军这边几面伏军一起杀出,山谷里拥挤的士兵无法立刻结成阵型,那宋军就可以大杀特杀。
又比如完颜娄室如果谨慎一点,前军不停留,直接离开山谷,宋军也可以待前军走过后,再一起杀出,将金军一截两段,使其首尾不能相顾。
但完颜娄室前军在此停留是停留了,却不令中军进山谷,他甚至还下令多派了些斥候往四面去探查。
种师中就等不下去了。
毕竟待女真斥候看到那些藏在山背面的宋军,分分钟就立刻露馅了。
有人展开赤帜,如燃烧的天空!
伴随战旗铺开,号角声,金钲声,喊杀声,四面群山一起向着这座小小的山谷压了下来!
完颜娄室注视着眼前的一切,他冷峻的面容几乎没有任何波澜,与这片刻之前一样平静。
“着三个十夫长向前探路,走到泥没过马小腿一半的地方就回来。”他先下了这样一道命令。
“是!”
泥潭一样的山谷,山民原走熟了的路已经在烂泥与积水里看不见了,他的骑兵不能在这样的地方展开战斗。但宋军步兵想在这样糟烂的地形里与他们战斗也非容易之事。
因此他必须派出几十个骑兵作斥候,快速找出一条适合金军进攻或者防守的道路,并且将它转变为己方的天然阵线。
那三个十夫长得了令,立刻一边用女真语高呼着自己的骑兵,一边向着马儿跑了过去。
“令乌鲁完领其谋克向西山坡去,”完颜娄室还在继续发布命令,“蒲剌束领其谋克拒东山。”
“是!”
“是!”
“着甲。”
“是!”
山坡上的种师中居高临下地注视着战场,就非常感慨。
“帝姬曾言完颜活女勇悍,世间少有,今日我见其父用兵,才是真正难得一见的良将啊!”
金军开始有一些意料之中的骚乱,但在主帅的一道道命令下,很快就各安其职,变得井然有序起来。甚至就连契丹人的怨怼也在一道道命令下暂时失去了声音与目光。
女真人跋扈,可当他们遭遇了伏击,生死存亡于一线时,那些野蛮的,凶狠的,脏兮兮的女真人忽然就变得非常可靠。
比如大家行军时都不着甲,开战时是要先穿甲的。但都统要求有人抢占山头,一丝一毫也不能耽搁,那怎么办呢?
那两个被叫到的谋克领着女真士兵,背着弓箭大踏步奔着山坡上去了,宋军士兵刚露头,一个女真弓手停下脚步,弯弓搭箭,那宋兵立刻就当头吃了一箭,跌到山后面去。
“好箭法!”有西军士兵咬牙切齿地在那嚷。
“好宋狗!”女真士兵里也有人骂了回去。
但女真人的第二箭,第三箭就没那么幸运了,西军士兵是以逸待劳,全穿了札甲,箭矢扎在甲上,杀伤力就大打折扣。
第四箭又是从一位女真勇士手中射出的,这人不如第一个有百步穿杨的技艺,但他身材魁梧,一箭出去,竟结结实实穿透了那人的札甲,给他也掀翻到山坡下去,生死不知。
等到第五箭,第六箭时,居高临下的宋军士兵也站好位置。
“神臂弓!”神臂弓营指使高呼一声。
弓手高声应和。
神臂弓,偏架弩,弓身三尺三,但并不如寻常机弩一般水平展开,而是竖起弩臂,以镫距地式张开。
然后悬而不发。
女真人奔着山坡上爬,越爬越多,而后是穿了甲的仆从军,就在他们快要将这山头占住时,指使又高呼一声:
“射!”
一道道流星奔着山坡就砸了下去,溅起一蓬蓬的血花!
种师中的牙旗在高处,见此情景后,有几面小旗就晃了晃,紧接着四面的号角就换成了战鼓。
“宋狗要下山了!”有人在大声喊。
“都统!”一个接一个的骑兵跑回来,“这山谷四面泥泞,快成了个泽地!见不到路!”
完颜娄室自他们座下每一匹战马的小腿上看过去,忽然指着一个骑兵,“你走的是哪一条路?”
骑兵吃了一惊,“我在麻产往东处走过,也不曾见到路!”
他虽这么说,但一边说一边低头往马腿上看过去,所有人也都如此这般,一见了,大家就悟了——这些在山谷里往四面跑的马匹腿上都有高高低低的泥渍,可见是趟过泥水的,但只有这匹马最浅。
完颜娄室紧了紧自己的束袖,“活女,你领我的谋克,去占住这条路。”
战鼓声越来越响,泥土里泛起的血腥味也越来越重,有殷红的鲜血自山坡蜿蜒而下,汩汩如溪流,有士兵也从山坡滚下去,最后脸朝下栽进鲜红的溪流中,并汇聚成它的一部分。
战鼓声意味着宋军的重甲兵已经出来了,他们当然也不往山谷里进入,而只是与金军争抢起那两个山头。
宋军的数量比金军要多,铠甲武器更整齐完备,精力更加饱满,称得上居高临下的优势。
他们很快锁定了那两个山头,阵型密集地围了上去,有还未将铠甲穿得十分妥帖的渤海士兵冲过来,被种家军一重斧就砍翻了。
山头上金军似乎有了一阵轻微的骚动,但完颜娄室像是没看到它们,完颜活女也没有看见。
完颜娄室吩咐了这个新任务,完颜活女就目不转睛地去执行这个新任务,领着一队谋克奔着那个被泥泞掩盖住的方向去了。
居高临下注视战场的小种相公就叹气了。
“此人心志坚忍,平生罕见哪!”
“那有一条硬土路,我是知道的,”赵鹿鸣说,“只是没想到他能将它找出来,还这么快。”
不仅这么快,而且一旦找到这条路后,完颜娄室就立刻将侧重点放上去了。
宋军包围了他们,但宋军也无法穿着重甲在泥淖里和他们近身搏击,要么用大量弓弩,要么就得找一条硬路,这是双方都能看得清楚的事。
这条路宋军早就知道,现在会给他们吗?
宋军此时仍然是按部就班地围攻山头,并且进展得很不错。只要占据了两个山头,有神臂弓在,金军的伤亡将比眼下惨重得多。
完颜娄室很努力,但大宋这边也是形势一片大好。
赵鹿鸣看向小种相公。
小种相公雪白的眉毛死皱着。
“终须得试一试他们的轻重。”她说。
小种相公的眉毛还是死皱着,但终于点了点头。
号称大宋最精锐的西军,还是西军中的种家军,对上疲惫且被伏击的金军。
伏击、全甲、以逸待劳、居高临下,这些标签一个叠一个,每多一个,他们的优势就多一分,胜算也多一分。但战争不是数学游戏,所有纸面上的计算最终都会落到肉眼可见的战局上。
山谷外等待伏击的西军士兵的士气是很高的,甚至可以称得上焦躁,得了令就大踏步地从山谷外那条硬路跑进,待见到当头的女真人时,立刻一枪就掷了过去。
女真人头一偏,长枪就钉在硬地里,枪尾嗡嗡响个不停,可见用了多大的力气。
在那个性子很急,胆子也很大的宋军士兵冲上去准备夺回自己的长枪时,他看到那个女真人拔起了枪。
完颜活女握住了蜡木杆,将它自硬地里拔出,蜡木杆就在半空中转了一个枪花,像是划过了一个让人看不清的字。
有箭矢擦过枪杆,发出了一声声清鸣。
而后那支缨子已经褪色的长枪就笔直向着它的主人飞了回去,并且贯穿了他。
西军士兵惊呆了。
但是三通鼓已经敲响,他们来不及多打量就冲上去,与女真人撞在一起。
血肉飞溅。
小种相公的眉毛依旧是死紧的。
现在赵鹿鸣的眉毛也死紧了。
种家军的“轻重”试出来了。
这场交战倒不像当初种家军暴打茶商黑恶势力,那时候她在晨光下见了狼藉的战场,见了种家军的战士威风凛凛站在山坡上,她就觉得要在当世的军队里找个榜样,那就得是种家军。
现在这个榜样也还是很顽强的。
顽强地被打。
完颜活女看着又挂彩了,但他很明显是个没啥痛感的人,依旧站在女真人的最前线上,不仅给冲锋过来的种家军打回去了,而且还脚步不停,刀刀见血地继续向前,硬是要在山谷里杀出一条路去!
种家军就不让,硬着头皮在那里扛,两边杀得人头滚滚,血雾弥漫。
小种相公眉头就没松过,“再遣一营……击鼓!”
“啊呀!”种十五郎突然就惊叫一声,自叔父身边蹦起来,一溜烟地跑了。
赵鹿鸣就也吓了一跳,遥遥地看他背影,“这是怎么了!”
第四通鼓响彻在山谷间,厚重,威严,与将要向西的金乌交相辉映,令人心生肃然。
这一定是不寻常的一通鼓,催促大宋的士兵为了家国山河,奋勇杀敌。他们听了这样一通鼓,必然也会激愤咆哮,更加无所畏惧地投身战斗!
——至少金军听了敌方的鼓声后,是可以做出这些合情合理的预估的。
但在第四通鼓敲过后,两座山头的金军突然发现,倾泻在他们头顶,如同阎罗降临的神臂弓突然失去了声响。
完颜活女在一刀砍死一个士兵后,也略有些惊讶地看到,对面的宋军似乎不约而同地往后退了几步。
现在他也眉头紧皱,脚步暂时停下来,想看看第四通鼓意味着什么?
“咱们放了三通箭,”神臂弓营的士兵交头接耳,“对得起官家了。”
“是不是该放赏了?”完颜活女面前的士兵也在交头接耳,“这是第几通鼓了?”
“怎么还没放赏?”
这声音先是窃窃私语,但迅速转为了大声密谋。
山谷上下,到处都是这样迷惑的宋军士兵,他们浑身都是血,额头上还有没消除的青筋,牙齿间都是紧咬时泛出的血沫。
但他们的杀气与斗志像是按下了暂停键。
直到有个少年在更高处大声叫喊:
“有的是钱!先赊一轮!”
随着他的叫喊声,有金灿灿、明晃晃、轻柔鲜艳的各种财物,自高处洒落,那彩绢像一道彩虹,在山间飘出了极美的弧光,落进西军士兵们的瞳孔中。
“有钱!”他们这样复述道,然后再一次用力举高了手里的重斧,“狗金人!今日让你们吃爷爷一斧!”
第138章
阵前讨赏算是西军的优良传统。
不是不给你卖命,人家给你卖命,而且还是可试用型的,比如神臂弓士兵先射个几轮箭,或是重甲兵先打个三通鼓的。
这三通鼓,两轮箭里,人人用命,打出精神,打出水平,打得让你恍惚以为太祖带着大宋铁军席卷天下的气势又回来啦!
然后人家才告诉你,回来了,但没完全回来,想继续体验吗?充值呀!
这都生死之战了你现在不发钱什么时候发钱?儿郎们用命替你扛着,不就为了那点赏金能给家里妻儿老小换几年衣食无忧吗?
战后?谁信你呀!
要说他们的行径奇葩,但也不能算特别奇葩——毕竟还有义胜军在嘛!
义胜军这一类朝廷好吃好喝供着的辽地汉人组成的军队,人家就不会阵前讨赏。
人家阵前打都不打,直接一触即溃,全员倒戈弃甲以礼来降,你能怎样呢?
所以说凡事都需要个比较的,和义胜军一比,这群阵前讨赏的西军士兵就又变得可靠起来。
当然,与对面悍不畏死终结者一样坚忍的女真人相比,西军是落了下乘的。
西军会在战中按下暂停键,女真人不会。
就在宋军士兵节节后退,等待充值续费时,东西两个山坡上的谋克已经带着自己的士兵,将宋军自动让出的山坡占了上去。
高地已经占住了,接下来就是用长枪布拒马,堵住宋军近前的路,再拉开女真强弓,上一支连尾羽都极粗壮沉重的长箭。谋克大喊一声,那箭就破开了西军士兵关于赏金的迷梦,惊醒了一片战场!
他们将近前的宋军逼得后退,那箭矢就转向了其他方向。
种师中眯着眼望了很久,身边的亲军说:“都是老兵啊!”
小种相公就叹了一口气,“你看他们的弓,似乎没神臂弓精巧贵重,可用弓的人却一点都不差。”
东西两个山坡上的弓手站上高地,解决了眼前的敌人后,他们迅速开始了第二项任务——测算距离。
山谷并不大,两座山坡间距多少?山坡东高西低,高多少,低多少?
弓手站在山坡上,高处射的远,低处就射的近,两座山坡各能射多远的距离?多大的劲力?那箭落下时都是什么样的角度?
这些问题在学生们的纸面上,只是一道道数学题,但到此时,就成了左右这场战争胜负的因素之一。
“西军的神臂弓手会计算这些吗?”赵鹿鸣很好奇地问。
老将军点点头,“军中会教他们。”
“女真人也教吗?”也有人提问,“看他们的野蛮样子不像是学过这些的。”
种师中说,“他们是老兵啊。”
那些女真人或许不会用各种测量工具,用阳光、时间、阴影这些计算山坡高度,他们也不会背那些关于高度和弓箭角度的口诀。
但他们自小在山林中靠这把弓追逐猎物,经验就自然而然地刻在脑子里,看一眼谋克指的目标,弓手们自然就知道该箭该向上几寸,弓弦该拉多满。
仆从军用长武器占据山头,将想要继续争夺的宋军隔开时,完颜娄室又一次下达了命令。
他指向面前那条泥泞长路的尽头:“我军虽守住了这条路,但彼军岂无对应之策?令弓手看顾两翼,有敌涉泥而来,立刻射杀!”
一条硬路上站着一个完颜活女,正面硬杀是杀不死的,两边虽是泥淖,宋军自然有人想要趟着泥绕路去攻破完颜活女身后的防线。
有人这么做了,女真的弓手见了抬手就给他钉在泥地里了。
泥地里走动慢,不能躲,活生生的箭靶子。
先是一个,而后是五个,等到了十来个时,就没人敢这么干了。
女真弓手能威胁到的范围有点大,比起来神臂弓自然也很不错,但神臂弓手站不上山头,战斗力就打了折。况且西军士兵的确是要钱的,但再多的赏钱也不能让他们在一场注定无法胜利的战斗中坚持太久。
他们是主动出击的一方,可对面是怎么打也打不动的铁军,怎么办?
这一通鼓下来,战势还是跟陷在泥淖里似的,西军没能击穿金人的防线,但新一轮的赏钱又开始倒计时了。
小种相公的脸色就很不好看,准确说老人家整个人都是抑郁的。
他已经将所有地势地形时机天气都算了个详尽,让完颜娄室在逆境里被迫作战了,但人家的军队就是能打。
那还有什么办法?
完颜娄室注视着渐渐向前推进的那条路,冷峻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赞赏。
“传令下去,整军备战,”他指了指那个方向,“待选锋将宋人逼退,前军压上。”
“是!”
“若一时刻间,仍不能将金人阻于谷中,此战功亏一篑啊,”种师中叹了一口气,“此险地也,帝姬不若……”
“小种相公不急,”朝真帝姬遥遥向下望去,“西军也不是孤军奋战。”
她的话说得轻飘飘的,没什么力气,也像是没什么底气。
就在种家军的后面,灵应军还没进场。
但他们在做一件特别热火朝天的准备工作。
有人忍不住,一边工作,一边还要聊几句。
高果说:“我们就这么支援他们吗?”
高二果说,“对!”
高果说:“我要是种家军,我看到友军这么支援我,我可就更上火了呀!”
高二果说:“偏你话多!”
周围的一群小道士,谁也不吱声,都在那奋力埋头刨土,刨了土,就装袋。行军打仗,布袋子肯定是不会少的,但他们刨的土也多,偶尔就有人嚷嚷袋子不够了,但不会嚷太久,因为灵应军的脑子动得挺灵活,有人将裤子脱了下来,裤脚一扎,这就又变成一个布袋了。
至于不穿裤子怎么打仗,这事儿没人在乎。
西军一边跟前面的看到身后这一群友军正事儿不干专心刨土,这就更心塞了。
“瞧他们那样儿!”
李世辅走了过来,“土袋子准备如何了?”
“准备了一百二十多个。”高果说,“够用吗?”
李世辅点点头,“架起盾牌,咱们走!”
阳光似乎汇聚成了一个点,就在两山之间的那条狭窄的土路上。
完颜活女站在路中间,脚下荡开一圈又一圈黑红的波纹,推着一具又一具尸体。
他身上也有伤,那张肖似汉人的脸上多了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鲜血为他铸就一副与他更相匹配的容貌。
那是兄弟二人给他留下的。哥哥冲上来时,战技似乎乏善可陈,却在这个女真人抡起铁骨朵砸向他弟弟的太阳穴时,突然爆发出了骇人的力量。
当然,他们是无名小卒,比不过这个曾被完颜阿骨打亲口称赞过的勇将,即使全力以赴地战斗,最终也不过是躺在了这个女真人的脚下,同那许多层层叠叠的尸体倒在了一处。
这道伤并未让完颜活女感到痛苦,相反令他更加确信,他所失去的东西正在渐渐回到他身上。
就像此刻的阳光,洒在他身上。
就像阳光只洒在他的身上。
他面前的宋军在渐渐后退,而他决定暂缓他的脚步,享受这一瞬的荣光。
但在下一刻,他眼里的欣悦就缓缓褪去了。
有人自山坳后那些神色晦暗的宋军士兵中走出,走进了他的眼帘,也进了这片穿过山谷的阳光里。
那是李世辅。
泥坑里打仗,谁都不会多漂亮。
哪怕是坐镇后方的完颜娄室都是两脚泥,李世辅也不可能例外,他的铠甲上有泥巴,头盔上有泥巴,脸上也有。
但在完颜活女眼中,他仍然是个很矫健漂亮的少年,就像初见时,像一起打猎时,像坐在林间树下,一起喝他带来的酒,推心置腹说话时。
他还应当回忆起更多的故事,毕竟他很少交宋人朋友,尤其这个朋友也是个有故事的人。
但完颜活女什么都没回忆起来。
那是他通往太原路上的敌人之一,只要确定了这个就足够了。
完颜活女左手晃了一下盾牌,右手甩了一下铁骨朵。
粘稠的血与碎骨一起落下。
李世辅看了他的铁骨朵一眼,没有再往前走。
女真人有些迷惑,但这无关紧要,这条通往山谷外的路并不长,他走到尽头,双脚踩在坚实的土地上,也将金军带到坚实的土地上,他的任务就算完成了。
在这条狭长的战场上,他是无敌的。
李世辅很突兀地挥了一下手。
两侧突然冒出了一大群灵应军士兵!
有人举着盾,有人背着长枪,有人穿裤子了,有人没穿裤子,但无论如何,他们扛了一大堆沉甸甸的袋子!
袋子!
完颜活女的心突然咯噔了一下,他那样敏锐,他什么都猜得到!
可他猜得到又有什么办法!
灵应军像是突然从地里长出来一样,人人身上都是泥巴,待他们将袋子往地上一丢,那就又长高了一截!
这山谷是变成了沼泽地,可并不是什么能淹死人的深不见底的泥潭,它深的地方淤泥两尺,浅的地方其实也就一尺多深,只是专让人脚踩进去就拔不出来。
所以这条能行军的土路才这样珍贵!
所以完颜活女才能挡在这条路上,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可现在灵应军说:傻了吧!爷会铺路!
一个李世辅是打不赢完颜活女的,人家天赋点在近战上已经点爆了。
那十个或二十个灵应军士兵一字排开,拿长枪捅你呢?
完颜活女身后的女真人就有些慌了,下意识回头去看两边山坡上的弓手。
两边山坡下,也有人在堆土袋。
土袋不用多,只要堆高些挡住身形就行。
堆了之后呢?
有女真弓手很迷惑,就探头探脑地往土袋后面看,硬是看出一个长得很像熊的人,拿着一柄快赶上一人高的强弓,越过人头攒动的仆从军,弯弓搭箭对着他的脑袋就过来了!
“那是什么啊?!”仆从军中掀起一阵惊呼,“他们是将长枪扔过来了吗!”
“你看,”帝姬指了指那个方向,“我说了有办法吧。”
小老头儿揉揉眼睛,又揉揉眼睛。
“太宗皇帝,”他颤声道,“当真显灵了吗?”
赵鹿鸣突然将手指收了回来,像是当真有所感应一般。
“帝姬?”
“抽筋了。”
她面无表情地揉着自己的手指。
第139章
灵应军已经不足三千,除却战死的、负伤的、守营的、跟在帝姬身边警戒的,这次带出来打仗的一共就两千人,无论与换防下来的捷胜军相比,还是与此刻鏖战的西军相比,这支军队都显得有些微不足道。
但这也正符合了所有人对“灵应军”以及“朝真帝姬”的预判,它本来就不应该在一场战争中起到太过巨大的作用。
灵应军在太原城时是被战争打磨过的模样,但仅此不足以令种师中感到惊讶。
朝真帝姬虽然对地形勘察得很到位,却对实际战斗发生时许多需要注意的细节全无概念。
稚嫩的军队与它稚嫩的统帅,种师中带灵应军来作为策应和后备军,原本是没想过需要他们承担更重要的任务,而只是要他们在一旁观摩学习。
在金人占住了山头,完颜活女领兵一路向前就要杀出山谷的困境里,种师中都不曾想过对自己的“学生”开口要求什么。
西军并未开始全线溃败,只是扛线扛得艰难。
但现在学生主动开口了。
学生说:老师,这题也不一定完全无解,我来试试吧?
阿皮说:“第一排!”
弓手分作两排,立于山腰处,原本离山头的金军有个百十步的距离,但西军这边阵前讨赏时往后一退,金人再趁机进一步,灵应军的弓手面前除了堆起来的袋子外就没什么人了,再加上金军居高临下,谋克立刻就做出了一个非常合理的判断:就这么几十步距离,我冲下去又快又狠,直接给这群弓兵狗头打爆不就得了?!
女真人这么想了,那个谋克甚至还骑上了一匹战马,一夹马腹:
“儿郎们!”
仆从军想也不想就跟着往下冲,就连里面的契丹人都短暂地将公主的恩义忘在了脑后。
就这么几十步的距离!对面一排也就几十个弓箭手,我们几百人一波冲锋,你能秒我?!
阿皮说:“放!”
那个女真谋克的眼前忽然就是一花。
看不清到底飞过来的是什么东西,似乎是长枪,可这哪里是手掷长枪的劲力!
……谁会将长枪架在弓上往外射啊?!
一支支长箭震颤开空气,狠狠地掷向对面二三十步开外的敌人!
马上的,马下的,举盾的,拎刀的,一瞬间像是被一把无形而巨大的镰刀平平劈过,齐齐地向后仰去!
这恐怖的一幕震惊了所有人,却没有吓住女真人的脚步。
他们的长官摔下马,但作战的指令却不曾失效,他们必须继续向前!
况且这个战场上难道有人是稚童吗?这样重的弓,放过一轮后,第二轮势必上弦缓慢,看他们两排弓手,很可能要轮换位置,那一定要趁着这个机会——
冲锋的金军眼看着冲进三十步,二十步,对面的宋军触手可及了,可他们已经完成了第二轮的弯弓搭箭。
这样近,这样清晰,清晰得能看到宋军手握大得出奇的长弓,用女真人所熟悉的姿势弯弓搭箭,将箭尖指向了他们的脸,他们的眼,以及他们岌岌可危的梦。
阿皮说,“放!”
长箭射穿了马头,射穿了札甲,射穿了蒙着兽皮的盾,那盾也曾为他的主人挡下无数风雨,兽皮上还残留过母亲手上的温度。
阿皮说,“放!”
摧枯拉朽,攻守易型,令所有关注这一片战场的人神色都变了。
那不是弓兵,那是比神臂弓更可怕的兵种,种师中注视着灵应军步步逼近,将金军逼下山头的步伐,神色就很惊诧。
这样的技艺!谁能藏得住?!
这种感觉不止是诡异,尤其朝真帝姬就站在他旁边,脸上一点惊讶的神色都没有,云淡风轻。
惊喜,但也有点惊吓,女真统帅们是不会承认宋朝皇帝们显灵的,但小种相公就可以这么说了——虽说太宗皇帝打仗有点拉,但老赵家也没有打仗不拉的皇帝啊!哦太祖皇帝不拉,可太祖皇帝也不是朝真帝姬的祖宗哇!
但光是太宗皇帝显灵还不足够,小种相公这样颤声喊了一句后,眉头忽然又皱起来。
“帝姬,臣有句要紧话……”
帝姬转头看他,“什么话?”
“三通箭了,”种师中说,“帝姬可要发赏?”
帝姬脸上浮现出很惊讶的神色,嘴微微张开,但一个字也没说出来,像是不知道该说点什么比较好。
两边的山头厮杀得血流成河,中间的战场就是尸横盈野。
重甲兵都在这,有人抡长枪,但长枪很快被劈碎了,有人抄长刀,但长刀砍在铁甲上不痛不痒。
最后双方不约而同,都选择了破甲武器,有人抡铁骨朵,有人抡金瓜,有人抡大斧子,每一样都是杀人的利器,都力求劈开对手的札甲,砸碎对手的胸膛。站着打不到,那就踹倒,绊倒,砸倒再打,两边第一排的人抡斧锤,后面有人用杆子在那捅,啪地捅倒下一个,还不等他爬起来,立刻无数斧锤照脑袋就砸下去。力求是让他不仅当不成伤员,甚至连战后识别身份都没人能做到为止。
鼓手一眼也不看战场,继续在敲他庄重激昂的鼓。
夕阳西下,鼓声阵阵。
特别血腥,特别野蛮。
土袋子基本已经将中间战场铺开了,够金军和宋军在那血肉横飞。但赵鹿鸣说:
“咱们后面还有人,还能送来不少土。”
小老头儿就忽然看她。
“帝姬此土,”他说,“作何用?”
“我看这么打下去,到天黑也分不出胜负,”她比比划划,“因此我着人再备些土袋,一会儿堆起土堆,可堆起小丘……”
小老头儿也看了一会儿,“将士们已现疲态。”
打了一个下午,原来砍翻一个立刻追着下一个砍的,现在就会拄着大斧缓一口气。
但对面的金军就像是丧尸大军一样,不知疲倦,不知恐惧,不知后退。
他打仗打得有条不紊。一边给两侧的山头送盾牌作挡,一边给完颜活女送木料下脚,每一个决定都不出奇,甚至平庸,但就是缜密得让你复盘也觉得是他能做出的最好的选择。
他就在那里,不停地下着命令,驱策军队按照他的心意行动。而那些已经疲惫极的金军在他的驱策下,凭空又生出了力气。
赵鹿鸣原来不明白完颜娄室靠什么成名的,现在她有点感受到了——这人就像个士气恒定装置,有他在战场上,士兵的士气和意志力永远是满的。
何况最前线还有那个如同战神的人在!
“臣想借帝姬那些独辕车一用。”小种相公说。
“十几辆的话倒无妨,更多就须得等我堆起小丘,”帝姬想也不想地应下,“不过,小种相公要那些车何用?”
“十几辆足够。”老人家像是冲她笑一下,但笑得有些苦。
两辆独轮车,同样停在半山腰的位置,前一辆装满了土,被灵应军急匆匆地推着就走了,一点也不珍惜。
后一辆独轮车,灵应军刚要推走时被几十个盔明甲亮的士兵拦了下来,很珍惜地用袖子擦了擦车子周身的泥土。
前一辆独轮车一路上山,在喊杀与惨叫声中,跌跌撞撞,穿过了许多人的身边,最后被“砰!”地一声,将车里装满的泥土尽皆倾泻在泥淖里。
有人立刻就站了上去,并且举起了他的长枪。
后一辆独轮车一路上山,停在了战场的入口处。它身上被倾泻了不少不属于它的东西,此时最后一缕阳光照在它身上,升起一片不属于它的珠光宝气。
“到赏了!到赏了!”
种师中的亲兵站在这十几辆铺满彩绢与金钱的小推车旁,高喊道,“小种相公说了!再战一轮!这些赏钱今天全数发下!”
“再战一轮!”
疲惫至极的种家军心中忽然升起了无穷的力气!
他们有了力气,也有了胆气,他们还能再次面对那个站在最前面,从中午一直战斗到现在的杀神。
天色越来越晚,战场也越来越昏暗了。
“完颜活女!”有人在身后喊道,“统领要你回话!”
“完颜活女!这是军令!”
“活女!活女!”
完颜活女什么都听不到了。
他不能撤退,哪怕那是他父亲的命令。
这个战场上所有人都能退,只有他是不能退的。
他苍白的脸被覆盖在鲜血下,黑暗的眼睛也没有哪怕一丝光彩。
他已经死了,所以不能退,一个死人怎么能撤退呢?
可他还不肯立刻去往该去的地方。
他还没有打到太原,还没有看着朝真公主的眼睛说:他才是这场战争中最后的胜者,唯一的勇士!
他还没有洗刷掉他的屈辱与苦痛,就连他的精魂也无颜返回家园!
有人从那一片苍茫的黑夜里走了出来。
这个年轻的女真人将缴获来的战斧从一个宋军士兵的胸膛里拔出,眯眼看了一会儿。
他看到那个人越走越快,他的身形也越来越清晰。
直到那个人也抡起了重斧,向他而来时,完颜活女忽然将他认了出来:
啊呀!李大郎,你上次就是这招没能赢我,这次你能行吗?
完颜活女看着那熟悉的姿态,熟悉的角度,以及陌生的,前所未有的力量,忽然就怔怔地笑了。
这感觉很奇异,他想,就像是在树下喝多了酒一样,短暂地忘记父亲,忘记他所背负的一切。
轻飘飘,又很自在。
“李大郎,”他躺在他的功绩上说,“原来是你。”
李大郎看着他说,“我却认不出你了。”
“我们的使者就要到了,”完颜活女说,“快带着你的小公主走吧。”
“你说什么?”李世辅皱着眉,看向躺在地上,胸膛被劈开的完颜活女,“你说什么?”
第140章
天黑了。
白日里热烘烘的鲜血,到了夜里就渐渐冷下来了。
月光照在这座堆满了尸体的山谷里,翻找着他们每一个人的表情。
这近万人的山谷里没有一对双胞胎。他们不仅来自不同的地方,甚至可能来自不同的部族,他们的容貌也没有什么相似的地方。
可月光诧异地发现,他们每个人都长了同一张脸。
每个人都抛去了“人”的部分,浑然像是活动的铠甲,长了手的斧子,以及能够自己挥出去砍人的刀。
完颜活女战死了。
交战双方所有人都看得到,他是精疲力尽,最后一滴血流尽而死——他是个英雄!
而英雄的尸体正被杀死他的刽子手拖走!
女真人不能容忍,他们当中有人跳下了硬路,踩在一尺多深的泥淖里,嚎叫着冲上去,要抢回完颜活女的尸体!
“小心,”种师中说道,“哀兵士气,非平日可语。”
“我也知道,”她说,“但打到现在,还有什么办法呢?”
地形就是这么个地形,她已经将战前的事算尽,现在除了交给李世辅外没别的事能做了。
下面有什么东西闪着微光,落进赵鹿鸣的眼帘。
她忽然一个激灵。
月光洒在山谷内,也洒在山谷外。
有人将几车珠光宝气的钱货往前推,那钱货上亮闪闪的东西叫月光一照,就映进了她的眼里。
她就什么都懂了。
“我的士兵不需要阵前发赏,他们能挺住,就挺住,再无别的办法。”她说,“小种相公,快让人将那几车推回去,离近了容易露怯!”
“金人不可挡。”有人这样对李世辅说,“不如将完颜活女的尸体还给她们吧?”
“他们要什么,”李世辅问,“我们给什么吗?”
“不然又能如何?”
李世辅就不言语了,在这一片混乱中,两只眼睛四处转来转去,突然就定在了那一处珠光宝气上。
“将那几辆车给我拉过来!”他大喊道!
“是!”
有人推过来,那车上堆着满满的钱帛细软,金光灿灿,李世辅看也不看,“推下去!”
推过来的人是种师中身边的亲兵,一听就急了,“指使!那都是钱啊!”
少年将军粗鲁地踹了他一脚,“废话那么多!”
“指使!”
“往西边推!推倒了踩上去!”
“啊呀!指使!那都是钱帛,就算踩在脚下,它也不稳当啊!”
“把这条路给我围上!用斧子推他们!”
那一车车的金银珠宝就在所有人的目光中,轰然倒进了泥水里。
……上面一层虽然是铜钱,但下面结结实实都是土,堆进水里,一踩就实。
……稳稳当当。
……现在应激的不是女真人了,现在改成西军士兵了。
赵鹿鸣就有点不敢看小老头儿的表情了。
“尽忠!”她大喊道。
尽忠就赶紧从她身后转出来了,“帝姬有何吩咐?”
帝姬说,“半点眼力劲儿也没有!还能吩咐你什么事?!”
敢怒不敢言的小内侍看了一眼旁边恍恍惚惚的小老头儿,一溜烟的跑下山去了。
过了片刻,山谷下忽然爆开了一阵欢呼!
有钱!西军士兵们说,不仅有钱,帝姬还特意下令了,这场论军功,出色的直接提拔进宣抚司呀!
有什么理由不血战到底呢?!儿郎们,杀呀!
李世辅没心思进宣抚司,他说:“推!”
一个个小丘堆了起来,灵应军从三面去推硬路上的金军,这就比之前更加便宜了,你想冲锋,我拿长柄斧子给你推回去,你在泥里一个不慎,不就要被泥泞绊倒了吗?
再想爬起来,别的不说,身上这几十斤的重甲,爬得起来吗?
推倒一个,再推下一个,长柄斧触及范围内都推一遍,就可以继续往前小步挪动了。
两翼的山头上,往远处放箭的是神臂弓手,近处拦截的是灵应军弓手,配合得当,竟然当真将愤怒的女真人又赶回了白日里的阵线上。
“帝姬在看着我们!”他们说,“千万不能泄气!”
火把渐渐点了起来,山谷里影影绰绰的,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影子。
完颜娄室仍然站在他的大纛下,控制着每一条战线。
今日是他受伏击,单方面被围攻,他能在这样劣势的前提下将这场仗打到现在的地步,已经很不容易。
但打到这个地步,也已经是极限了,再打下去,就不划算了。
“后军传讯,”副将走过来说,“下山的路已经清理完毕,又按都统之令,附近几座山头各布谋克,互为耳目,可保归途。”
完颜娄室点点头,“宋军不能打夜战,准备撤军吧。”
他的副将听了就抱拳,却没有退下,这很不同寻常的举动引起了完颜娄室的注意,转头去看他。
副将的脸上满是泪水。
完颜娄室就恍然了,“他是我的儿子,也是大金的战士。”
他的语气很平静,听不见一点颤抖。
但就在此刻,就在金人撤军的号角声响起时,对面的群山中爆发了一阵欢呼!
那漫山遍野的宋人在高呼!
他们喊:“朝真帝姬!”
“帝姬!”
“帝姬!”
忽来狂风,卷起了灵应军的大旗,将旗帜上昂首的鹿抖开——像是群山也听到了这一声声欢呼!像是群山也为她送来了祥瑞!
完颜娄室的眼睛一瞬间红了。
他的长子!
他亲手为他接生,带他来这个人间,看他从稚童成长为勇敢的男子汉,看他追随自己,在一场场战争中建立功勋!
那是他最疼爱的儿子!
他的儿子,被人剖开肚腹,咬掉头颅,拖回了豺狼的巢穴里,分而食之,而他只能站在这里。
他就站在这里!
完颜娄室的牙齿在发出轻轻的响动,有铁锈的味道一股接一股涌进了他的口腔。
他将它硬生生又咽了回去。
朝真公主此时是大宋的公主,将来则会是大金的王妃,他是大金的将军,为了他的国家,他也不能在她身上讨回这笔血债。
可他还是一定要报复回来的。
当他回返上京,当他将活女的衣物带回上京时,他的妻子和女儿,将会怎样恸哭失声呢?那刀子不曾扎在她们身上,却深深扎进了她们的心中。
朝真公主难道就没有一个最亲近的人,可以让痛苦的父亲用来报复吗?
金军缓缓下山了,宋军因为夜晚昏暗而不能追击下山,对金军而言已是一件天大的庆幸,不能再奢望将战场打扫干净再走。他们因此扔下了上千具尸体,那其中又有四百多个女真战士,与完颜活女一同成为了宋军珍贵的战利品。
这件事不能细想,没人能去细想。
下山的路是沉寂的,沉寂到了令人无法忍受的程度。
直到太阳升起时,骑在马上的完颜娄室忽然问向身边的幕僚,“朝真公主有一位很亲厚的兄长?”
“宋主的九子康王赵构,力主与我朝开战,因此很得人望,是不可小觑的敌人。”幕僚立刻说道,“朝真公主生母早亡,她被赵构的生母韦氏扶养长大,因此待赵构很亲近。汴京市井传言,朝真公主如此筹谋,都是为了能襄助她的兄长,有朝一日取得皇位,收复燕云,再兴大宋哪!”
康王赵构。
这位皮肤黝黑,面色沉静,像是铁打成的女真将军将目光放在了群山之后的远方。
有朝一日——完颜娄室在心里反复咀嚼着赵构的名字——有朝一日,他要当着全天下的面,将她那位兄长剖开肚腹,斩下头颅,将他的尸体拖在马后,一路拖回上京,让那位心如蛇蝎的小公主哭瞎她的双眼,他才算报了今天的仇!
他才算是替大金除掉了这个敌人!
金人走了,但宋军也不能立刻返回。
肯定有人先跑回去送捷报,太原城里一片欢欣鼓舞,喜气洋洋,但还有大量的人得留下来。
往开心了说,满山谷都是战利品,金人浑身都是宝呀!他们的弓,他们的铁骨朵,他们的铁甲,连他们的脑袋都是最最珍贵的战利品。
往不那么开心了说,满山谷都是他们同袍的尸体,他们也得一个个分辨出来,用小推车装上,推回山下去妥善安葬。
除了这些之外,还有许多人是走动不得的。
他们受了很重的伤,只能眼巴巴看着自己的战友点着火把,在山谷里翻翻找找,而将他们抬到山谷外的营地后,就再没什么人管他们了。
医师自然是有的,但伤员这么多,怎么管得过来呢?
田三哥躺在湿漉漉的干草上,他原本整个人也是湿漉漉,臭烘烘的,现在就更难受了。打了一天的仗,他们却是从三日前就到了这里埋伏的,这三天吃干粮,喝冷水,说是以逸待劳,不过是强撑罢了!
现在他用命拼赢了这场仗,却被扔在这里,跟一条死狗似的没人理睬。这是便宜了谁呢?
这个西军老兵惯常是不发牢骚的,可那个金狗砍在他大腿上的一刀实在是太疼,现在不仅疼,又被泥水泡了这么久,不仅疼,带着整条腿都又疼又胀,像是肿起来了似的。
他知道这伤不好,但一个“贼配军”,好不好也只能忍,万一忍到伤口痊愈,活下来,或者大概率发烂发臭,过几日被抬去埋了,不过就这两条路罢了。
他什么做不了,就只能躺在那发牢骚。
这破窝棚里的一排人,也只有他这样硬气地发发牢骚,剩下不是已经昏迷了,就是在乱嚎乱叫。
听得心烦。
忽然有脚步声临近了。
有人操着蜀中方言,在同他们的都头说些什么。
是灵应军?灵应军有自己的营,来他们这里做什么?
田三哥竖着耳朵仔细听,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那一瞬间似乎窝棚里的叫声都低了几分。
灵应军走进来了,还不止一个。
他们脱了铠甲,穿着一身道袍,还背着抱着一堆包裹和匣子,看着就很像一个个小道士进来做法事。
……真晦气。
田三哥心里这么想,很嫌弃地要吐他们一口口水时,一个小道士在他身边蹲下了。
小道士铺开了一块防水的油布,然后从里面拿出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
西军老兵愣愣地看着他,“你作甚?”
小道士举起一只散发着酒味的水囊,一包干净的细布,“给你清洗包扎啊,怎么,你们西军赚钱不要命,不想回家看看爷娘妻儿啦?”
回家!
回家!回家!
小道士整个人忽然哆嗦了一下,“你哭个什么!要不是帝姬有令……”
老兵在那抽抽噎噎的,一个人哭带着一窝棚的人哭,还有的人边哭边提要求,比如想喝一口水,当然要是能喝上一口酒就更好啦,好疼呀!
好脾气的小道士就应了下来,一个个地照顾他们,有人打听着别的窝棚,小道士说,别的窝棚也有灵应军在照看,放心吧,帝姬虽然没带那许多钱,可她带了好多的药,好多的酒,好多的细布过来呢!
“帝姬可有什么用得上小人的?”
“小人只是个贼配军,没什么能耐……”
“若是……若是……”
这群伤兵躺在那吭吭唧唧地说,一直说到他们伤势痊愈。
“若是帝姬能长长久久的得势,就好了!”他们小声说,“咱们报了恩,从此就有好日子过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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