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太原城沸腾了。
冻土渐渐融化,城外的泥土泛出了湿润的腥气,又被民夫踩得结结实实。
但他们也不白踩,自太原城门往北十几里,一路上的牛粪马粪都被拾了个干净。
这就很不容易,因为还有往来运水泼土的驴车不那么讲究,一走一路的粪蛋蛋。
送水的车夫和捡粪的民夫爆发了一点小争吵,声音不高,毕竟粪蛋蛋也是宝,只不过要是能固定在一处解手就更好啦。
在这些不入流的争吵过后,他们就消失了,又有许多豪阔舒适的马车停在城外十里处,制造了更多的粪蛋蛋。
整个太原府的官员都跑过来了,穿着官服,站在梁师成和张孝纯的身后,满脸笑容,胸膛要挺一挺,肚腹也要挺一挺,探头探脑,等着分享太原府迎来的又一场胜利。
又一场胜利!
虽说在完颜娄室坚忍强横的统兵实力下,这场胜利与原定的计划相差甚远,宋军仍然没有对金军西路军主力完成决定性的歼灭,但他们的的确确在翠崖谷挫败了金军的进犯,斩首两千余人!
这就比清源城大捷更加大捷了,因为那场杀的人没有这一场多,而且对上的也仅仅是完颜活女,不是完颜娄室——是不是忘了说了,这场他们还阵斩了完颜活女!
整个太原府都跟着欢欣鼓舞,尤其是那些原本想投了大金的人,惊异于我大宋难得的武德充沛,又悄悄改变了主意。
而在这场战争中,朝真帝姬的称号又一次被人悄悄提起。
——并不完全是称颂。
因为朝真帝姬在抗击金军的战争中表现得一直很好。
太好了。
如果是一个宦官,比如说童贯有这样的表现,那他可以获得最纯粹的赞美与奖赏;
如果是一个将领,比如说种师中打赢了这场战争,这种战果也不至于令他受到最严重的猜忌;
但如果是一个宗室亲王,比如说郓王在这里,那谏官们的奏表就要悄悄飞进禁中了。
除了阉人,大宋憎恶并恐惧一切有可能将军事胜利所带来的威望变现的人。
原本帝姬的地位甚至不如阉人,她毕竟是个帝姬,一个帝姬,能发出什么声音呢?
太阳照在群山之间,折射出士兵们札甲上的寒光,映得他们头顶的旗帜更加炽烈耀眼。
行军时是不穿甲的,但今日凯旋,西军士兵就喜滋滋地将铠甲穿上了,昂首阔步地走,衬得他们身后那群灵应军士兵就异常低调。
灵应军没穿甲,他们穿着灰扑扑的袍子,发髻上戴了一根木簪,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就真像随军的道士一样。
朝真帝姬也没有穿甲,她穿着繁复华丽的神霄派道袍,坐在马车里。
这就又令那些忧心忡忡的人感到放心了。
“到底是帝姬,”他们小声说,“知进退。”
梁师成就忽然冷哼了一声。
“你看种师中,”他说,“你再看看那些西军士兵。”
种师中世代将门出身,论年纪能当帝姬的祖父,论声望是天下闻名的小种相公,这么一个老头子骑马跟在帝姬车驾的身边,毕恭毕敬,看不出半点不忿的颜色。
亲随看了一眼,小声道,“许是种师中谨慎。”
“他家在童贯面前都不肯行拜礼,”梁师成说,“你当他们是那奴颜婢膝的人吗?”
“毕竟君臣有别呀,”亲随内侍说,“况且那些贼配军……儿愚钝,也瞧不出什么呀?”
梁师成很是鄙视,不再说什么了。
他是不曾在军中待过,行军布阵最基础的东西他都不懂。
可他在宫中待过,很知道人心。
有灵应军士兵晃晃已经喝空的水囊,西军士兵摘了自己的递过去。
递的人自然,接的人也很自然。
见微知著。
梁师成的眉头就死皱着。
他身后也有人皱眉看着这一幕。
待帝姬的车驾快要到面前时,他又将眉头展开,笑容满面地迎上去了。
整个太原府,全是好人。
他们的笑容有特别真心的,比如张孝纯,这位黑瘦的文官用一系列花里胡哨,文采飞扬的词汇来赞美他们;也有不那么真心的,跟在张孝纯身后,满脸笑容地复述别人的每一句话,笑到最后脸都僵了,就低头伸手揉揉脸,抬起头时,还是满脸笑容。
梁师成看着也特别真诚,而且发挥了家学渊源,寻章摘句,将张孝纯的溢美之词更上了一个台阶。
种师中就乐,“太尉才名盖世,与张相公一唱一和,岂不是在笑话我们这些赳赳武夫没学问!”
“天下谁人不知种家诗书传家,两位种家相公是有名的儒将,今日竟藏起拙来,”梁师成也笑,“莫不是立了功业,竟格外矜持了!”
“未能擒住贼首完颜娄室,有何功劳可称?”种师中道,“倒是李世辅阵斩完颜活女,真可当得一句‘雏凤清于老凤声’啊!”
所有人的目光就都投向了帝姬车驾另一侧的少年。
黝黑的皮肤,修长的身材,瞧着容貌端正,气度也不俗,就有人开始偷偷嘀咕起来。
嘀咕什么的都有,但声音总归是很小的,一抬头,都是笑脸。
毕竟朝真帝姬打了胜仗,还没进城,此刻眼前就全都是好人。
“城中还有两位天使,”梁师成笑道,“若非身负官家与太上皇诏令,他们也极想出城见一见我大宋军威哪!”
“天使?”种师中一愣,但很快明白过来。
两位天使,那一定是奔着帝姬来的。
两位天使差不多是脚前脚后到的,都是一张宫里出来的典型笑脸,长得就非常没有辨识度,甚至连他们的诏令也有点没辨识度:
不约而同,都是让她赶紧回去的。
哥官家说:妹妹啊,你在太原这么长时间,辛苦你啦,现在战事基本稳定了,哥哥寻思不能耽误了你的终身大事,曹家那边开始准备啦,你也得准备准备对不对?哥哥给你准备了好大的一份嫁妆,包括但不限于十万贯的现钱啊,在京城开始圈地建府啊,宫中拨出来的宫女内侍上百人啊,以及什么几尺高的大珊瑚,几匣子的明珠啊。
对了!还有明珠!使者说到这里,就奉上了一匣明珠,笑道,“这是帝姬的未婚夫婿为帝姬所选,特意要臣带来,请帝姬速速返京呢!”
哥官家的话听过了,现在轮到爹官家了。
爹官家给的是密诏。
爹官家也要她回去,但不回汴京,而是回西京洛阳,爹官家也不要她嫁人。爹说:呦呦啊,爹在洛阳不容易,这里西军十几万人还在集结,童贯年岁大了,七十岁的老头子!上次摔了马,至今还时时的吐血,但爹只告诉你一个人,你赶紧来洛阳典军,替你爹站岗放哨,守住西大门啊!
她拿了两封信,一一看完,说:“儿只有一个,不能不敬兄长,可也不能违了父命啊。”
哥官家的使者就撇撇嘴,“帝姬为人女,为人妹,可也是大宋的帝姬,须得事事考虑周详。”
爹官家的使者冷哼一声,“自古圣朝皆以孝治天下,岂是帝姬一人当考虑周详呢?”
城中今夜没宵禁,除了换防的士兵之外,其余都可以尽情开怀。
灵应军的几个人就不太能喝酒。
比如说李世辅,大家拉着他死灌,他落荒而逃,逃出门去还有人追着问他的庚齿,再问一问他的八字;
再比如说李素,大家也拽着他喝酒,管后勤的人也辛苦嘛,打仗时提心吊胆等消息,打完仗了这就该论功劳了,为什么不喝呢?但李素就坚持着不喝酒,帝姬敬他的酒都不喝,冷着一张脸回营里算账去,也算爱得深沉;
最苦的应该还是尽忠,李世辅和李素是主动不想喝酒,他却是被动不让喝。
“京中一定出了什么事,否则爹爹和兄长不会同时派人来寻我,”帝姬给他叫到身边,“你去问问那两位天使的随从,问不出来罚你。”
尽忠就苦着一张脸跑了,大半夜的鬼鬼祟祟,直到清晨大家喝得四仰八叉,整座太原城都发出鼾声时,独他踩着露水一路跑回来了。
“帝姬!帝姬!”他叫道,“可了不得啦!”
一夜没睡在那看功劳簿,给人填宣抚使名册的赵鹿鸣精神抖擞起来,“如何?”
“原来是九殿下和曹家二十五郎!尤其是康王殿下!他真是待帝姬情深义重!”
赵鹿鸣的脸忽然僵了一下,“我九哥?他怎么了?”
“他!”尽忠深吸了一口气,“他去哭宗庙啦!”
曹家二十五郎没死,他逃了。
具体怎么逃的,哪个仆从有这样大的胆子,这事儿后来纷纷扬扬,没人能讲出一个确凿的答案。
但有一种说法是,康王殿下悄悄登了一次曹家的门,与曹诱不知说了些什么,而后曹溶就逃了。
这位以美貌著称的驸马都尉是从一辆马车上被人扶下来的,他遍体鳞伤,面如金纸,整个人已是出气多,进气少的样子,这样一个人到了康王府门口,立刻就引来了附近许多人的目光。
驸马这是怎么了?出了什么事?是帝姬出事了还是他自己另有所爱反悔了?
京城中立刻传起了一波喜闻乐见的流言,有许多长舌头的闲汉在那津津乐道,认为郎才女貌都是假的,指不定驸马心里爱着的是哪个勾栏里的美人,又或者帝姬长年在外,说不定也有些不检点的事。
这些轻飘飘的流言在京中漂浮了不到两日,第三日时,就被一个惊天动地的消息给取代了。
“官家要朝真帝姬和亲金国!”
“官家已经收了金国的聘礼!”
“官家还要将太原、中山、真定三镇割让给金国,充作嫁妆!”
“康王不愿受此辱,正长跪宗庙前啊!”
康王赵构数日未进水米,一张脸白得跟纸似的,初春寒冷,也没说多穿几件,披麻戴孝就跪太庙前了。
等官家听说了这消息,摔了水杯,从龙椅里蹦起来时,整个汴京城都炸了。
第142章
汴京城的炸是分层次的,比如说第一层是朝廷炸,李纲风风火火就进宫了。
李纲进宫就为了问一句话:官家,您还要脸吗?
当然话是不能真这么说的,但差不多就这意思。
官家的小脸就煞白,“这是谁传的谣言,当斩!”
耿南仲没拦住,此时就只能站在一边,冷笑一声,“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康王如此作态,李相公不知缘由么?”
李纲厌恶地看他一眼,又将目光转回来,“若真是谣言,官家当昭告天下,遣将北击黄河,驱金虏,平物议,更可伸我大宋壮夫之气,烈士之风!”
这话说得慷慨激昂,听得官家的小脸一阵更白过一阵,隐隐透着一股淡淡的青。
“将在何处?”他问。
“将在洛阳,”李纲的思路十分清晰,“官家与太上皇是至亲父子,只要……”
他的话非常突兀地停下了。
因为官家的表情非常难看,浑像是吃了牵机药一般。
“官家?”
耿南仲就又笑了。
“李相公一心为国,”他看向官家,“有他微言大义,康王岂能不体察官家的苦心呢?”
官家的眼珠转了转,他那张皱得死紧的脸忽然就展开了。
他似乎又恢复了官家的风度。
“九哥听风就是雨的,还是年纪太小了些,”他温言道,“卿当为我言,若我不能安抚幼弟,来日又如何取信太上皇,取信天下呢?”
赵构哭太庙,就算他勇武,按说来两个班直架着走也就走了。
但事儿不能这么办,因此得劝。
太庙前的青石板砖上,赵构跪得摇摇晃晃,李纲一见了,立刻就觉得眼眶发酸,快步上前,“殿下!殿下!”
赵构转过头,那张英气的脸已经显得十分憔悴虚弱,他的声音也带着些颤抖,“怎么是李相公?”
李纲噙着眼泪,一把就扶住了这位少年亲王:
“臣已得了官家的旨,殿下切不可信了小人的谣传,伤了与官家的兄弟情分呀!”
这个李纲,赵构一脸虚弱地看着他,心里却想,这人心是好的,可人却是傻的!
这事儿能完吗?根本不能啊!
可更让人寒心的是他的兄长。
他竟推了李纲出来!
“幸亏李纲是个傻的。”
官家对耿南仲说了这么一句,又不言语了。
垂拱殿内的每一件摆设都在渐渐拉长影子,衬得君臣俩形单影孤。
李纲是个傻的,傻在他一腔忠诚,信官家金口玉言不会偏他,更信这卑鄙无耻的事不该是大宋官家能干出来的。
“他确是个忠臣,”耿南仲说,“只是不体恤官家。”
不体恤,官家弃了他也怨不得官家。
“这事瞒得一时,”官家说,“哄了李纲一个有什么用?”
耿南仲就垂了眼帘,坐在角落里想,过了一会儿,忽然起身走到官家身边。
夕阳落在他的脸上,将他的鼻子和嘴巴抻得越来越长,像是一根针,轻柔地扎进了官家的皮肤里。
他的窃窃私语也一同传进了官家的心里。
“官家,”他小声说道,“官家难道看不出,康王的倚仗究竟为谁吗?”
太阳还没有完全升起,残烛化作了灯油,满满地盛在灯盏里。
尽忠已经退下了,怀揣着对奖赏的期待和未来的憧憬,他回到了属于他自己的偏室里,叫来一桶热水,舒舒服服地洗了个澡,又吃了些热粥,漱过口后就睡下了。
赵鹿鸣一夜没怎么睡,天亮时听到这样的消息就更睡不着了,对着油汪汪的灯盏在那沉思。
她当初会同曹家订亲,防的就是官家哥哥的这一手——她都定了亲了,天下再没有一女二嫁的道理,官家是大宋的官家,他得要脸吧?
但官家的行动告诉她:他是不准备要脸了。
不要脸,但也不是完全不要脸。官家既坏且怂,没有勇气独立完成一件坏事——他是她的兄长,却连让使者脸一绷给她架回去的胆量都没有,非要用骗的。
这个水平并不令她感到意外,但她到底要如何应对呢?
留在太原吗?
她可以留在太原,太上皇和官家的诏令不同,她可以用这个当借口拒绝他们。留在太原,她身边虽有个梁师成,对她造成的桎梏几乎是微不足道的——梁师成是个太监,太监对作战的将领有威慑力,对她一个帝姬可没有威慑力。相反他想统兵就要倚仗她,心中再不情不愿也没有办法。
留在太原,接下来她可以做什么呢?
太原保卫战已经打了很久,毫不客气地说,靠着她构筑出的太原防线,她已经改变了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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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路军两个多月无寸进之功,东路军无法与其会师汴京城下,就必须尽快退兵。在这条历史线上,完颜宗望甚至不敢全力以赴地攻城,试一试汴京城的轻重。
那场山谷之战为什么会如此惨烈?
就是因为那是完颜娄室最后一次努力。
在此之后天渐渐热起来了,金军不擅在温暖气候下作战,他们在北方还有肥沃的家园要耕种,这一切因素都会迫使完颜娄室在石岭关外修筑堡垒,将宋军出关北上,收复失地的路堵上。
这样一来,西路军就算没有大功,云中首先是收入彀中,其次还拿了大宋两州之土。
金人赚翻了。
她留在太原,也不会有来自北面的太大压力了。
但她抗旨不遵,她身边有多少人会支持她呢?
张孝纯、王禀、徐徽言、种师中,这些人是与她共同作战过的,或多或少还欠过她的人情,如果她和梁师成打擂台时使用这份人情,这些人毫不犹豫都会支持她,她都不敢想象能给梁师成收拾成什么样的受气小媳妇。
但如果她要和官家打擂台呢?
她不能指望来自他们的帮助。
灵应军是支持她的,这其中甚至有些人是会在官家与她之间选择她的,她心里有几个这样的人选,但稍有不慎,他们就会变成大宋的叛逆和反贼,所以这几张牌她也不能随便就打出去。
她走了这么久,走了这么远,她手里一共也只有这么几张牌。
可当她站起身要上牌桌时,她发现所有的玩家都在看着她,所有的玩家都有各种各样的理由将她赶下去。
——以大逆不道的罪名。
赵鹿鸣这样沉思时,外面渐渐有了些动静。
“帝姬,李世辅求见呢。”
李世辅看起来欲言又止,整个人站在那里,就像是有些心事踟躇似的。
“是完颜活女的事?”她问。
少年点点头,伸出一只手。
“他里衣里放着这东西,臣想,或许应当呈给帝姬看一看。”
那是一枚箭头,黝黑色,沉甸甸,在残存的一点烛火下闪着寒冷的光。她一看就知道,这是她那清弓牌大标枪的箭头。
可她不理解完颜活女将这东西贴身带着有什么意义,也不理解李世辅给她看一眼的意义。
她现在心里都在想自己的事,声音就很冷:
“金人亡我之心不死,他必是见了咱们的弓箭,心中既迷惑,又愤恨,憋着一股气要杀光咱们,报仇雪恨,可惜他是再也起不来了。”
李世辅手里紧紧握着那枚箭头,表情有些迷茫,像是心里有另一个隐隐约约的猜测,却又被帝姬的话给说服了,“帝姬说的是,只是……”
“你想给他送回去?”她问。
少年脸上的表情就都消失了,只是点点头。
那似乎只是个敌人,被他亲手杀了。
可他也曾经是他的朋友,他还在临死前,目光那样诚恳地对他说过什么话。
虽听不清,但李世辅觉得差不多就是这样的一句话。
“他的尸首游过街了,送去汴京也还不够格,”她说,“你既有心,你去处置了就是。”
少年抱拳低头道了一声谢。
过了一会儿,他悄悄抬起头。
李世辅忽然意识到帝姬今天有很重的心事。
“帝姬?”
帝姬苍白着一张脸,目光清冷地望着他,李世辅刚要说话时,外面忽然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宗翁来了!”
宗泽的援军虽然比西军更远些,但他不耽误。
在蜀中不耽误,在潼关不耽误,一路北上,餐风露宿,不到二月就赶到了太原。
现在这一群小道士整整齐齐的站在城外,有许多太原百姓就跑出来看,觉得又稀奇,又好笑。
“宗翁辛苦。”帝姬一见到老爷子,就忍不住说了这么一句。
“臣有何功,敢称辛苦?帝姬为大宋守土,使金虏不得寸进,天下皆知帝姬功绩,便是云台阁也当有帝姬一席之地,”宗泽感慨道,“帝姬才是真辛苦啊!”
老爷子看起来黑瘦黑瘦,但精神就很好,赵鹿鸣很是欣慰,刚想请他进玉皇观里喝口热茶,安顿下来再仔细说说旅途之事时,宗泽却拦住了她。
“臣有一件事,须得立刻说与帝姬,不可耽误。”
“何事?”
“臣自蜀中整军北上时,除两千义勇之外,还带了十万石粮草,供灵应军之用,”宗泽说,“只是走到潼关时,便被人扣下了。”
赵鹿鸣愣住了。
“扣我的粮草?扣太原将士的粮草?”她问了一句,又立刻反映过来,“什么人干的?”
第143章
扣下粮草的不是官家。
想也知道,而今大宋二分江山,洛阳以西都是太上皇的,宗泽从蜀中往山西去,自然也要走太上皇的底盘。
两千灵应军预备军看着愣头愣脑,太上皇看不上眼,但兴元府辛辛苦苦攒的粮草倒是很香,被留下了。
“我们这也是没办法,”清点粮草的虞侯同宗泽诉苦,“洛阳虽大,但这十几万兵马留置于此,每天吃用都是一大笔开销,三日五日也就罢了,一两个月可就吃不消了,这眼见着什么时候是个头呢?”
宗泽就皱眉,“洛阳兵马为何不往东去,勤王驱虏,这才是紧要之事呀!”
“嗨,太上皇不舍得,不让去,真去了,恐怕官家也不放心哪!”
这对话就有点超出宗泽的认知上限了,但他不死心,继续问问:
“漕运的粮呢?”
“被官家扣下啦!”
绝了。
大金的东路军此时就在黄河边上,人家差一点就准备大炮开兮砸烂汴京城了,但勤王的兵马到不了京城,军粮也到不得勤王的将士手中,别问,问就是太上皇留了西军当私军,官家就能扣下漕运的粮食不往西送。
大家大眼瞪小眼,由此形成逻辑闭环。
德音族姬还在玉皇观里立着。
头上蒙着轻纱,脚下摆了许多贡品,初春时节,没有那许多的瓜果供奉,有细心的女娘在山里采了不知名的浆果,洗得干干净净,鲜红欲滴,摆在族姬面前,看着就让人很想尝一尝。
赵鹿鸣伸手,身后的宫女就赶紧阻止了。
“帝姬,这果子不能吃。”
“有毒吗?”她皱眉。
“那倒没有,”宫女笑道,“只能酸倒牙罢了,算是个穷人乐。”
她就拿起一个,咬了一口,面不改色。
“很甜啊。”她说。
身后几个小宫女面面相觑,有一个就没忍住,也伸手去族姬的贡品盘里拿了一颗。
“真酸!”
朝真帝姬就捂着嘴,咯咯笑了起来。
德音族姬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幕,【你也是个气定神闲的,心里烦乱,面上还能装得这样轻松。】
【捷报频传,我没有理由烦闷。】
【你留在太原,就没有理由烦闷了。】
宫女们嘻嘻哈哈地四散开,将玉皇观内这片空地清了场,留帝姬自己与族姬对坐一会儿。
这并不是什么很稀奇的行为,大宋从上到下信佛信道的人都有这习惯,只要心里有事,就要找个神像来对坐。
但帝姬心里想的事情就很稀奇。
【我在太原待不稳。】她说,【我在这里没有粮食是小事,没有名分才是大事。】
【你不想割据一方?】
【如果我想割据一方,张孝纯、徐徽言、王禀这些人即使不同我决裂,也不会真心实意的支持我,只有几千灵应军,我的位置是坐不稳的。】
【你还能找到些别的盟友。】
她停顿了一下,【我不是石敬瑭,我不能再认几个爹。】
她处在困境里,四面都是生路,四面的生路都要她低头——某个人的妹妹,某个人的女儿,亦或者某个人的妻子,天下人在称赞她时都不忘在她身上再打上这些印记。
她就活在这些印记下。
【你要的真多,生死存亡之际,你还在费尽心机,想给自己谋一个好名声留着最后拿来用吗?】
【我知道好名声的人经常死得早,】她说,【但我不会如此。】
【有点危险。】德音族姬又提醒了一句。
她起身离开。
身后的德音族姬似乎在很欣赏地注视着她。
她要离开太原。
但她不能清澈纯洁,懵懂可爱地离开太原,她来到这个世界已经很久,所有围绕她身边发生的神迹都是她一手创作的。
现在她也必须自己准备一些“神迹”。
她先找来王善,吩咐了一番;
然后是李世辅,也得私下里吩咐一番;
最后是三个高坚果,重点吩咐一番;
该讲的讲完了,到了第二天,太原城就冒出了一个重磅消息:
帝姬要走了!
她要回京城啦!
尽忠能偷偷打听出的消息,难道其他人就打听不到吗?
就算打听不到,尽忠都打听到了,难道就没个办法让大家都打听到吗?
整座太原城都在窃窃私语,叹息官家的荒唐,也叹息帝姬的境遇。
再听说帝姬准备跟着官家的天使一起回京,立刻就有人坐不住了。
比如说宗泽老爷爷,他立刻求见帝姬。
“帝姬欲归京?”他说。
帝姬眨眨眼,“哥哥唤我回去,我不能不回呀。”
宗泽老爷爷眉头皱的死紧。
“尚有太上皇在,帝姬何不先往洛阳呢?”
帝姬穿着青色的衣裙,皮肤透着连日操劳的苍白,可一双眼睛还是明澈又温柔:
“我要是去了洛阳,岂不是帮着爹爹同哥哥赌气?爹爹与哥哥都疼我,我不能不懂事呀。”
她说到最后一句,嘴角还翘起来,少女的纯洁懵懂都在脸上了。
多么孝顺,多么善良的一个孩子!
宗泽看了就眼眶红了,可话在胸口怎么也说不出来。
这话要怎么说?
这像是对他六十余年人生的一场嘲弄!
官家卖了妹妹给金人!而这个妹妹在接诏的前一天,为了大宋的江山,为了赵家的宗庙,她还在亲临战阵,亲冒矢石!
她的血换来的不是奖赏,而是寇仇!
昏君!昏君!
可这话宗泽说不出口,他所接受所有的教育都不允许他说出这种话——况且,万一这只是流言呢?
万一这只是小人从中作祟,散播的流言呢?
见帝姬执意回京,宗泽只好叹了一口气,“帝姬……帝姬天性纯孝,不生防人之心,只是此时京城恐有风波……若帝姬执意回京,须得事事当心啊!”
天性纯孝,从来不防备人的帝姬轻轻点了点头。
“宗翁放心吧,”她说,“若我再不回兴元府,宗翁须得珍重保养,努力加餐才是。”
宗翁是揉着眼睛走出去的。
第二个揉着眼睛走出去的是张孝纯。
第三个是王禀。
徐徽言守在石岭关不能回来,听说了这个消息后就默默无言,思前想后,送了一封信给朝真帝姬。
具体写了些什么旁人就不清楚了,帝姬看完信没同旁人说起。
种师中听了之后就很纳闷,私下里同心腹嘀咕。
“不该呀,我原以为帝姬要么不离太原,若是离了太原,她回蜀中不比回京稳妥?”他说,“况且太上皇既能遣使,帝姬自然是要去洛阳的。”
“帝姬纯孝,不愿忤逆父兄,更不忍上皇与官家父子失和……”
老头儿一瞪眼,“你是个傻的么?帝姬纯孝?”
心腹就赶紧将头低下去了,留老头儿继续想,帝姬奔着这不成器的官家设的陷阱里蹦,图什么呢?
过了一会儿,种师中忽然又问道,“十五郎呢?”
玉皇观里在使劲打包裹,宫女内侍都忙成一片,只有帝姬一个很清闲,坐在那里读书。
突然之间种十五郎就跑过来,吓了大家一跳。
“帝姬要回京吗?”
种十五郎的脸红红的,前额湿漉漉的,乌黑的头发贴在额头上,整个人站在那,从领口就往外冒白气,看了就让人很想笑。
但帝姬没有笑,她点点头,“是呀,官家说曹家已经筹备得差不多了……”
“不是曹家!”种十五郎大声说。
在正厅里收拾东西的所有宫女内侍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一脸吃惊地望着他。
帝姬也很吃惊地望着他,“十五郎,你在说什么呀?”
少年的胸膛起起伏伏,“帝姬难道不曾听人说,官家要将帝姬许配给金人和亲?”
他这话一出,立刻有宫女就训斥他了:
“荒唐!岂敢出此不敬之语!”
“臣不敢不敬!”十五郎焦急道,“但帝姬细想,未必是空穴来风!有帝姬镇守太原府,因此完颜粘罕自石岭关后,不能立寸进之功;而河北只有郭药师,竟令完颜宗望南下如无人之境,金人两相比较,岂不动此祸心?!”
“若真如你说,我有功于国,”她说,“哥哥怎么会将我嫁出去呢?”
十五郎就死机了。
所有来劝她的人在这一句上都会死机,因为不进行一个世界观的崩塌重组,不清楚明白地说出“你哥就是个混球”,这句话是接不下去的。
但十五郎到底还是狗胆包天,硬接下去了:“官家是圣君,可保不齐身边就有小人!”
帝姬在望着他。
怎么形容那种眼神呢?
十五郎读的兵书多,诗经之类的杂书就很少。
他看到帝姬纤长的睫毛如蝶翼般轻轻扇了一扇,眉头轻轻皱起。
那个在兴元府光华灿烂,端坐云端的仙童就不见了。
那个在太原府杀伐决断,亲临战阵的指挥官也不见了。
他只看到了他心中很喜欢很喜欢的少女,用疲惫而忧愁的目光望向他。
许多话她似乎说不出口。
是呀,是呀,她那样难,有父亲和兄长两重天压在上头,令她左右为难,她光是抗击金人就已经疲惫至极,现在身边有这许多人前呼后拥,可一个真心为她的也没有!
孤独!非常孤独!
孤立无援!
帝姬简直可怜死啦!
帝姬的眼神就是这么告诉他的!
种十五郎迅速被这个想法捕获了。
“帝姬可有用臣之处?”他脱口而出,“臣虽万死,不敢辞也!”
在屏风后坐得很稳,指挥小内侍收拾东西的尽忠听了种十五郎这感动的话语,就差点坐不住了。
但他屁股刚动了一下,佩兰立刻用杀人的目光看向了他。
尽忠乖乖地坐了回去,一动也不敢动。
第144章
帝姬离城那天,太原府下了小雨。
车驾并不多,帝姬将所有的护卫都留在了太原城,只带上了自己的内侍和宫女。
“大宋地界,与天使同行,”她说,“我是不必怕的。”
天使就很有些讪讪,将那一大堆早就准备好的话都重新落了腹。
车马在观门外等着,太原城的文武官员们也在门外候着。在宫女们的簇拥下,朝真帝姬走出来了。
她穿着一件青色的道袍,从头到脚什么首饰都没有,素净得好像要溶进初春的烟雨中,让人几乎无法相信,就是这样一个柔弱的少女,在太原坚守数月,硬是拦下了金军的进犯。
而今她受到自己人最深重的背叛,她原本是可以反抗的……可她竟然恪守礼教,不肯多走一步!她宁愿承受不公平不正义的屈辱和痛苦,也不愿忤逆她的兄长,她的君主!
她甚至连一句责难的话都不愿出,沉默而恭顺地走向她最悲惨的命运!
这世上还有比她更具美德的人吗?
只要一想到这里,所有与她共事过的人,胸腔里都有不平之气激荡反复。
官家是大宋的官家,他们不能公开指责他,但他们也有他们表达态度的方式。
张孝纯上前一步,越过梁师成,直接跪在雨水中,行了个大礼。
“此间生民士庶,皆受帝姬庇护之恩,”他的声音有些发颤,却在雨中显得极其响亮,“此恩,河东路百姓永不能忘!”
在他之后,所有人都跪下了。
雨水打湿了他们的帽冠,打湿了他们的面容,却不能熄灭他们眼中无言的怒火。
帝姬!帝姬!
帝姬无言地望向自己身侧,有内侍走出来,扶起张孝纯。
“赵家子孙,皆有守土护民之责,”她说,“况且太原府能数度击退金寇,皆赖将士齐心用命,我又有何功德呢?”
“粮草调度,营寨沟壑,何事不是帝姬劳心劳力?”王禀忍不住说道,“若无帝姬,我等恐不知埋骨何地!”
她听了这话,忽然轻轻地笑了一下。
“粮草之事,我还要同诸位道歉,”她说,“不过,或许过几日粮草就通了,到时……”
她忽然失神,像是察觉到自己失言似的,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
但她话里藏着的意思,在场谁不明白呢?
她在这里,官家就不给粮草,还不是用尽手段要逼她回京!
少女站在一棵细柳树下,柳枝摇摇晃晃,在细雨中荡起她的袍袖,就更显她的脆弱与无辜。
有人站在后排,忽然悄悄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梁师成的脖子僵硬着没有回头,可他却像是什么都看到了。
不安。
非常不安。
太原府有人知道她的手段,有人不知道她的手段,但不管如何,他们既然在太原府相识,又并肩作战这么久,自然会将她“守土拒敌”的一面认定为她最主要的属性。
有了这个最为耀眼的美德在上,他们自然会忽略掉她那些工于心计的面孔——甚至加深了他们对她的好感,是呀,是呀!她是个有心胸城府,智谋手腕的人,那她不做反抗跟着官家的使者回京城,不是更彰显她的忠诚与隐忍吗?
这么一想,好感度加倍再加倍了好吗!
但梁师成和她相识却不在太原府,而是在京城。
他清楚地看到她那出尘脱俗的仙人外表下有颗多么可怕的心!
他在这里待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硬是被她架空成了个半养老的废物!当然,没人会说帝姬将他架空了,但无论是石岭关防线还是太原府粮草,甚至连宣抚司的人事调动都由帝姬来主持,那他这个宣抚使还有什么权力呢?
一个时时刻刻都将权力牢牢抓在手中的人,不管是什么性别,什么年龄,什么出身,都不能小觑。
所有人都跪下了,梁师成不能不跪。
他也跟着跪在了玉皇观门口的石板上。
石板被雨水冲刷得极冷极硬,一跪下,钻心的疼就从膝盖传了上来。
梁师成下意识就抬了头,去看这个他不得不跪的对象。
朝真帝姬正在望着他。
少女的面容是美丽的,她有雪白的皮肤,鹅蛋的脸型,端正的鼻梁,红菱般鲜妍的嘴唇,还有一双细而长的眉,任何人有这样一副五官都可以令人心生欣悦。
可她还有一双黝黑的眼睛。
黝黑冰冷,森然刺骨。
像是处在极高之处,甚至处在另一个世界里的人,透过那双眼睛在看着他,嘲弄他,鄙薄他。
只要一看那双眼睛,她要说的话,梁师成就全都明白了。
帝姬上了第一架马车,官家派来的使者准备登上第二架马车时,梁师成在众目睽睽下走过去,拉住了马车的车门。
“太尉有何吩咐?”使者很不解。
“你须得小心些,朝真帝姬必不会束手就擒,让你们就这样将她嫁去金国。”梁师成说,“一路严加看管,还有,到了京城……”
那个中年宦官听了这话,扑哧一声就乐出来了,甚至没让他说完话。
“太尉也太小心了些,”他笑道,“她只是个小小女郎罢了,有官家在上面,她能掀起什么风浪来?”
梁师成就什么都不说了。
车驾缓缓往南走,两三天的路程,眼见着路边就有了一点绿意,只是人烟稀少,十分清冷。毕竟整个河东路都被发动起来,要么往北边送,要么往南边去,能无所事事在家待着的人就不是很多。
但到了赵城,人就突然多了起来。
一片片的军营,一队队的士兵。
帝姬的车马也不进县府,直接就进军营了。
“怎么回事?”佩兰掀起车帘,往外看了一眼,有点疑惑。
“是童贯的人。”王穿云忽然说,“我见过那个人。”
帝姬端坐在正中,似乎一点也不好奇,两个少女就一起转头看向了她。
“童贯是太上皇的人,”佩兰有点激动,还有点兴奋,“他必是来解救帝姬的!”
“不,”她说,“他是来抓我的。”
童贯不在这里,但捷胜军当初与帝姬很亲善相熟,因此帝姬的车一停下,立刻就有人来拜见了。
一群人都板着脸,那位副使就低着头,“帝姬车马劳顿,太师很不放心,因此遣臣来此迎帝姬……”
“难得太师记挂我,”她很和气地说,“多谢你了。”
副使的头就更低些,“臣斗胆,帝姬车驾如何没有护卫随侍左右?”
“太原府战事未歇,我将他们都留在那了,”她笑道,“况且也不是没有护卫,天使带了十几骑在旁护卫,而今又有将军在,难道还不足吗?”
副使的头就快要低到地上去了,“臣,臣,臣……”
她翘起嘴角,一言不发地望着他。
终于副使硬撑着,将话说出来了,“太师也是不得已……”
捷胜军将帝姬的帐篷收拾得干干净净,有瓜果,有熏香,没有炭火,帐篷里却暖融融香喷喷,总之就是突出一个非常舒适。
非常舒适,非常心虚。
有内侍将一桶又一桶的热水送过来,方便帝姬舒舒服服地洗个澡,换身衣服,再吃些东西,等安顿下来了,情绪也能好些之后,副使再将剩下没说的话说完。
赵鹿鸣在太原时,太上皇与官家给了她两个选择,其中一个明显是陷阱,另一个则相对好很多。
但除此之外,她还可以留在太原,或者是返回蜀中。
所有的选项她挑了那个最明显的陷阱,是因为其他三个选项也都会归到这一个里:
太上皇和官家媾和了。
“西军十几万人挤在洛阳城外,粮草将尽,太上皇很是不安,虽有太师弹压,可帝姬细想,西京岂无豪族大家呢?”
话不能再往下讲,再往下讲就难听了。
但赵鹿鸣可以翻译一下他的未尽之语:
西军是太上皇的倚仗,但西军的军纪就那么回事,有粮饷时能给你放三通箭,没粮饷时怎么办呢?
没粮饷时就要闹了啊!
十几万的西军就要饿肚子,头顶上好几个世代将门的大佬,洛阳那群豪门又天天和他们勾肩搭背,推杯换盏,太上皇就更不安了。
此时官家压不住赵构,也没有能力自己将朝真帝姬绑回来嫁给金人,耿南仲就出主意了:
跟太上皇握手言和呀!
你没能力给帝姬绑回来,太上皇有能力呀!帝姬信她爹,信童贯,只要童贯派兵北上,堵住帝姬南下的路,还怕她不能束手就擒吗?
东京不能便宜了金人,西京也不能便宜了大头兵,只要父子俩和和气气,将金人送走,丘八们各自卷铺盖回关中蹲着去,再找个机会给康王发配了去,两京不就太平了吗?天下不就太平了吗?
至于三镇,三镇对于两京而言,算个什么呀?毛都不算!
太上皇辗转反侧,唉声叹气,据说还对月落了泪。
“朕的呦呦,”他哽咽道,“朕最爱的就是这个女儿……”
童贯站在下首处一句话也不说。
太上皇哽咽了一会儿,悄悄看了童贯一眼,声音忽然就变冷了。
“卿在太原时,也与呦呦相熟吧?”
“是,”童贯叹了一口气,“若是臣派兵前往,必能将帝姬请来。”
这话说出口,太上皇就放心了。
又可以放心地落泪了。
“朕已经年未见她,此时若与她父女相见,朕岂忍心送她去北国那等苦寒之地?”太上皇哽咽道,“还是不要再见了吧。”
朝真帝姬面色沉静地听着副使复述这些话,忽然说:“王总管守城不易,若西军撤去,洛阳平安,还望你们能筹集粮草,供给前线将士。”
这位捷胜军的副使没忍住,也扑通一声跪下了。
“帝姬的话,臣一定转述给太师,”他哽咽道,“臣……臣……”
“我都明白,”她伸出一只手,示意他不要再说了,“否则我为什么一个护卫也不带上?”
这个皮肤黝黑的汉子就再也忍不住眼眶里的滚滚热泪了。
太原城外的义胜军军营里,一群灵应军正在笨手笨脚地换上义胜军的军服。
“我这里还有五十个亲兵,都是辽人,与你们语言相通,又忠心于我,”孙翊说,“我现叮嘱了他们,你们正可以一起带了去。”
三个高坚果互相看一眼,王善就上前一步,很郑重地道了一声谢。
“先不要谢,”孙翊皱眉道,“你们带这一二百号人往京城去,只要路上谨慎些,倒不难走,只是你们身携铠甲兵刃,如何入城呢?”
这是个大问题,但王善一点也不为难。
“我们有入城的文书。”
孙翊就很吃惊,“你们从何得来的?”
“而今老种相公管着城防,”王善笑道,“种家军中有人与我们亲厚,替我们谋了一份,将军不必担心。”
谋了一份文书的人跪在军帐里,跪得特别乖巧。
小种相公来来回回在他面前踱步,眼睛就盯着那段脖子。
“从今日起,”老头儿恨声道,“你这狗头就不是你自己的了,只算暂寄在你处,若出事了,你自己将它砍下来,送京城去!”
第145章
完颜宗弼急匆匆地闯进自己兄长的帐篷。
他年纪尚轻,还不能极好地隐藏住情绪,况且事是他极欢喜的事,面对的又是自己的兄长,那就更不必隐藏了。
“宋廷来使!”他嚷道,“灵鹿公主将要回京了!”
完颜宗望放下手中的佛珠,抬眼望了他一眼。
“你很欢喜。”他说。
完颜宗弼脸上绽开了一个笑容,“阿兄,我怎么能不欢喜?莫说是我,天下间哪个男子不想迎娶这样的妻子?”
什么样的妻子?
她年轻貌美,出身高贵,性情柔顺,沉静贞洁。除此之外,她还能带来一大笔嫁妆,三个镇的嫁妆!太原、河间、中山!外加三个世袭猛安,白捡的!
消息传到上京去,多少人眼红完颜宗弼!尤其是都勃极烈几个皇子的母亲,在后宫里是大大发了一顿脾气,不明白这样的嫁妆为什么不能给自己儿子,却便宜了太祖皇帝的那个小子。
又哭又闹,大吵大闹,简直令都勃极烈招架不住。
至于是不是真心爱重,这超出女真人的理解范围了,反正娶回来当正妻,生几个崽子挑大个儿的当继承人,差不多也就是女真人所能理解的“爱”了。
完颜宗望忽然说,“忻州过来的战报,你还没看。”
他弟弟脸上那些还带着稚气的笑容忽然就消失了,那个手舞足蹈的年轻人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谨慎而警惕的年轻将领。
完颜娄室最后一次大规模进攻因为被宋军埋伏而被迫撤退,失败了。
损失不算很大,但也不小,女真人只有那么多,一次死上个四五百已经很触目,尤其完颜活女还战死了。
但比起损失更令人感到心惊的是,宋军这次埋伏战是由朝真帝姬和种师中所指挥的。
或许种师中在其中出谋划策,排兵布阵的功劳更大些,但西线自从朝真帝姬到达太原后,再无寸进之功,这也是明明白白的。
完颜宗弼看过战报后就不言语,在那琢磨。
“你想到了什么?”他哥问道。
“或许她失望至极,”完颜宗弼说,“我若有这样的父兄,我就不再视他们为我的血亲;我若有这样的同袍,我就不再视他们为我的同袍。”
“你会投敌?”
完颜宗弼抬起眼,“若他们欺我辱我至此,我会投奔我的敌人,有朝一日,我还要领着敌人的军队前来,踏破故乡的城池,看他们恐惧哭泣的丑态。”
这话说得杀气腾腾,兄长听了就乐了。
“你认为她是这样的人。”
“她有这般本事,怎么会甘心受父兄的欺辱?”完颜宗弼言之凿凿,“她见了我的礼物,一定知道这世上只有我大金男儿才能保护她……”
完颜宗望的眼帘垂下。
她若是不需要你保护呢?
但他没这么问出来,因为正常的女真男人会很天真地反问,“这世上哪有不需要男人保护的女子呢?”
这话平时说来也不算错,完颜宗望想,但这位公主显然不是这种柔顺的性情,她会束手就擒,被带回京城另嫁金人,说起来也是有些反常的。
得小心点。
“过几日你要去汴京迎亲,”他说,“你须得内着细甲。”
愚蠢的弟弟发出了一声嗤笑。
完颜宗望抡起佛珠就砸在他的脑壳上。
“还有!”他声音严厉地说道,“你要约束手下亲兵言行,万不可惹出事端!”
比起热热闹闹的金军大营,康王府门前就很冷清。
赵构被关了禁闭,成了汴京城中众说纷纭那个人,有人觉得他哗众取宠,有人觉得他居心叵测——李纲都出来辟谣了,你哭太庙,是膈应谁呢!
还有官家要朝真帝姬和亲的消息,这也完全是无稽之谈嘛!现在汴京城在第一波群情激奋后,陷入了短暂的平静中。
谁都不愿意相信官家会做出这样的事,虽然官家没有公开辟谣,但李相公这样坚定的主战派都说不会有这种事,大家自然乐意相信。
但朝真帝姬入城的事瞒不住大家,消息还是很快传开了。
九殿下正坐在书房里皱眉不语,想着这件事时,有急匆匆的脚步传了进来。
这次赶过来的不是兴高采烈的未婚夫,而是心急如焚的未婚夫。
曹溶身上的伤还没好,走起路还有些跛,走到书房前的时候,喘得很重,像是背了许多不能背负起的重担。内侍将他迎进书房时,他的脸色也是如此——称不上白皙,而是透着有些可怕的青灰。
赵构就叹了一口气,赶紧起身,示意内侍将他扶住,好好地在椅子上坐下。
但曹二十五郎挣脱了那个内侍,而是略有些踉跄地上前一步。
“殿下,臣听闻帝姬已经回京。”
“是有这样的传闻。”赵构说。
“金人未去,帝姬此时归京,岂不是羊入虎口?”
禁中可以称之为虎口,赵构想,这个倒是不错。
少年亲王沉吟着没有说话,曹溶就更加焦急了,“求殿下指一条明路,臣如何能解救帝姬?!”
他原本是极清越的少年音,被打伤后再高烧些时日,嗓音就沙哑破碎得不成样子,与他的样貌倒是极契合,几乎看不出被官家夸赞“人样子”时的美貌。
赵构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二十五郎,你不要急。”
“臣怎能不急?臣——”
“你从来不认识我这个妹妹。”赵构说。
这话说得突兀,曹二十五郎就惊讶住了。
“臣,臣与帝姬……自幼相识,书信往来……”
后面应该还有一些情投意合之类的话,但他到底是个有些腼腆羞涩的贵公子,就说不出来了,再想一想而今的境地,就低了头。
“你见过她,不算认识她,你与她说过话,也不算认识她,”赵构说,“你与她书信来往,互相送些小儿女的信物,你还是不认识她。”
“……殿下?”
九殿下拍一拍他肩膀,“总之,你不要急,我这个妹妹是最有心机的。”
“帝姬再聪慧,依旧是个女子,”曹溶说道,“父兄礼法都能压她,却无人护着她。”
心中还在琢磨自己妹妹孤身回京,到底要走哪一步棋的赵构忽然愣住了。
他深深地看着眼前这个人。
“她若是真能与你长久为伴,是她的福气。”他说,“你放心吧,金人要的是三镇,官家不敢不给,可他只要点一点头,就再不能发嫁我的妹妹了。”
禁中的后宫此时还没开始搬迁。
有点古怪,在太上皇躺在床榻上,噙着眼泪指着儿子,父子俩玩起大宋特供的三辞三让绝天下之谤游戏后,太上皇是升级了,那他的妃嫔也该跟着升级变成太妃。
太妃该有太妃的去处,尤其太上皇平生最爱盖宫殿,无论是延福宫还是艮岳都装了不少妃子,那就该将禁中清理出来给官家的妃嫔住。
但太上皇没工夫理这事儿,官家也没工夫理这事儿,甚至主战派主和派天天在朝堂上撕成一团,谏官们都没工夫理后宫那些人,于是太妃们就只能继续住禁中。
现在倒是很方便了,一群太妃和帝姬们都住禁中,官家就能理直气壮地将朝真帝姬也送到禁中。
依旧是住在韦氏的宫中,依旧是偏殿那个小屋子,但比之前更清冷了些,因为谁都不敢过来瞧她。
就连官家都不敢过来瞧她。
帝姬自己倒是过了几天的好日子。
一日三餐再加几顿点心都是极好的,宫女拿了菜名册子给她挑,春天的笋啊,嫩芽啊,还有河水开冻,里面那一尾尾的鱼虾啊,想吃什么都有。只要她吃得下去,宫中倾其所有地请她吃。
生怕她绝食。
又给她抬来许多的奇珍异宝,告诉她这些都是她的嫁妆,让她看一看,高兴高兴。
蝉翼般轻薄的纱,河水般柔和的绸,月光般光滑绚烂的缎子,还有玳瑁宝石镶嵌的梳妆台,三尺多高的大珊瑚,冰一样剔透的玉雕。
她坐在这一堆珠光宝气中,倒是困倦得很。
春日里,风也柔和,鸟儿又在窗外鸣叫,她倚在榻上,昏昏沉沉的就要睡着。
王穿云忽然走过来,“帝姬就要被卖掉了,怎么睡得着?”
帝姬一下子坐起来了,有些不高兴地揉眼睛。
“我能做的都做了,”她说,“现在怎么不能休息一下?”
王穿云就睁大眼睛,刚想说什么,帝姬竖起一根手指,“嘘。”
窗外的鸟儿静了一会儿,有脚步声过去,鸟儿们又继续鸣唱起来。
风平浪静的一天。
汴京城中人来人往,金人还在不远处,可已经有人觉得战争已经远去了。
那就又可以过起汴京人的日子,比如说鄙薄一下街上那些有北地口音的人。
自从开战以来,汴京城已经浑然不像个样子啦!西边来的,北边来的,那些脏兮兮的家伙一看就知道是外边扎营的贼配军,一点也没有禁军风流倜傥的好模样。
不过其中有几个武将虽然口音是北边的,但出手倒是很大方,这就让界身巷里接待他们的贩子有了些好脸色。
“几位是准备换银钱,还是运东西呢?”
三个长得很成熟,看不出年纪的北方人互相看一眼,“我们听说这里消息灵,人脉广,想请足下帮我们引见一个人。”
“什么人?”
“他是个太学生,”赵俨说,“叫陈东。”
第146章
赵构对他这个妹妹,说实话感情是有些复杂的。
怎么能不复杂呢?
他有很多姊妹,她们有着模糊而美丽的相似面容,性情也是那样的整齐划一,有些姊妹性情内敛,有些姊妹则略有些活泼。但无论如何,她们都是大宋的公主,她们都在“帝姬”的框架里成长,接受着固定不变的教导,并最终长成为不会伤害到任何人的模样。
他想到那些姊妹,就能想到她们乌黑柔软的头发,质地精良的衣裙,以及各种饰物堆砌起来的珠宝光芒,虽然模糊了些,雷同了些,但很安全,因此很可爱。他原本是与她们每一个都亲善的,与呦呦则格外亲善。
但呦呦和她们完全不同。
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她,但他们兄妹之间是有信的。
她的信写得很诚恳,很亲切,像他的亲妹妹一样具有丰沛的感情。她会花心思写她思念小娘娘和他这位兄长做的梦。在她的梦里,她依旧在小娘娘膝下,天真无邪地与自己的养母交流汴京最新的刺绣花样,并且将她不成熟的绣品送到康王府去,请兄长看一看。
啊,当她梦醒之后才想起她已经与小娘娘和九哥隔着千山万水,她也无从得知汴京最新的花样啦,随信附上她的绣品,九哥和小娘娘不要笑话她呀!
多么深情款款的家信,可家信不仅附上了绣品,还会附上一两句朝真帝姬的近况。
她说,耿南仲将手伸到兴元府去了,九哥须得多留心呀。
轻描淡写。
九哥看到最后这段时,心里的冷气就泛起来了,说不出的滋味。
但他仍然提笔回信,用他十二分作为兄长的热情去絮絮叨叨地叮嘱她平时清修也要珍重身体云云。
她是他的妹妹,同时也是他的盟友,他们有不宣于口的默契,配合起来让她在兴元府站稳脚跟,拉起一支军队,而他则在京城成为了父亲眼中仅次于郓王重要的儿子。
他逐渐想不起她的面容,可她那双静而冷的眼睛却被赵构牢牢记在了心里。
曹溶还在执拗地望着他,执拗而哀戚。
这就勾起了赵构为数不多的同情心,并进一步反思——他的妹妹的确是身陷宫中,可他竟然一点也不担心她。
一点也不像个体贴的兄长。
“你若是不放心她,”九殿下叹了一口气,“我想办法,替你送信给她,如何?”
他说完这话,突然迟疑了一下,立刻又反悔了。
“还是送信物吧,”他说,“宫中风声鹤唳,送信物稳妥些。”
赵俨登门前,二果和三果就有些犹豫。
“帝姬之前怎么吩咐来着?”三果问。
“任打任骂。”二果答。
两个高坚果都不吭声了,一起望着大果。
大果深吸一口气,上前叩门。
这座宅邸在太学往南,过了惠民药局的地方,基本上都是民宅,其中有不少是儒生的住处,门户就显得并不富贵,倒有些寒素。
叩一下门,过不多久跑出来个门童,取了拜帖看一看,再看他们的眼神就是从上往下瞟了。
只看他们的脸,不看他们衣着,也不看他们身后侍从,更不看他们手里拎着的礼物。
“进来吧。”门童用鼻子轻轻地哼一声。
两进的院子,初春时光秃秃的,庭院没怎么洒扫,去年的枯草就堆在积雪下,现在雪化了,显得整座小院乱糟糟的。
再往里看,正堂里连把椅子都不准备,只铺了席子,有人就坐在席子上,叽叽呱呱地讲话。讲话的人穿着打补丁的衣服,听他讲话的人衣着也差不多这个水准,一眼看过,就好似不是富贵的汴京城,而是什么隐士的居所。
二果和三果就自动缩在了大果身后。
大果站在阶下,一声也不吭,硬着头皮在初春还有些冷硬的风里听完一轮他压根听不懂的争论,终于有人给他带上去了。
一群人里,有一个四十余岁的中年人站起身,瞥了他们一眼,忽然伸手一指:
“丢出去。”
大果整个人就僵硬了,眼睁睁看着那个门童走过来,将他手里拎着的礼物拿走,一把丢到门外去。
陈东就是这个四十多岁的,丢他们礼物的人。
席子上有些臭味,似乎是人身上散发出来的汗臭,加上墨汁,再加上一些腌菜的发酵气。
这位主人家的幞头也已经洗褪了色,软踏踏地绑在头上。
这就很难将他与那个诛杀了李彦的陈东联系在一起。
因为赵俨虽没见过李彦,却很熟悉李彦门下的尽忠。
尽忠是个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人,每天一定要将自己打扮妥帖,从头到脚都比女娘更加精致。他的衣食住行都是如此,灵应宫中谁也比不过。
高坚果们嘲笑过他几次,尽忠就嗤笑一声,说:“你们也算是在京城里住过,可怜却没吃过见过,我们西城所的李总管,那才是真正的富贵人!”
究竟怎么富贵,高坚果们只能通过他们认为已经极富贵的尽忠来想象——这样一位权倾朝野,富可敌国的大宦官,就死在了陈东的手上。
按照他们辽人的想象,那这应该是一个更加富贵,更加权倾朝野的枭雄了。
但这位“自五世以来,以儒嗣其业”的太学生就坐在他们面前,穿着很古旧的衣服,坐着很古旧的席子,还一脸非常不爽的神情。
他身边那些人,也都是一脸不爽的神情。
“足下有何事?”陈东说。
赵俨牢记帝姬教他的话,立刻就从席子上爬起来,直接跪倒在陈东面前了。
“我想救我父亲。”他说,“我父是——”
“令尊的名字我已知晓,”陈东冷冰冰地说道,“他不是还没死么?”
“他出使金营,至今未归,我……”
“他若真死了,”陈东说,“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赵俨脑子嗡地一下炸了。
“要救我,”朝真帝姬说,“首先得想办法救你父。”
尚未离开太原城时,朝真帝姬叫来三个高坚果,很是严肃地对赵俨说。
“帝姬吩咐,”赵俨赶紧回道,“在下必言听计从。”
“难。”
二果和三果就将目光赶紧转开,留下赵俨脸皮火辣辣的。
“忻州之事,在下,在下……在下再不敢犯,若是,若是……”
“你真心听我的?”她问。
少年就立刻跪在了地上,“只要能救我父,能救帝姬,刀山火海我也不怕!”
“不要你上刀山下火海,”帝姬说,“可你要受一番羞辱,你不受此辱,不能救你父。”
“我大宋与辽百年边盟,不曾有变,你父原为辽人,世受辽主之恩,却为一己之私,背旧主,弃故土,以花言巧语勾结阉宦,使辽朝覆灭,更使大宋背弃盟友,再无篱障,终酿今日金人入侵之祸!”陈东说,“他怎么不当死!”
赵俨的手握成拳,咯咯乱响。
可他的额头死死贴在席子上,一点也不敢动。
“我父早有悔意,”他的声音里带了些哭音,“可他去向不明,却不是因旧日过,而是今日事啊!”
陈东皱起眉,“什么今日事?”
赵俨抬起头,望向这个横眉冷目的儒生,“我父不愿割让三镇给金人——”
“无稽之谈!”陈东身后的太学生说道,“李相公是辟了谣的!”
“若真是无稽之谈,”赵俨说,“我父就算有罪,也该明正典刑,为何却生死不知?朝真帝姬回京备嫁,怎么曹家全无动静?”
太学生们就交头接耳了一会儿。
“若当真如此……”
“官家岂不是骗了李相公?”
“其中多半有诈!”
赵俨心里默念着帝姬教给他的那些话,眼睛直直地看着陈东,泪流满面,“我不知究竟是朝廷还是金人,担心我父泄露机密,一心要杀我父,但我愿替父而死!我愿死!素闻陈公高义!求陈公救救我父!”
陈东就跳起来了。
“你父当死!你这花言巧语的辽人也该杀!”他破口大骂道,“今日令你登门,实在是脏了我的门庭!快快滚出去!”
赵良嗣的儿子是被打出去了,但还不解气,还得找来两个僮仆,对这张辽人坐过的席子进行一个清洗消毒。
僮仆忙忙碌碌,这一群人就没地方待了,站在院子里,袖着手继续议论纷纷。
“陈公,”有人小声说,“未必是假。”
陈东的脸色很不好看,“我岂不知?我观那人神色,确有一片孝心,是个孝子……只是赵良嗣棘手,咱们今日若应下,须令李相公为难。”
大家长期泼脏水的结果,就是哪一派都想将赵良嗣往对方阵营推,推来推去,再说搭救的事就很不容易。
“只怕官家更令李相公为难。”有人又说了一句。
陈东默默地想了一会儿,“咱们须得往老种经略相公处一趟!”
去老种经略相公处做什么呢?
他负责城防和守军,与金人大营隔黄河相对。
这事就这么巧。
陈东等人骑着小驴子往种师道的军营去时,正好就和一群金人撞上了,为首的金人将军打扮得漂漂亮亮,正是完颜宗弼。
“尔等来此作甚?”太学生们很不高兴。
完颜宗弼根本不知道事情都走到这一步了,大宋的官家还在那里装鸵鸟,瞒了这个瞒那个,又想割地卖妹,又怕被大家当头痛骂。每天犹犹豫豫,握着笔杆的手就是不肯写诏书。
别说完颜宗弼不能理解,是个金人就不能理解。
所以他们也压根不想隐瞒。
“来商议迎娶公主事宜,顺便收了你们三镇作嫁妆啊,”他手下的一个女真小军官笑道,“这都是你们大宋官家亲口许给我们的。”
对面的人就愣愣地看着他们。
小军官没心没肺地又加上一句,“怎么,你们不知道吗?”
第147章
官家坐在垂拱殿的书房里,目光出神地盯着一侧的书桌。
桌子上笔墨纸砚一应俱全,纸不是一般的纸,是空白诏书。就连印玺也备好了,就在内官的手中。
金人迎亲的日子已经要到了。
这是他筹谋了很久的事,只要找一个知制诰过来,将这道圣旨写好,印玺盖上,送去中书省,他的噩梦就终结了。
那无数次让他惊醒的噩梦,那自北国倾泻而下,将他的灵魂都要冻僵的寒风,再也吹不到他的脸上了。
可喜可贺,他对自己这么说了一句后,忽然又生出极厌恶的心。
三镇不是什么不毛之地,那是大宋的自古以来,是进可攻,退可守,人口繁多的重地。
他竟然为了自己的安危,将它们轻易地抛舍出去!
一旁的梁二五有些迷茫,不明白官家是怎么了。
那个执掌天下的人端坐在椅子里,皮仍然是官家的皮,可骨头却像是要缩成一团,缩进他再也找不到,看不见的地方去。
官家的神情那样苦,苦得梁二五有些心慌。
“相公们到了吗?”
就在梁二五准备小心询问一句时,官家忽然出声了。
梁二五的心就放回肚子里了。
“刚得的信,今日耿相公染了病,派人报了宫中,倒是李邦彦正在路上了。”
官家轻轻地吁了一口气。
“耿南仲病了?”他问,“要不要紧?”
这个天真的问题没有得到回答,因为李邦彦到了。
这也是位极美的宰相,四十余岁,却并不显老,身材高挑,面白微须,一双多情的桃花眼在入宫途中左右扫一圈,就能让宫女们悄悄红了脸,感慨太上皇真是会挑相公呀。
前番的小王相公,还有这位李相公,生得一个比一个俊美,一走一过就是一阵香风——尤其是这位李相公,号称“浪子宰相”,听听就知道在京城里留下了多少名声。哪像那个李纲,脾气又暴,性子又直,生得寻常,还说不出一句动听的话!
李邦彦很是敏锐,察觉到了宫女们的神情,嘴角就忍不住露出一丝笑意。
官家终于下定决心,下诏与大金联姻,从此两国罢兵戈为玉帛,将来就是一家子亲人了,这是天大的喜事,正好耿南仲竟然病了,交给他来,实实在在是露了一次脸的!
他心里就盘算着,诏书该怎么写,才能突出他的文采飞扬呢?三镇交割了自然是不大好的,;李纲吴敏那几个人少不得要嚷嚷几句。可大势在此呀!完颜宗望都打到城下了,不交割,城中上下担惊受怕,李纲难道还有退敌的本事吗?
他没有呀!众所周知,李纲不是个知兵的人呀!
那只有他们闹一闹,最后还不是要乖乖听官家的话?
李邦彦乐滋滋地走进垂拱殿,一点也没想过为什么耿南仲今天忽然就病倒了。
消息毕竟是有灵通,有不灵通的。
比如耿南仲,盯陈东盯得很紧,一听说这群死倔的腐儒出城去找种师道,立刻就装病不起,闭门谢客。
再比如李纲,这位李相公是没有耿南仲的心眼和消息渠道的。
他此时正和御史中丞许翰讲起最近的流言。
“绝无此事,”李纲很认真地说道,“这是官家亲口对我说的。”
对面的御史中丞是个白胡子老头儿,四十年官场浮浮沉沉,虽然也有死倔的名声在,但还是比李纲多了一点怀疑精神。
“官家是圣君。”许翰先这样说一句。
李纲眯起眼睛,有些狐疑,“许公有何未尽之语?”
“官家是圣君,”许翰又重复了一遍,“只是身边小人甚多,难免有清浊忠奸之辩。”
李纲就放宽了心,“确实如此,但割让三镇,到底还是荒唐了些……”
话刚说到这,他这清幽的小院子里,忽然就响起噔噔噔的脚步声。
“伯纪!崧老!你们怎么还在这里清闲自在!”吴敏匆匆忙忙就走进来,“出大事了!”
李纲和许翰都吓得站起来了。
“究竟何事?!”
“官家下诏,令朝真帝姬和亲金宗子完颜宗弼,并割太原、中山、河间三地!现在陈东领了太学生,去敲登闻鼓了!”
许翰下意识去看李纲。
……他都不敢看李纲的表情了。
“我现在就进宫,”李纲牙齿咬得咯咯响,“我要亲口问一句官家!”
赵鹿鸣忽然从榻上坐起。
“什么声音?”她问。
王穿云也仔细听了一会儿,“帝姬听到了什么声音?”
“像是鼓声。”她说。
“不是鼓声,”王穿云说,“是脚步声,有客来啦!”
有一串脚步声自院门处响起,而后是韦氏断断续续的寒暄声,再然后就转到了她这间富丽堂皇的小屋子里。
“阿姊!”少女不待宫女通报,已经走了进来。
赵鹿鸣很是吃惊,“你怎么来了?”
“官家哥哥那边不知怎么了,忙得很,”宁福帝姬笑道,“我就偷偷跑过来了!来给你送信!”
宁福帝姬送的不是信,而是一块玉珏。
具体这东西是怎么到了宁福手里的,宁福就不说了,她也不问,宫中的主人各有各的门路,宫女内侍们也各有各的秘密,要不当初东宫的消息怎么传到童贯耳中的?
但她握着这块玉珏,心里就很有些迷惑。
玉珏无瑕,洁白明净,想想确实很像她那位驸马都尉在众人眼中的形象——玉树一般秀美,明月一样皎洁。
可她想不起来他什么样子。
她同他来来往往写了许多信,他的信总是很含蓄,讲讲京城的事,讲讲她外祖家的事,再问问她在外有什么缺的东西没有,若是他能帮上忙,她一定要讲出来。
除此之外就没什么别的了,彬彬有礼,挺客气的一个人。
驸马能达到这个程度,她觉得也就足够了,要不然呢?他俩这几年又没机会相见,难道能仅仅通过这些信笺就生出什么惊世骇俗的爱情吗?
现在曹溶送了她一块玉珏进来,她握着就发愣。
“不吉利。”她说。
“什么?”宁福帝姬没听清楚。
但赵鹿鸣已经将刚刚凭空生出的忧虑与一些说不清的情绪都抛到脑后了。
她微笑着望向自己的妹妹:“你能来看我,还替我送这样东西,我很欢喜……官家哥哥那里,怎么了?”
官家哥哥装死了。
拱辰门口站着一个穿着官服的李纲,怒发冲冠,一双眼睛瞪得像铜铃,小内侍哆哆嗦嗦地不敢说话,还得是梁二五出来。
“臣要见官家。”李纲紧盯着他。
“官家病了,谁也见不得,”梁二五的声音里带着哭音,“千真万确呀!”
“官家病了,见不得臣,倒见得金人么?!”李纲怒道,“你这阉狗,也要与贼子们蛇鼠一窝,迷惑官家,倾覆我大宋江山么?!”
梁二五就欲哭无泪了。
官家病个屁呀!官家就是事到临头,又当起缩头乌龟了,倒是将他们一个个丢出去,生死不管了!
无论如何,他一个宦官是没办法卖官家的,那只能挑一个倒霉鬼来卖!
“相公!相公!此事当真与奴婢无关啊!”宦官下定决心,“原是李邦彦……”
李纲气得胡须都直了。
“李邦彦误国!”他骂了一句,忽然道,“官家既然能见李邦彦,怎么突然病倒了?”
完了,李纲不好骗了,替罪羊也没用了,梁二五绝望了,不能真放李纲进宫啊!
可他要怎么办!
李邦彦卖国的消息一下子就传到了这群敲登闻鼓,叩阙要见天子的太学生耳中了。
这事,千真万确!
整个汴京城都炸了!比上次炸得更彻底,更激烈!
不是说朝廷不卖三镇吗?金口玉言原来都放了屁!
大家原本安定下来,相信了官家的节操,现在被背叛的感觉就加倍加倍超级加倍了。到处都是破口大骂的百姓,到处都是慷慨陈词的儒生。
官家是圣君,官家不能有错,那就请赶紧杀了李邦彦吧!
原本几百个太学生,到了登闻鼓前,就变成了几千人,再等到登闻鼓一敲,呼啦啦就是几万百姓,排山倒海的呼声!
巧的是李邦彦今日没走拱辰门,避免了被李纲暴打的命运。
但他走了宣德门,正好就和这几万人撞上了。
陈东见了他,眼睛就红了。
“奸贼!”他骂道,“尔敢毁宗庙,倾江山!”
这位浪子宰相就吓得脸白了,但还硬撑着对骂了一句,“尔等至此,难道欲胁天子么!”
“我等以忠义胁天子,胜汝以奸佞胁之!”
然后没有然后了。
据说就是一拥而上,石头瓦片什么都来,把个俊美无俦的小李相公打得鼻青脸肿,吓得抱头鼠窜,又逃进了宫中。
躲在家里的耿南仲听了,就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完颜宗弼全副武装,骑马站在京城门口,身后带着他的迎亲团,整个人就很犹豫。
“不如先等一等,”有幕僚这样劝他,“先派一个使者入宫,问一问宋主究竟如何。”
完颜宗弼眉目就展开了。
他是很爱那位公主,但也没爱到这个冒死去娶她的程度。
“就按你说的办,”他说,“但也不能折了咱们大金的锐气,不如令他带上一百甲士……”
就在整个京城陷入一片沸腾,金人使者缓缓入城时,有人走出了康王府。
他本该一出门就被抓走,可皇城司的人都躲起来了,就任由他在大街上晃。
这个生得十分漂亮,却脸色苍白得有些吓人的年轻人见到一个正往宣德门赶的书生,就将他拦下。
“你们是为朝真帝姬不平么?”他问。
书生很诧异,“嫁帝姬倒是罢了,可朝廷不该割三镇!”
第148章 玉珏
天阴了。
像是种暗示,汴京的街道就突然冷清了下来,卷起了一阵风,吹得暗处的赵俨和两个小兄弟直皱眉。
“金狗今日入城么?”他问。
“没消息呀。”高二果就说,“况且乱成这样,金狗怎么敢入城?”
“万不能大意了去,”赵俨说,“咱们派几个人在四面的城门处都盯紧些!”
想盯紧些很容易,街道上的商铺纷纷关门了,什么包子铺,羊肉铺,曹婆婆肉饼,一个个都上了门板,关门闭户,屏息不出,一条街从这头望到那头,有破布和纸屑被风卷起,落进汴河里,飘飘洒洒,映着头顶一丛接一丛的花。
似乎整座城的人都涌到了御街上,都聚在宣德门前,而没有去纠结金使哪一日,哪一个时辰入城。
他们原本是想要纠结一下的,但种师道阻止了他们。
作为一个老军人,他不能让金使在自己的军营里被打,这是常识,陈东也只能带着太学生恨恨地离开。
但出了军营,金使是要从哪一座城门入城,自哪一座宫门进宫,这就不一定了。
事急从权,宣德门是正门,但现在宣德门被堵死了,走个偏门也行吧?郎君在军营里等得焦急,日思夜想都要将这桩亲事订下来哪!
人总是矛盾的。
完颜宗弼不会为了一个女人搭上自己,这世上哪来那么多情种呢?可他只要想一想这个几乎已经属于他的女人在议婚时飞走了,他也免不了忽然情种起来。
他催着使者快进京,完颜宗望也没拦他。
要是使者有个长两短,多么完美的借口!他们这一次南下是因为宋人的背信弃义,下一次则是为使者复仇!
佛祖在上,他们女真人,从来都是忠厚老实,被人辜负,被人背叛的可怜人哪!
个高坚果就坐在相国寺外一处舍不得歇业的小摊上,在那里心不在焉地吃一碗“瓠羹”——这东西是元宵节后最时兴的,有家名为“周待诏”瓠羹店还负责年年进贡宫中。
今年国难当头,什么节目都没了。小贩絮絮叨叨地念叨,个人也吃不出这玩意到底是咸是甜,就觉得满嘴都是火辣辣的泡,叫这滚热的羹一烫,疼!
他们是将这碗羹吃了个七七八八时,才得到的消息。
“是从万胜门进的!”
来报信的辽人亲兵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个人就一起站起来了。
“怎么是从西门进的?”高果骂道,“金狗狡诈!”
“说不准是露怯。”高二果狡黠地说。
洛阳屯兵十好几万,金人的营寨自然只可能修在汴京的东边,他们出营进京,走也是该走东面的几个城门。
“阿兄!咱们这就去么?”
“不急,”赵俨问,“走到哪了?”
“刚过了班楼酒店,还没到宝相寺呢!”
“身边有人么?”他又问道。
“有!”亲兵喘匀了赶紧说道,“老种的西军数百人,替他们开道呢!”
个高坚果就发出了一阵懊丧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赵俨说:“不要紧,先去宣德门前报信!”
亲兵应了一声,刚想跑时,又被高二果拦住了。
“你这傻子自己去不成?”他骂道,“叫上十几个人,拿两个锣,一边敲一边喊!”
朝真帝姬说,叫你们带着武器和铠甲去,不是真让你们冲进皇宫的,你冲皇宫,谁敢跟你?那就要把路走绝了。
个高坚果很仔细地听到这,就赶紧发问,那他们带兵去是干什么的?肯定得有些大用途吧?
朝真帝姬说,自然有用,但不能你们自己用,得混在人群里用。
就比如说陈东,他是个刚直的正人君子,让他为了大宋生民去死他也义无反顾,别管脾气坏不坏,人家确实是有这个胆识的。
有胆识,也有名望,不至于孤军奋战,而是能拉起一支太学生队伍,进而发动起汴京具有爱国意识的百姓们,共同进退,迫得官家低头。
六贼里其中个就是这么被陈东叩阙叩死的,还有个暂且寄下——其中就有童贯。据说童太师在洛阳听说了,恨得牙都痒痒,告诉左右有机会一定得整死这腐儒——称得上一句铁骨铮铮。
但有胆识有名望还不够,主要是不够心狠手辣。
就比如说几万人在宣德门前抓住了李邦彦,竟然让他鼻青脸肿地活着回去了!
其中要是混着这二百个朝真帝姬的辽人士兵呢?
那可就不一样了!
他们里面穿了甲,可外面也套了百姓的破衣服,只要能把太学生和百姓们都招过来,几万人里混了二百个亡命之徒,那可就要血流成河了!
来的是个普通使臣,有点遗憾,这要是完颜宗弼敢来,按照朝真帝姬这思路,《说岳全传》至少得砍掉一半的篇幅。
士兵们撒丫子跑了,过一会儿又跑回来了。
“出事了!郎君!出事了!”一个辽兵嚷嚷,“咱们的士兵叫人抓起来了!”
赵俨就大吃一惊,“谁抓的?”
“种家的人!”那个士兵道,“他将咱们的人捆了,嘴堵上,放在路边让西军士兵看着,说等金使进了宫,再放人!”
这个辽地的年轻武将的脸就沉下来了。
老种相公不一定预判了这里有二百个亡命之徒准备血溅御街,但今天凑巧,什么事都赶到了一起。
太学生们不需要他们打气,已经处在失控状态,百姓也跟着闹了起来。
甚至李纲都在怒发冲冠,大家憋着一肚子气在那砸宫门,种师道这时候肯定得加小心啊!
个人就皱眉,高二果忽然说:不要紧,咱们多派些人!直奔着宣德门去就是!
“他既知晓了,岂有不拦的道理呢?”赵俨说。
“帝姬危在旦夕,咱们可不能被他拦住了!”高果骂骂咧咧,“他西军虽然有些名声,咱们也不是吃素的!”
“你们要救帝姬吗?”有人忽然问道。
个人一起看向了他。
那是个画风很不搭的人。
年纪很轻,皮肤很白,穿着绣了暗纹的素缎袍子,风一吹,袍袖抖动间,银线闪一闪,玉佩响一响,整个人就像一架精雕细琢出来的宫灯,在风里忽明忽暗地闪着。
他的气色不好,再加上容貌那样秀丽,个高坚果就吓了一跳,以为这是哪个高门大户跑出来的公子哥,不好好治病,倒上街找刺激了。
“郎君如何称呼?”赵俨问。
“我是驸马都尉曹溶,”他问,“你们是谁?我跟着你们的人一路来此,你们要救帝姬吗?”
金使这一天眼皮跳得厉害。
他们进宫这日子确实不大好,该换一天的。
可反过来想想,哪一天诏书下来,哪一天汴京城都要这么闹一次,那关金人什么事呢?
他们是提了不少要求,比如要钱要粮要岁贡,要大宋以后往来文书都必须自称大金的晚辈,还要了镇作和亲公主的嫁妆,但大宋都可以拒绝嘛!
为什么不拒绝呢?是因为前所未有的兵临城下,给大宋的两位官家都吓破胆了吗?
这套逻辑很蛮横无理,但金人一点也不觉得,他们就是在这套逻辑下熬了许多年,终于翻身做主人的,现在任何人要挑战这套逻辑,那得先给他们从黄河岸边击退才行。
想一想他们东路军的战绩,金使就又将头昂起来了。
他什么都不怕,他想,哪怕今天他就在汴京城里被哪路刺客杀了,那也是宋人理亏,他是立于不败之地的。
马蹄缓缓地前行,有旗兵擎旗,前面更有宋军开道,他骑在高头大马上,傲然地睥睨着这座富丽王城中的一切。
直到有人站在路中间,拦住了他。
“什么人?”
负责开道的宋兵上前去喝问,那个人答了几句。
宋兵没有粗暴地将他赶走,而是跑回来向自己的押官回话。
队伍停下了。
“那是什么人?”金使皱眉问左右,却没有人能回答他的问题。
又过了一会儿,那个负责护卫他们的宋人军官骑马过来了,一脸的为难。
“他是驸马都尉曹溶,”军官说,“他想同金使说一句话。”
“驸马都尉是什么官?”金使问,“他凭什么与我说话?”
“他是朝真帝姬的未婚夫,”军官说,“他们自小相识,青梅竹马。”
这句话在女真人中起了奇妙的作用。
像是同情怜悯,又像是幸灾乐祸,他们的郎君夺了这人的妻子,是有些过分,可谁让他保护不了自己的女人呢?
就像这座江河日下的都城,就像这广袤富饶的大宋,它也保护不了自己的女儿啊。
金使并没有踟躇很久,作为战胜方,他觉得见一见这个可怜人也没什么关系。
况且如果那人是个魁梧雄壮的勇士,他们是一定要小心的,夺妻之恨,怎么能不见血?
可那个年轻人漂亮得像个玩偶——他们上京最好的匠人也做不出这么漂亮的小玩意儿,那他怕什么呢?
一群女真人注视着这个年轻人穿过宋军,缓缓向他们走来。
他们的目光里又多了些不明不白的打量:其实要是将这位漂亮的驸马也当了战利品带回去,也不错啊!
看看他,他生得这么美,一定也是个柔顺软弱的性情,受了这样大的屈辱也只能苍白着一张脸,上前请求他们——
一点都不错,这位驸马上前第一句话,是请求金使下马与他交谈。
金使觉得很有趣,当真跳下了马。
身上的铠甲在他下马的一瞬,甲片碰撞,发出了一阵轻微的响动。
“你要同我说什么?”他问。
但金使没有想到,那些女真人也没有想到,驸马曹溶就只说了这一句话。
就在金使下马走过来时,他的身形忽然动了。
他手里握着什么闪着微光的东西,全力以赴地扑了上来!
可那些女真人各个都是白山里走出来的老兵,他们比他经历过更多的生死,也比他快得多,狠得多,准得多!
金使身边的那个老兵几乎是不假思索,电光石火间,拔出了腰间的长刀!
一阵惊呼声。
有人就藏在巷子的阴影里,瞠目结舌地望着这一幕,望着那个躺在血泊中的郎君,他手里握着的,不过是一块玉珏罢了。
女真人混沌而迷茫的头脑内还想不清楚,这人到底是犯了什么疯病,为什么要自寻死路时——
“金人杀了驸马!”
一个人忽然高声叫了起来!
很快就是第二声,第声,直至传到了宣德门前!
第149章 失去
福宁殿里,气氛就不怎么好。
自诩风流倜傥,在京城素有美名的小李相公被愤怒的太学生打成了猪头三,坐在个圆凳上,有宫女过来给他包扎时,忍不住偷偷笑了一声。
小李相公怒视着她,但这杀人的目光没有维持住很久。
“哎呦!轻点儿!”小李相公惨叫了一声,“这天杀的李纲!天杀的陈东!”
“当杀!”在宦官的护送下,刚从侧门溜进宫的少宰兼中书侍郎唐恪也跟着骂一句,“这哪是无法无天,这分明是无父无君哪!”
两个人骂完之后就看向官家。
官家沉着一张脸,“当杀?”
“当杀!”两位主和派相公齐齐地喊道。
“好。”官家应到。
幸福来得太突然,一时间让李唐二人睁大眼睛,不知该说些什么了。
“你们有本事,”官家说,“你们去驱散了暴民,拿了李纲陈东下狱,我就发旨斩了他们。”
两位相公又不吱声了。
李纲只是一个书生,没有三头六臂,陈东也只是一个书生,俩人加一起都打不过大内随便挑出来的一个班直侍卫。
但他们身后还有几万京城百姓。
没有任何一个侍卫是从土里钻出来的,人家也是土生土长的汴京人,人家爹妈亲邻指不定也在那振臂高呼,怒骂奸佞误国呢!你让他们出去挨自己叔叔的耳光,受大爷的唾沫星子,你问问他们哪个愿意?
多派些行不行?连爹妈叔伯一起砍了行不行?砍他几百人,后面的群众不就逃了吗?
似乎也是个办法,但这办法一用上,官家就奔着桀纣的名声去了不说,官家的亲爹还在呢!这失道的暴君还想在皇位上坐几天哪?
况且最关键的,官家要是有这个疯劲儿,他干什么忍气吞声给大金当侄子?他直接派种师道一路打回去不就完了?
他就连跟这两位狗相公讲点心腹话都要躲在寝宫里啊!
不着调,两个狗相公就叹气,官家就冷笑,刚准备再骂他们些刻薄话时,梁二五突然跑进来了。
“官家!”梁二五嚷道,“出事了!”
官家猛地站起来,“还能出什么事!”
梁二五雪白着一张脸,像是随时要哭出来:“驸马都尉曹溶去拦金使,被金人杀了!”
“什么?!”
两个狗相公也齐齐站起来,其中一个还被吓了一跳的宫女使劲在脸上的青肿处戳了一指头,“疼哇!”
“他死在哪了?!”官家倒是三个人当中反应最快的,“可有别人知道?!”
“死在显圣寺门口,已经叫人抬着,往宣德门来了!”梁二五说道,“是康王领着人抬过来的,正在门口哭呢!”
官家就又坐回去了,雪白的小脸在初春的黄昏里满是汗水,乍眼一看也分不清到底是流的汗,还是流的泪。
官家是怂,但他其实不笨。
大宋没和过亲,但大宋也没让人家长驱直入一个月不到直接从燕云打到都城下。
所以公主和亲和割三镇都变成了能找到一些支持者,甚至可以密谋的选择。
金人点名要的朝真帝姬是个已经订了亲的,有点小麻烦,但在官家看来不是特别麻烦——只要曹家不吱声,悄悄给他换一个帝姬,那朝真帝姬即使订了亲,也可以浑然当作不合适,将这门亲事退掉。
官家这么想,其实汴京城上下也都有这样影影绰绰的想法。反正战报不会大张旗鼓地提到帝姬,那么就连太学生们也觉得,最要紧的是国土,和亲不光荣,但兵临城下,也不是不能权宜一下,反正卖妻求荣的是曹家,将来骂他们就是!
所有人都这样想,却万万没想到曹溶不认,竟然死在金人的马蹄前。
这一下就彻底麻烦了。
如果曹溶和帝姬是真心相爱,这位驸马却被金人杀死在京城的土地上,这成什么了?
这座王城无法保护它的公主!
这个国家无法保护他的爱人!
这变成了一记响亮耳光,狠狠抽在了每一个大宋子民的脸上!
而所有被抽了一耳光的人,都会在错愕之后,怒火转向他们的朝廷和官家!
“可是,可是,”李邦彦捂着被扇掉两颗牙齿的腮帮,还在含糊不清的抗议,“总不能令李纲得了势——”
话音未落,偏殿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皇后朱氏带着一阵风,怒气冲冲地走到官家的面前。
她走得这样急,却仍然保持住了端庄的姿态,可那双眼睛却出卖了她的情绪。
她的眼里满是痛苦与怒火,可这些翻滚汹涌的情绪也无法掩盖住她对这些大宋最聪明,最博学,最机敏的相公的鄙薄:
“官家不想要个宰执,倒想要一个摄政的亲王吗!”
夕阳照在宣德门前,城上的班直似乎是被阳光晃到,用手轻轻遮了一下眼。
这一条长长的御街上挤满了人。
那些布置好的拒马早就被拆掉了,除了乌泱泱的人头之外,一眼望过去,只能看到长长的血迹。
先是驸马曹溶的血,自西面的大梁门抬过来,那血也流干了。
而后就变成了金人的血。
每一个女真老兵都是全副武装的,以一敌百不在话下。
可他们面对的是的几万,甚至是十几万愤怒的汴京百姓,那无数双拳头,无数根棍棒、门板、耙子、铁锹将他们淹没了。
“咱们还上吗?”高三果问了一遍又一遍。
赵俨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
“驸马已经将咱们当做的事做尽了。”他说。
内宦们是抖着腿出来的。
准确说,他们整个身体都在抖,抖得筛糠似的,明明手里捧着诏书,却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
他们怎么说得出呢?对着曹溶的尸体说?还是对着这一地的血,对着这百十来个不成人形的金人和被打了个半死的金使说?
就连种师道的军队见了曹溶搏命,都悄悄退下去了!
“自今日,今日起,”梁二五的牙齿轻轻作响,结结巴巴,“对金一切事务……交由李纲处置!”
跪在曹溶身边的康王赵构抬起头,轻轻地看他一眼。
那一眼又冷又利,可梁二五看了他,一瞬间心里就定了下来。
还是圣人做得对呀!
他那份白麻诏书像是个火里刚取出的栗子,立刻就递到了李纲的手上。
岂止是对金的一切事务,官家甚至还给他加官进爵,封了个尚书右仆射!这还是君吗?这已经跪得痛快了!
许多双眼睛都望向人群中心的这位宰执,有赞许,有期望,有嫉妒。
只有李纲捧着这份诏书,没有立刻行礼谢恩,而是站在那愣了一会儿。
有泪水默默落在地上又溅起,化为微不足道的水珠,打湿了一点曹二十五郎的衣袍。
晚餐时间还没到,赵鹿鸣躺在窗下的榻上,睡了一会儿。
她睡得不踏实,因为她被困在宫中,不知道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她不知道她那二百个辽人亲兵是成功阻止金使,掀起暴动,还是束手就擒,一个个垂头丧气地蹲在牢狱里吃麦饭呢?
她就这样在榻上翻来覆去,做了许多昏暗而可怖的梦,直到韦氏匆匆走进来。
这位养母是慈爱的,但她的慈爱也很有分寸,比如说当赵鹿鸣名为待嫁,实则囚禁在这里时,韦氏与她很少说话。
因此她这样失态地冲进来就更显得诡异,甚至令王穿云一下子跳起来,挡在了她面前。
“呦呦,”韦氏没有在意这个小宫女的无礼行为,她只是眼圈发红地望着赵鹿鸣,“驸马出事了。”
赵鹿鸣坐在榻上,脑子还有些浑浑噩噩的,她听不明白:
“曹二十五郎能出什么事?”
韦氏整个人站在门口,就不再说话了,只是噙着泪望着她。
她渐渐清醒了些,手里紧紧地握着玉珏。
“我要见他。”
曹溶已经被抬进宫了,官家这边连人都不敢出宫门,就更不敢再将他的尸体送去曹府。
康王已经在宫门外抱着曹溶的尸体哭了大半天了!哭得椎心泣血,字字句句都在告诉大家,他是在这对青梅竹马还小时就关心着他们,记挂着他们的,帝姬下旨被和亲,他比谁都痛!他原想要去金营的!若不是被关了禁闭,今日就应该是他血溅御街前啊!
他不能保护妹妹妹夫,他当死!
他哭,大家就跟着哭,哭声传进宫里,哭得官家都跟着哭了。
“朕也不想啊……”他哽咽道,“朕也不想啊!”
哭完之后他又小心翼翼地问左右,“你们可见到九哥与李纲勾结了么?”
左右就说不出话来。
所以不是朝真帝姬想看,才将曹溶送进宫。
纯纯是官家现在怕极了,他不敢将驸马扔给赵构去处理,以赵构今日的威望,他想都不敢想!
当赵鹿鸣走进广圣宫后面的那间屋子里时,曹溶已经被收拾干净了。
他被擦干净身体,换上一件霜色的缎袍,甚至连头发都被重新梳理过,没有戴头冠,只簪了一根玉簪。
他的血流尽了,皮肤带着一缕青白,但他生得那样漂亮,看着就不像她见过的尸体,甚至不像真人,倒像一尊玉像,修长匀称,仪态沉静,双手握着那块玉珏,躺在一色缟素的床上。
细细去看那舒展的眉,蝶翼般的睫,秀丽的五官,就令她觉得又陌生,又熟悉。
她站在他身旁,有些狐疑地望着他,原来数年不见,他生得这样漂亮了。
似乎他曾经也是很漂亮的,带着些羞赧站在她面前,讲些深情款款的蠢话。
他讲,她就也装出一脸羞赧地听,心里想着自己的事。
她有太多的事要想,要筹谋,要规划,要一步步将它们变为现实。她站在她的战车上,怎么会认真去听他讲些什么呢?
他写的每一封信她都回,她工于心计,知道怎么稍写几笔就显得情真意切,将这个傻乎乎的少年尽力抓在手里。
于是他的信就越写越仔细,越写越小心,他写,得了呦呦的布老虎,他真是开心极了,那只布老虎被他挂在床帐上,每天都看得见,晨光与烛光下,又是两种不同的色泽,呦呦真是巧思!
她坐在吕梁山的山坡上,身旁的灵应军走来走去地打扫战场,她看着那封信,心想曹二十五在说些什么蠢话。
她那被恐惧和仇恨占满的心田里,开不出这么浪漫的花。
可他的心里开出了那花。
她俯下了身,用手去触碰他的脸,依旧有些讶异,有些狐疑。
他根本不了解她啊!
小娘娘和九哥的那些话语不是她,这几年里往来的信笺不是她,布老虎不是她,情深意切,矢志不渝的,全都不是她!
可他带着她给的那些幻象,竟义无反顾地死去了!
留她站在他面前,努力地回忆他的一封封信,回忆他曾经那些蠢头蠢脑的神情,回忆她无可挽回的失去。
有人递了帕子过来。
“帝姬当节哀,”王穿云在身侧小声提醒,“尤其,尤其是眼泪不能落在驸马身上,否则,否则我们那的习俗说,他在九泉下……走得也不会安心的。”
朝真帝姬抬起头。
“我哭了吗?”她仓惶地问。
第150章 求不得
白烛忽然爆了一个灯花,在烟雾后影影绰绰。
春夜里,就算身边放着个火盆也依旧显得凄凉。
何况这本来就是一间凄凉的灵堂,里面坐着个凄凉的人呢?
虽然尚未完成婚礼,但朝真帝姬说,“他就是我的驸马,若是活着不能做他的未亡人,我只能与他地下相见了。”
宫中上下就全住了嘴,尤其是官家。
再别说将她送去和亲,官家梦里都得吓醒,醒了还得再瑟瑟发抖一会儿。
驸马已经死在天下人之前了,帝姬要是再被他逼死,就擎等着太上皇回京,将他从御座上拽下来吧!
拽下来,踏上一只脚,后面还有十几万,几十万的汴京人一人一只脚,一人一口唾沫!没人会同情他,没人会站在他这边,就连他的老师,他的老师都会闭门不出——他可想清楚了,临时生病的人全有鬼!
所以官家态度那叫一个温和,突出一个“要什么我给什么”,生怕这个妹妹想不开一头撞了棺材。有了官家的态度,宫里的规矩就撕了个粉碎,不仅驸马的灵堂是在宫里布置的,连着棺椁和各色丧仪用的东西,什么都给给给,什么都不怕忌讳,流水似的往帝姬这送,只希望她能稍稍满意些。
于是帝姬这里虽说是个灵堂,却比韦妃的宫中更热闹了。
皇后过来看过,给驸马上了一炷香,握着朝真帝姬的手,很想说些什么,又说不出来。
“我都知道,”朝真帝姬说,“圣人不必说了。”
皇后忽然手上就用了很大的力气。
“呦呦,你不知道。”她这样说。
她青春正盛,来时特地洗净铅粉,一脸素净,却仍然美艳不可方物。
“你嫁了一个好驸马,生死之间,他也能护着你,”皇后说,“你不知道世上多少女子羡慕你。”
帝姬抬起头,看着皇后那张美艳脸上浮现出的凄凉。
不仅赵鹿鸣知道,她想,皇后也什么都知道。
知道若是到了城破那一日,这位天底下最尊贵的丈夫是不会护着自己妻子的。
帝姬们也来过,排队来,排队上香。
她们是柔弱的,但哭声也是真情实感的,她们还会问她容色这样憔悴,吃没吃过什么东西?
“斯人已逝,咱们却还须藏着几分偷生之念,”宁福帝姬说,“你得吃些东西,万一病倒了,驸马泉下有知,岂不痛心?”
“驸马若泉下有知,”她说,“我也不知他心里到底怎么想。”
宁福帝姬就听不懂了,大眼睛忽闪忽闪地望着她。
但她的阿姊也没心情去同她细说。
太妃们也来看她,也三三俩俩地过来上香烧纸。
比帝姬们更体贴些,韦氏带来了些汤汤水水,一定要看着她吃下去。
她默不作声地吃着碗里的羹,听韦氏讲起外面的事。
国家大事,韦氏是不太懂的,但她能精准复述儿子交代她的话:
“呦呦,你可不能有事,你须得好好地替驸马看着,”她说,“你九哥一定要替你报这个仇!”
赵鹿鸣舀起羹汤的手停滞了一下,又缓缓将那勺熬得浓稠细腻的羹送进嘴里。
待温热的半流质食物顺着喉咙落进胃里,她终于轻轻点点头。
“九哥如何待我,”她轻声说,“我都知道。”
九哥而今在京城的风头,不仅盖过郓王,甚至快要盖过官家。
他的名望是那样高,不错,他是个亲王,身份敏感,可现在谁在乎呀!人人都记得他当初跪宗庙,人人都记得他后来抱着驸马尸体落泪,他说,都是他的错,都是他没能保护自己的妹妹和妹夫!可这话落进每个人的耳中,都听出了另一层意思。
官家一忍再忍,一退再退,都是官家的错!现在驸马的血还在御街上不曾被雨洗掉,九殿下不想再忍再退了!
有太学生登门拜访,与他聊起朝廷该如何退敌,援军又当从哪一路切断东路军回返的路线,他则拿出自己早就精心准备好的地图,与他们从白天聊到黑夜,再秉烛到天亮。
等到天亮了,太学生们就惊异地看到康王府的仆役扛着许多箱笼往外走。
“殿下这是……”
殿下穿着一件洗得褪色的细布袍子,笼手靠在门柱上,望向晨光的方向。
“而今李相公主政,我不能日日只知清谈,与国何益?”他转过头,露出一个疲惫而坚定的笑容,“思来想去,我只有倾尽家产,为朝廷招募义军,筹备粮草,算是尽了绵薄之力。”
真心实意。
那些沉甸甸的箱笼比他的话语,比他的笑容更有说服力,一箱接一箱地送出去,来客就忍不住红了眼圈。
康王殿下将家产捐了个干净,除了几套进宫用的礼服外,甚至连妻子的华丽衣衫,精美首饰也一起给了李纲。
他穿着朴素得近乎寒素的衣衫,走在汴京街头,鼓励每一个青年从军。
“驱逐金虏,再立山河,”他说,“李相公有此决心,咱们须得帮他一把!”
消息传进宫中,哪怕是这些日日生活在官家周围的宫女内侍们,也会用眼神和细语表达她们的倾向。
韦氏只说了一句,赵鹿鸣却已经听了千万句。
“九哥当真是一心一意疼爱着帝姬的。”
就连佩兰也这样感慨了一句。
“你觉得呢?”朝真帝姬看向王穿云。
王穿云想了一会儿,摇摇头,“我不知道。”
“你听了这么多,”佩兰有些嗔怪,“怎么一句好话也说不出?”
“我就是不知道。”王穿云说。
两个少女小声嘀咕了两句后,下意识都将目光投向了依旧跪坐在驸马灵前的帝姬身上。
帝姬的眼帘垂着,什么也看不清。
曹溶被祖父打了,打得很惨,她知道这事。
可若是他依旧被关在曹府里养着,也未必会有之后这些事。
他奔着康王府去的,谁教他的?
再进一步想想,康王府可不是当年太子的东宫,她那九哥工于心计,王府上下整治得铁桶一般,她的驸马是翻墙跳出去的?钻狗洞爬出去的?
一个自小金尊玉贵,只学些琴棋书画,压根不谙世事的贵公子,怎么就知道今日金使入京,怎么就知道如何用他这条命,扳动了整个局势?
他有一腔热血,可有人利用了他这腔热血!
一想到这里,赵鹿鸣握着黄纸的手就下意识抓紧了。
她也利用了他,她对自己说,所以她永远对他有一份愧疚。
而这份愧疚在对上利用他,推他去死的人时,就化为了更加铭心刻骨的仇恨。
“帝姬?”
她忽然冷静了下来,将手中的黄纸扔了出去。
黄纸轻飘飘落进火盆里,化为炽烈的火。
京城里发生的一切,都很快传进了黄河岸边的金营里。
完颜宗望很是吃惊,但他迅速镇定了下来,吩咐将送回来的百十来个血团子都送去医治。
“没想到那位公主的驸马竟然有女真人的血性,”他望着收拾地上血迹的奴隶,眉头深深皱起,“咱们须得尽快撤军。”
“他们不同咱们谈了么?”完颜宗弼问。
这位菩萨太子哥哥就瞪了他一眼,“你要同李纲谈?李纲心如金石,他能给你什么!他寸土也不会给你!”
愚蠢的弟弟坐在那,整个人就显得非常失落。
“我想,”他说,“我想……”
“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只是不甘心。”完颜宗弼说。
他那个正在烦恼的兄长就愣住了,哭笑不得地望着他。
“早知会有今日,”他说,“我才不会给你招揽这门亲事,倒叫你真上心了!”
怎么能不上心?
完颜宗弼心里就翻来覆去地在那懊丧,要是他进城就好了!
他不会杀了那个驸马的,他得仔细打量那人一番,还得仔细问问,公主到底哪里好,叫那个孱弱的宋人宁可豁出命去?
原本她已经十全十美,出身高贵,年轻貌美,又有智谋和胆量,对一个年轻男子来说诱惑力完全拉满,可现在她不仅有那些优点,还有一个与她门当户对,高贵又俊美的男人甘愿为她而死!
在得不到的完颜宗弼心里,她当真变成了这座王城最珍贵的明珠,越得不到,就越辗转反侧,思之欲狂。
完颜宗望见了,就叹了一口气,起身去拍一拍他的肩膀。
“咱们回去修整时日,”他的声音里带着些安抚,但更多的是不容置喙的坚决,“等冬天再来时,咱们将汴京攻下,她就是你的战利品了,绝不会令其他人夺了去。”
完颜宗弼听了这安慰的话语,认认真真点了点头。
可再发兵又要等上大半年,还要都勃极烈的首肯,这些日日夜夜要他怎么办呢?
在御街之事后,大宋这一方主战派上线,与金人之间的关系也就只剩下“战争中”和“筹备战争”两种了。
没什么好说的,双方都不再遣使,但私下里还是有面白无须的人悄悄往来于汴京和金营之中,说不清是郭药师的门路,还是哪一位主和派相公,比如说李邦彦,或者是耿南仲的首尾。
金人自然是满嘴威胁的,宫中则是唯唯诺诺,将所有责任都推个干净,推到蛮横的金人也无计可施。
关于国事和领土是不能谈了,官家已经被宣德门前那一幕吓破了胆。
关于这些主和派大臣的小心思,金人也没耐心去理会。
但他们还是完成了一桩交易——出于金国四郎君的一个小小的请求。
“我想要一幅公主的画像。”完颜宗弼深情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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