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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0-160

    第151章 各自的努力


    不知从哪一天起,黄河上的冰凌已经全部消失了。


    绿草渐渐生了出来,再被匆匆的脚步踏过。


    那些脚步都沉重得很,因为每个人的肩上都扛着许多东西,也许是木料,也许是油布,也许是一桶漆,又或者是一捆绳。


    汴京上游的百姓被发动起来,沉默而温顺地做着相公们要求他们做的事。有妇人偶尔行走在他们之间,一样的衣衫褴褛,但肩上扛的,或是手上提的就变成了木桶,又或者是麻袋装着的粮食。


    他们很辛苦,男子要将上游砍伐的木头截下,变成一艘艘战船,女人则需要扛起除了造船和改造船之外的一切工作。


    他们的双手一次次被粗糙的木头割伤,又在厚厚的老茧下愈合,他们的双腿也因为往来于沙滩或是河泥而变得伤痕累累。


    但不要紧,相公们说,只要在耕期到来前将金人赶走,他们就可以回家了。


    他们不必再担心金人的骑兵在某个夜里忽然冲进自己的村庄,将世代居住的家园付之一炬;他们也不必再担心大宋的士兵在某个夜里忽然冲进自己的村庄,将他们藏在棺材里的种子都刨出来带走。


    在这样的期许下,他们承担起了最繁重的任务。


    就在他们的身边,有士兵成群结队走过。


    鸟儿展翅自枝头飞了起来。


    李纲和种师道凑在一起连宵达旦地密谋了几夜后,大宋又派出了使者,表示要继续将没商量完的事商量一下。


    没商量完的事有很多,比如金人要钱,要很多钱;要粮,要能供给整个军队返回上京的粮;金人还要地,他们占了整片河北,你不给太原也就罢了,河北也一点都不给吗?


    这些条件原本都在谈,但驸马一死,大宋就不和他们谈了,还给使者连同护卫亲兵打死打伤许多人,一起打包扔了回来。


    现在李纲又派出了使者,女真人谁也不是傻子,就感到非常生气,准备摩拳擦掌,也给他们打一顿,再继续谈条件。


    “打他们有什么用?”菩萨太子数着念珠,“佛祖面前,不当有戾气。”


    大家忍着气,“那同他们谈?”


    完颜宗望抬起眼皮,“谈个什么?”


    李纲的态度女真人都知道,他派使者就只有一个用途:拖延金人回去的脚步。


    再考虑到他知道女真人预判了他的态度,他还要派使者过来,那暗示的意味就很强了:


    我要揍你们,你们滚不滚?


    滚自然是要滚的,但为了下次再来,菩萨太子还得再做点准备。


    他将郭药师找了来。


    “二种年事已高,李纲不知兵事,二三年后之后,宋主将倚何人?”


    郭药师是个既谨慎,又圆滑的,听了这话仔细想一想,陪笑道:


    “郎君所向披靡,”他道,“不知西路军几位元帅比郎君若何?”


    西路军?


    自完颜粘罕下,也是诸多名将,完颜宗望不是个狂妄自大的,他一听郭药师这话,就想明白了。


    再继续想一想,朝真帝姬是个女人,她立的功,总要有个去处。


    “她兄长而今在汴京人望甚高?”


    “听说他倾尽家产,充作军中粮饷,又替李纲招募兵士,人望极高,”郭药师说道这,故意问一句,“郎君若要他来金营……”


    菩萨太子眯起他的眼睛,忽然诡异地笑了一声。


    “若我指名要他为使,来我营中,”他笑道,“恐怕宫中将日夜不安。”


    “岂止是当今的宋主,”郭药师故意道,“连同洛阳那位,也不得安寝了!”


    为什么不安?


    因为宫中没办法下这道诏书,汴京而今百姓处在群情激奋中,一下诏要送赵构进金营,百姓立刻又要炸开,甚至很可能李纲也会以“此乱命也”的理由给诏书重新扔回宫中,保下康王。


    如果真狠抽了官家的脸,官家会怎么想他这位慷慨激昂的弟弟?


    还有个光速逃跑的太上皇,又会怎么看这个将他比得体无完肤的儿子?


    金人不在乎大宋到底会不会将赵构送过来。


    搅屎棍,说搅就搅。


    金人的要求送进宫中时,官家正在静室里斋戒。


    他斋戒得很诚心,对外说是作为朝真帝姬的兄长,见驸马遭此惨祸,妹妹痛失良人,他心中也很悲伤,所以就陪着一起吃个素。


    吃素是真的,悲伤也是真的,但为驸马悲伤就很不至于。


    他只是单纯为自己悲伤,他不是一个暴君呀!他谨小慎微,谨言慎行,谨……总之,他吃穿用度,言行举止,全都规规矩矩,他将自己都放在框子里了!


    比大宋前面几位官家,就算不足吧,差得也没那么远啊!怎么他就这么倒霉,遇到了一个不慈的爹,几个不恭的弟,一群不能为他分忧的大臣,还有几十万茹毛饮血的敌人!


    官家让人往静室里搬了几尊小雕像,他就躲在那里,嘀嘀咕咕。


    耿南仲就是这时候,带着金人的要求进宫的。


    “他们要九哥吗?”官家兴奋得一下子就站了起来。


    耿南仲不吭声。


    官家不是傻子,他自己会想清楚。


    果然刚嚷嚷完,官家又坐下了,脸色转得更加阴沉。


    “欺我太甚。”他嘟囔了一句。


    耿南仲就凑近了一步,“官家,打蛇当打七寸呀!”


    “九哥哪来的七寸?”官家刚说了半句,忽然悟了,“你说呦呦?”


    “李纲同九哥间尚且要有分寸,”耿南仲说,“可若是帝姬同李纲有了往来,那可就麻烦了!”


    官家就更疑惑了,“帝姬毕竟是个女娘,回京便进了宫,李纲岂会看到她呢?”


    李纲原本是看不到的。


    他是个典型的士大夫,忠臣,也是直臣。忠君爱国的想法是有的,但儒家那一套也算与生俱来,刻在脑子里,不会突然想起朝真帝姬一个十五六岁的年轻姑娘。


    他原本还不太知兵。


    不知兵,就意味着他读战报是很吃力的。


    一封战报经过层层加工,每一句话都有润色,读起来就很难让人看到这场战争真实的模样。


    比如太原府有几场大胜,送到京里来大家欢欣鼓舞,李纲看着也开心,但开心之余,他也没在里面读出太多有用的东西:每个人都好,当然首先是领导好,领导是童贯时就是童贯好,换了梁师成自然就是梁师成好。


    接下来是一线指挥官好,指挥官亲冒矢石集胄如猬,怎么夸张怎么来。


    再然后是士兵们好,士兵们排除万难,一心一意,英勇作战,死战不退。


    最后就是金人的丑态了,完颜粘罕仅以身免,完颜娄室也是重伤被抬回去的,还有完颜活女,嘿嘿,这个留下了!吓得金人屁滚尿流,一夜间就从石岭关逃走了!


    中间提一笔朝真帝姬,说她虔诚地念经,艰苦朴素地带领妇女为大宋抵抗外敌事业添砖加瓦。


    没了。


    李纲虽不知兵,但他赶鸭子上架,在军营里走一走后,再看这些战报就犯嘀咕,不知道这是哪路的天兵天将,能给金人痛打到这个地步。


    可既然都吊打到这个地步了,怎么还是收复不了忻州呢?


    他对太原府的战局一直是迷惑的,但眼前有敌人在,就令这位宰执无暇分心太多。


    但今天很不同。


    有信送到了他手上。


    这信不是一个人写的,是太原府几位一线指挥官一起写的,其中牵头的是徐徽言,也有张孝纯、种师中、孙翊等人的笔墨,还特地绕开了宣抚使梁师成——考虑到这信还有宣抚司的王禀署名,说来就有点下克上。


    他们说,太原府的仗打得就从来没有容易过。


    石岭关挨着的是一座山,那山现在已经被太原府的百姓悄悄起了外号,唤它“死人山”;


    说不清从上面抬下多少尸体,帝姬原本说,一人一口棺材,可后来附近的树都砍光了,帝姬就失言了;


    金人从来不是只守在石岭关后,否则哪里来的清源城大捷?清源之战时,帝姬是亲自当的指挥官,领了数支杂兵凑一凑守城守到援军赶来;


    还有忻州之战,孙翊特地提了一句,若不是帝姬派了灵应军去援他,大宋就再也没有一支辽人组成的军队了。


    种师中就不太煽情,他将那场伏击战详细写下来后,直白评价了帝姬一句。


    他说帝姬虽然做得很多,但她并非天生将才,她没有那些对天时地利,战场态势自然生出的敏感。


    她只是做得多。


    这封信送出去时,李纲还不是尚书右仆射,京中妖风大,王八多,他们也不敢随便将它作为奏表呈上。


    这信送到李纲手里,只是想替帝姬拉一把主战派相公们的好感度:太原若是没有帝姬在,张孝纯相信自己依旧能守得住,可太原府若是没有帝姬,此时金人的西路军恐怕已经绕路南行,与完颜宗望会师于汴京城下了!


    宣抚司没有提起过她。


    她自己也缄口不言,恭顺忍让地任由父兄决定她的命运。


    但受过恩惠的人不愿背上忘恩负义的罪名。


    他们想试一试,谦卑地求一求,能不能将帝姬从她不幸的命运中解救出来?


    李纲拿着这封信进了书房,等到晚上女使四处点起灯火时,这位宰执依旧没出来。


    第152章 帝姬的美德


    宰执通常是很忙的,连带着他的府邸也不会太清闲。


    他有自己的派系,有同僚,有姻亲,还有学生,一旦他得了势,自然这群人都会跟着被提拔到不同的职位上去,如同机器上的每一个零件般,执行这位宰执的命令——直到他做出令朝野上下失望的决断,令官家决定要抛弃他之前,这架机器大体上是会运行得很稳。


    除此之外,还有些尚未成为官员的太学生,或是京中有名望的人,也都可能登门拜访,提出一些想法,解决宰执当下的烦恼,再进一步等待宰执满足他的诉求。


    因此李纲家门前车水马龙,总有人过来递名帖,等待,再离开,这就不是什么稀奇事了。这位宰执虽然脾气不太好,但为人还是颇清正的,有空也许会见你,没空也不会在家门前摆摊让你先买一壶二十万钱的好茶水。


    但他在看完太原府送过来的信后,就没有再接待什么人。


    他沉默思考了大概一晚上,并且在第二天邀请了一位平时来往并不多的官员来家中作客。


    几年没见,李纲上下打量这位回京叙职的四川安抚使,有点迷惑。


    宇文时中的样貌气度是不必说的,世代的清贵书香门户,又给皇子们当了几年老师,当初在京城时就是个很儒雅但不失威严的夫子,外放几年后,威严就当更胜一筹了。


    况且宇文时中还是官家潜龙时的旧臣,虽不比耿南仲,但依旧是很得官家青眼的呀!


    怎么看着一股子凄然味道!


    李纲府上有好茶,茶壶茶碗送过来,沏了一碗,宇文时中一喝一个不吱声。


    “与季蒙在兴元府时所饮如何?”


    “川茶粗老,不及建茶远甚。”宇文时中垂着眼帘说。


    “季蒙喝了几岁的老茶,却能练出灵应军那般精兵,”李纲笑道,“可见川茶自有精道处。”


    宇文时中就像是有些吃惊似的,抬眼看他。


    “相公,我不知呀!”


    李纲也惊了,“你是兴元府安抚使,你不知灵应军之事?”


    “原是兴元府有山贼作乱,白鹿灵应宫招募了些道人,充作乡勇团练,”宇文时中说,“后来得了枢密院的诏令,才有了厢军的编制罢了。”


    “太原府捷报连连,”李纲笑道,“厢军岂足比?”


    “官家顾重天下,当此国难之时,乡野走卒亦有舍生报国之责,”宇文时中说,“此不足怪。”


    这句话就很假,透着一股言不由衷的味儿,平常的李纲听了这话就要骂,而今身为宰执,颇有点趾高气扬的李纲就更当骂了。


    但李纲还是忍下来了,也假惺惺地喝一口茶。


    “听说灵应军的指使宗泽,善养士卒,通晓兵事,若非季蒙,必是宗泽之功了?”


    宇文时中一袭深深浅浅的灰色衣袍,端坐在那捧着个茶杯,还是一脸的凄然。


    “宗泽胸怀大志,忠厚朴实,但兵事非其所长。”


    李纲就满脸的迷惑,“你们一个两个都不知兵,却练出了这样的精兵,那必是太原府守臣张孝纯的功劳了?”


    “听闻张太原勇于任事,机敏果决,但也没亲临战事。”宇文时中说,“下官未至太原,不当置喙。”


    不当置喙,但排除掉了所有的错误选项。


    李纲说:“我知道了。”


    “下官今日得见相公,也有一事须相公解惑。”宇文时中忽然说。


    他放下茶杯,身上那股凄然的气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严肃得有些突兀的目光。


    李纲皱起眉,“何事?”


    “下官曾见有蛟困于蜀山之中,寻渊不得,”宇文时中说,“不知当如何处置?”


    有些隐晦,但也不是特别隐晦。


    但这话还是超出李纲的想象范畴了。


    太上皇身体倍儿棒,吃嘛嘛香,官家青春正盛,极会保养,两位天子在上,哪条蛟想化龙啊?


    李纲就直觉地想歪了。


    “季蒙所担心者,是九殿下?”


    宇文时中就紧紧地皱眉。


    他担心的不是赵构,他担心的是朝真帝姬。


    尤其是朝真帝姬束手就擒,不做任何反抗回到京城,又引发了这样一场动荡后,他想想就觉得更可怕了。


    上到官家,下到百姓,人人都觉得她十全十美,具备了一切女性恭谦柔顺的美德,她那样苦!可她从头到尾都不发一言!


    谁也不会认为她有任何野心,哪怕将权柄交到她手里,她身上自我牺牲的特性也会牢牢桎梏着她,不令她对皇权有一丝一毫的威胁。


    尽忠可能有不同意见,但尽忠不敢说话。


    宇文时中也有不同意见,但他很难将忧虑清晰地说出来。


    她可不仅仅是个只会装装样子的女性版王莽,她是真真切切地为大宋力挽狂澜,守住了太原府的!


    她在兴元府夙兴夜寐的一切努力,都换作了石岭关下的战果。


    太原府的生民因她得存,中山与河间门的守军也因她而得到来自太行山的支援。


    也许她是个野心家,但她为大宋立下的大功是做不得假的。


    对君主的忠诚让宇文时中很想提醒李纲,但对这位帝姬的敬意又阻止了他将话说得更清晰明白些。


    至于赵构,这位亲王虽然有着勃勃野心,却还太年轻了些,不知过刚易折的道理。


    但宇文时中实在是说不下去了。


    他含糊地应了一声。


    “相公而今宰执天下,事事当慎重才是。”


    李纲沉思了很久,“季蒙是老成之言。”


    他听出宇文时中那一番话明里暗里都在肯定帝姬的功劳,也听出宇文时中对于封赏帝姬的踟躇。


    这事,他当有个决断。


    朝真帝姬还在忙她的事,准确说是忙驸马的事。


    宋朝时这些达官显贵们的丧礼和葬礼中间门要隔很久,因为他们从找风水宝地开始,到修建,再到找人算出一个吉时下葬,间门隔几年都不是什么稀罕事。


    司马光就极厌恶这一点,还写文章批评过这种“非此地非此时”不可的风俗,但批评归批评,大家还是要这么搞,甚至有些地方还能为了搞丧葬而倾家荡产。


    驸马的吉穴得曹家替他修,原本官家想干脆都宫中负责,在京郊找个地方得了,但曹家就上了奏折,曹诱老泪纵横,希望孙子将来能埋回真定祖坟里去。


    考虑到金军还没撤出真定,大宋上下都在高呼收复河山,曹家老爷子的请求就显得政治非常正确,官家也不能不同意。


    没下葬之前,驸马不能长年累月放在宫中,那就得挪到个什么地方去。


    帝姬说,送去宝箓宫吧,我要为他做一场法事。


    官家很犹豫,很不想驸马的名字再多出现在京城街头,但考虑到妹妹最近情绪很坏,还是不情不愿地同意了。


    司天台体察上意,还想阻拦一下,被神霄派的道士们给骂回去了——术业有专攻,你们研究点地上的事得了,少管我们神仙!


    司天台的官员就讷讷闭了嘴。


    驸马的灵柩移出宫中那天,有不少人跟着往宝箓宫送了一道。


    等到了宝箓宫,寻常百姓被拦在外面,许多达官显贵就一波接一波地过来敬一炷香火。


    金钟玉磬敲着,香火点着,汴京城的百姓们在几里外还能听到道士们吹吹打打,风一吹,纸灰裹着许多香料燃烧的味道就一起刮过来,扑一脸。


    李纲就被扑了一脸,皱眉用袖子擦擦脸,再看看左右,都是一脸忍耐的表情。


    这样的地方,帝姬能待得住吗?


    朝真帝姬还真就待住了。


    这位性情刚强的宰执很难形容他看到朝真帝姬时的第一反应。


    她静静地跪在灵前,眉目间门一片静谧,似乎俗世已经不能再令她在意。


    纸灰和香灰也不会只扑在外人身上,它们纷纷洒洒,落在她一身缟素上,又显出很奇异的效果,像是这个瘦弱而安静的少女随时会燃烧起来,烧起一场熊熊大火,将辜负她,背叛她的一切燃烧殆尽。


    李纲想起徐徽言的信,又想起宇文时中的话语。


    “驸马已去,过伤无益,帝姬当顺其变以节哀。”


    帝姬依旧是跪坐在灵前,不言不语,只是轻轻地点一点头,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李纲又觉得自己刚刚的感觉只是一种错觉。


    这个失去了驸马的少女也许有最为坚韧果决的一面,但现在她仍然只是个失去了驸马,伤心欲绝的女孩子。


    这个想法让他不准备再绕弯子,而是要说一些更直白的话语。


    “张太原等人有信奏,欲表帝姬守城之功,”他说,“帝姬为大宋,也当珍重自己才是。”


    帝姬终于说话了。


    她的声音又轻又哑,像是已经哭坏了嗓子。


    “我不曾有什么功劳,都是将士们用命罢了。”


    “帝姬何必自谦?”李纲说,“若有功者不能赏,与士气何益,岂非子贡赎人?”


    她轻轻抬头,第一次直视着李纲,用那张苍白憔悴的脸,和那双浮肿含泪的眼睛。


    “我不要什么封赏,”她说,“相公若以为灵应军有功,请救赵良嗣一命就是。”


    李纲就愣了。


    灵应军中有些辽人,其中还有赵良嗣的子侄,这事他听说了。


    可赵良嗣死不死,与朝真帝姬有什么相干啊?那只是辽人的事,她只要愿意,西军有的是兵将补上他们的位置啊。


    他说了想要为帝姬上表求封赏,帝姬辞了不说,还要用功劳换赵良嗣的命?


    这是什么觉悟,什么品德啊!


    这能是野心家?


    官家睡醒一觉突然要北伐都比朝真帝姬有操莽之心更有可能吧!


    这能是野心家?!


    这位性子很直的宰执深吸一口气,下定了一个决心。


    第153章 李纲的脑回路


    金人撤军了。


    没能打开汴京城,但来这一趟也算是心满意足了。他们见识到了一辈子没见过的富贵,那不是辽人仍然带了些异族气的富贵,而是中原文明高雅优美的富贵。


    与那些精美的瓷器,柔软的绸缎,以及名贵的字画一起,照耀得他们目眩神迷。


    他们离开时远远望着汴京城的方向,各自心里都暗暗记挂着下一次再来时,一定要攻破城池,并且从里面带走的东西。


    完颜宗望想要带走那些凝聚了宋人文明的图书;


    叔父完颜阇母则想要带走宗庙里那些木头雕刻成的东西;


    完颜宗弼则说得更加直白些,他想要那位公主,他真心爱上她了。


    这句轻松又直白的话语传回了上京,甚至引得勃极烈们哈哈大笑。


    这一仗打完,有数不尽的战利品可以分,太祖和都勃极烈各自的儿子们甚至也愿意坐在一起共喝一袋酒。


    亲热得好像还在大辽阴影下讨生活的日子,坚不可摧。


    “若能攻下汴京,”都勃极烈说,“那位灵鹿公主就是你的了。”


    赵鹿鸣忽然打了个喷嚏。


    “感觉有点不对劲。”她说。


    “帝姬日日守在灵前,便是个好人也要熬坏了,”佩兰立刻说道,“可要去后面休息下?”


    她从袖子里抽出一块帕子,揉揉鼻子。


    “宝箓宫外的消息,你可着人探听了?”


    “听着呢,今日朝会,过会儿就应当有消息传过来。”


    她点点头,又不说话了。


    今日朝会,就很刺激。


    给事中吴敏奏报,现在金人退了,有三件事最重要。


    一是追击金人,收复河北;


    官家听了木着一张脸,说:“此事当由枢密院报来。”


    枢密院报不上来,怎么报?西军在太上皇手里,人家听你调度吗?您二位得先议出个章程来,咱们才能照章办事啊!


    二是在这次勤王行动中,有功的要赏;


    官家还是木着一张脸,说:“不知户部如何?”


    不如何,户部的主官跑去洛阳了,官家又提拔了一个新的上来,但没有太上皇手里那群衣冠禽兽能捞钱,因此缩着脖子不吱声。


    三是金人一路南下,给大宋造成了无可挽回的损失,表现不好的官员当罚啊!


    收复河北要打仗,要找爸爸借兵,官家不爱听;奖赏有功的要发钱,给爸爸发钱,官家也不爱听;处罚表现不好的官员,这个官家爱听,想听,病恹恹的一张脸上就有了精神。


    “卿有何章程?”


    吴敏就说,“背弃宋辽之盟,引虎南下,首恶自是李良嗣此人,当明正典刑!但战事一开,辽人南下者众,为安抚人心,臣以为不若削其官爵,流配至大名府,其必感官家圣恩,敢不效死报国?”


    官家的脸一下子又沉下去了。


    藏在人群中的宇文时中看了一眼吴敏,心情就很复杂。


    众所周知,吴敏和李纲的关系已经不能用至交好友形容,吴敏那张嘴是他自己的,但也可以是李纲的。


    所以李纲捞赵良嗣这么个烂人干什么?


    答案呼之欲出。


    “三哥何其迂气,竟看不出李纲的城府了!”


    凄然老师坐在哥哥宇文虚中面前,就更凄然了。


    “还望我兄教我。”


    宇文虚中是个将知天命的中年文士,与宇文时中长得虽像,却更年长,也更有气度,因此就没有那个非常凄然的气质。


    “你防着康王和朝真帝姬,以为李纲也当防着,是不是?”


    “康王人望甚高,朝真帝姬心胸更似男儿,太原一役,岂不令人动容?”凄然老师叹气道,“官家虽为圣主,却非杀伐决断之人,我因此不得不日夜悬心。”


    “嗯,”宇文虚中应了一句,“可这与李纲有什么相干?”


    凄然老师眉头紧皱,“如何不相干?他既为右相,理当……”


    “他既为右相,理当尽其职,可我问你,他尽的是官家的职,还是社稷的职?”


    这话凄然老师一时间无法理解,“官家与社稷岂有分……”


    他理解了。


    他凄然了。


    他不仅凄然,还愤然了:“李纲欺君太甚!”


    哥哥端坐在他对面,冷冷地望着他。


    “他又不是从龙旧人,是你想左了。”


    赵良嗣被从宫里送了出来,没能回家,直接就给下狱了,等待往脸上刺字之后发配。


    哦对了,既然他是个罪人,朝廷决定,赐的姓也收回去了,他现在不再是延康殿学士、提举上清宫,光禄大夫赵良嗣,而是罪犯李良嗣了。


    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日子好像一场梦,门口的车水马龙,往来的达官显贵,舍弃故主换来的富贵终究是消散如云烟了。


    听起来非常惨,但其实也不是特别惨。


    牢房被收拾得很齐整,囚服里面能穿两件厚衣服,床上有干净的被褥,夜里还有个炭盆可以烤火。一日三餐不吃牢里的,有外面送进来,有鱼有肉有汤有水。


    还有个高大果隔着栏杆在那呜呜地哭。


    “爹爹!”他哭道,“帝姬不曾失言,她对儿说一定要救你出来的!她果然救你出来了!”


    爹爹也在这边抹眼泪,“我儿长大了!若非我儿得了帝姬的青眼,我这等罪人早该化为白骨了!”


    “爹爹!”


    “四哥!”


    隔着栏杆,不能抱在一起哭,但场面依旧很动人。


    想让李良嗣继续在汴京城里风风光光是不可能的,他已经是各派公认的过街老鼠了,刺个字,像老鼠一样给全家赶出去,已经算是朝廷的恩典了。


    至于发配去哪,这就很无所谓了,只要往西边发配,义胜军也好,晋宁军也好,捷胜军也好,难道没有帝姬的人情吗?


    发配捷胜军的文书还没送出去,那边已经有个小军官顺手将这一批配军都转到了灵应军的名下。


    小军官原也不是军官,赤着脚在石岭关摸爬滚打了几个月,朝真帝姬给他发了一张宣抚司的文书,他从此就穿上靴子了。


    等梁师成想起这一茬时,这批配军已经过了黄河了。


    但朝野就没怎么关心李良嗣的事。


    因为给事中所说的三件事里,李良嗣是最不要紧的一项。


    他哪派也不是,打死也就打死了,但谁和他都没私仇,没道理只为打他而打他。


    罚他一个不太够,那还要罚谁呢?


    比如河东路那些屁股撅得高高的官员,人家已经姓了金,再比如河北的郭药师,人家不仅姓了完颜,连头发都剃了,你想罚,够得着吗?


    那就得继续想一想,比如说李良嗣是刺配了,但他当初是和童贯合谋呀,童贯打不打?


    有人试探性上了个奏表,官家说:“童贯在太原还是有功的。”


    立刻就有人紧跟上了,“童贯隳坏军政,搆造边隙,弃盟启戎,招寇胎祸,而今河北生民陷于水火,其功岂足抵罪?”


    “既知河北生民陷于水火,”立刻就有人出来冷嘲热讽了,“怎么就没人毛遂自荐,往河北去呢?”


    话被聊死了,大家是来当官的,不是来找死的。


    李纲左右看了一眼,终于开口说话了:“官家,臣愿举荐二人前往河北,收编义军,安抚生民。”


    官家就有点感兴趣,“何人?”


    “兴元府通判宗泽,其人有威名政绩,能御敌治民,若为磁州知州,官家加封河北义兵总管,足可为一屏障。”


    官家努力想了一会儿,模模糊糊地点点头,“另一人呢?”


    “我大宋笃信道家,朝真帝姬幼而好道,静默恭谨,于白鹿灵应宫修仙祈福时,能遣道人救治黎民,于太原一役亦多得辽人之心,”李纲说,“而今国家有难,不如请帝姬领灵应军前往河北,可慰民心。”


    消息传到宝箓宫,朝真帝姬惊得差点没拿住邮给驸马的纸钱。


    “这什么人呐?”她说,“我这还在热孝里啊!怎么能这就抓我的苦力了?!”


    佩兰原本就又气又急,听了之后更是眼圈都要红了。


    “河北岂能去得的?!帝姬当进宫面圣,求官家收回成命才是!”


    “也不至于。”帝姬小声嘀咕一句。


    佩兰就惊呆了,愣愣地看着她。


    但帝姬没反应,她坐在自己的小蒲团上,对着一屋子的纸灰在那琢磨。


    李纲是怎么回事捏?


    她的扮演可能优秀,也可能拙劣,李纲可能看出她的野心,也可能没看出,那如果觉得她没野心,应该给她点封赏,送她回蜀中,如果觉得她有野心,多半就让官家给她继续关宫里。


    无论如何也不能给她送河北去啊!


    宇文虚中对宇文时中说:“三哥呀,你心中只有官家,可李纲心中只有大宋!”


    对李纲来说,他能给太上皇推下去,扶官家上来,不是因为他特别喜欢官家,是他觉得太上皇装死狗已经装得影响士气,也阻碍了行政系统运行起来抵抗外敌了。


    那如果阻碍大宋这架机器运行的是官家呢?


    李纲是不能再给官家打下去的,但如果宗室里有其他的野心家真就给他打下去了,李纲也没有理由反对啊!


    左右都是你们老赵家的人,想斗就斗,斗出个胜负后赶紧收复故土啊!看不见山河破碎吗?祖宗的基业都被你们丢尽了,祖宗的脸也要被你们丢尽了!


    这里有个没野心的,至少努力装成没野心,官家也不至于应激的,那挺好,就你了,赶紧出来干活吧!河北都成什么样了!至于过后你们搞不搞什么烛光斧影复刻活动,跟我们这些大臣可没关系!


    “我也实在不是谦虚,”赵鹿鸣张口说道,“我一个兴元府的女道,怎么就要去河北了呢?”


    “啊?”佩兰愣愣地看着她。


    第154章 烂透了


    河北不是什么好地方。


    金军如退潮的洪水,虽撤出了河北,留下的却是满目疮痍。


    所谓“义军”,不过是各路被击溃的宋军,因战乱而生出的盗匪,他们是什么样的人,看看太原城外也能猜出个二三分——种师中带领的西军是大宋的精锐,他们都会放完三轮箭就讨赏,你是想要这些彷徨在沦陷区的“义军”有多好的军纪呢?


    去收编他们,是个费钱费力费时间,吃力不讨好,风险还极其高的活计。


    你光让他们去,不给他们封赏吗?


    那是不是太牲口了?贫苦人家还知道给远行的亲人烙两张饼,加上几个煮鸡蛋哪!


    但要封赏的话,该怎么赏?


    官家犹豫不决,一会儿觉得这妹妹折实命运多舛,既当封,又当赏,一会儿又觉得她一回来,九哥就立刻得了那许多声望,那这妹妹利九哥不利他呀!


    官家犹豫时,有人进宫了。


    是个挺漂亮的道士。


    当然,大宋别的可能不太行,但在脸蛋这一项上,上到相公,下到内侍,中间还有这些神清骨秀的道士,没一个不漂亮的。


    官家一见了漂亮道士,就眉开眼笑,“快为仙长赐座!仙长今日入宫,可有高明之道授朕?”


    这个漂亮道士又摇了摇头,“臣近得家书,闻听老母有恙,今日特乞还侍母。”


    官家的脸就沉下去了。


    “仙长欲南归,莫非是嫌京畿不安稳么?”


    “若京畿不稳,臣宁死也不敢或离官家,”漂亮道士笑道,“昨夜臣默朝上帝,已得明示。”


    默朝上帝!这人能同五方天帝沟通的!


    官家就又精神抖擞起来,“如何?”


    漂亮道士高深莫测,“官家身边已得护法仙童,官家何疑也?”


    “仙长是说朝真?”官家就很是迟疑。


    身边的梁二五看了一眼左右,宫女和内侍就悄悄撤下去。


    “她生得神异,又是个早慧有决断,不输男儿的,可她护的是九哥,还是朕,”官家小声道,“朕看不准。”


    “她护的是宗庙社稷,”漂亮道士声音很温和,“官家授臣侍宸之职,掌教门公事,而今帝姬将北上安抚河北生民,官家何不将臣之职转授帝姬?”


    官家陷入沉思中。


    这道士是与林灵素齐名的“冲和子”王文卿,据说很有神异之法,能送信上天,召雷祈雨,号称“久雨祈晴则天即朗霁,深冬祈雪则六花飘空”,尤擅捉妖,在京中名气相当响不说,天下的神霄宫名义上都是他来管。


    他说出的话,就相当有分量。


    官家沉思了很久,直到有脚步声进来。


    来的还是耿南仲和唐恪两个坏笋,进来时正好与王文卿打个照面,双方客客气气地点个头,而后目送王文卿离开。


    “王侍宸所来何事?”


    “为朝真而来。”官家说。


    两个坏笋互相看一眼,耿南仲摸摸须须,就笑了。


    “臣此来,特为官家解忧。”


    官家大吃一惊,“卿当教我!”


    “官家所虑,不过是朝真帝姬往河北收拢义军,若其羽翼渐丰,又与康王结联,将为宗室之患。”


    “是也!”官家情不自禁地嚷了一句后,又立刻下意识找补,“可朕还是很怜惜这个妹妹的……”


    “官家的仁爱,自然也得让天下人知晓。”唐恪说。


    “所以官家当先赏。”耿南仲补上后半句。


    赏是不难的,譬如说给她加一个封号,再譬如说赏她些钱帛和荒山,又譬如说给驸马也加两个封号——尤其王文卿特地让出位置,给她加了一个神霄派从来没有女道能得到过的官职。


    听起来是挺体面的,那么,耿南仲,代价是什么呢?


    “漕运。”耿南仲言简意赅地吐出两个字。


    殿内一时寂静,又过了一会儿,官家眉眼忽然舒展开。


    “漕运在我手中,”他说,“只是事情须得缜密,不能再让朝真骂我一次。”


    这话一出口,在场三位全想起耿南仲当初将手伸到兴元府那次。


    耿南仲的脸一点也不红。


    “李纲目无君上,倒与康王亲善,恐怕帝姬也承了他的情,”唐恪笑道,“官家是圣君,还是要精挑细选一个贴心人给她的。”


    这就是大宋官家们的祖传技能了,一个主战派的地方主官,那就得配一个和他不对付的副手,甚至就连军队也是如此,种家的指挥官要是个有资历人望的,那就必须得再来一个姚家的统帅,水平高低无所谓,主打一个跟你不对付,不让你省心,进一步你们俩外斗同时还得内斗一下,就避免了武将乱国的可能发生。


    这套权术之精妙,似宗泽那等土包子怎么会懂?


    朝真帝姬会懂吗?


    朝真帝姬突然又打了个喷嚏。


    她对着驸马的棺材,心里嘀咕:李纲会表宗泽和她去河北,这是信任她吗?


    毫无疑问,李纲已经知道她是个知兵事的人,而河北现在就缺一个身居高位,又知兵事的人过去扛雷。


    这人也坏得很呢,她心里吐槽一句。


    在李纲这,她多半是个版本BUG:她是个道士,有群众基础,她知兵,还能打仗,最妙的是她还是个宗室!


    宗室就意味着别人不乐意去的生死之地,她得上去——而她又恰好在明面上不能对皇位产生威胁,这不就巧了吗?


    组织就这么钦定了。


    至于那些不当放在明面上说的收益与风险,都是她自己选的路。


    她又看看棺材。


    如果她对着的是德音族姬,她是能模拟出小堂妹的立场和思路,并且转换一下角度,重新审视这件事的。


    但曹二十五郎,唉,曹二十五郎。


    曹二十五郎什么都不会说。


    那是个白雪红梅,琉璃世界里养出的郎君,不染俗尘。


    他只会温和地说,呦呦要是下定了决心,去就是了,只是千万要善加珍重,冷时防受寒,热时防中暑,书上说战后荒乱之地多起大疫,呦呦可带了草药不曾?


    她忽然从自己这些软弱的想法里惊醒。


    【你留在这里,】她望向棺木,【等我回来时,在永安为你选一个好地方,好不好?】


    永安不是曹家祖祖辈辈的埋骨地。


    那里只有宋朝七位皇帝的陵寝。


    王文卿出宫时,外面的车马都还在等着,尤其是一个十八九岁的青年道士站在那里,从头到脚什么都是新的,看着就很漂亮显眼。


    但王文卿从他身边走过去,就很是嫌弃,“你们白鹿灵应宫没有一个真正的道士吗?”


    王善开口刚准备“无量万寿帝君”,就被噎回去了,有点委屈。


    “我们每日里都做功课的。”


    王文卿就冷笑一声,笑得王善的肝跟着一颤。


    但这位漂漂亮亮的大道官又说,“你回去转告帝姬,请她等信就是。”


    狗头军师王善就大喜过望,“仙长当真愿意帮我们?”


    “我也不是帮你们,”王文卿说,“我曾劝官家修政练兵,官家却不愿采纳,金寇兵临城下,只知烧香求神,又有何用?无可奈何,就只能借你们的声名一用了。”


    王善还是被噎得说不出话。


    但王文卿登上马车前停了停:


    “若能功成,此亦神仙之道也!”


    靖康元年,官家下诏,封宗泽为磁州知州,加封河北义兵总管,负责收拢义勇,倚太行山为援,修建城防,守卫黄河,又封朝真帝姬为两府侍宸,掌教门公事,去河北乐意修多少神霄宫就修多少。


    太上皇还送了信过来,他现在没有了几个捞钱的大太监,可还是硬撑着又给帝姬拿了几万贯的抚恤金,堪称父慈子孝。


    官家在朝堂上是十分慷慨的,不仅封官,加赏,也给了宗泽一堆空白诏书,方便他们给收拢过来的“义勇”个编制,让这些人愿意好好干活。


    圣恩浩荡,下首处的官员们就齐齐地应了一声。


    应过之后,许翰琢磨琢磨,总觉得还有什么地方不到位。


    “官家,灵应军多为蜀人,而今知州通判既有他任,不若再择一久居蜀中,于庶务熟稔之人,驻守兴元府,以安抚军心,”他说,“臣闻听宗泽之子宗颖居戎幕,得士心,可担此任。”


    官家很好说话,微笑着点头应了。


    “就如卿言。”


    这下不仅是许翰,就连李纲和吴敏都觉得有些什么东西不对劲。


    官家不反复横跳了?


    耿南仲唐恪这群人不使坏了?


    李纲忽然开口,“河北西路转运使……”


    “朕还需时日定夺。”官家赶紧说。


    哎呦!原来在这儿!


    宝箓宫中,朝真帝姬听完王善的转述后想了一会儿。


    “王侍宸能帮着咱们,再好不过,”她说,“只是去河北,我心里有个极难办的事。”


    “请帝姬示下?”


    “郭药师投了金,”她说,“河北有人,却没有甲胄兵器了,纵使让兴元府的工匠加紧干活,又不知要耗费多少功夫。”


    这话一说出口,王善就了然了。


    “帝姬吩咐李世辅之事,也已经有了眉目,一两日间,便有信至。”


    帝姬吃了一惊,“可是西军还不曾一战!”


    “正因如此,”王善笑道,“才格外便宜。”


    李世辅也得干活,原来帝姬被困在宫中,他去了一趟洛阳联络捷胜军。等帝姬这边的消息传出来,他的任务立刻就变了。


    他去采购甲胄和武器了。


    这玩意儿去哪采购呢?


    他派了些人,从洛阳到太原这一路上,从老百姓那里收购,尤其是洛阳的百姓,只要你开个价,略泼皮些的都能搜出来几张弩给你。


    哪来的?


    泼皮们就说:收来的啊!


    哪收来的?


    洛阳这附近十几万贼配军呢!吃喝嫖赌哪样不要钱?没钱怎么办?手边有什么卖什么呀!有甲的卖甲,有刀的卖刀,到时候算个折损回去报账就是!


    这有什么!


    李世辅兢兢业业,辛辛苦苦,背了几千套铁甲准备往回运呢!


    帝姬听完静了一会儿。


    她硬是没从“天助我也”和“烂透了”里面找出一个最恰当的形容词。


    第155章 归乡的士兵


    消息跑到太原府,飞快。


    比消息更快的是春风,翻过一座又一座山岭,来到太原城下。


    田里已经有百姓的身影了,他们先放了一把火,将田里尚未转青的枯草和草籽烧个干净,待得火灭了,草木灰就又变成了珍贵的肥料。而后他们要用犁耙翻一翻土,细心将里面的石块挑捡出去,再将散发着臭味的肥料洒在田野上。


    每一步都很辛苦,但只有做完这些,接下来的播种才会更令人期待。


    与往年不同,田间多出了许多妇人,她们白日里要吃力地调整犁耙的方向,让耕牛更听话些,或者让自己更结实些,到了夜里,她们还须得挑水生火,洗洗涮涮,缝缝补补。


    她们的儿女会帮她们做些简单的活计,比如出去樵采,邻家的妇人也会来帮忙。妇人们的工作是换班的,因为除了这些之外,她们还要承担起石岭关下的后勤工作。


    工作很劳累,好在不久前那一场大捷后,金人总算是不再发动大规模的进攻了。


    帝姬将他们挡在了石岭关外,留给关内百姓一个辛苦但宁静的生活。


    她还留下了许多关于包扎伤员、清理伤口、给营地消毒,以及熬煮驱除疫病的草药等技艺,妇人们学会了,又被组建起来,靠着这些粗糙的手艺,她们也能在军营里领些粟米作辛苦费。回家熬煮出一锅粥,全家老小都能混个饱腹。


    在帝姬走后不久,石岭关下这些辽国妇人里就出现了女道,自称是朝真帝姬的女弟子。


    再然后就有人刻了帝姬的木像,技艺拙劣,并不肖似,但妇人们都知道那是下凡庇护她们,庇护太原城的灵鹿仙童。


    帝姬升任侍宸,成了神霄派大道官的消息送到太原城时,梁师成正拿着这么个小木雕来来回回地看。


    “她若真是个神仙,”梁师成皱眉道,“神仙哪有那许多心眼的!只知道刮钱,又变不出粮草来!”


    刚进来的小内侍赶紧就低下头,忍着笑不吭声。


    “太尉,京中的信!”


    京中说,给宗泽升官了,让他带着灵应军去磁州。


    梁师成就很高兴。


    太原府这地方,他真是待不了一点。


    当初童贯当宣抚使,领西军与西夏交战时,童贯赚的那叫一个盆满钵满,太上皇那边送过来的钱粮他要抽一份,下面将领的孝敬他还要收一份,他自己又有捷胜军,铠甲武器什么都要最好的,管你中书省枢密院,是管度支还是盐铁的,处处都有他童贯的人脉,处处都有钱送过来。


    梁师成虽说和童贯一起名列“六贼”,论权论钱却差远了,好不容易跟了官家,得了官家的宠信,送到太原府来,钱却断了!


    官家说,粮食是有的,可要送太原,就得路过洛阳,太上皇能放你过去?那必不可能呀!为了不给太上皇送粮,只能苦一苦你们太原的将士啦!


    梁师成就成了一个穷光蛋宣抚使,蹲在太原城里,每天看着整个河东路地方官的筹粮报告,掰着手指算着存粮的吃用日子,还得熬着,等着,盼着,什么时候官家和太上皇分出一个胜负,什么时候他才有好日子过。


    宗泽要走了,算是一个好消息,他毕竟带走了几千张嘴。


    至于金人会不会打过来,梁师成是一点也不考虑这个的。


    也不止他一个,整个大宋都觉得,既然金人走了,三两年间是不会再回来的。


    “这是喜事,将公文送过去,”梁师成笑道,“明日为宗翁办一场送行宴就是。”


    灵应军的营地安在玉皇观,这是朝真帝姬的习惯,逐渐也就成了灵应军的习惯。


    只是朝真帝姬一走,之前布置得十分舒适的后殿就立刻显得空荡而潦草起来。


    宗泽住进去了,小老头儿不在乎这个,他甚至恪守礼仪,连帝姬睡过的床榻都不用,自己展开一张行军榻,凑合睡在四面掉漆的偏房里。


    现在他也在这个漏风的小屋里,一边写着文书,一边听长子宗颖向他汇报军中之事。


    “爹爹若领军南下,须得自榆社翻山,过襄垣,最后才到磁城,”宗颖说,“路途艰险,儿算来总须三万石粮草才够路上吃用。”


    “你从军中选二百老兵,再加两千后至此的兵卒就是,”宗泽说,“我不带那许多。”


    这个三十岁出头的老实青年大脑短路了一下。


    “爹爹要留其余将士于此守城?”


    “朝廷既升你为兴元府通判,你正好领他们回去。”宗泽说。


    宗颖一下子脸就白了,“真定中山被围,河北多溃兵流寇,爹爹如此行事,岂非自断一臂?”


    宗泽写完了文书,平静地望着他的儿子,“你要五千灵应军皆随我去河北,你可问过他们了没有?”


    这个问题,宗颖就答不出来了。


    宗泽摸摸胡须,又问了一个问题,“小种相公军中,阵前讨赏之事,你听说了么?”


    “这个,”宗颖说,“这个儿确有耳闻。”


    老人点点头,“西军精锐能如此,灵应军如何不能?”


    “灵应军军纪严明……”


    “此皆帝姬之功,”宗泽忽然严肃起来,“我虽非戎马出身,却时时警惕,不能叫这支精兵毁在你我手上。”


    士兵是有情绪的,他们每一个人都有不同的出身,不同的家庭,自然也就有了不同的性格,不同的愿望。


    说来很神奇,他们都是活生生的人,但大宋就一直没这么想过。


    哪些人有荣誉感,哪些人没有荣誉感,他们的粮饷够他们的家人过什么生活,他们的旬休够不够他们回家过几天舒服日子,他们的奖金又能支撑他们走到哪一步。


    好像没有人想过这些事,所有人都觉得只要按规矩给他们钱,他们就能按规矩办事。


    再后来从皇帝到太监,再到将帅们又觉得即使他们这些贵人不按规矩办事,士兵们依旧会按规矩办事,比如说粮饷发一个月,不发一个月。理由五花八门,反正上面的人吃喝嫖赌样样要钱,样样只管克扣士兵的。


    结果没想到,士兵们建立了新的规矩。


    灵应军的钱,帝姬一直是自己节衣缩食也要发的,从不亏欠半点。


    但这还不足够,灵应军离家这么久,尸山血海里滚了几个月,神经绷得紧紧的,手里却还握着大笔的犒赏。


    经书是很好,但对着同袍的尸体,你让他们天天在营里念无量万寿帝君是念不出快乐的。


    久而久之,这群信仰并不炽烈,却格外思乡的道士自然就要出门找地方宣泄,把钱宣泄光了,他们的士气也就跟着精光了。


    粮食不多,不够这么多人去磁城。


    河北不知道打成什么样,他也不能寄希望于在磁城征粮。


    与其让这五千士兵,再加五千民夫一起饿着肚子赶路,不如给这些新兵一个榜样。


    说到底还是太原没粮食,但宗泽不说。


    这就成了一个小小的传奇。


    晨光刚刚洒在太原城头,已经有妇人忙碌在田野上了。


    她们心里被各种要做的事填得满满的,以至于在白鹿灵应宫的旗帜已经离得很近时,她们才察觉到。


    “那些小道士要走了么?”这样的声音立刻在田野上传开。


    “我还想请他们替翁姑做一场法事!”


    “只要三斤粟米,不贵的呀!”


    “他们怎么一群往南走,一群往东走的?那些往南走的人是要去哪?归乡?”


    “归乡?”


    这个词被念出口,如杨花一般飘飘洒洒,洒在了许多注视这一幕的人心里。


    那其中有随宗泽来援的灵应军,他们与家乡分别的时日并不算久,口袋里也没装进几个钱。现在见了同乡将包裹扎起来,带着他们丰厚的犒赏,兴高采烈地往兴元府奔,那就别提多羡慕了。


    “要是咱们能早些被灵应宫选中,咱们也在这一批里!”


    “你可听说了,他们每个人都得了好几千的赏,有好些还过万了!还都是明晃晃的铜钱!”


    明晃晃的铜钱带回蜀中去!价值立刻就翻了十倍呀!


    能盖什么样的房子,能租什么样的地,是不是还能再买一头牛犊?那是个什么光景!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他家的妇人从此扬眉吐气,他家的老人坐在村口聊天,那嗓门都要高上几分!


    跟随宗泽准备南下的灵应军士兵就暗暗下定决心,也要赚这样多的奖赏,也要像他们的前辈一样老老实实攒起来一文不花,带回家去同妻儿老小过上更好的日子。


    友军士兵也有人站在路边注视着这一幕,心情就复杂得多。


    他们的钱花哪里了?


    他们不信自己的将帅,不信自己能在这场战争中活下来,更不信自己战死后,口袋里的钱会被完整无损地带回妻儿身边。他们按着旧例在战场上讨到赏,立刻就在下一个城镇花个精光,钱袋里空空荡荡时再回到营中,两眼发直地躺在臭烘烘的榻上,想着自己这糟烂的人生。


    现在忽然见到这样一支军队,再听说关于那些人的传言,那些活着的士兵可以幸福地归乡,阵亡的士兵也各有一笔钱会被带回给他们家属。


    这些站在路边,嘴里嚼着草棍的士兵就不是羡慕,而是有些嫉妒了。


    “怎么他们就这样好命呢?”


    第156章 春燕归,巢于林木


    收灯毕,都人争先出城探春。


    赵鹿鸣很久以前,曾经在书上看过这么一句话。


    正月十五的灯过了,春天就来了。


    今岁是没有灯节的,金人兵临城下,城中人心惶惶,像是被寒风吹得瑟瑟发抖的鹌鹑。直到金人撤走,他们才终于探出头来,扭一扭脖颈,又显出神气活现的模样来。


    街上的小贩又出来了,东西是没以前那么多了,漕运都被用来运送粮草,那些江淮的好吃的,好玩的,就不能快快地送到京城里来。


    那些卖金橘、橄榄、龙眼、荔枝的,就断了货,可还有些卖科头细粉,栗子鸡汤的,就用心用力,将门帘挑起来,熬出些热热的香气,勾得百姓一闻到这熟悉的香,脚步就不听使唤似的奔了去。


    朝真帝姬穿着件道袍,也在他们中间走,见了就皱眉,“一丝也不知俭省。”


    王善就深以为然,“金人提剑立于卧榻之侧,尚不知休整备战。”


    朝真帝姬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王穿云的反应,转过头去,就见到她在那抽动鼻子。


    “你想吃?”她说,“那去买一份吧,尽忠呢?”


    王穿云就蹬蹬蹬地跑过去买了,买了些热腾腾的炒杂烩回来,“帝姬吃不吃?”


    所有宫中的人都皱起眉眼和鼻子,帝姬倒是想吃,但她注重形象,于是这一份就只有王穿云自己吃了。


    大家一起陪她坐在杂烩店外的小凳子上,看她一个人吃。


    “你吃得这样香,”帝姬说,“没心没肺的。”


    “我听到王十二说些什么了,”王穿云说,“可就算金人明天打过来,今天我们还是得吃饭啊。”


    她说完低头又吃了一口。


    “我也想吃了。”王善说。


    “这家老店的卤子是有数的,”隔壁桌的小哥说,“拌饭吃,确实香!”


    “小哥是常客?”帝姬问。


    那个小哥就立刻兴奋地说起来了。


    他在说这家杂烩的妙处,比如猪肺是怎么炮制的,大肠又是怎样清洗,这些原本腌臜的东西煮在一起,必定加了什么不得了的香料,才能香出这个味儿。


    “大烟壳,”帝姬说,“我小时候都听人这么讲。”


    身后那桌的老人也凑过来了,“那是什么东西?”


    他们津津有味地吃着杂烩,也津津有味地谈论着未来。


    这一场战争可伤了他们不少元气呀!


    不仅是外面的东西运不进来,朝廷还要向他们征收不少东西呢!


    什么都征!粮食、盐巴、布匹、木料、甚至是铁器!


    这些东西征了一圈后,又开始征发劳役,向每一条街,每一座坊,每一门每一户摊派任务,老种相公要构筑京城的防线,他们也必须有钱出钱,有力出力。


    旁的不说,就说朱雀门前,他们将御街挖开,往壕沟里插木桩,等金人撤走后又将桩子挨个起出来,将土填回去,那都是极劳累的活呢!


    他们叽叽呱呱地诉苦,诉说着这场前所未有的灾难,说着说着,他们的嗓门就高了起来,胸膛也挺了起来。


    “那又怎么样?”一个大汉说,“只要咱们在城中一日,咱们就能守一日,这大宋的都城就绝不会让给金狗!对不对!”


    老人重重地将拐杖敲在地上,“是也!”


    那个吃着杂烩的小哥转头问她,“道长,你们修道的,怎么说?”


    道长坐在那里,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幕,忽然被他喊了一声,便望向了他。


    “这座都城绝不会陷落,”她一字一句,“所以,你们说得对。”


    她今天什么事都没有,就只是在街上逛一逛,看看这些打肿脸充胖子的京城百姓的一天。


    他们家里都被朝廷或多或少地搜刮了一气,可还有那么点积蓄可以装装门面。大家现在都要出城去踏春是不是?那我家也不能落了后,于是妇人忍着肉疼将压箱底的新衣服翻出来,男子则要数着钱去车马行租一匹漂亮的小骡子,一家子热热闹闹地出游,给邻里们看一看。


    邻里们看了,就回去闹自家的男人,又或者是抱怨自家的女人,当然也有理智的,很看不起地冷笑一声,低头去做自己的事。


    他们都这样骄傲。


    认定了这座都城还会长长久久地热闹下去,所以他们居住在这里,也不能让它跌了颜面。


    可她还是看得很高兴,一条街接一条街地看,直到撞上了一个熟人。


    “花蝴蝶!”王穿云说。


    “谁是花蝴蝶!”对方很不高兴,“臣,臣是护卫帝姬之人,如何有了这般轻薄的名声!”


    “你不在兴元府,”朝真帝姬说,“是谁让你回京的?”


    花蝴蝶听到这话,就低了头。


    “草民已离了禁军。”他说。


    这位驻守白鹿灵应宫,负责护卫帝姬的都头没有跟随她北上去太原府,这其中有她的考虑。


    她可以花钱买王继业一个人的忠心,但她买不了禁军那么多人,这些人都是汴京本地人,说不清楚进她的卫队前从谁那领过赏,而他们的战斗力也不足以在面对金人时以一当百。考虑到这一点,她让他们留守兴元府。


    王继业说,然后他们就散了。


    金人南下的消息一传出来,禁军的士气一下子就崩了。


    他们自认为是出了个长差,短则一两年,长则三五年,帝姬总归是要嫁人的,他们也总归是要回京的。


    但金人围了汴京,他们的爷娘都在城中啊!


    这就跑了一半。


    “然后呢?”


    王继业低头,“听闻官家遣帝姬往河北兴修神霄宫,又走了几十个。”


    她就明白了。


    “河北大战过后,必然困顿危险,你们不想去也是常理。”


    王继业还是低着头,“草民愿追随帝姬,刀山火海,不敢或离。”


    “为何?”


    “草民奔回京城时,路过洛阳时,马匹不堪驱策,便在洛阳歇了两日。”王继业说,“草民看不出大宋在打仗。”


    十几万的西军都屯在洛阳,怎么会看不出这个国家正在经历战争呢?


    再细想一想李世辅背回来的铠甲,她就明白了。


    “你愿意入灵应宫,随我同去河北吗?”她温和地说道,“只恐来日艰险,不如留在京城的好。”


    这个漂亮的年轻人比以前瘦了些,面容也更冷峻了些,听到她的劝阻,声音里就透着一股肃然的冷,“帝姬能匡扶山河,来日我也必定有个着落,总比留在这里,死样活气地混日子痛快。帝姬若是恩准,我还有几个属下未走,人人与我都有手足之情,可护卫帝姬左右!”


    他慷慨陈词,眼睛里透着激烈的光,像是这个一直懒洋洋的人突然醒过来,找到了他的天命之主。


    “你有此心,甘愿随我同赴国难,我岂能不动容?”她轻轻地说道,“只是不知兴元府一切都好?”


    “有灵应宫诸位照应,帝姬不必担心。”


    “嗯,”她说,“曹翁也好?”


    王继业的身躯忽然轻轻地动了一下。


    “曹翁一切都好。”他说。


    他的话里是不是有“真”的成分?


    赵鹿鸣觉得是有的。


    有没有些未尽之语?


    应该也是有的。


    比如说,打动他的除了洛阳的现状,她的勇气和决心,或许还有曹福。


    曹福说动了他,让他追随在她身边,并且悄悄隐身了。


    想想看,这个老内侍精明又沉默,总是知道什么时候该如何帮她,却丝毫不求回报。


    怎么会有人不求任何回报地对她好呢?


    哪怕是她的驸马,也是因为她的欺骗令他认为自己的爱情有了回应,才会不计代价想去保护她啊。


    人总不能自私到认为别人都是无欲无求的圣人,所以,曹福所求的回报是什么呢?


    当她心中冒出了这个疑问时,宝箓宫的外面忽然传来一阵阵雷声。


    “春雷!”有人嚷了起来。


    春雷滚滚,雨水落在太原府,太原府的农人站在原野上抬起头,就欣喜地抹了抹眼睛。


    雨水落在汴京城外,城外踏春的妇人一见自己这身压箱底的好衣服将要被雨水打湿,立刻吓得躲到了树下,一个劲儿地抱怨这说来就来的坏天气。


    雨水落在河北的大地上,一滴接一滴,一阵接一阵,将尚未与泥土化为一体的躯壳慢慢融化,有小鹿踩着它们,轻巧地跑过。


    磁州到处都是静悄悄的,任由雨水畅快淋漓地冲刷大地,冲刷丛林,以及那些也在慢慢融化的人类造物。


    绿油油的东西渐渐蔓延过去,像是给了它们新生,又生出了许多新的生命。


    一切动物都很开心,春归的燕子算是少数不合群的。


    它们又飞回了老地方,却怎么也找不到那熟悉的屋檐。


    那些屋檐呢?它们叽叽喳喳地问,还有那些烟火气,那些嘈杂的人声,那些被人声吸引过来的小虫子,以及旧日里辛辛苦苦筑的巢,它们都到哪去啦?


    好大一阵牢骚之后,务实的燕子决定先找个地方歇歇脚。


    它们展翅而飞,向着磁州西面的山林而去。


    那里正有一个老人,带着一群穿着道袍的人,缓缓向它们而来。


    还有许多许多人,正向着它们而来。


    第三卷 撒豆成兵与鏖战河北


    第157章 千金买,买,买……


    二月里,草长莺飞,若是很久以前,磁州是很热闹的。


    这里北有邯郸,东有大名府,西面又挨着太行山,有漳水与滏水交汇流过。去哪都方便,但住宿又不似大名和邯郸那样昂贵。于是南来北往,贩卖牛羊皮货的商人就都愿意在这里停一脚。


    客舍有了生意,老板就乐意去收河上渔翁的鱼,山中猎户的野味,不一定是什么大东西,因为山也好,河也好,都是有主的,头一等的猎物都要交给主家去。比如说真定曹家,人家留守老家的人就不用外出花钱买食材,自有人将源源不断的河鲜野味送过来。


    说到这里,河北的百姓原本还有更多可抱怨的事,比如宣和年间,官家一拍脑门儿发动了一场对辽的北伐,誓要收复燕云,这收复燕云所用的人力物力就都压到了他们身上。


    仗打输了,可童公公到底还是将燕云花钱买下来了。众所周知,童公公买地是不能花自己钱的,于是被苛捐杂税压得喘不过气的河北人民就爆发了一场起义。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起义军是极苦的,可当地有的是大地主,知道怎么同“剿匪”的官军亲密合作,将那些不做安安饿殍,尤效奋臂螳螂的草民一个个脸上盖了章,送到他们一辈子都找不到回家路的远方去,当了最下等的贼配军。


    在宣和六年的这场起义过后,磁州就冷清了许多,不见那些热情招呼客舍老板的渔翁,甚至也不见那些门面收拾得干干净净,亮亮堂堂的客舍了。


    再然后金人来了,杀光了征收赋税的小吏,也杀光了抓贼捕盗的县尉和差役,洗劫一番财物,再将青壮年和年轻美貌的女人都用绳子捆好后,拽着又走了。


    金人并不觉得自己过分,他们虽然是将能带走的都带走,不能带走的一把火烧光,却也没有过分地屠杀。


    只不过在他们这样的劫掠之后,剩下的人也很难活下来了。


    当宗泽的前军二百人到达滏阳城时,士兵被这座城池震惊了。


    他们当中有在石岭关尸山血海走出来的老兵,所以战争什么样,他们是不陌生的。


    但即使是经历过再残酷的战争,他们也没有见过战争打输了的模样。


    太原城依旧矗立在他们身后,太原城中的百姓依旧在忙碌地为他们伐木采樵,运送粮草,织补衣物。


    那城依旧是热闹的,多少个寒夜里,他们站在山峰上的箭塔里,一边跺跺脚,呼出一口白气,一边回头望一望太原城的方向,看到那星星点点的灯火,心里就会熨帖又安宁。


    他们保卫住了这座城池。


    而现在他们看到了城池陷落过的模样。


    城墙是已经被毁坏的,不知是什么样的攻城器械,在夯土城墙上砸出了丈宽的缺口,坍塌下的黄土堆被雨水冲刷,又被进出城的盗贼踩实,就成了一条进城的捷径。


    城中的百姓看起来是很不喜欢这些不速之客的,他们曾经奋力地修补过,比如在缺口上密密麻麻插了一排的碎陶片,又推来了几块大石头,将它堵上。


    但碎陶片又被砸得更碎,而石头也被力大的盗贼用工具推倒,散落在城墙下,就成了城中百姓最后一次试图保护自己的证明。


    现在这座城里几乎没有人了。


    灵应军在城中走过,每一间房屋都不发出任何声响,直至他们走到县府门外的街上,有人忽然高声大喝:“什么人!”


    有人在县府的院墙上探出头,手里拿着自制的弓箭,警惕地望着他们。


    “我们是大宋的军队!官家派我们来磁州的!”


    那人的脸色就变了,称不上是开心,但也不是愤怒,具体是什么神情,灵应军这群人也看不明白。


    等到县府的大门打开,里面已经被修筑成防御工事的场景就一览无余。


    原本用来种花种草的园子里,已经种下了各色的青菜;马厩改成了鸡棚,县府里的东西是都搬空了,东西搬去哪里了呢?搬去了后面的牢狱。


    空荡荡的房子,就连里面铺过的木板,打好的架子,甚至就连床榻都一点点拆了带走,搬个干干净净。


    灵应军见了就很震惊,说不出话来,但这群人里有一个老人,据说原来是城中的老吏,很精明,通世故,被大家推举出来与灵应军交涉。


    这样地位尊崇的老人穿着一件虽然打过许多补丁,却能将身体完全遮掩住,不至于赤膊的袍子,他的脚上甚至还有两只漏了洞,却仍能保暖的布鞋,这就更显尊崇了。


    “大狱虽说晦气,可现在谁敢讲究这个呢?”老人小心地上前给军官行了个礼,又絮絮叨叨地说,“太尉若是能恩准小民两日,容小民将县府打扫干净,再迎王师入住,也体面干净不是?”


    军官犹豫不决。


    他们占了县府,是该清理走的,但他们不仅主动表示要走,还额外谦卑地要将县府收拾一番,态度也太恭敬了些?


    消息传回百里之外,领着两千个笨蛋新兵刚刚走出太行山的宗泽那里,老人听了就有些迷惑。


    “滏阳破败,这些百姓已担惊受怕多日,只怕人人憔悴不堪,何必再劳烦他们呢?”


    主簿李素倒是比宗泽更明白些:“总管,他们哪里是要打扫县府?百姓只是见咱们来得突然,怕咱们赶他出去时,却将他们藏在监牢里的粮食留下。”


    白发苍苍的老爷子就震惊了。


    “何至于此!”


    “不如将他们安置在县府附近,”李素说,“也可庇护一二。”


    宗泽想了一会儿,又问跑回来的前军士兵,“可知道城中还有多少人?”


    士兵一抱拳,“三十户,全在县府。”


    这话一出口,树下坐在小马扎上的两个人就沉默了。


    一个稍微有点规模的村庄,也不止三十户。


    “他们既在县府内已经开垦了园子,”宗泽摸摸胡须,“就让他们继续住在那吧。”


    李素听了就有点坐不住,“总管爱民之心,在下感动,只是帝姬车驾将至,若城中残破如此,恐怕也只有县府堪为帝姬下榻之处……”


    “不要紧的,”宗泽很笃定地说,“帝姬宽仁悯下,她必不会因此怪罪你我。”


    宽仁,悯下,李素的眼睛里就全是问号,似乎要抓来一个尽忠,才能巩固一下自己的认知。


    尽忠说:“假的吧!”


    他坐在一堵残破的墙下,浑身止不住地发抖,甚至有热热的东西从上面流下来,又从下面流出去。


    上面流的是血,有极其锐利的风从头顶上过去,就那么轻轻一擦,甚至感觉不到疼,头皮就被划开一条口子,血就流下去了。


    天知道他只是想占点便宜!


    这荒了不知多久的村落,有几间没塌的破屋子,大家离远了望见很满意,他就想着跑过去先看看屋子什么样,最好的自然是帝姬的,但他挑中了第二好的,别说李世辅,就是王继业也得乖乖和那三个辽人小子去住茅草屋!


    王善倒不算特别讨厌,他可以勉为其难地开恩,让那小子同自己睡一个屋檐。


    总之,在他们睡了两天摇摇欲坠的帐篷后,既可以好好休息一下,还可以挤兑一下同事,这明明是双份的快乐,究竟为什么,为什么变成了这样呢?


    他骑着小骡子,先钻进了村庄,身后到底是哪个跟上来的,他也没在意过,反正他是先跑进去的!


    然后他就同什么东西对上眼了,像是一窝毛茸茸的狸奴,皮毛斑斓,比汴京城中贵人们赏玩的还要漂亮。


    可那些狸奴旁边还有一只个头特别大的,皮毛特别斑斓,吊睛白额的狸奴,这一下就给尽忠整懵了。


    接下来他就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了,只觉得那只大狸子向他冲过来,而他连一声惊呼都没喊出,腿一软,就坐下了。


    那阵风就扑过了头顶。


    “发生什么事了?”坐在后面马车里的帝姬疑惑地掀开一点帘子。


    有老虎偷偷摸摸进村,叼走一只羊,这不稀奇。


    寻常的老虎,压根等不到队伍靠近,只要远远看到有一群人类往这里来,自然就跑开了。


    但这是一只在村落里住下的老虎,它除了自己之外,还有三个崽子,这就没办法了,只能赌一下人类看不到它,相安无事地路过。赌输了,那就扑倒一个腿最长,最先跑到它面前的幸运观众。


    没想到腿最长的人身后还带了一个前禁军都头,这人当年在京城时没少跟着贵人们出去打猎,等到了兴元府更爱拎着弓箭背着长枪地翻山越岭,干些违反一千年后野生动物保护法的事。


    于是吊睛白额的大猫猫折戟沉沙,含恨而终。


    “臣只是不忿他次次都抢在前面,占了好屋子。”花蝴蝶很无辜地说,“他合该有此难。”


    两边的宫女就捂着嘴在那乐,留下帝姬叹一口气。


    “对了,”花蝴蝶又赶紧说道,“逮了几只崽子,帝姬可要养着逗个趣儿?”


    “不要,”她说,“都杀掉。”


    毛茸茸,圆滚滚的小老虎,忽闪着大眼睛,被送了过来,短短的小腿蹬来蹬去,可怜极了。有小宫女见了就喜欢,一脸哀求,“帝姬素日是最慈爱的,况且修道最忌杀生,留它在笼子里养着,也不会伤人啊。”


    帝姬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那荒芜的村落。


    “那畜生为什么会将村落,当了它的虎穴?”


    这一天大家住下后,人人都分了一碗肉汤。


    食肉动物的肉一般来说并不好吃,它们为了捕猎,浑身都是吃起来又硬又柴的肌肉。


    但这一窝的老虎从大到小都很肥壮,香气也很重,甚至还引来了更多双眼睛。


    有流寇悄悄出现在附近过,那些人身上只有不足遮蔽身体的褴褛,赤着双臂双腿,手里拎着最粗劣的棍棒或是农具,幽幽地盯着升起烟火的方向。


    在看到灵应军的大旗,以及那些穿着甲,背着弓四处巡逻的士兵后,他们又悄悄退回到山里的暮霭里了。


    赵鹿鸣沉默地喝了两口汤,将它放在一旁。


    “河北比我想的更荒芜。”她说。


    “荒是荒了些,能吃的东西却多,”佩兰说,“倒也饿不死人。”


    “怎么饿不死人?”王穿云问。


    “咱们这一路上,猎了不少野味,”佩兰很天真地说道,“尤其昨日见的……那头马,那么大!”


    “那是鹿。”王穿云纠正了一下,被佩兰打了手。


    帝姬摆摆手,“这点事不必避讳。”


    “有这许多野味,射来几头,总是饿不死人的。”佩兰最后总结了一下。


    王穿云就噗嗤一声,乐了一下。


    “你笑什么!”


    “河北百万之众,若都能开强弓,猎虎豹,”王穿云问,“金人何以长驱直入?”


    佩兰答不出,求救似的看向帝姬。


    “你们说,”帝姬说,“咱们北上这些时日,谁打回来的猎物最多?”


    一圈小宫女想一想就开始报名字,王继业表现很不错,但三个高坚果也很好,尤其是高三果承担了斥候工作,扎营时领着几个亲兵骑马外出跑一圈,从来不会空手而归。


    “他们都是自幼习武,弓马娴熟的人,尤其辽人,常以狩猎为乐,”帝姬说,“百姓哪里比得过他们呢?”


    滏阳城头挂起了灵应军的旗帜和宗字大旗,招募义军。


    但没什么用。


    城中只剩下三十户,结成了坞堡。他们并不靠县府里的菜地过活,滏阳城附近几里地也是他们的势力范围,男子们会在白日里结队出行,伐木樵采,也会看看前日的陷阱里可有猎物落网没有。


    要是有人出没——富人不会来这里,穷人早就死绝了,剩下的就只有流寇。


    清清冷冷的滏阳城,压根没人来,宗泽就只能派人四处去山里寻找,看看百姓也好,流寇也好,到底都躲在什么地方。找到了,再好言好语地安抚他们,将他们试着带回城中。


    他的确是这样努力了,但到第三天上,宗泽已经将初至磁州需要解决的问题摸排得差不多了,帝姬那边也有了消息,明日就能到滏阳城了,招募义军这活计却还没开张。


    有点愁人。


    老爷子写得乏了,就爬了一趟城楼,四面看看,哪里有一点人类活动过的样子。


    他忽然指着一个方向,“那是不是个人?”


    小军官也眯着眼努力看了一会儿,“确实是!不止一个!”


    “确往城中来!或是投奔王师的义士!”宗泽激动了,“千金马骨,我须得亲迎才是!”


    小军官轻轻地撇撇嘴。


    会来滏阳城的能是什么人呢?


    多半是个饿汉,赤着脚,光着腿,面黄肌瘦,摇摇欲坠,他已经流浪了很久,在这片满目疮痍的大地上实在找不到个可以落脚的安全去处,最后狠狠心博一把,来到了这座城下。


    小军官比宗泽想得更细,他问身边的士兵,“伙房有粥没有?准备一桶,多半是几个饿鬼,进城且得吃一顿!”


    但来的这群人就完全不是他们想象中的悲催模样。


    为首的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中等身材,面色红润,两只眼睛一样大,一样有炯炯的神采,他穿着旧而整齐的衣服,背后的行囊隐隐透出武器的形状。


    他身后的青壮也都如他一般,没有一个看起来像流民,他们的气色与精神都很好,带着一股生机勃勃的劲头。


    宗泽就有点开心,刚准备问问,青年就自报家门了。


    “在下岳飞,听闻宗总管领灵应军南下磁州,招募义军,抵抗金寇,特从相州汤阴赶来,”他一抱拳,“若总管不弃,在下愿投效军中,以报国恩!”


    第158章 糊糊


    太行山中,有人沿着漳水岸边,缓缓向下游走去。


    他们很狼狈,其中有些人甚至只能用“不得体”来形容,男人固然要在这个山风寒冷的春天打赤膊,妇人就更凄惨些——尽管她们只要手边有工具,有材料,就会立刻开始纺线织布,可织出来的一寸也到不得她们自己身上——有些只裸露出双臂,有些连双腿也赤条条落在寒风中。


    有些人逃难时还带着纺车,有些人是连纺车也散落在路途中,可没有人能背上沉重的织机去逃难,于是布匹就无从而来了。


    好在她们也有她们的办法,她们手很巧,能从河边采摘许多蒲草,除了编草鞋之外,还能为自己编一副衣裙。


    有些丈夫见了就责骂自己妻子,这样困苦的时候,竟然还想着打扮自己。但也有些妻子理直气壮地反驳:若是王师来了,我这样可怎么回城呢?


    “什么王师!哪里还有王师!”丈夫就骂,“只有金狗和宋狗!”


    现在他也只能臊眉耷眼地走在队伍里。


    实在不是宋狗一夜之间变成王师了,他们都不是稚童,不信这个。


    他们只是单纯的粮尽了。


    粮尽了,他们却又不是什么有经验的野人,不识得山里哪些嫩芽能吃,哪些不能吃,也不知道如何打猎,如何制造陷阱。他们剥树皮吃,吃着吃着,家中的老人就默默死去了,而后则是孩童。


    快要轮到他们自己时,有些将衣袍下摆缠在腰间,腿上绑着护腿,脚上穿着草鞋的道士进了山,找到了他们。


    道士们说,帝姬来河北安抚生民!


    他们不听。


    道士又说,宗总管领军来河北招募义军了!


    他们也不做声。


    道士又说,有饭。


    他们就默默地将自己残破的小窝棚,以及最后几个没有打碎的坛坛罐罐,和半兜子的树皮粉一起装上,跟着道士下山了。


    “狗官会那么好心吗?”有人悄悄凑到这群流民之中,身材最高大的那人身边。


    “你信他们!”那人回答,“必是他们缺了役夫,要咱们去做苦力!哼,就算是做苦力,他们高低也得让咱们吃饱饭才行!”


    “简子哥,你说得对,咱们听你的就是!”


    赵简子就冷哼了一声。


    可冷哼之后,肚子又忍不住传来咕噜声。


    他是不指望饱饱地吃一顿麦饭麦粥的,可要是粥里有一分的麦粉,再加九分树皮,和一丁点儿盐,那也够了啊!


    李素说,“多吃些!”


    粥是麦粥,七八分的麦粉,两三分的干菜就不说了,锅里一定又加了油脂,再加上一大把盐,在大锅里熬煮着,蒸腾出极美的热气。


    城外这群流民见了,眼珠都恨不得落进锅里去,也跟着沾一点滋味。


    赵简子双手捧着,蹲在老母亲身边,喂她一点点喝下去,母亲喝着喝着,就哭了。


    “阿母再吃些!”


    “我吃不下,”老太太哽咽道,“他们给你这样好的饭菜,定是要你去送死啊!”


    赵简子一滴眼泪也没掉。


    “只要阿母日日都能吃上这样的饭菜,我这条命便是给了他们也不足道。”


    母亲就再也忍不住,呜呜呜地哭起来。


    也只有她见识得多,才有这样的忧虑,其余人是顾不上忧虑的。


    他们都在埋头苦吃,吃得满头是汗,每个毛孔都舒服地张开,恨不能就死在这一刻,一点也不知道周围即将发生什么。


    帝姬的车驾就是此时到达滏阳城下的。


    她一下了车,宗泽和李素都迎了上来,恭恭敬敬地给她行礼。


    帝姬就冲宗泽笑一笑,说了一句话,又冲李素笑笑,刚要说话,没忍住动了一下鼻子。


    “什么气味?”


    李素行了个礼,“总管张榜,遣兵士入山聚敛流民,此时饥民聚于城下,饥寒困顿,臣施粥……”


    帝姬忽然从他身边走过去了。


    宗泽和李素就吃惊地看着这一群人呼啦啦跟着帝姬走过去,片刻后才反应过来跟上去。


    锅里还有些粥,热气腾腾的,有人吃了一碗,还想过来再打一碗,忽然冲过来一大群人,就给他吓了一跳。


    “这是什么粥?”为首那个一身女道装束,腰间却系着墨绳的少女问道。


    “帝姬容秉,此为麦粥。”


    “都加了些什么东西?”她还在发问,“怎么做的?”


    李素摸不到头脑,就一样样地说出来了。


    应该没什么问题,他想,兵士们也是这么吃的。


    但帝姬就瞪着他,“你得了什么金手指吗?还是某乎每天给你提供不限量的粮食,好让你干一番大事业?”


    帝姬这话说得极古怪,有许多他听不懂的东西,但其中的关键字是粮食,李素还是听懂了。


    李素和宗泽互相看看。


    “城中粮囷已空,饥民饥饿已极,施粮之事,是臣说与主簿的。”宗泽很温和地说道,“帝姬若要责怪,怪臣就是。”


    “根本就是李素不会过日子,”她说,“施粮可以,但军中有多少粮,够他这么施?”


    “朝廷既遣臣至河北,”宗泽还是在很好脾气地劝,“转运使必须臾而至,只要漕运的粮草一到,帝姬便不须忧虑了。”


    帝姬的脾气冲着宗泽老爷爷发不出来。


    但回到宗泽为她准备的下榻处后,她还是没忍住:


    “咱们到底还有多少粮食?”


    “两千三百三十石。”李素答得很快。


    人是带来了两千个新兵,两百个老兵,加上她这边两百个辽人老兵,三十个多宫女,一十多个太监,不到三千人。


    粮食也只有两千多石,就算不救济流民,每人每月吃一石,也只够吃一个月的。


    赵鹿鸣就差点抓起什么东西砸他。


    当然没砸。


    宗泽给她安排的这宅子虽然尽力搜罗了几件不配套的家具在里面,但还是家徒四壁。


    没东西砸。


    况且李素这人又臭又硬,毛病颇多,但他清廉爱民也是真的,况且命令是宗泽下的,宗泽觉得官家肯定不能不管河北,那救济粮马上就要到了,为什么不让饥民吃饱活命呢?


    “从明日起,不能只吃麦粥,”她说,“咱们往里加些树皮吧。”


    宗泽和李素就惊呆了。


    “明日令赵俨领强弓营,进山捕猎,”她又下了一道命令,“宗翁,我见滏阳外,有漳水与滏水,却为什么无人打鱼?”


    “帝姬思虑周全,”宗泽笑道,“臣这便去安排。”


    距离磁城几十里之遥的梨山,春日里迎来了动物们的最大的灾难。


    它们原本生活得很好,树枝上生出嫩芽,食草动物是知道哪些最美味,可以喂饱它们的,它们一边吃着这些美味的食物,一边养育它们的子嗣。而原本会来狩猎它们的食肉动物最近也不来骚扰它们了,因为那些强大的动物发现了新的食物,有些能动,有些不能动,还有些半死不活,只剩一口气的。总之,长了尖牙利爪的大可以走进山中,嗅一嗅风中的气息,确定他们的位置,再在黄昏与入夜时分悄悄过去,叼一个最新鲜的离开,从容地喂给自己的崽子。


    吃剩的,不新鲜的,有食腐生物来慢慢消化,它们可不吃,它们要吃,再去叼一个就是了。


    黄河以北,到处都是人间炼狱,只有山中的飞禽走兽这样快乐。


    但它们的好日子终于迎来了终结。


    有一群人走进了山林里。


    这些人与那些半死不活的很不一样,他们有捕食者的眼神,也有捕食者的敏锐。


    但更可怕的是,他们竟然还有与其他人类不一样的肢体!


    那个半圆形的肢体里,怎么就突然飞出了一根长长的利爪啊?!


    有虎狼飞速地跑,有灵应军的射手在后面一箭接一箭地追。


    忽然爆开了一阵欢呼声,“中了!”


    八九岁就跟着父亲出城打猎,称得上是个老猎手的赵俨跑过来看了一眼,“当赏!”


    流民中的妇女这一日也迎来了虚惊一场。


    她们清早就被挨个喊出了门户,说是灵应军要青壮妇女,她们就自然而然地想到了许多军队都犯过的罪行,这令她们吓得脸色煞白,又是哭,又是躲,很不愿跟着士兵前去。


    可哭不能打动士兵,躲又能躲去哪里?她们的粮食已经尽了,每日都要靠这支“王师”施粥,她们已经穷得连衣服都穿不上,实在是没有退路了呀!


    就连她们的丈夫,有那么几个有勇气跟着的,也只是赤着脚,噙着两只眼泪,悄悄跟在后面。


    “若是,”一个人说,“若是要吃了她,我得抢她出来啊!”


    就这么墨迹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每一个都低着头,跟着队伍穿过了两条街,来到了一处大宅子门前。


    一个很年轻,长得也很普通,但眼睛很亮的少女站在门前,叉着腰看她们。


    “你们会不会手艺活?”


    妇人们短暂地愣了一下,有人赶紧就问,“小妇人有些针线手艺,能绣花,能……”


    “不要绣花,”少女说,“你们会不会织网?渔网也要,捕鸟的网也要,网眼要细密些的,帝姬说,只要留最小的小鱼和小鸟能过就行了!就叫‘不绝户网’!”


    ……这什么名字!


    但大家已经通过少女的话语和“帝姬”两个字判断出来了,她们可不是被士兵们抓去糟蹋或是扔锅里炖了,帝姬有活交给她们呀!


    有妇人胆子一下子变大了,“小妇人会做!女郎,小妇人的手艺若是能入了帝姬的眼,可有没有什么……”


    “嗯,”王穿云说,“你们还不知道吗?再过两日,除了稚童和老人之外,再有不劳动的,总管就不放饭啦!”


    突然就是一阵骚动!


    帝姬这不是恩典!这是强制劳动!


    但大家也没什么办法呀!


    “自我往下,”帝姬犹豫了一下,“宗翁岁数大了,得开小灶。”


    李素很有点吃惊,看了她一眼,又看她一眼。


    “自我往下,”她又重复了一遍,“大家都吃一个锅里熬出来的东西。”


    什么东西呢?


    要看这一天的狩猎和捕鱼都捞上来些什么东西。


    比如说第一天,捕鱼这边还没开工,但赵俨已经派人带回了十几头猎物,以及几十只傻乎乎的鸟类,引得忙着修补城墙的灵应军士兵都要艳羡地多看几眼。


    妇人们还在忙着织网,男子们只有伐木砍柴,再剥些树皮的本事,处理这些血淋淋的猎物就不得不由那一百个辽人老兵来。他们白日里已经辛苦非常地用手边的材料,做了许多个捕兽的陷阱,晚上还得来干这个臭烘烘的差事。


    骂骂咧咧的声音就充斥在这座小城里了。


    皮毛要留着,肉也不能吃,这东西用盐腌上再风干,是可以储存的。


    骨头都下了锅,木柴在锅下劈啪作响,锅里自然飘起了油花,这骂声才停下。


    两分的麦粉,四五分的树皮,再加两分野菜,以及这些骨头与内脏,一起在锅里熬成了糊,将要出锅时,再洒一大把盐。


    每个人吃了都皱眉,毕竟树皮的存在感太强,太霸道,甚至盖过了内脏的气味。


    但这玩意儿有菜有肉能饱腹,除了难吃之外,倒也没什么别的可挑剔。


    佩兰先尝了一口,立刻眼圈红了,奔进内室里去,抱了一个点心匣子出来。


    “帝姬不能吃这样的东西!”


    赵鹿鸣端起碗,吃了一口。


    “还行,”她说,“我能靠它解决掉下一个转运使。”


    说转运使,转运使三日之后就到了。


    ……竟然还是个老熟人!


    第159章 帝姬生涯大挑战!


    转运使来得这么晚是不正常的。


    三军未动,粮草先行,这话的出处不可考,但正常的军队都是这样的,不管是行军、驻扎、打仗,总得先把粮草问题讲清楚,带多少粮,运多少粮,什么人运,什么时候运,什么时间到,这些都是极重要的事。


    就算磁州残破,转运使最迟也该与她一同到达,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他们都已经在滏阳驻扎下来好几日,转运使还悄无声息,就像是朝廷将这事儿忘了似的。


    赵鹿鸣身边有一群忠心耿耿的年轻军官,有个忠厚能干的大总管,有个坏宦官,有个冷脸洗……冷脸给她算账的主簿,还有个在行军打仗时很能出点主意的狗头军师,阵容已经不算寒酸。


    但这一群人里,没有一个是正规读书出身,对朝臣有了解的。他们没办法替她分析形势,出谋划策,一切脑力劳动就必须她自己来。


    她喝完了那碗树皮粥,又漱了口。


    “将这匣点心分给城中的老人和稚童,”她说,“以后我身边不要再留这些东西。”


    佩兰噙着泪走出去时,她又吩咐王穿云,“请王十一郎来我这一趟。”


    吩咐完了,王穿云也走了出去,屋子里就一时静下来,足以让帝姬继续沉思她的事。


    官家看她不爽是一定的,卡她脖子的意图也很明显了。


    河北收不收得回,官家不一定在乎。说起来她这两位兄长虽然外在表现不同,但都有同样的内核:他们可能看起来勇武或是懦弱,但都只是表象,哪一个也不准备真对大宋的山河国土负责,他们心里都只有自己,以及那把椅子。


    出发时她就想清楚了这一点,也知道她靠等是等不到粮草物资的。


    但朝廷上还无人替她发声,她必须先沉默。


    身为臣与妹,她不能预判自己的君主和哥哥,总得等官家先不做人,她才能师出有名。


    李纲送她过来是寄希望于她能做出一番功绩,那是她的功绩,也是他李纲的功绩,只要想清楚这一点,她就很确定李纲不会任由她在河北饿死。


    但她动作还得快。


    李纲这个宰执之位是曹一十五郎的热血洒在御街上换来的。


    几场春雨将御街上的血迹洗干净,官家心里的血迹也就跟着洗干净了。


    他继位以来,还没享受过任何官家应当享受到的惬意与从容,怎么能容忍一个性情暴躁,不将他放在眼里的宰执站在他面前?


    她得在李纲下台前,将转运使的事撕清楚,士兵们有饭吃了,她才能从容展开支援中山、河间的第一步棋。


    王善走进来时抱了地图,铺开地图,王穿云领了带着妇女织网捕鱼的活,只是今日还不曾下河,左右无事,就在旁边探头探脑地看。


    “邢州往真定城的路上,斥候遇了三次金兵,人数不多,都是十几骑的骑兵,真定城下也不见金人的营地,”王善指着地图上用炭笔勾勒的印记,“以斥候的判断,或是在这几条路上往复巡逻,只是还不见他们的主力,或在邢州几座县城中亦未可知。”


    赵鹿鸣看了一会儿,“他们不曾来追?”


    “不曾。”王善说。


    “贼心不死,却极狡猾。”她说。


    王穿云就没听懂,“帝姬是如何看出来的?”


    “他们主力已经撤回云中府,这里却依旧留着金兵在要道上巡逻,显见是不死心的,”她说,“但只要咱们派兵往真定去,城中留守的金兵必要出来拦截。”


    王穿云不做声了,默默在那想金人大大咧咧放小兵斥候在眼皮下跑过,却不放大军的道理。


    “咱们还得继续探查,”赵鹿鸣说,“金人而今据了几座城,兵力各多少?万不能被他们的疑军之计骗了。”


    王善也想了一会儿,说:“这几日投奔王师的义军倒是多了不少,待得操练月余,或有一战之力。”


    这个,帝姬就不吭声了。


    投奔来的义军越来越多,战斗力很可疑不说,吃的还不少!


    得瞒住!不能让他们知道王师也快没粮了!


    必要时候,外出抓一个金狗当粮官来杀!


    流民还不知道城中的粮食不多了。


    他们在吃到标准骤降的伙食之后倒是心情平复了很多。


    依旧能吃饱,还有荤有素,至于口味不好,谁在乎这个啊?


    灵应军就有些委屈,他们每天要修筑城防,要四处巡逻,还要备战救援真定,身上的担子多,吃的倒差了,私下里就发牢骚。


    “待转运使将粮草运来,”宗泽手下的亲兵就在军中说,“咱们不仅要大吃特吃一顿,帝姬还要给咱们记功呢!你们忘啦?人家前几个营的士兵是怎么回乡的?”


    这群新兵又精神抖擞起来!


    不错!想想人家回乡时背上那个沉甸甸的包袱,他们吃点苦也没什么!


    况且也不会太苦,转过两日,他们就吃起了鱼汤呢!


    妇人们不辞辛劳,两天的时间就赶出了几张细密结实的大网,直接将两条河流拦腰截断,候着水下乌压压的影子越来越多,就两边一起用力,奋力给网一兜,拽上来!


    无数条大鱼在里面翻滚扑腾。


    “这样肥美!”有妇人惊呼,“我从小在这长大,哪见过春日里有这样的大鱼啊?!”


    河面冰开,这一冬的消耗过后,鱼儿是要比秋冬时消瘦些的。


    可这些鱼却又肥又大,显然是没饿着的。


    妇人们无暇去仔细研究它们究竟为何吃得这么肥,她们得赶紧将一尾尾鱼儿捶杀了,再开膛破肚,将内脏清理干净,一部分用来当作今晚的加餐,一部分则用盐腌了,与他们储存的肉类一起晒干后储藏起来。


    河水还很冷,鱼鳞刮破了她们的手,但没有人叫苦,她们全心全意沉浸在自己的工作中,也沉浸在又有一顿饱饭吃的喜悦中。


    但忽然有人惨叫起来!


    那个年轻妇人扔下手里的鱼,跌跌撞撞地爬到河边的草丛里去,“哇!”地一声就吐了出来。


    其余妇人一下子就聚过去了,先聚过去看她扔下的鱼,然后也跟着此起彼伏地惊叫。


    王穿云走过来了,她弯下腰捡起那条大鱼,翻开肚腹去看它没收拾干净的鱼肠。


    然后她的脸也白了。


    虽然变得很白,但她索性一屁股坐在了那小妇人带来的草垫子上,有些生疏地继续清理那条鱼。


    “女郎!”有人在旁边惊叫,“这鱼吃不得呀!”


    “这鱼不吉利呀!”


    “不能吃呀!”


    “怎么吃不得?这鱼炖汤也一样香,”她抬起头,望向眼前的妇人,“咱们的义军吃了它,就有力气去救援真定河间,来日就能为河北的父老乡亲报了这仇!”


    周围这群妇人愣愣地看着她,有风吹过,只有一时还不曾就死的鱼儿噼噼啪啪在地上拍打尾鳍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忽然有妇人离开人群,回到自己那一摊子鱼面前去,接一连三,又有人慢慢地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去。


    王穿云很不容易将这条鱼收拾干净,扬起两只血淋淋的手,一抬头时,那个出去吐的小妇人回来了,正红着眼圈儿看她。


    “女郎所说,”她说,“是真的吗?”


    “什么?”


    “咱们,咱们的义军……”她的嘴唇颤抖着,整个人也在颤抖着,“咱们的义军,会为河北百姓报仇吗?”


    “有朝真帝姬领着,你们有什么不信的?”王穿云笃定地说道,“她可是天上下来的人,是杀不死的仙童,你只要信她就好了。”


    义军被集结起来了。


    挤挤挨挨的,为首的小军官按照一些非常粗糙的方法给他们编了队,领着他们就出城了。


    这些名为义军,实为流民的男子就有些慌,互相小声问:“朝廷要咱们去哪里呀?”


    “咱们还没得了铠甲和兵刃,怎么胜得了金人?”


    “我,我这条命,我这条命是我阿母和我阿姊舍命保我,才留下来的,”有人说话就带了哭腔,“我可不能扔在这里!”


    赵简子回头轻蔑地瞥他一眼,“你连自家的女眷都护不住,竟还要她们搭上性命救你!你这样的畜生——”


    后面没有了,因为那人已经忍不住撒丫子跑出了队,一溜烟地奔回城去了。


    最前面的小军官听了这段争吵,却没什么表示,只是低声同身侧的人讲了几句话。


    有人将那个逃兵的名字记了下来。


    而后接一连三,又有人因为恐惧而逃走。


    直至他们最后到达了目的地,剩下这些虽然恐惧,但硬撑住的人就睁大了眼睛。


    “元帅!咱们这不是绕城走了一圈?究竟要去哪啊?”


    “什么元帅,连个都头还没混上呢!”小军官就笑,“我从家中带了不少蒿菜种子,带你们来种菜啊。”


    他身边的几个士兵从眼前的破茅草棚里往外扛出农具,这群义军就懵了。


    “种菜?!”


    蒿菜很好!小军官说。


    这东西是很耐寒的,也不在乎光照,只要土地湿润就好。现在磁州还不是特别暖和,但附近有好几条河流,种它就很合适。


    除此之外,它最大的优点是大概三四十天就能采摘了吃,味道清香,口感软嫩,哦对了,采摘时不要连根拔起,它能一茬接一茬长出许多茬呢!


    周围一群人就呆呆地听。


    蒿菜又不是什么稀罕东西,他们都吃过,只是流离失所了一个冬天,竟然想不起种地了!


    哦一想到种地,赵简子就问了:“既然咱们能种菜,不如多复耕几亩地,种些粟麦?”


    “时机未至,”小军官说,“咱们现在种粮,恐怕金寇过来毁田,心血可就轻掷了,还是要等朝廷送了粮过来,将诸位操练精熟,解了真定与河间之围,咱们才有田种!”


    他说这些话时,一辆马车由远及近,驶过他们附近。


    车帘是放下的,但车中的少女竖起耳朵听了几句。


    “这人倒是很好,”朝真帝姬笑道,“虽然未必会打仗,但讲话很有条理,又是个种田的熟手,过后你们去打听一下他的名姓,记下来告诉李素,或许可以给他当个助力。”


    就在茼蒿种子被种下,树皮粥里多加了一份鱼肉,并因此多了几个被鱼刺扎到的倒霉蛋的第一天,军中的庸医用帝姬提供的水晶镜照着那几个倒霉蛋的喉咙,笨手笨脚用镊子给他们将鱼刺夹出来时,有士兵跑进了大帐。


    “转运使到了!”他特别激动,甚至带着哭音这样嚷到。


    正在听李素报库存的帝姬和宗泽都吓了一跳。


    “来就来,来得还晚了许多呢!”帝姬说,“也不必见他如婴儿见父母吧?”


    士兵使劲摇头,晶莹的泪水飘散在风中,他强忍住惊恐的泪意,大声道:


    “帝姬!总管!快去看看吧!转运使要死啦!”


    帝姬不说刻薄话了。


    帝姬跳了起来。


    “医官呢!快派医官过去!”


    宗泽老爷子虽比她年纪长了许多,腿脚竟然与她一样敏捷,两个人慌慌张张就冲出去了!


    马车是已经进了城门的,就停在城门处,一大群人围上去,每一个都目瞪口呆,每一个都惊慌失措,直到这俩管事的带着医官跑过来,正看见一个长身玉立的少年惨白着一张脸站在车下。


    帝姬就觉得他看起来很眼熟。


    少年一下子就跪在了地上,行了个超规格的大礼:


    “求帝姬救救叔父!”


    “你叔父?”赵鹿鸣一下子反应过来,但陷入了更大的迷茫,“怎么会是你叔父?”


    “叔父身体羸弱,原不堪重任,欲告病休养,朝廷却下了公文,令他务必自兴元府赴磁州任上……”


    虞允文哭了。


    电光石火之间,赵鹿鸣什么都明白了。


    她原以为她那官家哥哥最无耻也不过是送个梁师成一般与她不对付的转运使过来,橛子一般钉在磁州,一边监视一边拆台一边卡她脖子,大敌当前专心搞内讧。


    就没想到官家哥哥竟然送了个半死不活的病人过来!


    虞祯在兴元府时就不是个康健的,要不灵应军初建也不会让他这么个科举出来的文官担了个团练指挥使的虚名。


    他是个病秧子,但大家谁也不会怪他,他只挂名,不搞幺蛾子呀。


    但眼下可就不一样了!


    磁州需要一个活的,精力充沛的,能够往来汴京收发公文和宫中那群不做人的类人群星打交道的转运使,就算他是主和派的人,他人都被发配到磁州这种地方了,赵鹿鸣还能没手腕请客斩首给他收下当几天狗吗?


    现在耿南仲说:知道你有手腕,还知道你有神通,请啊,请啊!我给你送过去一个忠厚老实的老熟人,你给他救活,他就能给你们运粮啦!哎呀,你不会救不活吧?


    车里的人非常老实,脸色是青灰的,整个人一副出气多进气少的模样,问就是本来身体就弱,一路被催着马不停蹄从四川汉中送到了河北磁县,途中经过汴京都不许停——人家理由超充分,河北等着你去主持运粮,你装病磨洋工,像话吗!星霜雨雪吃不下睡不香,自然而然受点风寒喝几口冷水就开始上吐下泻发高烧。


    一病不起,奄奄一息。


    医官终于从马车里出来了。


    “转运使似有大恙……”他声音里就带着颤音。


    “继续说!”


    “帝姬有符水……”医官说,“或,或许给他吃一副……”


    虞允文噙着眼泪看着她。


    帝姬就咬牙切齿,“给他送到我那里去,我这就起坛请神给他写符!”


    第160章 相州有粮


    朝真帝姬下榻的住所,偏房已经迅速被打扫干净,有人将这位转运使小心地抬到床上去。


    后面的厨房里很快传出了些极鲜美的香气,据说是杀了一只鸡,这鸡可不易得,还是帝姬从滏阳城里那三十户高价买来的,连着一筐鸡蛋,一起送了过来。


    温水端过来,还有洁净的细布帕子,虞允文小心地用细布帕子给叔父擦了擦脸和手,片刻之后,有炖得嫩嫩的鸡蛋,浓浓的鸡肉汤,以及一碗热气腾腾的粟米粥,不掺一粒稗子,全被送尽了转运使的房间。


    整个滏阳城里,开小灶的宗翁每日也只是吃一碗粟米饭,外加上野菜和一碗鱼汤,而这位转运使一来就杀了一只鸡,简直是前所未有的待遇。


    甚至连号称要让转运使一起吃忆苦思甜饭的帝姬都卑微如喽啰,站在门外转来转去,一会儿就问问:“吃没吃呀?”


    过一会儿虞允文就端着饭菜出来了,汤喝了几口,粟米粥也喝了几口,除此之外炖蛋是一点都没动的。


    虽说痢疾患者不太适合吃肉,但完全不摄入蛋白质也很难说。


    帝姬看了一会儿就说,“端下去用小锅煮个滚开后再端回来吧,你这一路必定也没吃好饭,城中无粮,你就凑合吃这个吧。”


    少年此时倒是镇定了很多,行了一礼,“谢帝姬赐饭,只是叔父沉疴难起,求帝姬开坛赐符为要。”


    ……开什么坛,赐什么符,她的符水要是真有用,耿南仲还敢给虞祯送过来吗?


    她就忍不住叹了一口气,“朝廷竟如此行事,他们可是路上也遣人监视了?你们的随从中,哪个是宫中派出来的内官?或是皇城司的人?”


    “不曾有,”虞允文说,“都是叔父身边老仆。”


    她愣了一下,不曾有?


    朝廷只派了公文去催?没人在后面举小皮鞭?


    实际上她是有些冤枉了耿南仲,更冤枉了官家的。


    耿南仲虽送过去一个病秧子,却没想到病秧子是真的老实。


    路这么远,艰辛又危险,公文里说得还这样严厉可怕,要是换一个有些经验,也有些厚脸皮的人,会怎么样?


    人家可能干脆撒腿就跑,压根不赴任了。虞家又不是穷得吃不起饭非要做这个官,怎么这么多年不温不火地混着,偏这时候就要往河北跑?大把的官死活不肯去河北!大把的官一接到公文就立刻躺平在家,将个白布盖在额头上,哼哼唧唧表示自己起不来了,要暂时辞一辞官,等风头过了,替死鬼也有人当了,自己在京中悄悄活动,终于谋到一个不错的门路后,这场病才能痊愈呢!


    这也正是耿南仲想的第一重计谋:


    这人八成是来不得的,很可能就要躲起来,可河北这么远,官路荒废,你从哪得知人家转运使来不来啊?我又从哪确定他确实是跑了啊?这都需要时间,对不对?


    反正需要时间,需要时间,那就能饿死你!


    就没想到,这位新任河北西路转运使就正好反过来。


    他病病殃殃这么多年,就这时候奋发了!


    “帝姬原是金尊玉贵之人,遭此大难仍思报国,河北那等艰险之处,她也不惧艰险地去了,”虞祯说,“我若生了畏怯之心,我岂有颜面再见世人!”


    一个标准的士大夫。


    虽说虞祯这人一直存在感很差,赵鹿鸣就没怎么仔细瞧过他,但她还真有些看错了他。


    就万万没想到,没有人跟在身边监视,他自己就能硬撑着不辞官,往这个尸横盈野,春燕归,也只能巢于林木的磁州跑来了!


    那就只能照应上耿南仲的第二重坏心思了:你要是不怕死,非要奔着磁州去抱病主持工作,那你就试试吧,试试就逝世可怪不得我!


    总而言之,现在情况很麻烦。


    医官看过,觉得没什么好办法了,但还是尽职尽责地开了些药汤,并且将剩下的部分都交给了她的符水。


    她也只能用一些外人看来非常神异,实际上非常拙劣的方式去试一试。


    首先她要问四面聚敛过来的流民,磁州附近哪里有一种白色的黏土?


    高二果听了就问,“只要白色的土就行?”


    “白色的,加水有点像面团,稍微吃一点也没有什么怪味道,”她这样比比划划了一阵,“但吃多了会腹胀,所以不能真当成面团去吃。”


    高二果就去流民营中问了一圈,很快就有人回话了:


    “帝姬所问的是不是糯米土?那土能造瓷,却不能吃,吃了是要胀死人的!”


    “就在山中,往五指山上去,小人在那里躲着时曾经见到。”


    “不知帝姬作何用,千万不能吃!我一个侄子就是吃了它……呜呜呜呜呜……”


    “放心吧,帝姬要这土是请神写符用的!”


    于是流民就放心且迷惑地走开了,并且将“神仙难道也吃土吗?”放进了他们今天的聊天主题当中。


    高岭土是不能多吃的,但是其中有蒙脱石的成分,特别能止泻。


    派出了士兵进山去取土,接下来她又找人问起:“这附近哪里有柳树?为我取些树皮过来?不要枝条!不要木料!只要树皮!不要柏树的,也不要松树的!不要聒噪!不许多问!”


    问就是用它做肥皂!做玻璃!做美妆!做高炉!


    糯米土先送到的,柳树皮后送到的,两种东西都被她提纯了一下,熬成了一碗符水,送进了虞祯的房间里。


    “这是求了梵炁神霄的玉清真王,降下的符箓,”她睁着眼睛说一些自己都不信的瞎话,“你一定要让你叔父一点不落地服下。”


    美少年就很感激,非常郑重地接过时,她又拦了一下。


    “还有,”她说,“服前搅一搅,服后舔一舔,不要剩下一点儿碗底。”


    美少年就很震惊,但还是讷讷地应了,送进屋中,过了一会儿将碗送出来,果然是很干净的。


    他有点难为情,但还是坚持着说道,“都打理干净了。”


    “玉清真王的符,向来是要饭后服用,”她说,“等晚上你们用过了饭,我再遣人给你们送过来。”


    虞允文大大的眼睛里装满了小小的疑惑,不明白为什么神仙会一天三顿地跑下来。


    虞祯到底能不能活下来是个未知数,不过服下高强度符水之后,痢疾确实是有了些好转的。


    但他既然还是处在生死未卜状态,她就不能指望他干活。


    倒是虞允文在换班间歇主动过来拜见她了。


    “帝姬每日送来膳食皆如此用心,叔父感念不尽。”


    她摆摆手,“请他安心养病就是。”


    “叔父不安,”虞允文说,“前番路过相州……”


    她竖起耳朵,“相州怎么了?”


    “路过相州,无意中得见无尽粮草运进城去,堆积如山,”虞允文说,“只恨叔父尚不能处理军务,发文催要粮草。”


    虞允文的话落在她耳中,却似惊雷一般,照亮了黑夜。


    她还以为粮草都堆在黄河南岸呢!


    原来北岸也有的呀!


    为什么不送过来呢?


    藏个什么呢?


    转运使入城的事并没有在滏阳城掀起多大的风浪。


    百姓们不关心,其实他们就连“转运使”是干嘛的都不清楚。


    他们只关心每天早晚吃的那两碗粥罢了。


    最近粥里的鱼肉多了起来,这些鱼虽然肥,但河鱼白煮颇有些腥气,大锅饭又没有调料,与树皮草根乱七八糟混在一起,吃着就很难下咽。


    好在帝姬发话调整了一下煮饭的顺序,先将鱼肉煮到碎烂成泥,再将大刺筛出去,被鱼刺扎到的人就少了许多。


    但大型猎物就少了很多,野兽都有些机警,发现被它们肆意狩猎的人类突然成群结队地进山展开大屠杀,立刻拔腿逃得远远的。


    日复一日,附近山中无论是豺狼虎豹,还是野猪野鹿,都渐渐少了。


    好在高坚果们教给士兵一些做陷阱的技巧,山中还有些中小型的动物,比如兔子就可以抓些回来,与各种食材混在一起,却也不会散发出什么美味香气。


    它好像压根就没味道,跟鱼一起煮,吃着就一样的腥。


    大家每天吃这样的食物,有人就忍不住发发牢骚,但很快又不发牢骚了:


    有人连这样的食物也吃不到,跪在发粥的军官面前苦苦哀求,可怜极了。


    “你们几人身为男子,手脚无缺,应下兵役却又逃脱,”小军官板着脸说,“自今日起,滏阳城没有你们的饭食了!”


    众目睽睽之下,他们是哭着出城的。城外自然天大地大,可哪里才是家呢?


    发牢骚的人又忽然想起这饭食来之不易。


    可就算这样俭省,投奔城中的流民越来越多,粮食下的也越来越快。


    不足十日了。


    帝姬避开了宗翁,拉着她的心腹们和坏蛋们开了个一个小会。


    “相州有粮,都囤在安阳城了,”她说,“这群硕鼠不思收复故土,一心一意只要高坐城中,怎么办?”


    “这不能忍!”尽忠忽然大叫了一声!


    所有人都被他这声叫嚷吓了一跳,纷纷一起看向他。


    尽忠那圆圆的小脸瘦了一大圈,竟变成了一个鹅蛋脸。


    他满脸仇恨,满眼仇恨,满身都是仇恨的黑火,“咱们在这吃树皮,为的是谁呀?还不是为了官家和大宋的基业!他们为官做宰的,竟拦咱们的粮草,饿咱们的兵士!帝姬尽管吩咐,要怎么做,咱们一点儿也不留情!”


    帝姬就觉得很妙。


    什么敏感不敏感啊,害怕不害怕啊,会不会被怪罪,有没有可能背锅,这些原本对尽忠来说最最紧要的事,竟然全都不紧要了!


    “以后有机会,”她听到王穿云小声嘀咕,“还得饿着他点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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