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杜帅
相州有粮食,就在安阳城,可能是李纲的努力,也可能是耿南仲装模作样,又或者只是单纯囤在那里,不想让洛阳的西军吃到。
反正它就在那,他们得研究一下该怎么运回来。
“咱们来了转运使,还是主管整个河北西路的,”赵鹿鸣说,“有他的公文,安阳城就该放粮。”
“话虽如此,阻碍却多,”王善说道,“眼下磁州残破,路上颇多流寇,况且官路荒废,帝姬车驾当初就受了许多颠簸。”
她努力想了一会儿,“不是颠簸,是泥泞,是不是附近哪条河决了?”
说起来大宋有那么几位官家,与她以前读过的某本小说里的女主角很像——“我偏要勉强。”
但他们勉强的不是一个优柔寡断的美青年,而是黄河。官家觉得黄河逐渐往北跑,这不好,黄河是天堑,是大宋抵挡辽国最好的防线,应该好好留在既定的河道上,并且发民夫去刨黄河。
这就有点麻烦,因为黄河脾气暴躁,不乐意别人勉强它。
自仁宗朝开始第一次勉强黄河改道,黄河就决了个口,给半个河北冲得灰头土脸。
而后神宗朝不吸取教训,继续“我偏要勉强”,黄河就表演了一个夺淮入海,毁了几十万顷良田。
两位官家都很难堪,但河北百姓也好,江淮地区的百姓也好,几十上百万的人死去,落在纸上也就是一串数字而已。
数字总是很容易让人遗忘,到了哲宗朝,这位年轻有为的官家再一次“我偏要勉强”,黄河彻底决堤,北到河北,南到苏北,中间什么河南山东,通通冲成千里白地,曹老板见到也要骂一句白骨露於野,千里无鸡鸣。
到徽宗朝终于是不折腾了,“三易回河”就算是扔进史书,都希望黄河能好好待在那,让两岸百姓得以安生。
但现在金人来了,有的人就不安分了。
果然高二果出去问了一圈,就回报了:
“之前黄河有个口子,进了洹水,开春就给相州灌了,咱们走得早,还不要紧,这时候上游的水都下来了,恐怕路上更泥泞些。”
黄河的口子,未必是自然冲出的,但金人来过这,就是天然背锅侠,那谁刨了黄河都不会认。
赵鹿鸣心里嘀咕了一会儿。
“咱们有流民,依旧是以工代赈,派过去修路运粮,几日的光景,修出一条堪用的路就够,吃饱了,咱们再继续招募义军,清理河北。”
几个人一抱拳,留下尽忠眼巴巴地看着。
“相州还在咱们南边呢,他们尽有人的,怎么不修路?”
帝姬噗嗤一笑,“你不是说了吗?人家坏心思可多着呢!”
谁巴巴地自己去修路放粮啊?
说不定洹水决堤就是相州官员干的!
粮食快不够了,说走赶紧走。
城中开始紧锣密鼓地张罗,流民们束起腰间的绳索,尽量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些。
帝姬可不会低声下气地求他们去运粮,帝姬说了,要挑精神的!利落的!
挑中了不仅管饭,还发钱呢!
流民立刻就闹闹哄哄起来,一个两个争着往前涌时,帝姬又过去看了看虞祯。
屋子里暖烘烘的,每天挑下午时间开一会儿窗,透透气,病人依旧躺在床上,脸瘦瘦的,但看着人就精神了一些,见到她就忙着坐起来要给她行礼。
“虞相公可好些了?”她赶紧制止,“河北百姓日盼夜盼,总算将虞相公盼来,可万不能在我这儿有了闪失啊。”
虞祯就一脸的赧然,“河北百万生民,皆陷水火,臣却困于沉疴,不堪驱策,愧见帝姬,更愧见官家啊!”
愧个什么,官家都一点也不知道愧呢。
虞允文在旁边就很贴心,给叔父扶起来,加件衣服,她看他一眼,美少年非常沉静,垂着眼帘,一声不吭地立在一边侍奉。
“城中粮食将尽,”她说,“若是虞相公能遣一公文至安阳,调遣粮草,灵应军将士并此间流民,皆感相公之恩哪。”
虞祯眼睛一亮,刚要挣扎起来,又躺下了。
公文是不用虞祯自己写的,相公们没有幕僚也有书吏,哪能天天自己苦哈哈当刀笔吏,因此她倒是不担心累到虞祯,他点个头,让虞允文拿萝卜章盖一下就够。
但他还是很颓,“臣有此责,自当听命,只是臣担心磁州……”
“担心什么?”她问。
虞祯那张憔悴瘦削的脸上满是踟躇,最后还是没把话说完。
“我这侄儿年近弱冠,不如令他携文书去一趟,如何?”
河北有个坏笋,她想,只是她忘记背板,一时没想起来坏笋到底藏在哪里,失误失误。
滏阳城门口,自城外种田归来的一群人见了城中沸沸扬扬,就颇为惊讶。
“究竟发生何事?”
他们探头探脑地问,问过之后就大喜过望,眼巴巴看向他们的押官:“元帅,我们也能去嘛?”
被称为“元帅”的青年就很无奈,“说了我只是个押官,连都头还没上去呢!”
“押官,押官,”他们连连告饶,又继续问,“我们能去相州吗?”
青年不吭气,沉默了好一会儿。
“未必那么顺遂。”他说。
这群泥腿子很不解,“为何呀?”
他想了一会儿说,“磁州前些日子,被烧过一次。”
“金寇残暴,”有流民说,“这也没什么稀奇。”
但立刻又有一个人沉声说,“不是金寇。”
“简子哥?”
赵简子自然原本不叫这个名字,但他原本叫什么名字,大家也不大清楚,都是逃难时认识的,一村一庄走到最后也只剩下这么几个。
他只说:“原是被大名府的兵烧的。”
至于大名府的宋军除了将已经被金人践踏掠夺过的磁州烧了一遍之外,又做了些什么,他就不肯说了。
青年也不说话,在那想了一会儿,“若须义勇护卫,咱们倒是正当应征。”
非常平淡的一天,有春雨淅淅沥沥,磁州义勇与修路的役夫就出发了。
领义勇的是王善,这人本身就是匪出身,因此善于剿匪和抚匪;领役夫的是高大果,虽然偶尔有些不合时宜的柔软心肠,但忠心耿耿,对庶务还很有经验;额外带着的是虞允文,转运使的信使;最后还带了一个尽忠,说不上干什么用,似乎干什么都没用,但帝姬还是让他去了。
“内官有时候就是有用。”她说。
尽忠挺挺胸。
河北平坦,修路只是要将积水处挖开,再不行用沙袋垫一垫。还不行就绕个路,一共也就百里路,本身算不上极大的工作量。
但就这百里路,还是出事了。
一望无际的平原上,有风,有细雨,有人支起帐篷,请诸位郎君避避雨。但一群年轻人不怕这个,他们要监工,也要检查带来的干粮不能被雨水打湿发霉,各有各要忙的事。
最开始是高大果机警,他是辽人出身,有些家学渊源,忽然就将手中扯的油布递给了一旁的随从。
“你们听?”
“听什么?”王善问。
但很快王善脸色也变了。
有初时微弱,而后越来越明显的马蹄声,向他们而来,很快那一队骑兵就出现在了东北方的地平线上。
“金寇?是金寇袭扰?!”
号角声一瞬间就被吹响,义勇们惊慌失措,不知道该将手脚放在何处,有人吓得就要逃跑。关键时刻还是押官都头们一个个厉声喝止,告诉他们排队一个个去拿武器,再将阵结起来。
“还是咱们灵应军的儿郎肃正严明,善养士卒,”高大果感慨一句,“看看那个押官,他手下那几十人已很像个样了。”
王善眯着眼看了一会儿,“那不是灵应军,那人我认得,尽忠!尽忠!”
尽忠从帐篷里钻出来了,看了一眼就大吃一惊!
“坏家伙!”
坏家伙还没来得及就自己的帽子发表一点莫名其妙的感想,骑兵已经渐渐清晰。
“不是金寇!”有人喊道,“那是大名府杜帅麾下的兵士!”
所有人都“喔——!”地长吁了一口气,有人甚至直接坐在了地上。
“吓死我了!”他说。
“杜帅”的兵很快就到了他们面前。
“你们是什么人?在此何为?”那个为首的骑兵军官声音很冷硬地问。
“我们是河北义军总管宗帅所领灵应军,奉河西东路转运使虞相公的令,往相州安阳城去运粮,救济百姓,因路上泥泞,使役夫于此修路,”高大果很客气地说,“未知足下……”
军官骑在马上,用马鞭在他们面前画了个圈。
“烧掉辎重,”他说,“你们都跟着我们去大名府。”
所有人都懵了一下。
“为何?”
“混账!”军官劈头盖脸的鞭子就要抽下来,“杜帅的令也是你问得的?!”
这变故太快,谁也没想到,突然尽忠那不阴不阳的声音硬生生拔高了八度,炸得军官收回了马鞭!
“好大的威风!我也在梁太尉,童太师两位宣抚手下见过些世面,宫中摸爬滚打二十来年,侍奉帝姬至今,竟没见过这么大胆的人!贱奴!你家杜帅有几颗狗头,我看他见了帝姬跪是不跪!”
太监音太明显,军官一下子就懵了。
“我只奉杜帅的令!往来此地,清理白地,”他硬着头皮说,“其余,其余我什么事都不知!”
“清理?”王善问道,“你们怎么清理?”
大名府中,有人正对着斥候送回的报告皱眉。
“宗泽此人,不识大体呀!我好不容易将磁州烧个精光,令金人不能从中取利,他竟然又在此聚敛流民,那都是祸乱!来日他攒下的粮草,不是资敌,就是助匪呀!”
“杜帅明见,”下首处的幕僚赶紧拍一句马屁,“今当如何?”
“相州有多少粮食?你多派一营兵过去,”他说,“能带回大名府的,就带回来,不能带的,烧了就是嘛!唉,你不要心疼几个草民,这是忠孝大节所在!皇□□福祚,才是最要紧的,眼下苦一苦河北生民,这骂名我来担!”
第162章 说奸细谁是奸细
“我终于想起来,我忘记了一个什么样的人物。”她说。
细雨如丝,帝姬看完信就顺手递给了王穿云。
“请宗翁过来一趟,我得请他来商议。”她说,“穿云?穿云?”
穿云站在那一动不动,忽然看向了她,神情冷峻又愤怒。
“他才是真当杀之人,”她说,“帝姬也不能拿他奈何么?”
赵鹿鸣想了一会儿。
“天意将我送来河北,就是要他死在我手里。”她的声音很轻,却透出不容置喙的坚决。
大名府的骑兵迈开马蹄嗷嗷嗷地跑了。
他们原以为宗泽麾下只有一群面黄肌瘦,神情畏缩的流民,无论如何没想到里面有个内官,甚至还与帝姬牵扯上了。
当兵的谁不怕内官呢?西军世家林立,见到童贯还得趴地上哐哐磕头呢!
尽忠问话,他们就老实答了。
“杜帅”姓杜,名充,相州人,之前担任了沧州知府,据说是个非常刚强果决的人,因此被升任大名府留守。
这人有多刚强果决,又有什么政绩呢?
他就任沧州,时逢金人南下,许多燕京府的百姓因为战乱也就一路向南逃,逃到了沧州。
这些人里有穷得一无所有,只能赤着两只脚,路上给人做点佣工,勉强赚一口饭吃,踉跄来到沧州的人;也有家中良田千顷,车马粼粼的高门大户,人家带着全家老小坐在马车里,有女使贴身服侍,有健仆一旁护卫,从容来到沧州。
他们不是一路人,但都准备在沧州暂时歇一歇脚,吃一口热饭,寻一个温暖安全的地方吐出一口浊气,纾解心中压抑着的恐惧。
这一路就非常热闹,有大赚一笔的商贾,也有担忧泥沙俱下,其中藏匿奸细的地方官——这个地方官就是杜充。
他说:“金人用兵如神,若其遣细作于流民之中,退可入城窥探军情,进可夺我城池,如之奈何?”
当时的通判与县令等人还不知道杜充是个什么人,有人就劝说,“只要我等严加防范就是,流民皆燕地之人,岂无亲朋乡邻?只要询问时细致些,将各人案户记载于册,相互比较,想来细作也不易藏身。”
知府沉着脸,不吭声。
有更狗腿一些的人就揣测他是不乐意接收流民的,小心说道,“而今国难当头,相公一心抗敌,哪有余力做这些琐事!不如令兵卒严加防范,不许他们入城,赶他们往南走就是!”
“天寒地冻,一日胜过一日,富贵之家也罢了,若令那些贫寒之人也不许入城,恐将路有冻尸,如此岂不薄情?”
他们一句接一句地在那争论,争论到最后,杜充摸了摸他的胡子。
“大宋的江山,皆在你我肩上担着,”杜知府说,“岂能优柔如妇人?”
这就是不同意流民入城了,那个心软些的脸色一暗,心硬些的就是一喜。
“下官这就唤县尉前来,令其严防城门……”
“喊他们做什么?”杜充说,“都杀了。”
州府里,无论心硬还是心软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一天之后,那些在河边取水的人,在林中拾柴的人,在田野上生火取暖的人,那些裹在貂裘里的人,穿着破旧布衣的人,一起错愕地看着黑云一样的旗帜,与黑云一样的士兵,向他们而来。
那是大宋的军队!他们原本忐忑的心在看清了旗帜又放下了。尤其是那些有钱人,他们甚至立刻招呼仆役,将车上的酒坛子搬下来,要从容地请“太尉”们喝一碗酒暖暖身子,再在他们的护送下——
没有然后了,一具又一具的尸体被拖走,只剩下蒸腾着热气的沧州大地,破碎的酒坛倒在地上,南流北淌。
待到了春天,那热气是早就冷了,可惊蛰还没到,就已经有不知从哪来的蚊蝇,贪婪地聚在这片土地上,吸吮着藏在下面的宝藏。
在杜充面前,燕地的富贵门户,或是赤贫的草民,全然没什么区别,只要他们是燕人,只要他们进了沧州。
都得死。
武官讲这些,主要是为了开脱自己。
“我也只是领命行事,”他说,“杜帅生性如此啊。”
待他走后,大家还是没回过神。
帝姬麾下这群人,好的固然是心地善良正直,可尽忠这样的坏笋也不过就是欺软怕硬,见钱眼开,贪污帝姬的钱偷偷放债。
听完这个小武官“简单”“讲一讲”“我们杜帅是个什么样的人”之后,所有人就都无法理解了。
关键是这人居然因为这个“刚强果决”的表态,还升职了!
现在整个大名府都是他的了!
“咱们得送信回去,听帝姬示下,”王善说,“他若平素如此行事,今日岂能善罢甘休?”
“浑然不当人子!”尽忠骂道,“若我作了宣抚使,定要每日打他二三十个耳光!”
高大果和虞允文就都沉着脸。
“咱们立刻送信回去,”高大果说,“一刻也不能耽搁。”
宗泽老爷子就比这一群年轻人沉得住气,看完信后,那双苍老而精瘦的手紧紧握着信纸,将信纸用力握出了一个又一个印记。
“宗翁以为,当如何?”她问。
“相州的粮草要养活整个河北,”宗泽的声音冷静且沉稳,“若杜充心存此念,臣不坐视其得逞。”
她看看宗泽爷爷,很乖巧地应一声。
按照宗泽宽厚的性情,就算他不同意杜充的做法,多半也要忍让再三,只让这支运粮队稍作阻拦,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劝大名府的军队回去。
宗泽开始写公文,赵鹿鸣坐在一旁,心里琢磨要怎么能操刀子整死那个人,还得快准狠些,不能——
“帝姬若觉处置得当,”宗泽将文书递了过来,“臣便盖印了。”
她不置可否地拿过来看,一看眼睛就直了!
高大果收了信打开看,看完眼睛就直了!
王善不信邪,也拿过去看,尽忠就抻长了脖子在他身后看,三个人里,只有尽忠发出了一声冷笑。
安阳城很近,须臾间就到了。
城中官员待他们就很客气,尤其是见到虞允文拿着河北西路转运使的文书,以及身边那个皮肤白皙,衣着整洁,身形清瘦的年轻宦官,那态度就更是热情得不得了。
不仅一迭声地表示要给他们准备粮食去,还热情邀请他们住一晚,好好歇一歇。
“怎么这么古怪?”王善小声问尽忠。
“哼,咱们是新到的,不知道杜狗其人,他们这些坐地户难道也不知吗?必是担心杜狗发难,难以交差,留咱们一两日,到时若是大名府来人,就将咱们推出去!”
“虽说心不诚,”王善说,“只要饭诚就是。”
尽忠恶狠狠地点了个头。
酒席是很好的,鱼不再是腥气冲天的烂软肉泥,而是用各种调料烹制过后,又洒上了碧绿葱丝,闻起来香气扑鼻,看起来精细整洁的一盘蒸鱼;兽肉也不再是一点肉都附不上去的骨头,以及动不动就吃出一点惊喜,让人不能理解伙食兵到底是不小心还是故意的各种内脏,而是烤得焦香扑鼻,滋滋流油的烤肉。
他们吃到这样的饭食,又喝到了汴京运过来的美酒,自然就走不动,只能在安阳城的客房里睡上一夜,等明日再说运粮的事了。
就连他们的士兵与役夫也有这样的好运,他们也吃到了厚实而有麦香饼子,喝到了热腾腾的劣酒,以及各种烹饪得并不精细,但足够分量的烤兽肉。
大家都吃了很久的树皮粥,现在吃上这顿劳军的美餐,真是连舌头也要一起吞进去,因此就算没有那酒,人人也要吃得醉醺醺了。
赵简子将分到自己的那块兽肉用纸包了,揣在怀里,旁人问起,他也不隐瞒:“带回去给我阿母吃。”
“你有这样的孝心,足见你的品性,”押官走到他身边说,“来日在军中也会有一番作为。”
这汉子就冷笑一声,“贵人们都吃得醉醺醺,浑然不知正事了,咱们还能有什么作为?”
押官摇了摇头。
“我在平定军中之时,曾与灵应军共在云中拒敌,他们并非无能之辈。”
大汉就很吃惊,“你既与他们打过交道,怎么却不曾报出自己的门路,倒要蹉跎在这流民中?”
“帝姬与宗帅皆有匡扶社稷之志,”他说,“我在此效力,不觉蹉跎。”
快乐总容易在清晨戛然而止。
这群在粮囷外搭帐篷睡得胡天胡地的役夫与义军还没有从梦中醒来,城外已经传来了厚重的马蹄与纷乱的脚步声。
“大名府来人了!”城头忽有守军惊叫一声,“是杜帅的兵啊! ”
“杜帅派兵了!”
这个消息一瞬间惊醒了整个安阳城!
不仅派兵来了,那些士兵还都背了许多东西!
他们是带了干柴与火油来的!
城头的守卫慌慌张张地跑了,另一群人就跑了上去。
为首的军官跃马而出,“杜帅有令!征安阳粮草尽入大名府!余者就地销毁,不得资敌——”
“强弓营!”一个带了些燕人口音的男声自城头响起,令那个军官不敢置信地睁大眼睛。
他看到的不止是一个燕人,他看到了城头还有许多个士兵,展开了手中的长弓,弯弓搭箭,指向了他!
他压根没想过会在这打一仗啊!他带了五百兵卒,连夜急行军来抢粮烧粮,他们乌压压地聚在城下,所有人都是箭靶子啊!
“我只是奉令而行!”大名府的武将茫然而又恐惧地大叫起来!
“我也只是奉令而行,宗帅有令,遇到金国奸细,正当就地斩杀!”赵俨说,“放箭!”
第163章 还不死心
“这都是误会呀,”尽忠说,“唉。”
这场战斗没有持续很久。
一方是以逸待劳,有心算无心,另一方是既无准备,又无警觉。
一轮箭雨下去,他们立刻就四散崩盘了。
从上面的营指挥使,到下面穿着草鞋的小兵,他们每一个人在发现城头的弓兵是真射箭,射出来的箭是真会杀死人后,立刻就将所有的梦想都抛之脑后。
不错,他们来相州,原本是很有些梦想的。
就像之前那些被屠杀的燕人,难道大宋的王师只杀人,在杀人之前和之后都不做任何事吗?
不可能呀!谁当差是白当差的?谁不要些油水呢?
平民百姓身上是没多少钱财,可有一枚算一枚,一枚也不该糟蹋呀!
至于大户人家,那真正是一丝也不能放过——尤其还有一桩天大的乐子!比杀人更妙!
他们睁着猩红的眼,呼吸都因为兴奋变得急促,在一片混乱中准确抓出那些富贵人家的年轻女眷。或许是千金小姐,或许是她家的女使,反正他们什么都不挑剔。
只要抓到了,就用蒲扇般的大手揪着她的发髻,无视她的哀嚎,将她拖行在死去亲人之间,最后找一个有兴致的地方,好好乐一乐之后,一刀割断她的喉咙,将她身上凌乱的衣服一件件剥尽,头上的钗环也不忘一根根卸下。
他们或许也有家人,等到小军官清点战利品前,他们必须要小心将这些已经到手的财产藏起来,不能被剥削了去。
然后呢?
然后他们可以有滋有味儿地回忆这一日的快活,还可以将他们小心藏起的战利品拿去赌场再换一日的快活。
当然,他们当中也会有些很有一点深情的,会将这些沾了血的衣衫交给妻子,作她的新衣衫,又或是红着脸溜到心上人的家门口,待她开门时,将一根梅花银簪悄悄地交给她。
他是已经不记得那些赤条条被抛在荒野上的姑娘长着一张怎样绝望的脸,但他可以红着脸,轻声说:
“这是我杀敌得的赏。”
这是他们曾经在沧州有过的快乐时光,可只要他们进了相州,难道就不能旧梦重温一次吗?
杜帅要他们一把火烧了安阳城的粮草,可是怎么烧呢?城中的吏民都不会眼睁睁看着他们烧,那就少不得要杀几个人。
杀一个人是杀,杀一城的人不也是杀吗?
他们没有杀人的爱好,但只要他们拎着刀,有杀人的力量,他们就可以得到这座城中的一切。
比如当铺、药铺、银钱铺子里的财物。
又比如站在酒坊门口利落打酒的老板娘,或是胭脂铺里结伴看货的小姐妹。
他们可以在相州的大火中,尽情地乐一乐,而后留下一片狼藉与焦尸,满载而归。
后果?哪来的后果?
河北流寇四起,谁知道是什么人干的,非要赖在他们大名府身上?话可不能乱讲!这大名府的天,都是杜帅一肩扛起的!
敢质疑杜帅,这怕不是金人的奸细!
唉,唉,这些美好的梦呀,在安阳城头箭雨落下的一瞬间,全破啦!
他们只剩下抱头鼠窜,恨不得再生出两条腿,一溜烟地跑出相州地界,再也不敢回头。
但城头上的人没准备就这样放过他们。
光是一轮箭雨下去怎么够呢?宜将剩勇追穷寇,好不容易逮到金狗,杀金狗呀!
城门打开,灵应军这二百个老兵就冲下去了,将重弓换了长枪短剑,分作两边,包夹上去——我是吃饱喝足睡了八小时的,你能跑得过我?
其中还真有几个长跑选手,奈何灵应军这边还有骑兵的,十几匹战马说多不多,骑在马上追着射杀奔跑的靶子是尽够了。
太阳还没升到最高处,这场战斗就算打完了。
指挥使是一箭就被射死的,可还有个虞侯,坐在城外的草地上哭嚎:
“太残暴了!”
一个着戎装的壮汉走过来,手里拎着大斧,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冷笑:
“你们这般狗贼,杀我百姓时,怎么不喊残暴呢?”
那个虞侯泪流满面,“我不是金人!我是大名府留守杜充麾下的虞侯!我是大宋的士兵啊!”
“我知道,”那个壮汉说,“而我是燕人。”
虞侯就忽然哭不出声了,他惊恐地看着这个铁像一般的男人,像是突然又看到那日荒原上少女的脸。
壮汉的斧子劈了下去,跟在后面的尽忠脚步就是一顿。
“哎呦!”小宦官在后面很夸张地喊,“这么多血!”
李俨——虽然大家不太习惯,还是会喊他赵俨——转过头,将斧子上的鲜血轻轻甩了一甩。
“吓到内官了,是我的不是,”他很客气地说,“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尽忠用手轻轻在面前扇动了一下,将地上那个死去之人所散发出的臭气轻轻荡开。
“问问他们,都是哪儿来的呀?”
问一百遍,也只有一个答案,这群俘虏都是实打实的宋人,装不出来。
于是灵应军从上到下,就看起来都有点遗憾。
“既是误会,”李俨说,“现在该怎么办?”
“杜帅也真是的,下了这样的令,这谁听了不以为是金人的奸细啊,”王善说,“咱们没办法决断,卸了他们的兵甲,捆上带回去请宗帅示下吧。”
“这个好,”尽忠说,“就这么办吧。”
跟着大家跑出来的虞允文不吭声,就一直在默默看着,尽忠有点不放心,毕竟这是文弱转运使的文弱侄子,不会被吓到吧?
要是吓病了,帝姬随机抓一个人出气肯定会抓到自己啊!一百遍也是抓自己!
尽忠就柔声道,“小郎君,这里血气太重,郎君不如……”
“咱们还得运粮,”虞允文忽然说,“不如将他们也领进城去。”
尽忠没明白,“他们进城何用?”
虞允文静静地看着他,“他们欲行何事,难道城中百姓不当知情么?”
这一群年轻人凑在一起嘀咕了一会儿,忽然眼前就是一亮!
“小郎君虽行得好计,但还缺了一样东西。”王善一本正经地说。
虞允文有点迷惑,“什么?”
这一上午在安阳城北门进行的战斗,实在是吓坏了不少人。
官吏们就不说了,他们心中是有数的,嘴巴紧闭着,可都偷偷地等着看呢。
城中说什么的都有,有人说是金兵追来了,有人说其实是流寇,还有人说这是活阎罗杜充的兵呀!
不管是哪种,总之百姓们都是心惊肉跳的,今天不管酒坊还是胭脂铺,当铺还是药铺,什么都没开门,门板上得严严实实的。
现在城门大开,一个小兵敲敲锣,喊一句“乱兵已擒,安阳太平!”,大家就悄悄又从门板里扒着往外看了。
灵应军的白鹿旗在前面,骑兵精神抖擞,战马也皮毛铮亮,大旗后面是一位骑马的少年郎君,漆黑的眼,秀气的眉,那张脸文雅又精神,身姿笔直得像竹子,穿了一件群青的袍子,乌黑的鬓边竟然还簪了一朵海棠花!
是他!
有叽叽喳喳的声音说,就是这位少年郎君,领兵击退了要来将安阳城烧成白地的大名府乱兵!
看看他的脸!不比后面那个黑大汉瞧着和气多了?就知道只有这样的少年将军,才能领出这样的兵啊!
相州百姓看了这个白脸儿少年,又看了后面被捆着手,垂头丧气跟着走的俘虏,渐渐就有人下了门板,甚至大胆地探出头,迈出步,往前凑一凑,等前面队伍走完,还有闲汉不着忙回去做工,继续看后面跟着准备干活的义军。
“这不是岳家五郎吗!”
岳家五郎有些吃惊地转头去看,那乡邻已经凑了过来,走在队伍旁边,同他讲些絮絮叨叨的事,比如他怎么进了灵应军啦?怎么衣服还同人家的不一样?没编制?没转正?不是说朝真帝姬还特地给你娘写符来着么?有这门路,得赶紧加把劲儿呀!嘿嘿俺进城卖几头猪,没想到竟遇到这样的大事,多亏了你们,否则被活阎王来这么一趟,相州就完啦!
岳飞走在队伍里,初时很沉默,直到忍不住,“三哥,你当真聒噪。”
那个乡邻就哈哈大笑着走开了,留下岳飞继续在队伍里走,虽然还是很沉默,但忍不住抿抿嘴,就显得心情还挺不错。
“小郎君,你也稍微笑一下,”尽忠小声说,“才显得讨喜些。”
被推来当看板郎的虞允文就显得心情不怎么样。
“在下鸠占鹊巢,实在笑不出,况且内官究竟在何处寻到的海棠啊?!”
除了射死了十来个,踩死或者其他古怪死法又十来个外,这四百多个大名府士兵被剥了兵甲,用绳子拴着,跟一车又一车的粮草一起,返回了滏阳城。
整个磁州就沸腾了。
流民们白日里依旧要做活,可傍晚开饭时,那不同寻常的香气就使得他们每个人的鼻子和嘴巴都可怕地抽动起来!
那可不是加了树皮和草根的稗子粥!那是真正的麦粥!浓稠又厚实,带着热气腾腾的麦香,不掺一点儿别的!丰收的时候,他们就吃上这么一碗!
除了麦粥之外,每个人又得了一小块麦饼,一小块咸肉或是咸鱼。
“今日准备了双倍的饭食,你们也得量力而行,”伙食兵说,“可别撑坏了肚子!”
每个人都差点撑坏肚子,像是又回到了有鸡犬烟火的村落中,回到最好的年景里。
“咱们是只吃这一顿……”有人一边打嗝,一边哽咽着问。
伙食兵就说,“我怎么知道这样的大事!不过看今日运进城的粮食,估摸着以后都能吃上了吧!”
“那些树皮我们都不吃了?”流民就很激动,但又多事地问一句,“可扔了也怪浪费的,给谁吃呀?”
“断不能浪费的,”李素说,“怎么这点事也来问我。”
突然进来数万石的粮草,主簿就忙疯了,恨不得给自己劈个十字刀,分做四份去点粮验粮存粮造册,现在小吏跑过来问这些琐事,李素就很不高兴。
“可城中既然都吃了麦粥……”小吏说。
“他们带回的大名府士兵不是还没吃饭吗?”李素说,“给他们吃就是。”
又过了一个多时辰,入了夜,小吏又跑回来,对着还在那疯狂忙碌的主簿说:“他们不吃。”
“不吃就饿着,”李素很不耐烦,“明天起,他们就要去修城墙,到时将粥热一热给他们就是,什么时候吃尽了,再同我说。”
到第二天的傍晚,小吏就又跑过来了:“他们将剩粥吃光了。”
第三天时,大名府的信使就冲过来了。
虽然大名府的兵都带去了磁州,可相州的官吏对这两位神仙打架,那是谁也不敢惹的,磁州又不准备隐瞒,消息就传回去了。
然后杜充就给宗泽写信了,看信使的表情,这信写的可能相当不礼貌,但信使站在县府外,连门都没进去。
“不见见吗?”帝姬有点好奇。
宗泽老爷爷还在做他的规划表,磁州今天又来了不少流民呀,这很好,不同州县的人,分配的房子也应当在不同区域,这样老乡见老乡,比较有归属感,等给他们都安顿好后,就要编入义军里,准备一边种点蔬菜补充粮食,一边开始操练啦。哦对了,李世辅送过来的铠甲很好,还能不能再搞点?
老爷爷就这么认认真真地做表,像是没听到小吏报告门外有个大名府的信使,等到帝姬问了,他才摸摸雪白的胡子,望向小吏。
“转告信使,请他将文书带回去,待杜帅亲至,我定将大名府的士兵尽皆送归。”
赵鹿鸣坐在一边,很有些吃惊,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看宗泽,又看看王穿云,她身侧这位阿泰尔后裔眼睛里也是满满的“这老头儿看起来傻乎乎笑呵呵的,突然这么刚啦!”
“当面打脸,会不会因此打起来呀?”王穿云没忍住,小声问了一句。
没等宗泽说话,朝真帝姬就笑出声了。
“杜帅是个极有气度的人,”她说,“他不会亲至,更不会领兵亲至的。”
消息又传回了大名府。
不得了啦!
杜帅就狠狠地砸了一个杯子,又砸了一个杯子,两个杯子砸完还不解气,又将茶壶也狠狠地掼在了地上。
“老贼跋扈!明明是个同进士,头发都白了也不过是个通判,站在我面前,我是正眼也瞧不上一眼的!他今日得了个乞丐的官职,竟欺我至此!”他骂道,“我势当除此国贼!”
提刑郭永在一旁冷眼看着,此时就上前一步,“杜帅,而今金人在前,河北残破,杜帅若能亲至滏阳,与宗总管化干戈为玉帛,共抗金贼,如古之将相和……”
但杜充已经听不进去他说的话了。
这个中年男人阴沉着一张脸,也完全沉浸在自己内心的恶意中。
他是不可能去滏阳的!
宗泽聚敛河北流民,轻而易举将他的大名府士兵打了个落花流水!
他怎么敢去滏阳?!
可此仇他不能不报!
杜充就坐在那一地的茶具碎片前,阴沉着听了郭永许久的废话。
水光照着他那浮肿的眼泡,以及一双阴冷的眼。
这位大名府留守心中忽然进去了一个主意。
“宗泽既有兵有粮,”他心想,“这消息真定知不知情呢?”
真定被围困了数月,要是将磁州有粮的消息传到真定那边去,宋军知道了,金人也就知道了。
城墙残破的磁州,却囤了几万石的粮。
这岂不是一桩妙事吗?
第164章 谁?
真定的日子过得很难。
他们是被围困了很久,但也不是那种金人兵临城下似的围困。
作为河北西路的路治,真定城城高且厚,防范周详,尤其又有一位非常出色的守将刘韐[gé]。
这位不仅是真定府知府,还是河北河东宣抚行军参议官,是“东南儒宗”刘民先之子,地道的进士,但又特别有统兵天赋,称得上文武双全的卷王。
自他上任真定,不仅自己来,还将自己一大家子都带了过来,齐心协力能壮一壮胆气不说,这位知府还很快就发现了东路军的弱点:金兵不擅攻城。
于是这场攻城战就打得完颜宗望极为痛苦了。
首先是真定府提前坚壁清野了,能转移进山里的东西,老百姓带进去,带不进去的,就进了城。
只要进了城,完颜宗望再想取出来,就没那么容易了。
他是有勇士的,可是勇士也没被蜘蛛啃过,几丈高的城墙他们徒手爬不上去呀!
要说从辽国的攻城技术里找点出来,辽国也许久没打过大规模的攻城战了,技术迭代被淘汰,那些旧时代的冲车云梯刘韐看也不看一眼。
“放箭!”他说,“尔见金寇无坚不摧,我见金寇不过插标卖首!”
城头一排排的弓兵就放箭了,他们居高临下,本来就不必担心自己的安危,刘韐又是个与士兵同甘共苦的人,没人需要三轮箭讨一次赏,这箭就跟开闸放水奔涌向前的洪水一样,顷刻就给金人淹没了。
“看他有多少箭!”城下就有人骂。
菩萨太子完颜宗望就阴沉着脸不吭声。
真定城的箭好像无穷无尽,谁也不知道他们到底有多少箭,但女真人是金贵的,不能将性命轻掷在城下。
仆从军在女真人看来倒是如草芥一般,但那些奚族契丹族和辽地汉人虽然种姓卑贱,却不肯真将性命拿来消耗真定城的箭。
东路军攻了三日的城,菩萨太子在军中就斋戒了三日。
到得第四日,菩萨太子就出了帐,一脸平静地数着佛珠:“我在静思与祈祷中获得了佛祖的启示,城中原有一个法力高强的大邪魔,须得等到佛祖的预兆落下,才是铲除他的时机。”
大家听得似懂非懂,很快完颜宗望就给了一个脱水版的指令:打不下来,咱们留人在城下监视,主力军绕开它,继续南下吧。
从那之后,真定城就像是被整个世界孤立了。
金人不阻碍少数人进出真定城,因此他们可以获得外界的讯息,比如东路军打到了黄河,比如太上皇和官家还在闹不和,比如主战派上位,比如金军最后同意撤军,不是因为官家给了他足够多的承诺,而是因为西路军迟迟被阻在石岭关,无法向前。
它还能接收到外界的讯息,这些讯息给了他们很大的安慰,让他们知道身后的太行山并未被金人占领,他们依旧是有后援的。
但他们也从未从后援处得到过任何帮助。
金人依旧在监视并围困着这座城池,附近任何成建制的队伍想要进入真定,都会被他们迅速拦截,那其中包括了磁州原本的军队,也包括了相州运往真定的粮队。
于是刘韐必须想办法向外求援,要足够的援军,与真定的宋军里应外合,一起将留在河北的金人,以及金人无数个堡垒都清扫掉。
大名府有兵也有粮,据说因为之前劫掠屠杀难民的行径,还额外掠夺了一大批财物,再加上河北地势平坦,完颜宗望认定自己的粮道不会被大名府阻碍,竟然绕过了它直接南下。
大名府有兵,但刘韐每次送信去大名府,杜充的反应都很冷淡:
救不得,没机会,再说吧。
于是刘韐又将目光放在太原府上,不知道太行山另一边的宣抚司能不能伸出手来,拉兄弟一把?
梁师成说,救自然是要救的,只是金军逼迫得紧,他们腾不出人手呀!要不你们再坚持一下?
翠崖谷之战,刘韐也略有些耳闻,只是不知在那之后,西路军搞大规模军事行动的意义在哪里——东路军都回家了,你准备自己过五关斩六将狂奔到汴京城下打个卡吗?
反正东边和西边都不帮,北边?北边是金人。
只能看看南边。
哦南边的磁州已经被杜充烧个稀烂了。
刘韐就在这种绝境里继续坚持,也不算很苦,他号召城中上下一起省吃俭用,给每一个花盆里都种上一颗小青菜,给家里的每一样铁器都奉献出来打造箭头,上到八十岁的老人,下到四五岁的孩童,不能守城的就坐家里慢慢磨箭头,反正所有人都安排了活,铁了心要在城里待到朝廷援军到达的那一日。
现在大名府送信过来了。
杜充说:刘公,你怎么样?现在形势虽然险恶,但我有什么好怕的?我这一腔热血,这一颗忠心,早已经给了大宋,我是什么都不怕的,再艰险我也要亲冒矢石去救你!只是而今粮草无以为继,不好出兵呀!不过前不久相州到了一批粮草,已经运到磁州去啦!你那边给我个信,要是决定里应外合,咱们哥俩再加上磁州的宗泽,一起给盘踞河北的金寇一个措手不及,怎么样!
这信送到刘韐手里,他看完之后,就随手递给了自己儿子。
二十余岁的刘子羽不算很成器,这位卷二代在父亲的用兵天赋上继承了些,甚至还多点了一点战斗天赋,“盛暑严寒,必清晨著单衫,入教坊学射矢三百”,在守城这件事上,他能身先士卒,临阵指挥,这是帮了自己爹大忙的。
但他做学问就不太行。虽然精通经史,又有家学渊源,硬是没考到过功名,身上挂的都是武职。
他爹看他就不太顺眼,眼下递了信出去,还不忘记吹胡子瞪眼。
儿子赶紧躬身接过,一边仔细看,一边心里琢磨,看着看着,就很高兴地忘记他爹不是分享今日快乐,而是考考他。
“爹爹!儿知道了!”
刘韐一下子就沉了脸:“你知道了什么!”
“咱们有粮了!”
当爹的就差点踢他一脚,“杜充说的话,你也信么!”
“磁州知州宗泽,为父与其虽无交情,不过略听过些事迹,”刘韐说,“他是有些清正名声的,你倒是可以悄悄去一趟磁州,见他一面,听听他怎么说。”
磁州而今迎来了最舒服的时节。
到处都很残破,到处都在修缮。城池在修,城中的民宅在修,城外的田野也在修,修着修着,不需要四处张榜,更不需要进山里搜寻,自然就引起了旁人的注意。
比如那些躲在深山里的流民,他们每天黄昏时在山中穿梭,只要站在山峰上看一眼滏阳城方向的炊烟,一天两天,三天五天,那炊烟不停歇,离近了再看看,有人赶着车马,缓缓地进城,城外被踩得结结实实的黄土地又染上了青葱的绿意。
山中的流民见到炊烟,再见到复耕的田地,心里就越来越痒痒。
“你没见着山里的燕子也奔着山下去了么?”他们小声说,“咱们不如派个人去打探一下。”
打探了一下,剩下的人也都忍不住了,跟着下了山,而后他们又很快互相抱怨起来:
“怎么来得这样晚!城中的好屋子都被人挑走了!独咱们睡窝棚!”
他们睡在简陋的泥屋里,互相抱怨着入睡,却睡得很香甜,因为他们不必再留出一个人守夜,也不必担心连守夜的人都被山中的狼群或是猛虎一起吃了去。
小娃子窝在母亲的怀中,在春天的夜里,偶尔听到外面传来几声鸮鸟的叫声,也没有打扰到他们的梦乡。
只有寂静的街道上传来不紧不慢的脚步声,忽而停留在某一处,语气严厉地询问某个人为什么不遵宵禁时,新的居民才会睁开一下困倦的眼睛,而后母亲搂紧自己的孩子,丈夫则早已鼾声震天。
流民越来越多,流寇也就渐渐被吸引过来了。
他们刚开始打过滏阳城的主意,但在看到城头士兵身上铠甲与背后长弓后,打消了这个主意。
接着他们就开始打磁州其他地区的主意:许多人回来了,那肯定有的抢,这思路没错吧?
作为义军中最出色的小军官,相州来的岳五郎在刚回到滏阳城后的第二日,就加入了巡逻队,追着这些流寇打,并且致力于将其中能改造的带回来,改造不成的就地打死。
流寇战斗力参差不齐,但这群穷光蛋口袋里没多少东西,自然是善于奔跑的,你追着他跑多少圈,他都未必会露怯。
就在一个春日的下午,朝真帝姬准备开个例会。虞祯还在静养吃他的营养粥,三个高坚果还在营中,过来需要一点时间,李素听说某个粮囷的外壁破损,急急忙忙地去修,宗泽老爷爷忙里偷闲,拉着虞允文的手,亲切地问他多大了,读了什么书,可取了字,自己这里有一卷阵图,是大宋军队百战百胜的不传之秘,他要不要看看。
一切都很平静,甚至王穿云偷偷地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卷细细的红绳,同佩兰考校起了翻花绳技巧。
帝姬就忍不住转过头去看。
坐在帝姬下首处的王善和尽忠没什么大事,就开始闲聊了。
“你见了那个人吗?我想着回来要去见见他,竟然忙忘了,”王善说,“没想到他在城中啊。”
“你说哪个?我没见过,不清楚。”尽忠坐得端端正正的,眼皮也不抬。
“岳飞啊,你明明见过的。”
王穿云忽然打了个寒颤,“帝姬!你怎么了?”
所有人都看向了朝真帝姬,只听到她的脖子咔咔咔地发出了几声,艰涩地转了过来:
“你们,”她问,“说谁在这里?”
第165章 千里驹
“按照古人的传说,”赵鹿鸣说,“我不能穿鞋,至少也得给鞋子倒过来。”
佩兰就吓了一跳,“帝姬若如此行事,岂不吓到他?”
王穿云倒是没被吓到,但很好奇,“他那么厉害吗?”
想想也对,不能吓到岳飞。
帝姬就说,“确实是很厉害的。”
“有多厉害?”王穿云又问。
“我看多了糟烂的军队,最多也不过自己从蜀中带一支兵马出来,事事亲力亲为,练出新军用,”帝姬说,“他不一样,他能化腐朽为神奇。”
岳飞是想不到帝姬对他有这样大期望的。
滏阳西边是山,北边有大泽,光是追击那些流寇就已经让他这支流民组成的义军队伍疲惫不堪。
大泽里什么都有,有刚刚从树洞里苏醒,爬出来四处觅食的毒蛇,有冰冷却能陷人没顶的泥潭;山里也什么都有,有毒蛇猛兽,有嶙峋山石,一不小心就能摔断了腿。
比起来流寇就无足轻重了,流寇没有制式铠甲,也没有制式武器,他们衣衫褴褛,像山魈一样在山中和沼泽间钻来钻去。就连他们粗制滥造的弓箭的杀伤力也是微不足道的,他们没有那么多铁,更没有个靠谱的炉子,打不出真正有杀伤力的铁箭头。
但他们的确像山魈,衣衫褴褛地四处晃来晃去,就是不认输,不投降,仿佛连人类的语言都听不懂一般。只有义军在沼泽深处找到了他们的村庄时,他们才像是忽然懂得了人类的语言——那也并不像个村庄,而更像一个野兽的巢穴,里面有妇人,没有老人,有几个孩子,但不多,多的是一具具白骨。让人根本无法想象,这场战争自去年冬天开始,至今不足半年,那些干干净净的白骨到底是怎么回事。
“跟我们去滏阳,”一个追随岳飞一同从汤阴出来的弓手说,“那里发粮的!”
妇人不说话,只顾抱着孩子,可怀里的孩子却开了口:
“你们宋人骗了我们一次,”那个小娃娃的声音突然尖利起来,“你们还要骗我们!”
“我们何时骗了你们?”
流寇们已经赶了回来,这些一直在四处乱窜的亡命之徒为了保护自己的家人,不得不同他们展开一场正面决战。
大家都不是专业的军人,但这场决战还是很惨烈。
流寇的妻儿就在这,无法后退,因此格外勇猛,但没有什么战术可言;
义军刚过上几天好日子,家眷也在不断加固,不断变得更加热闹,更加安全的滏阳城里,因此怯弱了很多,但领军的是个久经沙场的年轻军官,又带了十几个同乡同袍的兄弟。
最后赢的还是义军——冷兵器战争,十几个悍勇作战的老兵足以决定这样一场小型战斗的胜负,除了几个逃走的流寇,其余都交代在了这里。
但岳飞还是很奇怪,他越过那些流寇的尸体,走向缩成一团的妇孺,“我们究竟何时骗了你们?”
“妾是燕人,”一个妇人终于开口了,“与夫家自沧州侥幸逃脱,藏身于此。”
脏兮兮的小娃子就趴在她的怀里,吓得呜呜直哭。
她的头发乱蓬蓬的,用一块很脏的布裹着,身穿着一件看不出什么颜色的衣服,像是由无数布条,上衫或是下裳,袍服或是短打,胡乱拼凑缝制出来的东西。
那张肮脏的脸上看不出有什么表情。
她的丈夫就死在她的眼前,可她一丝哀恸也没有。
她像是对自己遭遇的一切都已经麻木了。
这支流寇里的男人大多被杀死后,剩下的人就跟着义军走出沼泽了。
到了晚上,义军里有些人就看那些妇人眼神很不一样了。
他们是没钱,一个个都是穷汉。可出门剿匪,带上了粮食,现在有的士兵就很想拿一碗麦粥,换一个妇人,还有的人觉得既然是流寇的家眷,那自然也是女囚,一个罪人,还不是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但这种蠢蠢欲动很快就被镇压了。
“待她们回了城,得了安置,成了自由身后,你们要在休沐时勾三搭四,只要你情我愿,我就不拦着,”这支义军小队的首领说,“但现在要起了这样的心思,就别怪我按军规处置。”
这群穷汉就敢怒不敢言地低了头,但过一会儿,又开始窃窃私语。
“凭什么呀?”他们这样嘟囔,“咱们既然犒赏比不得灵应军,怎么军规也倒要按着他们的来呢?”
“你若不想遵从军规,你为什么吃灵应军的粮?”军官的声音变得严厉许多,“再有异议的,待回去之后,我替你们报上去!有本事你们也如今日所剿之人一般,去泽地里自住就是!”
立刻没人有异议了。
论身份,这位岳押官已经升为岳都头;论战绩,人家一个能抵他们一百个,不夸张!
这一夜就很平静,变故是在第二日准备回城时起的。
有一支二百人左右的军队,正向着滏阳城而来。
正如杜充所设计的那样,只要往真定去报个信,说磁州有粮食,消息总能传到金人耳中。
……就算传不到,那他故意撒个传单还不行吗!
盘踞在邯郸附近的金人很快就知道了这件事,并且认真商讨一下。
他们觉得,这事儿听起来特别像陷阱,因为正常的敌军不会给你发传单告诉你自己的囤粮地在哪,人家三国时官渡大战还是要首席谋士反水,曹操这边才知道对面粮草在哪呢!
……但话说回来,以宋军一贯的表现来看,这种猜测也不是非常的不靠谱。
他们在“宋人就是故意的,他们烂透了”和“宋人其实很聪明,他们设埋伏呢”之间琢磨了一下,最后认定前者更有可能。
大名府兵强马壮的,也没见支援过真定,可见他们就是在各自占山为王,那什么可能都会有。
于是一位猛安下令,派了一个谋克,领了十几个女真骑士,再加二百个义胜军过去看看虚实。
一来看看滏阳城的城墙什么状态,二来看看守军什么精神面貌,三来要真就只有大宋军队平均水平,那他们也不准备多派人手,直接就再次接管滏阳城了,四来如果滏阳城守军有太原守军那个精神面貌,那就舍下义胜军,骑兵撒腿跑回来报信就行。
这支金军往南去时,就遇到了沼泽地里跑出来的流寇——义胜军也是燕云的辽人出身啊!这一下就成了老乡见老乡,同仇敌忾,一起领着女真人太君,奔着这支在外的义军去,报仇雪恨是真,试一试他们的轻重也是真。
岳飞走在路上,忽然停下马蹄。
他曾经是个骑兵,现在当了这个都头,滏阳城虽穷,却也给了他一匹驽马。他骑在马上,忽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沼泽是静的,里面人烟稀少;但又极吵,因为里面藏了太多的动物。
但此时他们一路向南时,身后那些噪噪切切的声音忽然静了下来。
“停步!”他取下背上的弓,喊了一声。
队伍稀稀落落地又走了几步,才总算是停下,有人昏头涨脑地还在继续向前走,给前面的人撞了一个跟头。
接下来该结阵,向着敌人有可能出现的方向摆出作战阵型,并严阵以待。
不行——岳飞突然冒出了这样的想法。
对面是有章法的军队,不是流寇,他们这支一百多人的义军,根本经不住冲击!
不能停在这里!
他的第二个命令还没有下达,这些义军士兵都在愣愣地看着他时,有人忽然指着远处,“金人!”
有几个金人骑兵着甲戴盔,手持弓箭,正远远地骑在马上,打量着他们。
就在那一瞬间,岳飞快速地环视了一圈他所在位置。
北面是沼泽地,东南是滏阳城,但离了四十里路,他没办法让这支军队狂奔四十里路还能保持阵型不散。
西面呢?
西面两山并立,滏水自两座山峰之间蜿蜒而出,百姓们起不出太有诗意的名字,将此地名为“逢峰”,岳飞一眼就看到了两山间的河滩。
“听我号令,偃旗息鼓,撤去西面山中,”他下令道,“每队清点人数,不许有人脱逃掉队,否则队长按军规处置!”
“都头!这些妇人孩子当如何处置?!”
“这些妇人裹在军中,跑又跑不快,留着有什么用呢?”士兵就骂,“赶紧丢下吧!”
岳飞一刻也没有迟疑。
他根本没有迟疑的时间。
“带上一起走!跑不快,将孩子送到马上!”
“而后,而后该如何啊?咱们就算进了山……”
“咱们进了山,依着山势,”岳飞说,“就有办法与他们一较高下!”
一较高下!
还想赢的?!
震惊的士兵震惊着跑,还有些从震惊中清醒过来的,比如同乡王贵,就赶紧抓住了他的缰绳。
“鹏举!有女真人在,其后必有大军,咱们怎么能胜得过?况且咱们又不是灵应军,帝姬当初也不过千金马骨——”
他后面的话没有说,但什么都说尽了。
岳飞升职了,升任都头,不是因为战功,而是因为种菜。
茼蒿长势不错,李素提了一句,高二果就给他升作了都头,让他抽空再开辟几块菜地。
这样的都头,犒赏与灵应军中的军官不可同日而语——你要是想玩命,你明明有门路,怎么不早点提一句王十二郎,当年在云中府,不是都有过命交情的?人家帝姬千金买马骨,这么好的机会你都放弃了!那你就是甘心种菜吧?
你要是甘心种菜,每个月就拿那几斗小米,你玩的什么命啊?
岳飞的眼神忽然变得又冷又亮:
“我非马骨,”他说,“今日一战,我当为千里驹!”
第166章 快看!岳飞!
山已经绿了。
北山平缓,一片被开垦过又荒废掉的梯田长出了一尺高的野草,野草间又生着许多不知名的野花。
南山陡峭,山石嶙峋间却还有小树顽强地冒出头,晃一晃绿油油的枝叶。
若是来此游玩,一定要赞一句这山谷的春天幽静又美丽。
但现在慌慌忙忙逃进山谷的人就没那个心情去细看两山的美。
他们甚至连两边的山都无暇去看,一心一意只想往前跑,还是岳飞策马赶在他们最前面,勒令他们停住了脚步。
“你们跑得过人家的骑兵吗?”他高声训斥了一句。
下一句就应当是告诉他们这是绝境,要有破釜沉舟,背水一战的勇气和意志,兵书上差不多都这么说的。
岳飞差一点也要说出口了。
那些对于流民而言很少听得到,但读书人差不多都学过,因此张口就来的慷慨陈词。
金人的兵马很快就要到了,他要讲他的部署,讲这一仗对于所有人的意义,都得抓紧时间。
岳飞注视着他这支一百多人的队伍。
山地战复杂又简单,说来说去都是占据制高点,但制高点不是取胜的唯一要素,否则马谡为什么没有进武庙呢?
北山更高些,但山势平缓,他们是很容易跑上去,居高临下,势如破竹,金人也不是外行人,人家可能没读过兵书,但人家会攻坚,会爬坡,到时人家一手盾一手刀冲上来,就这些战争学尚未入门的新兵,拿什么去和金兵白刃战?
南山山石陡峭,想爬上去就很不容易,须得双手。但只要上去了,就有离地三四丈高的一段安全距离,进可攻,退可守。金人想爬,双手往上爬,那是准备用脑壳接头顶的矢石吗?
但南山地形陡峭,他下令,士兵就听吗?
他已经看过两边的地势了,现在他需要再看一眼他们的眼睛。
一张张黝黑的,蜡黄的,惨白的脸,一双双迷茫的,惊恐的眼睛。
岳飞心里默默叹了一口气。
新兵们几乎已经吓破了胆,他们的心里什么都装不进去。
就在那个瞬间,岳飞第二次改变了主意。
所有人都在紧张地注视着这个年轻的指挥官,并且随时准备在他发布一条可能让他们送命的命令前四散逃走。
但指挥官他!他图穷匕见,原形毕露了!
他跳下马,奔着南山脚下一块角度颇有些陡峭的山石冲了过去,背着武器,手脚并用地开始爬山!
“这边路难走,我先替你们试试!”
这话说得很蹊跷,却突然戳中了新兵们心中最恐惧的一点!
这边的路难走,那不就是说金人爬不上来吗?那不就是说最容易保命吗?
保命!保命!保命!
士兵们忽然什么都不顾了,蜂拥着就往上爬!
这一下就又给那几个带回来的妇人孩子扔在了山路上。
她们依旧是不出声的,只是抱紧了自己的孩子,茫然地四处看,也想要找一处可以将自己藏起来的老鼠洞,仿佛她们打从生下来就是一只只老鼠,她们的孩子也是如此。只有那最寒冷阴暗的洞穴才会矜持地展开臂膀,允许这些惊恐的老鼠在里面躲一躲。
可忽然有人从山石上跳了下来,稳稳地站在她们面前。
“我的人上去了,”他额头上有些汗,身上自然也有汗水的味道,整个人就显得热气腾腾的,他展开臂膀,声音像是透出了明亮的光,“阿嫂,我帮你将娃子送上去,再拉你上去,可好?”
那妇人愣愣地看着他,嗫嚅着还是说不出话,可却老老实实地将孩子递给了他,亲眼看着山石上爬了一半的人停下来,一边操着相州话发牢骚,一边腾出手去接娃子。
她自己也被人拖拽着送上了山石,那手法是有些粗暴的,她的手臂被山石擦出了一条伤痕,脚踩在石头上没踩稳,还狠狠地扭了一下,可都头的那几个兄弟也没空搭理她,就那么将她丢在一旁,继续忙着去拽其他人上来。
人都爬上去了,有押官就喊了起来,要这些在山间的士兵站好,将自己的弓箭拿出来,弯弓搭箭!向着下面预备好!
妇人抱着孩子,感觉浑身都在火辣辣的疼,可这种疼又像是热烘烘的温度,将她围了起来。
她依旧是一声也不吭,躲在一块山石后面,一边摸着孩子的头发,一边心里久违地念起了佛。
岳飞在山路上,重新骑上了自己的马。
他的马不算很好,但他的兄弟们就只能将马车的挽具卸了,骑上骡子跟他站在一起,看起来就更滑稽。
但山道入口处的金人骑兵并没有笑。
他们远远地注视着这支义军进了山,却没有跟进来,而是站在离山路一百多步远的外面。
“狗贼想什么呢?”他身边有人发问。
“他们人不多,”岳飞说,“因此斥候不敢轻举妄动,生怕进了一箭之距。”
“这么远?”
岳飞向两侧看了看,“咱们山上若是有伏兵,就是这么远。”
他停了停,站在山谷下,高声道,“你们且埋伏着!我持旗往北山去,你们见到他挥动旗帜,就一起向着北山放箭!”
山上有人应“是!”有人应“诺!”,有人应“小人知道啦!”,有人还在问,“都头,哪是北?!”
岳飞就飞快地答,“你们对面山坡就是北!”
金人那边的谋克也跑过来了,见了山道上扔着的破马车,还有山道后面鬼鬼祟祟的那几个骑着骡子的宋兵,就忍不住笑。
“这岂不是胡闹?”他说,“你们持盾向前,看他怎的!”
义胜军应了一声,取了背后的盾挡在头顶,就小心往前走。
“这里南山低,崎岖难攀爬,北山高,坡又缓,”一个逃脱的流寇就说,“他们必是上了北山的。”
顶着盾的就往山里走,只见着北山郁郁葱葱的长草,南山嶙峋的山石,听了这话,自然就再多往北山看一眼——不得了,还有杆旗藏在石头后面!
第一个机灵鬼喊出来,第二个人就跟着喊,接二连三,其中也有更机灵的人说:“南山也有人!”
但既然两座山上都有人,金人自然要奔着北山去,抢了北山的制高点,杀了北山上的宋军,两山间距最宽处也就一二百步,他们女真的弓手站到了高处,还怕射不绝南山上的小可怜虫吗?
观察是有点不仔细,但这样的思路也称得上中规中矩,没犯什么太奇葩的错误。
“上北山!”
“谋克有令!北山!北山!”
“结阵前进,护住头顶!”
义胜军的脚步乌泱泱地奔着北山上去,但也不曾忘记继续将盾牌顶在脸前,迎接传说中的,宋军最有冲击力的箭矢——
但他们的前方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人,一匹马,一面旗!
当那面大旗挥舞起来时,他们忽然听到了来自身后的弓弦声声!
有无数支箭矢,一股脑地倾泻下来!
那些箭矢并不是被很有经验的弓手射出来的,有些高了,有些低了,可他们居高临下,不受威胁,一箭射出了区域,下一箭再调整就是。
反正一百个人呢!人人都背着一张弓,箭雨齐下,威势迫人!只要一轮下去有七八个人中箭,三轮箭不受阻碍地射出去,那就是义胜军这边十分之一的人挂彩啦!
你都挂彩了,军心还不动摇吗?!
谋克就大喝了一声,正要让勇士们冲上去时,那个骑在马上挥旗的人忽然将旗往旁边的石头缝里一插,拎着长枪就冲下来了!
马确实是驽马,可骑在那人座下,就成了千里驹!他的长枪到哪里,哪里就如割草一般溅起了一蓬蓬的血花!人家身后又有几个兄弟,提斧子的,挥砍刀的,像是一场血腥的风暴,撕开了义胜军本就不稳的阵线。
有人死,立刻就有人站不稳了,搬出了看家的本事,扔了武器就往山下跑去。
但也有人扯住了义胜军士兵,“我的妻儿也死在他们手中!咱们说好了要报仇的!”
回应他的是义胜军手中的长刀,他沿着山坡滚下去,一路滚到了山底。
妇人依旧是躲在南山的山石后面,忽然就小声地哭起来。
这场双方加在一起不足五百人的战斗传到滏阳城时,朝真帝姬前所未有地失态了。
她甚至顾不上穿上她那精美的明光铠,而是下令征集全城的马匹,要灵应军那二百老兵立刻赶赴逢峰去援救岳飞。
“那岳飞不过是个无名小卒,帝姬爱才,也不必这般焦急啊……”
尽忠微弱的声音刚响起,帝姬转过头去,“穿云!”
小内侍一下子就吓哭了,“奴婢只是担心帝姬!奴婢对岳都头没有恶意!”
灵应军匆匆忙忙地往城外跑,几十里路,正好赶上了那边的义胜军正准备鸟兽散。
没有女真人,女真人在惊奇地发现磁县义军里还有这么一号人物后,早就撤走了。
很不起眼的战斗,只有这个会在逆境里迅速判断战场形势,又有冲阵勇武的年轻指挥官是值得他们注意的。
夕阳西下,岳飞带着这乌泱泱一群人回滏阳城时,就吓了一跳。
女真人给了他两箭,一箭他躲过去了,擦着头皮过去的,另一箭钉在他的手臂上,他先将箭杆给折了,剩下还得等回城之后再医治。
但他就万万没想到,他回城时,一群人在城外等着,为首的是个少女,穿着件灰道袍,头上只有一根木簪,腰间却系了条墨色的绳子。河北义军总管宗泽都要站在她身后一步的距离。
这打扮,再加这身份,岳飞就立刻明白了。
他有些吃惊,但还是快步上前,准备对朝真帝姬行一个跪拜的大礼——
“快将他拦住!”帝姬惊叫了一声。
岳飞没敢抬头,可他的心砰砰跳着。
帝姬就站在他面前,也是半晌都说不出来一句话。
“今日才见鹏举真容!”她短促地说完这句话后,忽然转过身去对宗泽,声音里带上了莫名的哭音,“宗翁,快看!这是岳飞啊!”
第167章 专心吃饭
磁州虽然有了人,有了粮,但还是与太平年岁不太一样。
太平年什么样?大概是城外的农民苦哈哈种地,城里的工匠苦哈哈做工,但只要能闲下来,他们还是有一点娱乐项目的。
比如说书的,唱曲的,可以在酒楼里唱,也可以在茶棚里说,给上一文钱,换破边大碗里一碗粗茶,那茶净是碎末沏的,有人喝了就骂,说川茶也不见得比这更苦,可骂完一句后,还是会放下茶碗,津津有味地继续听书听曲。
要是精彩了,真恨不得日日都能舍出两个钱,再加上这一个半个时辰,过来消遣消遣,再回到院落中,和左邻右舍分享一下今天听来的段子。邻居当面就要夸,背地就要说他败家,可那一两个钱的事儿,败的什么家呢?
金人一来,守财的,败家的,通通都没了家,流浪狗似的在山里乱窜乱躲。
现在总算是回了磁州,在清汤大老爷的照顾下收拾收拾,要重新整治起家业来,往年的消遣可就没有了。
在城外操练耕种回来的,在家纺线织布歇了的,和新的亲邻凑在一起就忆苦思甜,将苦都忆过了,哭也哭完了,就没什么有趣的事儿可说了,只能大眼瞪小眼。
今天就很好,城内外的百姓说,不仅打了胜仗,得了赏,还吃了新瓜!
那个岳家五郎!不得了啊!竟得了帝姬的青眼!
有狭促鬼听了一半就说,帝姬是个寡妇,莫不是看中了他?
呸!人家当年在山西和灵应军一起冲锋陷阵,杀过金人的!帝姬离他千里万里,怎么看中!必是天上的星君下凡,帝姬有神通,在天上见过的!
还赐了符!
听着还是很古怪,有知情的,不知情的,半知情的就分别根据他们的兴趣出发点开始问一些稀奇古怪的问题。
比如说岳都头是不是要高升了?咱们儿子在他麾下呢,今天也得了赏!要不去送个礼,请他提携提携?
又比如说岳都头娶没娶妻啊?哦娶妻了?还生子了?那儿子定没定亲啊?
再比如说岳都头喜欢吃什么?烩面?浆饭?胡辣汤?
哎呦!听说岳都头受伤了,吃不下吧?
岳飞坐在床上,感觉屁股下面有点热。
也不对,准确说是浑身都很热,热辣滚烫,非常不自在。
他中了一箭,除此之外身上还有些别的刮伤和擦伤,这都很正常,除了箭伤需要医官来处理一下——如果不处理的话,他自己兄弟也能代劳——其余对于底层军官来说,都是“舔舔就好了”。
但现在他穿着短衫坐在床上,一群人就围着他看,给他看得直发毛。
不止是他的同袍,也不止是医官,还有灵应军的军虞侯王善,以及宗帅身边的一个幕僚,都在盯着他看。
这其中最可怕的是有个看起来非常虚弱憔悴的中年文士被一个少年书生扶着,慢慢地走进来了。
“这位,这位是……”岳飞说,“在下当如何称呼呢?”
王善说,“这是河北西路转运使,虞相公呀!”
岳飞整个人就懵了,刚想起身行礼,虞相公就慢慢地伸出手,冲他虚按了一下。
“你有伤在身,不要多礼。”他说。
有人给虞相公搬了个椅子,请他坐下。
“在下不过尽微末之职,”岳飞很不安,“何劳诸位贵人亲至?”
王善笑眯眯的,“昔日在武朔相会时,已叹于鹏举兄勇武,今日竟能重逢,鹏举兄更立新功,如何能不来看一看?”
虽然说着这样的话,但总觉得好像其实不是这回事。
但具体是哪回事呢?所有人都笑眯眯地盯着他看。
谁也不说。
见伤员还想再多说几句,王善就摆了摆手,阻止了他。
医官已经为他将箭头拔掉,又为他包扎了四肢的轻伤,现在应该是正常的拎着自己的药箱就告辞,热心的再多唠叨几句注意事项。
但这个医官有点不一样,他凑近了盯着这个年轻军官看,看得岳飞汗毛倒立。
“医官还有何,有何指教?”
医官伸出两根手指,凑近了他的眼睛,捏了捏他的眼皮。
“双目无事。”
岳飞就很莫名其妙。
“在下……在下不觉双目有恙啊?”
医官摸摸胡子,似乎也有点难为情,于是说:“是帝姬吩咐的。”
“确实是帝姬吩咐的。”王穿云说。
相州运过来了粮草,粮草不仅是粮食,还要有很多种军需物资,比如说盐和油,再比如说一些牲畜,咸鱼咸肉,什么都有,反正漕运判官们在征粮时不做人,刮山东河南老百姓地皮,过手就算拿了大头,剩些给前线送来,也够军官们吃用的。
而他尽忠公公,那一直是坚信自己是帝姬手下第一号人物,和宗泽虞祯同一个等级吃穿用度的。
考虑到宗泽小老头儿艰苦朴素,尽忠又格外热爱生活,那差距只有更大,甚至偷偷还要僭越帝姬一丁点儿。
今天的午餐,尽忠已经提前吩咐了手下,要吃一碟用蜂蜜腌过的烤乳猪肉,取最肥嫩的部分,再来一块蒸饼,用鸡蛋和牛奶和面,不要许多油,最后来一道蕨菜汤吧,水灵灵的。
当然,他一顿不能只吃这几个菜,这是分例外的,份例内的菜也得有。
现在帝姬要用膳,不用他在身边伺候,尽忠公公就回了自己的偏房,美滋滋地准备等着吃自己的午餐。
午餐来了,蕨菜汤水灵灵的,一滴油都没加,旁边配着一碗麦饭。
没了。
尽忠看看饭,再看看端饭进来的王穿云。
“帝姬说,你吃树皮粥那几日就很好,大家见了你,都喜欢,”王穿云说,“你再吃几日看看?”
脸蛋刚略有些圆润起来的小内侍,眼圈就红了。
“还有,”少女又加了一句,“你要是敢偷偷吃肉,你就试试看。”
那红红的眼圈里,顷刻就落下了泪。
“奴婢没有那个心思,奴婢以后不为难岳都头还不成吗……呜……”
“这个好吃,”帝姬指着那盘肥肥嫩嫩的蜜汁烤乳猪,“请宗翁尝尝。”
一旁的内侍用竹箸夹了,放进宗泽的盘子里,老爷爷看了就摸摸胡子,“臣年少耕读时,家中也杀过猪,不过都是一岁的大猪,杀后熬得油脂,腌制咸肉,都有几十斤,年景不好时,靠着一口猪,也能熬过去。”
他笑呵呵地说,但帝姬就很擅长听画外音,“这是我从尽忠那抢来的,宗翁且吃吧,他以后断不敢再淘这个气。”
这话一出口,连宗泽都有些难为情。
太上皇的女儿,官家的妹妹,还要从内侍那抢饭吃,像话嘛!
不过赵鹿鸣不在乎这个,她有正事要和宗泽聊。
岳飞不是跑出河北,冲进上京去殴打金兀术了,他就在滏阳城周围几十里的地方打一打流寇,怎么会遇到金人?
宗泽也感到很纳闷。
“必是磁州有粮的消息传出去,将金人引了过来。”
“那些义胜军的俘虏说,他们原不想劫粮,只是过来刺探的。”赵鹿鸣说。
宗泽老爷爷就陷入了沉思。
过来刺探,意味着这是一系列战争行为的第一步。
“或是有人提起了咱们。”她说,“否则金寇的东路军哪里会待磁州这样郑重?”
“可是真定吃紧?”宗泽说,“咱们这两日也须得送信过去,若义军操练清楚,就当解了真定之围。”
她轻轻地点一点头。
“便如宗翁所言。”
她是不必沉思,甚至心明镜似的,她知道一定是杜充那个二五仔干的,但现在没有证据是其次,义军还没练好,真定之围也没解,河北到处都在筹备下一场战争的金军,这才是主要的。
等她将太行山东这一片土地收拾清楚了,看她拎着刀子去大名府,给那色厉内荏的狗东西当王伦宰了,才算是报了这仇。
她夹起一块肥嫩的蜜汁烤猪肉,在那慢慢嚼时,有小内侍突然跑了进来。
“真定有使,身携真定府知府,河北河东宣抚行军参议官刘韐之信,要见宗帅! ”
宗泽一下子就站起来了。
要见客,不能吃饭见,朝真帝姬就挥挥手,两旁立刻有内侍和宫女取了托盘上前,有条不紊地准备将碗筷杯盏一件件放进托盘里撤下去。
但这位客人脚步匆匆,这边刚准备撤饭,他就走进来了。
来的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军官,又高又瘦,一身银甲灰扑扑的,显得略有些空荡。
他一走进来,立刻躬身冲着赵鹿鸣先行了一个礼,又冲宗泽行了一个礼。
然后他开始说话,嗓音很亮,但越说越走神。
“臣河北宣抚司刘子羽,参见帝姬宗帅,”他说,“臣领命至此……臣……”
有非常不合时宜的腹鸣打断了他。
朝真帝姬看看他,发现他在极力不去看桌上的饭食。
那些热气腾腾,散发着香气的饭食。
她又看看宗泽,再看看两边的宫女和内侍。
“先不要撤了,”她说,“刘将军,你先坐下来,与我们一起吃顿饭,可方便?”
第168章 抽空内战
那饭看着真是丰盛极了,有新长出的茼蒿,翠绿鲜嫩;有用鸡肋煮的蕨菜汤,香味扑鼻,还有一盘烤乳猪,油汪汪,脆皮上透着亮。
但刘子羽还是努力抱拳,“父亲陷于城中,与民共苦,我尚不曾解真定之围,不能用此饭。”
宗泽就叹了一口气,语气很是严厉,“今日帝姬赐饭,便是孝道,也越不过君臣之礼,况且你连饭都不吃饱,饿倒了就能救你父吗?”
加一副碗筷,添饭。
这次不用帝姬伸手去指,内侍就自动自觉将乳猪切出了满满一碟,放在刘子羽面前。
这位小将军努力地咽了一口口水。
“我能带回去吗?”
“你吃饱了,再多同我们讲讲,”帝姬说,“等你带着粮草回真定时,多给你带一只小猪,随你养还是杀来吃。”
小将军听了,就犹犹豫豫地举起了竹箸。
吃了一口。
再吃一口。
越吃越快。
又过了一会儿,宫女和内侍过来撤杯盏碗碟,有人就小声嘀咕:“都不用刷了!”
刘子羽终于吃饱饭了,大家可以很体面地去主厅喝一杯茶慢慢聊,期间宗泽还很体贴地让他洗洗脸,等再出现在帝姬面前时,就是个很体面漂亮的年轻军官了。
宗泽和赵鹿鸣来磁州后,人很少,一直低调发育,不曾往北走,现在总算有了一个北边过来的人,就可以讲讲金军到底是怎么布置的。
“女真以小族驱大族,主力早已撤回燕京府,却留下许多叛军——女真人呼其‘汉儿’,充作射粮军,往来杂役,”刘子羽说,“他们那般蛮子,又起不出什么新奇名字,每攻下城池,便将投降的俘虏与原有配军一并充为‘牢城军’,而今信德府、洺州、邯郸,多半就是这些叛军把守。”
宗泽很认真地听过,又问,“各城多少人?你们可知?”
刘子羽摇摇头,“各城不过数千,有巡检统领,又有女真骑兵驻于各要道,往来不定,若我军攻其一城,其必往来援救,而成燎原之态。”
“这么听话?”她忍不住问,“各城的巡检听了消息就出兵?不要赏的?”
这么个坐在上首处,穿着道袍系着墨色麻绳,沉静可爱的贵女,一开口就这么尖酸,一下就给小将军吓了一跳。
吓过之后,又赶紧将头低下了。
“帝姬容秉,”他说,“金军与我大宋不同……”
金军怎么不讨赏呢?尤其那还是一群被原地缴械,再重新发了铠甲武器的士兵,让他们去干脏活累活,多容易出事啊?金人怎么会信任他们呢?
这话就好说不好听。
一言以蔽之,金人撤退时劫掠是劫掠了,可也没忘记给士兵们发粮饷和土地。
尤其是那些已经被兼并得很厉害的大户人家的土地,金人一来,挨个放血,大片的土地都发给了士兵,他们立刻就想不起自己是大宋子民,也想不起官家的恩德了。
官家的恩德下,他们是衣衫褴褛,赤着脚拿着长矛去打金人的。
蛮夷的奴役下,他们反而能穿上没有补丁的衣服,家里人也吃饱穿暖了,那指向宋军的长矛握在他们手中,可就更有劲儿了。
他们已经提前得了赏,自然不会再搞那些临阵讨赏的花活。
尽管这是两个都没好到哪去的坏选项,可它看起来确实是这个军事集团上升时,最甜美最理想的光景了。
金人现在还很艰苦朴素,那些女真老兵,以及老牌军事贵族们,都还是只要能坐在草席上,穿着自己妻子织出的衣服,吃肉喝酒唱歌跳舞,醉醺醺地回家数一数家畜和土地,就可以心满意足躺下睡去的。
吃喝都是有数的,剩下的自然还可以发给士兵,本族的,异族的,甚至是发给那些汉儿的。
但他们越见识宋地的风景,就越不会满足于这一点点寒酸到可笑的物质生活。
最初在白山黑水起兵反抗辽人的老兵都老了,死了,新一代的女真贵族就会飞速腐化,对下层的压迫与剥削也会急剧增加。
于是这架庞大的战争机器也开始迅速老化,朽烂,与无数个中原王朝一样的进程。
但现在还不是,完颜粘罕、完颜娄室、完颜宗望这些最初的女真名将还在风华正茂的时期,这架战争机器还在各个方面展露着它的凛冽杀意。
哪怕是偃旗息鼓的这个春天,只剩下一群仆从军和少量女真军留守的河北,这样的战争,她也必须全力以赴谋划,才有可能取胜。
赵鹿鸣不作声地听。
“还有一桩,”刘子羽说,“而今郭药师驻守燕京府,此人统领河北叛军,又对河北极知根底,是个颇为棘手的人。”
三个人互相看看。
“若是宗帅与帝姬能往京里再送一份奏表,”刘子羽试探性问道,“可有援军?”
有骑兵自原野上悄悄地走过,躲在树林里,眯着眼,往滏阳城的方向看。
他们身前还有几个衣衫褴褛的向导,扒着树,小心翼翼。
磁州又活了,他们轻声地用宋人听不懂的语言交谈,你看他们!
看城上的人影走来走去,旗帜飘在风中,一闪一闪。
看城外有农人在耕种,有小孩子骑在水牛上,慢悠悠地走,还有妇人三三两两,带着孩子,抱着盆去河边洗衣服。
其中是有几个口音与磁州人很不同的,她们的神色也不同,别人说说笑笑,她们就耷拉着脑袋。
有一个粗壮妇人忽然推了她一下,大声说了些什么话,那妇人抬起脸,小声应了一句什么,而后一群妇人爆发出了粗粝的笑声。
“那是我娘子!”躲在林子里的某个人突然激动起来,挣扎着就要往前跑,又立刻被人拽了回来,还打了一巴掌。
“不要命了!”同伴小声说,“惹恼了贵人,一箭射死你!”
那个流寇不敢向前跑,也不敢向后看,只能伸长了脖子,睁着眼睛去那一群河边的妇人之间,寻自己的娘子。
她看起来不是很好,在河边洗衣服时,别个妇人自顾自地说笑,不与她说话,就显得孤零零的。
看得她的丈夫心里就起了一股又一股的火,有些极蛮横狠毒的心思在胸膛里冲撞,恨不得将那几个妇人一刀剁了,再慢慢地——
可他只是这样轻轻地磨牙时,旁边的人忽然说:“哎呀!那可是你家的娃子!”
他家的小娃子,跟着几个大孩子在河边奔跑玩耍时,一脚就踩空了河滩上的石头,落进水里去了!
一个辽人杂种,溺死在河里怎么会有人理睬?
这一下可就真是吓得他魂飞魄散,两条腿不听话地迈了出去!
可又有人死死拽着他,“不要紧!”
那小娃子刚吃了两口水,扑腾了两下,母亲还没来得及起身去救,就被妇人之中身量最粗壮的一个,一把捞了起来。
“啊呀!你瞧瞧你!你那两只眼睛直勾勾的,魂也不知跑去了哪!孩子落进河里,你心里还想着男人!怎么有你这样蠢妇!”
嗓门有点大,还有点聒噪,周围还有帮腔的,从河边一路飘到这边的林子里。
但在林边偷窥的人齐齐地吁了一口长气。
“那是谁的旗?”
一直没有出声,也没有关心过河边插曲的女真骑兵忽然用汉语问道。
在滏阳城的南边官道上,有一支队伍渐渐地过来了。
洛阳的铠甲,李世辅又运来一批。
可喜可贺的是,路过汴京,竟然还没被扣下!
多亏了种十五郎的路子!汴京城下,种家军只要在这一天,他就还能跑一天的军火。
但老种经略相公特意找他过来喝了杯茶。
“也就这几日了,”老种相公说,“金寇既退,我也该回终南山了。”
李世辅吓了一跳,“河北未复,金寇昨日便退,难道明日不能再返?”
“我已是个老朽,”老种相公笑道,“这就是汝辈当尽力之责了。”
离开时李世辅琢磨琢磨,就有些明白了。
洛阳的西军久久没有军粮,卖完了铠甲兵械,差不多也该退了。
西军退了,官家也没必要留下当初保着他上位,又不听他话的主战派了,比如老种这种忠言逆耳的,该去哪就去哪吧。
现在官家不关心金人了,他要全力以赴,和爸爸大战三百回合,分出一个胜负高下!
顺便给九哥找一个好去处!
老种虽然是个军人,但并不傻,朝廷上这种糟烂风向,他是听得出的,所以才催促李世辅,赶紧把最后一批铠甲军资运去河北之后,别再想走这条路了。
当然,不管是李世辅还是种师道都没有想到,躲在洛阳的太上皇并不是没有新招数。
就在李世辅离开汴京不久,童贯领五千捷胜军,兵强马壮,杀气腾腾,追上了他!
雄赳赳,气昂昂,这一队人马既不是北上太原府,准备出石岭关收复忻州的,也不是北上信德府,去解真定府之围的,更不是找他追要铠甲的!
虽说给李世辅吓个够呛,人家见了他却还客气,毕竟算个故人,请他一起吃了顿饭。
李世辅就问,捷胜军何往啊?
童贯身边的副总管就冷笑一声说,去截漕运!太师有令,官家不给老子饭吃,老子自己找饭吃!
不给粮?说这是官家的令?看到老子手里的大斧了吗?!
再说一遍!大点儿声!
靖康元年的三月里,太上皇与官家真刀真枪的内战,从漕运开始了。
消息传回滏阳城,朝真帝姬将宗泽写的,请求援军的奏表放下,就默默地叹一口气。
“我常因为不够有创造力,而感到与他们格格不入。”
第169章 大宋丁蟹
滏阳城每一天都很热闹。
今天的热闹是一位面生的小将军带了好多车的辎重过来,他上午进了城,下午就有人穿上了亮闪闪的铠甲,在街上晃着膀子走。
左邻右舍都认得他,惊呼一声,放下手里的活计就凑过来,有人恭维他,“六哥,你威风了呀!”
“六哥,以后在军中发达了,可得提携兄弟几个!”
六哥就冷笑一声,“当初宗帅募兵,你们死命推脱,当谁不知道呢?怎么,背地是贼配军,当面就是六哥啦?”
有人就讪讪地,小声骂一句,“咱们一起逃难过来的交情,亏你记性好!”
又说,“六哥,你侄儿在城东的铁匠铺当了个学徒,你是知道的,你要磨甲片,可不能便宜了别人啊!”
六哥就说,“再说吧!”说完就扎起两个膀子,像一只准备茬架的公鸡一样,撞开两边看热闹的邻居,继续往前晃着走。
非常歪嘴龙王的场面,爽翻了。
更爽的是没走两步,不知道打哪钻出来了一个道士,拎着一根小木棍,照他的天灵盖就打下来了!
“你是哪一营,哪一都的?叫什么名字?谁准你无事着甲,还将铠甲穿出营的!”
“是灵应军的道官!”有人惊呼!
一条街顷刻就炸开了锅,一个穿着亮闪闪铠甲的义军新兵在前面跑,一个穿着道士服的军法官在后面追,路上撞倒了一个挑粪的,一个背粮的,一个牵驴的。
甚至还将那头驴撞了一趔趄!
这场追逐赛最后的胜者自然只能是军法官,因为可怜的六哥人生第一次穿甲,他压根不懂得逃跑第一要务是丢盔弃甲。
六哥被拎回军营军法处置了,但大家都看得津津有味。
“这个好!”他们说,“这个比戏法还好看呢!”
新鲜事被传进县府,王善听了就皱眉。
“兵士们连着甲都如此生疏。”
“好歹金寇刚撤走,”李世辅就劝,“咱们尚可慢慢练兵。”
“慢不得,”王善说,“帝姬想要尽快出兵,扫清河北。”
“就用这些乡勇义军?”
王善一看李世辅也跟着紧皱眉,就忙笑道,“不妨,你这些日子不在磁州,不知义军里出了一位年轻的将才,极受帝姬青眼,而今已被提拔为营指挥使,若不来河北,还寻不到这样的千里驹呢!”
这话一出,李世辅立刻不自觉地有些紧张,他竖起耳朵,“是哪一位啊?”
“就是帝姬遣人不远千里,往家中送过符箓的!岳飞!你见了就知道,比你我未长几岁,却是个智勇双全的!”
李世辅感到更紧张了,不过好在让他紧张的事太多了。
刘子羽在滏阳城还未走时,大名府又来人了。
不仅来人,而且还带来了不少东西,金银、香烛、布匹、牲口,这份礼单非常奇怪,不像是军需,而更像是供奉道观佛庙的。
这位从大名府一路跑到滏阳的河北东路提点刑狱就说:“杜帅不知帝姬在此,前番因忧思河北寇乱之事,才行此下策。而今既有宗帅收拢流民,又有帝姬升任侍宸,教化河北生民,杜帅从此无忧也,特备香烛薄礼,还请帝姬供奉在万寿帝君面前,恕了杜帅的过,否则杜帅彻夜难以安寝。”
他说得很恭敬,也很客气。
帝姬身后的王穿云就面色很惊奇,没想到世上还真有这样唾面自干的人。
但赵鹿鸣一点也不惊讶,她将礼单放在一边,笑着开口:
“这礼我收了,也请你替我谢过杜帅,只是这些财物不能用作供奉。”
郭永吃惊地抬起头。
不用作供奉,用来干什么?你自己花用吗?那也没错啊,古往今来供奉给寺庙道观的财物,那不都是给里面的人花用享受的吗?你何必说出来呢?
帝姬脸上的笑容忽然消失了。
“而今河北生民陷于水火,又有真定河间受贼围困,太上皇与官家遣我至河北,难道不为扫清河北,而专为大兴土木,受信众供奉么?”
她说完,郭永就震惊了。
全天下的神霄宫道士都是那个贪婪蛮横的样子,里面竟然出了这样一位侍宸!还是个金尊玉贵的帝姬!
她好像真是从天上下来的,不食人间烟火似的!
震惊了,不能言语了,似乎是在河北的泥坑里待久了,突然见到一个干干净净的人,不习惯了。
还在震惊之时,尽忠冲旁边使了个眼色,立刻有小内侍轻手轻脚地跑了出去,将还没来得及胖起来的刘子羽带了上来。
“不瞒提刑,刘仲偃已遣其子至滏阳,求宗帅出兵援救,”她说,“磁州虽孤穷而势微,敢惜此身!”
“帝姬明见,”他声音有些艰涩,“须得报给杜帅知晓。”
她目光清朗,掷地有声,“杜帅一心为国,虽有些不得已之事,难道我不明白杜帅的苦楚么?此时正是化干戈为玉帛之时,磁州愿与大名府同仇敌忾,绝无私心!”
一旁的刘子羽感动得说不出话来,猛地一抱拳,躬身行了个大礼。
郭永一下就被架在火上了。
——我们磁州是很穷的,但友军被困,我们豁出命也要救!
那你们兵强马壮的大名府呢?
这位提刑抬起头,几乎是有些失礼地看着上首处的少女——那样热烈,那样诚挚地信任你!
你回报什么?
哪怕你不发一言,只是沉默着看磁州与真定跳坑,来日也会成为内心道德感挥舞起来给你一顿痛打的大棒!
杜充会真心实意派人来赔礼道歉吗?
那必然是不可能的。
但这几车的礼物,再加上那些猪羊牲口,也不是完全没有“赔礼”的意思。
有使者来了大名府,进城时用的化名,送名帖时找的也是杜充身边家仆的门路,因此接近完美地避开了众人耳目。
杜充在家中接待了他,除了好酒好菜之外,其余的乐师女使一律撤了去,这就成了二人的密谈。
“令尊近日可好?”
使者就说,“颇想念伯父,今见伯父身体安泰,侄儿也可复命了。”
杜充笑眯眯地,对这声“伯父”很是满意。
完颜家的人呼他为“伯父”,他怎么能不满意呢?这是来自敌人的认同啊!
就算这不是个纯血完颜,而只是个二道完颜,那四舍五入也是完颜对不对!
燕京留守郭药师之子郭安国——不对,是完颜药师之子完颜安国一见杜充的神色,嘴角就忍不住翘起来了。
有戏。
再寒暄个两三句,杜充忍不住转到主题上,“你父遣你至此,必定更有要事。”
完颜安国凑近了些,低声道,“闻听朝真帝姬跋扈,一昔至此,欺辱重臣如家奴,家父知伯父是正直刚强之士,必不屑谄媚,因此颇担心伯父处境啊。”
杜充一把抓住了他的手,眼圈儿就红了,“贤侄,唉,贤侄!只有你父知我啊!大丈夫宁为玉碎,而今河北如水火,我是不存回京的念头了!”
完颜安国说,“伯父!家父有一计,可解此危!”
宁为玉碎的大丈夫眼睛一亮,“贤侄速说!”
完颜安国的声音就更低了一些,“伯父不知,朝真帝姬在上京颇有些名声,四郎君自得了她的画像,日思夜想,上京有名姓的贵人,都知道替他搜罗眉目肖似的美人……”
……这是实话吗?
也凑合算是,但郭药师的罪状虽多,正经三国贩骆驼的,他倒确实不是个拉皮条的人。
他会来找杜充,自然是出于自己的目的:朝真帝姬这人他虽然没打过交道,却知道是个很麻烦的人。
不用听她的性情,只要看发生在她周围的事就知道了。
她去了太原,完颜粘罕不得寸进,战线死死地钉在石岭关,到底没放西路军南下;
她回了京城,靠着驸马曹溶一条命,李纲带着太学生几万人,差点给主和派的皮剥了!硬生生给完颜宗望就快签好的城下之盟撕了!
现在她来了磁州,磁州立刻像是块吸水的细布一样开始聚拢流民,前番有邯郸的女真人派了二百个义胜军过去试探一下,被帝姬麾下一群流民打爆了狗头!
郭药师就同周围诉苦:“当初守河北的要是她,我也不降了呀!我死也不降呀!怎么现在我降了,她倒来了!”
他不是个不知兵的,能辽宋金来回横跳,全须全尾,自然有他的能力在。
所以认定了朝真帝姬是个麻烦人之后,他就必须做点什么,将麻烦扼杀在摇篮之中了。
比如说,从她的友军下手,给她来个大的。
杜充听完郭安国这一席话语,坐在桌边就呆住了。
世上竟然有这样两全其美的事!
他要是能帮郭药师攻破磁州,俘虏了朝真帝姬,使有情人终成眷属,那他自然是完颜宗弼的大恩人,便是在大金,他杜充也是有名号的人!
而磁州既破,河北又变回一盘散沙,他杜充执掌大名府,岂不是一家独大?谁敢不唯他马首是瞻?!
这风雨都是他一力支撑,一力撑起大宋的太平天!
来日史书上,也要郑重而恭肃地记他一笔!他杜充!真是个呕心沥血的孤直忠臣啊!三代以下有他在,还敢推别的什么贤臣!
杜充短暂地,陷入到这非常狂暴,但又诡异自洽的幻想中了。
郭永送完东西,就要回去复命了。
复命之前,他还是决定找个机会,悄悄说上几句:
“帝姬容秉,”他说,“杜帅此人,有志而无才,好名而无实,骄蹇自用而得声誉……帝姬不当以他为大任。”
赵鹿鸣隐秘地笑了。
“只要杜帅心诚,心诚就什么都好,”她说,“哦对了!我竟忘了一事。”
“帝姬有何吩咐?”
她眼睛眨了眨,“我来河北,毕竟是为了教化生民,磁州残破,不得修神霄宫,若是大名府有空置的房屋,修缮一下,充作神霄宫,以杜帅之心诚,万寿帝君自有灵应。”
第170章 可靠极了
磁州没有新建的神霄宫。
准确说来,兴元府都没有新建的神霄宫,帝姬的白鹿灵应宫都是占了别人的地盘临时装修出来的。
但是现在河北残破,帝姬一点儿都不挑剔啊。
她说得多么明白,只要有个两进的小院子,有个神霄宫的名头,就足够。
这活按规矩是给道官的,大名府没道官,不要紧,帝姬是侍宸,大宋各路道官现在都归在她名下管理。所以只要往大名府送一个小道官,再给个小院子,有工匠就给几段木头,雕几个神像,没工匠就随便再找几段木头,直接刻个神位摆上,前面放个香炉,这就可以开张了呀!
至于小道官去哪找,这问题是不会有人问出来的。
白鹿灵应宫的影响力正在以滏阳城为中心,慢慢向外扩散。
因为道士实在是个太亲民的职业了。
从生到死,只要你有钱,几乎什么事都可以找他们解决,比如说看病,他们可以看病,开方,烧符水;比如说各家都有在战乱中离世的亲人,他们可以做法事;比如说谁家要写封信,跟着车队送出去,他们识字会写信;那进一步要是有什么文书要写,比如买块地,卖个窝棚,这都可以请一位道士过来当见证。
当然县府也有小吏识文断字,还精律法,但基本都被李素安排得跟陀螺一般,但凡要是哪个月禄米不给足,马上也要学西军阵前罢工的。劳动力被剥削成这样,根本就没空管小百姓的事。
哦对了,还有给亲人立个衣冠冢之类的风水事,这更是本职,必须找道士。
灵应军就很贴心,几乎什么类型的人才都有,有些年轻妇人碍着脸皮,不方便同男道士打交道,帝姬身边还有女道!
县府后门外面的小巷子里,搭起一个棚子,每日里有女道在那坐班,有妇人抱着孩子凑过来讨要符水,前几日里气温反复,讨符水的就排起了队,自然有插队的,也有互相看不顺眼骂几句的。底层人民,总归没办法过得太体面,磨牙吵架都是家常事。
朝真帝姬没空管得太细,只叮嘱了几句,就继续将注意力放在解救真定,干死杜充这两件大事上了。
所以这一日的事就称不上有意为之,只是后来王穿云提了一句。
有个小娃子跟着母亲出城洗衣,在河边玩时落了水,回来就起了高热。
母亲低着头,抱着娃子排在队里,原是一声也不吭的,直到将要排到她了,忽然冲过来一个高壮的妇人。
“我家这几日梁上有动静呢,邪得紧!”高壮妇人说,“仙长,赐一张灵符给小妇人吧?”
后面那个抱着孩子的小妇人就伸手轻轻去拽她的衣角,奈何高壮的没察觉,或是就不想察觉,拽了两下没反应。
小妇人就小声说,“阿嫂……”
后面就有些窃窃私语,有人大声说:“秋嫂子,论理人家比你急,你怎么反插在人家前面!”
高壮的转过脸,傲慢地乜了她一眼,正准备讲几句不冷不热的话时,小妇人又说话了。
“我家孩儿烧得快要睡过去了,”小妇人声音略高了些,也带上些哀求,“你让我们先……”
高壮妇人就变脸了。
“你是辽狗?”
小妇人一脸的煞白。
“谁让你们滚来河北的!”那妇人张口就骂,“谁不知这附近流寇多是你们辽狗!就你怀里那小杂种——”
队伍就起了一阵骚动,说什么的都有,那个小女道起身使劲摆手,想要让她们安静下来,可怎么也止不住。
有些在说,人家孤儿寡母,也挺可怜的,何必为难人家呢?
有些就说,你可不知道,她们可怜?她们是从山中贼窝里带出来的,她们平日里吃什么活下来的,想都不敢想!
那个高壮妇人就很得意,大声道:“这样的人,也能请符么?不怕一个天雷劈死了她!”
小妇人抱着怀里的孩子,整个人就哆嗦起来,四面张望,想要寻一条路从这里逃走,逃出城去,逃回山里,逃回她的老鼠窝里去!
她最终找到了巷子深处没有光亮的一条道,她两只眼睛直直地盯着那里,抱着已经奄奄一息的孩子,拼尽了全力——
撞在一个少女的身上。
“将这个孩子送进去,”少女吩咐说,“他病得重,寻常符水治不好,须得帝姬看一看。”
所有在后面排队的,看热闹的,原本同情小妇人的人,立刻全都义愤填膺起来:
“凭什么!”
“她非宋民!”
“帝姬的灵符论理也该赐给我们!”
王穿云是不为所动的,但她很惊异于面前小妇人的样貌。
她抱着一个濒死的孩子,可她自己更像一个濒死的人,在天气还不曾热起来的清晨,满头满脸都是汗水,头发一绺绺地贴在额头上,连眼睛都是黑沉沉的。
“求你救我的孩子,”她发出了呻·吟般的声音,“我走就是。”
“走什么!”王穿云看了她一眼,转向了那些义愤填膺的妇人,“你们不知,辽主曾得预兆,他的国是必亡的,可白鹿仙童将北上斩妖除魔,将女真人赶回去!辽主因此将随身宝刀辗转赠予帝姬,请她庇护大辽子民,帝姬收了宝刀,给了辽主这个承诺!”
百姓们惊呆时,王穿云就又高声道,“宋辽原为兄弟之邦,结百年之盟,今日他们失了地,你们更当拿出主人的气度来!”
之后的事情就不是那个小妇人能知道的了,甚至连那个少女的一番话,她听得也是云里雾里。
可是她抱着孩子,被带进了府里,穿过一道又一道的长廊,没见到帝姬,倒是见到了一个道士。
那道士反复给孩子看过之后说,“照旧拿那道请了柳树神的灵符吧。”
小妇人稀里糊涂的,也不知道柳树的神是哪一位,接着她就被指使去给医官打下手了。
给孩子拿酒擦一擦身体,驱一驱邪神,喝些肉粥,再来一碗符水,一天遍地灌下去,灌到第天,孩子就说:阿母,能再来点粥吗?
当然没有粥了,第四天见到小娃子又开始活蹦乱跳,母子俩就被请出了府。刚出门,那个小屋立刻进来两个小道士将她们用过的被褥抱走了,又有人往里喷了些很烈的酒。
等回到自己分得的窝棚里时,那些住在她家附近的人态度就变客气了许多,凑过来打听帝姬府邸里的各路细节时,还不忘记带两个麦饼子。
这些事都是极琐碎的,对一场战争来说,无足轻重,但它们还是飘出了滏阳城,跟着春风一起,进了有心人的耳朵。
“我偷偷见过你大嫂了,她同我都说了,”一个跟着义胜军的流寇回来就对另一个说,“弟妹和孩子都没事!竟是帝姬亲自给她们写的符!那还有个不成的?那孩子去时就剩一口气,回来活蹦乱跳,这都是真真切切的!”
“咱们是辽人,”那妇人的丈夫就说,“帝姬如何会正眼看咱们?”
“你却不知!是先帝赐了一柄刀的缘故!来日大辽若能复国,这皇位还有帝姬一半呢!”
大辽是不可能复国的,但这些流言进了耳朵,就很难再忘掉了。
那人原本已经很久不拜神佛,听完之后许久,张嘴刚要念一句佛,忽然又停住了。
“他们道士的佛,”他小声道,“怎么念?”
“我想着,四月初八是个好日子,”杜充说,“就约此日,与磁州义军共援真定,如何呀?”
“为何是这一日?”郭安国有些不解。
杜充就笑眯眯地不说话。
都说帝姬受清的庇护,是个极有灵应的仙童,甚至金人呼她为灵鹿公主,他虽然不信这些个套路,但大事临近,他也得图一个吉利,请一位神佛与她打打擂台,平分秋色对不对?
他这样一位忠贞节烈的救世之臣,佛祖不爱他还能爱谁啊?
佛祖肯定要保佑他啊!选佛诞日,扫清磁州的“乱军”,重铸河北太平,这可太对劲了!
“若是她有所察觉,”郭安国说,“就不妙。”
杜充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垂下眼帘又想了一会儿。
“郭永同我说,她想在大名府建一座神霄宫。”
“她或许起了疑心。”郭安国说。
“哼,我这样清刚正直之臣,她也阴怀猜忌,”杜充说道,“只是她那神霄宫要几时修好?却远水解不得近火!”
“她是侍宸,只要你点头,她就可派道官过来呀!”郭安国说,“不能不防!”
杜充不声不响地琢磨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贤侄,你可有什么良策?”
“小侄细想来,大名府中人多眼杂,伯父若遣人往道观左右,十分防备,传出去倒落人把柄,”郭安国小声说,“不如小侄遣一队义胜军来,他们都是汉儿,到时若须斩草除根,推在辽人身上,岂不干净利落!”
这竟然是一个极妙的主意!
城中有奸细,这不能怪他呀!就算追责下来,没了磁州,没了真定,朝廷难道还能找到第一个代替他的人吗?
杜充就问,“人可靠吗?”
“都可靠!”郭安国说,“是同磁州有大仇的!”
160-1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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