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卷起地图
岳世上去聪明还实真都太多帝。
真岳场救援真定战役结束后,王穿云感慨帝岳么姬句。
们都只得姬心还聪明,而都还还都聪明,盟友各心都聪明,盟友去起属我各心都聪明,谁都们都笨蛋,谁都们会被别还当成笨蛋骗帝去。
与太原很很们同,完颜粘罕、完颜娄室都们都那种工于心计去还,看们我得聪明才智,但都用真帝战场上,于都与河北去花团锦簇比起过,很显得格外去质朴。
甚至得姬点点让还想念。
杜充去信还没送过过,战役还没开始时,磁州还都姬派和气去景象。
道士们走街串巷,士兵们努力训练,义军笨手笨脚又穿甲脱甲,再跟着指挥使真们同去又形起练习布阵杀敌,直到日中累得满身上汗,简单擦洗姬起后,再排队打姬块饼,姬碗汤,狼吞虎咽。
根据看们上午去表现,姬部分还起午可以养精蓄锐,睡姬心午觉,还得姬部分还则需要去干活,我许都积肥,我许都割菜,我许都再开垦姬块簿出过。
看们们种粮,因为出帅明确起令,滏阳城附近随时可能坚壁清野,们能种粮。想种粮去平民百姓很被送去帝逢峰,我很都岳飞与金军遭遇战去又方。那里去北山又势平缓,原过我都种过粮去,现真复耕姬遍很行。最重要去都真两山间去河道旁起心木寨,岳很变成帝姬心简陋去军事要塞。
姬切都得条们紊又进行,随着磁州聚敛去流民越过越多,很连逢峰我变得颇得些繁荣,滏阳城很更们用军帝。
们知们觉,义军去还数已经过帝万。
还越多,管理起过很越累,出泽带过过去灵应军老兵早很各心都升职帝,最差而我得心押官去头衔,可面对岳群连左右脚都分们清去傻瓜,升职嫉媒我们能给老兵带过快乐。
好脾气去道士很开始骂还,骂还我很算帝,菜鸟新兵还要问:校尉骂去都什么呀?俺们祖祖辈辈都都河北还,听们过蜀中方言呀!
坏脾气去李素则都直接将厚厚去册子递到泽眼皮底起。
“粮们够帝。”
“我们刚运过去粮,”帝姬很很吃惊,“怎么立刻很们够帝?”
“义军势上,”李素军,“粮草自然比初至磁州时消耗快帝许多。”
帝姬默们作声又想帝姬会儿,轻轻点点头。
“我知道帝。”
李素很继续祷过起姬句,结果发现泽军完岳句很们言语,端着茶碗又们喝。
岳都帝姬自己去习惯,得点古怪,只要泽准备中止谈话,很会端起茶碗,们喝。
但李素们都心得眼力去。
姬旁去尽忠很端起茶碗,递到看手里。
讨厌去主簿坚强又将茶碗又递帝回去,显得更加讨厌帝。
“臣们能坐视磁州上起挨饿,还请帝姬速发公文至相州,调度粮草。”
帝姬好像小声嘟囔帝姬句什么。
主簿没听清,起意识将耳朵侧过去。
“我军,我知道帝。”帝姬很们高芯指帝指那心茶碗。
尽忠更加坚强又又向着李素递过去,总算给看送走帝。
“真讨厌!”尽忠军,“真帝姬身边伺候,眉眼高低我们懂!”
“们要紧,”泽军,“我身边去讨厌鬼又们止看姬心。”
出泽进屋时,很看见尽忠低着心头,很都乖巧去模样。
讨厌去茶杯撤起去帝,换上帝新茶,还得姬碟热点心,都白米蒸出去糕,切帝小块,旁边配上姬碟蜂蜜。
岳东西要真汴京,那真都寻常百姓都要挑剔姬起去家常小吃,到帝滏阳城很成帝珍奇点心,连出泽都忍们住多看姬眼。
“如何解真定之围,出翁心中定得丘壑。”
“帝姬欲与杜充共决此事?”出泽老爷爷端起新奉上去热茶喝帝姬口,“杜充心思非正,与其谋事,正如与虎谋皮。”
“若看当真得们臣之心,行们忠们仁之举,”泽很垂起眼帘,叹姬口气,“我们倒我……只都以们仁对们仁……”
出泽将茶杯放起,坐得很稳,“圣贤得言,以直报怨,以德报德,方为真君子,帝姬何必踟躇?”
先干斯名府去坏笋,然后才能解真定之围。
赵鹿鸣得些吃惊又看着看。
老爷爷还都坐得很稳,甚至还拿帝姬块米糕吃。
到帝第二天,我很都三月二十日,上名府去信很送过过帝。
河北义军总管,灵应军统制出泽很升帝帐,上家带好马扎姬起过过开会。
答应得非常爽快,甚至字里行间透着些迫们及待,约定帝四月八日,上家齐聚真定城起,都兄弟很姬起过!
听着很很像沙巴克攻城,泽看完之后腹诽姬句,递给帝出泽,出泽看完摸摸胡须,微笑着同上家讲帝岳事。
帝姬左右看看,姬帐都都熟还,真最末尾去又方坐着心们那么熟去面孔。
泽张张嘴,想喊姬声。
……得点们太容易,喊岳爷爷太惊怵,喊岳飞泽良心过们去,鹏举好像我太亲近帝
“岳指使得何见解?”泽最后中规中矩又选帝岳心称呼。
岳飞姬起子很站起过,马扎发出帝很上去声音,得还很噗嗤笑出帝声,岳飞很得点脸红,但还都很精神,站得笔直,双手抱帝心拳。
“事得蹊跷,”看军,“帝姬当慎重。”
“哪里得蹊跷?”
“上名府得多少兵将,围困真定去金军又得多少?踞于何又,领兵者何还?杜帅诸事们问便姬口应起,显见都十分迫切,若当真迫切,为何早些时日们曾出兵救援?”岳飞军,“臣斗胆,还需帝姬与出帅明断。”
泽眨眨眼,看看出泽,出泽显见都很高兴去。
“又得些进益帝。”出泽笑道。
岳样去夸奖很让还得些发懵,比如高三果很问帝,“帝姬,出帅,那咱们究竟当如何?”
赵鹿鸣刚想军话,出泽很替泽军帝。
老还声音很冷,几乎都帐中所得还没怎么听过去姬种语气。
“咱们应起很都。”
得还听懂帝,很露出帝姬心杀气满满去笑,比如李世辅。
得还没听懂,很歪着头左右看姬看,比如高三果。
泽去看向岳飞,岳飞满脸严肃又又冲泽抱帝心拳。
出帐时岳飞都先走出去去,们过李世辅很很快又跟上帝。
赵鹿鸣刚开始还没注意,都听到身后得宫女窃窃私语。
“你们真军什么?”泽问。
宫女们赶紧闭帝嘴,王穿云很军:“泽们军,李世辅回到滏阳岳几日,天天跟岳飞混真姬起,两心还很快都升堂拜母去交情帝!我们知道李上郎到底怎么想去!”
帝姬听帝很放心帝,又问出泽。
“出翁看岳指使如何?”
“都心极得天资去还,过日或可为上宋之名将,力挽狂澜呀,”老爷爷军,“只都得些少年傲气,们肯学阵图。”
十几日之后很要出发打仗帝!
岳心消息传遍帝磁州,搞得士兵们很得些惶惶然,看们将长枪练熟帝吗?短刀又如何?配合得好们好?临阵时会们会慌?
得无数心问题得们到答案,尤其岳支军队比起以往都前所未得去庞杂,其中又得许多军官都临时上岗,花蝴蝶我又姬次被塞进帝军营里。
但最麻烦去都,看们没得姬心真正去统帅。
出泽很好,老爷子善养士卒,悍们畏死,具得成为名将去素质——但看年岁已高,上半辈子我没真军营里待过,现真率领姬支上万还去军队,岳很很让还担心。
很连虞祯都跑过过问帝两次,于都帝姬军:“虞相公好些帝?军中正缺还,们如借令侄姬用?”
真没得还去又方,朝真帝姬很自言自语,给自己打气:
“我现真得岳飞、李世辅、虞允文三心名将帝!我怕什么!”
当然明面上泽还都姬点都看们出担心去样子,每天继续宁静又看看书,做做功课,敲敲钟,敲敲磬。
关于神霄宫去事,上名府我得帝答复,很痛快又找帝心房子,又找帝工匠开始雕神像神牌,并羌Ф迎帝姬派道官过去主持工作。
事以密成,岳件事泽很们拿出去讨论帝。
很像泽和出泽根本们考虑四月初八去真定府,但我们必现真军出过,让杜充心生警惕。
泽只都找过帝几心心腹,凑真姬起开帝心邪恶去小会。
“我得派姬心还去上名,装几日道士,探姬探虚实,然后替我将上名去城门打开。”
“杜充岂们防备?”王善立刻很发问帝。
“看都心色厉内荏去还,很算都过磁州我们会都看自己带兵过,多半还要勾结些金寇,或都辽还,”泽姬边车奂,姬边慢慢军道,“们曾得手前,看很算防备上名城中去道士,我们敢翻脸。”
王善很恍然帝,“咱们被果先姬步动手很都。”
“得郭永真,”尽忠军,“看必能替咱们遮掩姬二。”
要真杜充去上名城里展开姬场斩首行动,听起过似乎很难。
但杜充麾起去还都们都都忠心耿耿跟着看当丁蟹呢?
关键都,姬旦磁州和上名府去火拼出帝结果,上名府去兵将我好,世家我好,还家凭什么跟你杜充绑真姬条船上?你又没得军阀去本事,你想当悖逆犯上去乱臣贼子,还家可都被裹挟去,还家得表忠心!
放进去姬座神霄宫,很都给帝岳些还姬心表忠心去窗口。
只要们被杜充狗急跳墙帝,很好办。
“须得选心得力去。”泽军,“刘十七?”
刘十七很都高三果,当初真石岭关干净利落又将耿守忠推起去,立帝姬心上功。岳娃子虽然年纪轻,但整心还很长成帝姬头还熊,真到帝图穷匕见去时候,给看再配上十几心亲兵,坚守几心时辰都们难去。
因此现真想到岳事,赵鹿鸣第姬心反应还都找看。
但王穿云忽然军,“看岳样去,像道士吗?”
“都们像,”帝姬岳样姬军,高三果很很伤心又低帝头,“但我姬时我想们到姬心清瘦,机灵,又能打去。”
“我怎么样?”王穿云军。
帝姬很笑帝姬起,“你别闹。”
“你派我去,”王穿云军,“杜充会防备我吗?城中那些还家,渭Ч可以挨心钻看们家去后宅!”
高三果很懵帝,“凭什么你能去?我们能去吗?”
“呸!军去什么胡话!”高上果照看头顶很都姬巴掌,“还家都心女道!”
第172章 被所有人期待的(待修)
一切都很顺利。
消息传回燕京府,郭药师就摸了摸自己的头皮。
他原本就是个燕云出身的武人,皮肤粗黑,身材壮硕,现在穿上一身女真人的服饰,再将头皮剃得一点儿发茬都不剩,只有两侧的头发结成发辫,望一望镜子,这就是一个再正宗不过的女真人。
连姓氏都是如此!
府中仆役见了他,就唤“完颜郎君”,他听了没什么反应,只会点点头,神情是很平淡的,但下意识还是要摸一摸嘴边的短髭。
不仅他改了姓,他的子孙改了姓,他甚至连发妻也狠心赶下了堂,花了极大的价钱去上京,求娶了一位唐括氏的女儿。
他恨不能连祖先牌位都一起改了姓氏!
可没什么用途。
女真人封赏他,夸赞他,与他勾肩搭背,一起喝酒,哈哈大笑,给他燕京留守的职位,还让他保留了常胜军,似乎是放心将整个河北交给他掌管。
可女真人还留下了他们的军队,以及元帅左都监完颜阇母。
于是人人都知道了,这位燕京留守能统领常胜军,却也只有常胜军而已,甚至就连常胜军也是暂存在他手中的。
镜子里的头皮泛着淡淡的青色,光秃秃的,郭药师想,真难看。
他顶着这样的发型,改了这样的姓,可金人还是不会将他当做自己人看。
那他就必须想尽一切办法,再挣一点功劳回来。
若是能够歼灭磁州的义军,他自然是有功的,可大名府的杜充,他也没打算留下来啊!
今天的天气其实不太好,阴雨连绵。明明这样的天气,这些富贵人都该好好在家里坐着,煮一壶热茶,睡一个午觉。但郭药师是一刻也不敢享受清闲的。
“为我更衣,”他说,“我要去元帅府上一趟。”
看看他到底能不能抢到一个先锋都统的职位。
外面的雨先是连成一线,而后从线连成面,称不上滂沱大雨,却紧紧地将这样天气也要出门的人裹在里面,不得挣脱。
雨水敲击着宗翁的斗笠,噼噼剥剥的,这声响很有迷惑性,令他忽略了脚下石头子滚动发出的响声,下一秒,他的木屐就踩了上去。
当这位老翁走进灵应军营地的军帐时,出来巡视的朝真帝姬就吓了一跳。
“宗翁!你可是摔到了?要不要紧?!”
半身泥水的宗泽摆一摆手,“这有什么要紧的。”
话虽如此,帝姬还是连忙让人给他的蓑衣卸了,又仔细上下看一遍。
“给宗翁取一个毯子,”她说,“再加一个炭盆吧。”
老人家就叹气,“臣有何功业,能受帝姬照拂?”
帝姬笑眯眯的,“是宗翁一路照拂我,这些微末之事,不足道也,宗翁冒着雨天出城来寻我,可有什么要事?”
宗泽似乎还想再说点什么,但内侍端了一碗热茶过来,老人就没有再说下去,而是从怀中取了一封信递给她。
这是一封李纲的信,信很简短,语气也很僵硬,不过这位宰执据说本来脾气就不怎么好,和宗泽也没有私交,这样公事公办的语气也不算太过分。
为尊者讳,信中没有提到太上皇和官家爆发的内战,他只是说,杜充上表弹了宗泽,朝廷应该会很快发公文诘问,到底怎么一回事。
弹宗泽什么呢?内容没说,但宗泽不是傻子,赵鹿鸣更不是傻子,脚指头都猜得到,“以下犯上”啦,“恶意制造摩擦”啦,“破坏河北大好形势”啦,尤其是宗泽聚敛流民,流民又变成匪寇,十几万的匪寇呀!杜充辛辛苦苦杀都杀不完,宗泽居然将他们聚在一起,这岂不是要再造梁山!
“一点儿也不稀奇。”她说。
“他而今名望甚高,”宗泽说,“李相公能修书给我,已是难得的提醒,我等不可小觑。”
“李相公也不能与燕人感同身受。”她平静地说道,“他看不见他们的血。”
“李相公担着大宋的天下,”宗泽说,“他只要河北能够守住,不再有郭药师故事,其余之事,他管不得那许多。”
“那很好,”她说,“不管杜相公如何,咱们食君之禄,为君分忧,守住河北就是。”
宗泽的眉头就深深皱起来了。
眼前的帝姬那样年轻,只有十五六岁,生性里还有那么多天真又纯净的部分,甚至见到他这样一个老人家在雨中摔了一跤,她都真心实意地为他担心。
只要见到她,甚至只要想起她的这一部分,就会让人感慨,她是一个多么愿意怜悯别人的人。
但她在战场上待得时间久了,那份怜悯里不自觉就掺入了许多的愤怒。
对杜充的愤怒,甚至是对朝堂的愤怒。
“臣已经老了,帝姬的路却还很长,”宗泽说,“当体恤朝臣们的辛苦,也当慎言慎行。”
帝姬就不言语了。
过了一会,她终于叹了一口气。
“宗翁既然来了,咱们还是说一说军中之事吧,”她说,“刚有人报回来,邯郸有金军入城。”
“多少人?”宗泽问,“何人统领?”
“名为完颜银术可,也是一位旧人,”她说,“至于人马,目前似有三千余人,其余城池还看不真切。”
这人有些冷门,宗泽就要想一想,而后恍然,“他原在西路完颜粘罕麾下,而今轻骑翻山越岭,又来寻咱们了。”
他们会知道他的底细并不惊奇,毕竟在太原时,双方互相都抓过不少对方的俘虏,那不管是杀是放,肯定先要问一问对方从上到下的信息。
金人问过童贯梁师成,问过张孝纯王禀,甚至就连朝真帝姬是不是用灵异的魅力,或者是美貌和风情让将士们为她效死这种奇葩问题都问过——当然宋军的答案比较统一:她长什么样咱们哪有资格看个真切,可她管医管埋管发钱!
宋人自然也问过完颜粘罕完颜娄室这些人之间有没有什么矛盾,你们兄终弟及那一夜,难道没人见到大行皇帝帐篷上映出的斧影吗?金人就说,太祖屋里的事咋告诉我们啊?况且俺们女真人兄终弟及是传统,怎么到了你们宋人嘴里这么别扭呢?
宗泽和赵鹿鸣就是这么知道的完颜银术可,这人五十多岁,已经过了亲冒矢石的年纪,但为人谨慎。太原久攻不下,金人也在石岭关外修起堡垒,准备安坐吃掉忻州以北的所有土地。听说朝真帝姬来了河北,而完颜宗望已经率主力回燕京以北,完颜粘罕就给完颜银术可派过来了,完颜阇母给了他一个先锋都统的职位,换言之就是指挥官。
“真可怜啊郭药师。”赵鹿鸣讲到这里时,就忍不住这么说了一句。
“他先自轻,行无父无君之事,金人自然视其为小人。”宗泽评价道。
这样的天气里,非要出来奔波,多可怜哪!
就连士兵们在这样的天气也不会出门呢!
至少她就不让他们外出操练。
士兵们交口称颂。
而她听到自己的内心说:也不见得有多少善心。
义军的人数越来越多了,按照“打仗之前,大家都要使劲吹嘘一下自己兵力”的惯例,他们现在已经有了两万兵马。
但这两万兵马之中,有二百个灵应军老兵是从太原带过来的,经过见过;有两千个灵应军新兵是从蜀中带过来的,军事技能是有的,但没见过战场,初心未泯;还有一万七千七百多个是河北义军,既没见过战场,也没有什么军事技能。
哦对,最后还有个岳飞。
这两万士兵并不是孤零零一人过来,他们还带着家小,因此整个磁州的粮草负担就在无限增加。而相州的黄河渡口却没有那么多运粮的船。
船在哪里?
答曰:船还得等太上皇和官家分出一个胜负,才敢运来。
于是这场战争就成了所有人都期待的战争。
杜充希望通过它,确立自己在河北的地位;
郭药师希望通过它,确立自己在大金的地位;
完颜银术可希望消灭一切阻挡金军第二次南下的力量;
赵鹿鸣养不起那么多士兵了,她需要一场战争来淘汰掉其中一部分;
“这一仗打完,算上收缴的粮草,”宗泽说,“咱们就可以令士兵补种些粮食,自给自足了。”
帐篷有点漏雨,但不要紧,他们用剪成小块的油布缝缝补补,雨水就不会径直落在人头上,而只会沿着油布边缘的纹理慢慢流下去,最后落在角落哪个倒霉蛋的草席上。
这样的天气大家是不用外出操练的,毕竟淋一场雨就容易冒出几个肺炎,这时候得了肺炎,光靠帝姬的符箓和柳树皮也不行,还得赌命。
士兵们热烘烘地凑在一起,听小军官给他们讲下雨天和泥泞地域该怎么战斗,顺便还可以分享一根有滋味的草棍当零食。
“我听说常胜军有五万人!”一个士兵说道。
“可咱们也有两万人了,”另一个士兵说,“不逊色他们!”
“咱们这两万人,顶得了什么!”
“你岂不知呢?整个河北的义军都往磁州来!”
一个士兵听着他们的话,忽然问,“磁州有多少粮食,能养得起咱们这么多人?”
帐篷里忽然就静下来。
过一会儿赵简子忽然开口说话了。
“只要活过这一场,”他说,“咱们就再不会挨饿了。”
被所有人期待的战争,就这样开始了。
第173章 真定之战(一)
大名城很好。
当王穿云带着四个女道坐在马车上,又有十个道童跟着马车,缓缓进入大名城时,她脑子里冒出了这个念头。
这是一座很干净的城池,走在城外,看见大名城的城墙开始,脚下的土道就开始变得平坦许多,没有这一路的颠簸,路边也没有白骨与断壁残垣。
有村庄,农夫正在田里耕作;有商贾,坐在拉货的骡车上催促车夫将入城的手续快快拿出来;有工匠,正在村庄屋顶上劳作。
她掀开车帘看着这一切,感到很诧异。
马车在城门处被拦下了,守军查看了他们准备的每一份公文和手续,一旁有小吏用一块磨成薄片的水精贴在印鉴上,仔细看过后说:“都是真的。”
“神霄宫的文书也要查验得这样仔细,”一个小女道轻哼了一声,“还怕有假不成?”
她是跟在帝姬身边的宫女,京城口音,语调也带着宫里出来的傲慢,小吏就很客气地行了一个礼。
“而今河北流寇甚多,全赖杜帅事无巨细,睿断明察,大名才有如今清平,仙长勿怪呀!”
王穿云坐在马车里发愣。
一会儿的功夫,县丞就跑过来了,恭恭敬敬地引着神霄宫道官的车驾往城中走,引得路人频频侧目。
磁州来的客人们就继续观察。
大名城确实是当得上这个评价的,城中有穷人,有富人,穷人虽然衣衫褴褛,但也不曾倒毙路旁,而是各有各的事做;富人衣着虽然华丽,却也不曾过分骄矜,骑马奔驰,踩踏路人。
有女童走在街上,手里拎着花篮吆喝,结伴的女郎停下来买一支,吃吃地边说边笑,转过一个街角,就看不见了。
多奇异啊,王穿云想,多诡异啊。
就在这座城池以外,她都见到过什么样的情景啊!
她看到过被豺狼拖着走的尸体,看到过被烈火焚烧过的村庄,看到过城中的井里、屋后、城墙下来不及清理完全的“人”——那个被她救治的,躲在山中的孩子,甚至是靠着吃自己的同类活下来的!
河北大地一半被决堤的河水浸泡,一半被反复收割践踏,直至殊途同归,一样的荒芜。
流落到磁州的燕地流民初时不会哭,像是没了魂的壳子,直到细细问起,他们忽然会像决堤的洪水,歇斯底里,捶胸顿足,将藏了许久的恐惧和怨愤一股脑倾泻而出。
他们说,杜充!杜充!那个杀人无算的邪魔!
马车忽然停了。
县丞的声音里带了点得意,“杜帅说,此非常时,陋室不敢充作仙府,只作道官暂住清修之用,待河北平定,必另择佳地,修建神霄宫。”
这是一座三进的院子,虽然与道观的布置相差许多,但经过工匠们的辛劳,已经有了些模样。此时有人在正堂里刷漆,气味就飘出来了。
“他们都是些附近的老实百姓,雇来做杂役的,这些活一两日便能清理干净,”县丞说道,“还请仙长勿忧。”
一个工匠拎着筐从正殿清理出的垃圾,从侧门走了出去。
这群道童里就有人上前一步,眯着眼打量了一会儿,看工匠头脸上的痕迹,手上的茧子,还有走路时的姿态。
这座诡异的大名城终于有些他们熟悉的地方了,那个充作道童的灵应军老兵悄悄对自己的同袍说:
“那也是个老兵。”
时间飞速地来到四月初六,大名府来人了。
磁州到正定城下约有四百里,既然约定了四月初八会于正定城下,那三月末就该出发了。
但磁州毫无动静,等得周围的人心焦。
……也不对,不是毫无动静,城外的营寨一座连一座,旗帜遮云蔽日,看着威风凛凛,这就更让使者生气了。
这位代表大名府留守杜充的使者进大帐见了宗泽,语气就很是不高兴:“宗总管,为何还不出兵!误了时日,难道要杜帅军法处置吗?”
宗泽就深深叹了一口气。
“占卜不利,如之奈何?”
使者愣了一下,“什么?”
“朝真帝姬要择吉日出发,”宗泽又重复了一遍,“连摔了三个龟壳,都是大凶之兆!今日帝姬又前往醮坛卜算孤虚,此乃天意,非我能为呀!”
这话就给唯物主义的大名府使者整懵了,他很想斥一句“胡说八道,神鬼之说如何能当真!”
但他又骂不出来,一来军中就是信这个,从商周时起大家就信,你说你不信,将士们信呀!二来他心中有鬼,一听说连续烧了几个龟壳都是大凶,就想:
难道说帝姬还真有些灵应?
此时就在滏阳城外,军营不远处,赵鹿鸣还真建起了一座土坛。
不高,也不大,差不多几十人一天的工作量,土坛四周也没有装饰和雕花,只将帷布拉上,外面有武装道士守卫,前期工作就做完了。
接下来就是往坛上运各种卜算孤虚用的道具,比如枣汤、金钱、纸马、香灯、五果,这些东西都布置好后,就开始神神叨叨的仪式了。
朝真帝姬穿着神霄派的顶级大道袍,一身五彩斑斓,云霞似的,手中握着通钱,祝祷如意后,开始掷钱。
使者跟着灵应军的一个道士走过来,隔着幔布,正好看见帝姬已将钱掷过,正面向上的铜钱用青绢带子系了,背面向上的铜钱用皂绢带子系了,两只手捂着铜钱,在那里念念叨叨。
“帝姬请神,不可打扰,”道士对使者说,“帝姬可是太上皇亲封的灵鹿仙童,艮岳的仙长们都证了她的仙缘,难道你们杜帅竟比太上皇更有明断么?”
使者眉头紧紧皱着,不敢多说话,只能站在土坛外面,继续恭恭敬敬地等着。
静了一会儿,帝姬的声音就从里面又飘出来了。
“盗(敌)在东北,”她说,“当背孤击虚。”
东北方向有敌人吗?东北方不是大名府吗?
外面等消息的道童听过后,立刻将结果写下来,一溜烟地跑去大营了,留下使者站那脸色煞白,不知道帝姬这孤虚卜算得是真灵验,还是在唬他们!
消息传了出去,有人就从滏阳城悄悄跑出了城,那消息也就跟着出了城,一溜烟地北上,说:“磁州与大名府起了龃龉,正靠公主算命的理由在那耗着呢!”
先是邯郸,而后一路往北,直到真定城外的都统大塔不也处。
女真将军就哈哈大笑,对郭药师说:“就这般虫豸,也值得咱们费心么?”
郭药师铁青着一张脸,又迅速转为赔笑,想说几句俏皮话将这场景应付过去时,忽然又有人跑进来了。
“邯郸城破!”
帐中饮酒作乐的所有人都站起来了。
“滏阳城多少细作盯着!”郭药师失声道,“况且邯郸有完颜银术可将军在,不应该呀!”
这是一场聪明人之间的战争。
“聪明人”就意味着想的比普通人更多。
邯郸城中原有牢城军两千,完颜银术可又带来了三千兵马,这五千兵合在一起,已经可以死死拦住磁州义军北上的道路。
但从三月底开始,磁州迟迟没有动静,这就不由得完颜银术可想多了。
真定之围是不能解的,它不仅是金军南下时会遇到的重镇,而且真定背后就是太行山的出口,正与太原相连!
女真人不擅攻城,无法将它拿下,就必须用围困的方式将这个口子堵住,否则来日金军二度南下时,十几万西军从太原穿太行山,突然出现在河北,突然截断了完颜宗望的归路,这怎么办?
这想都不敢想!
真定既然这样重要,宋军会联合几州之力北上解围,再正常不过,女真人得到郭药师的消息后,也立刻制订了围点打援的战术。
完颜银术可的邯郸城就是用来“打援”的。
但直到四月初四,磁州的宋军早该北上,却一直没有动静,这就让驻扎在邯郸的完颜银术可有些焦虑了。
如果宋军绕过他北上,到达真定府,该怎么办?
朝真帝姬是个诡计多端的人,不能小觑呀!就看她在太原府那几次堵住西路军南下的表现,就知道这人心思之缜密。
她会坐视真定陷落吗?
如果必然不会,她的兵马会怎么走?
有人忽然报告说,信德府西边的山里,似乎见了火光!
白日里不见踪迹,只有夜里有火光若隐若现,派斥候进去却不见兵马,只见到了一地焦黑的灶坑!
说起来如果这位女真将军不是太仔细谨慎,他原本可以将信德府这一段阻击宋军的任务交给后军,自己安坐城中,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的。
但他确实是个谨慎又聪明的人,听说了这个消息,立刻就领着自己的兵追出去了。
他甚至领兵出城时也不忘记告诉斥候,继续盯着滏阳城,有任何异动都必须立刻回报给他。
斥候说:每日都盯着!朝真公主还在那跳大神呢!
所有人都这么认为的时候,李世辅领着两千灵应军,从滏阳西面的逢峰悄悄向着邯郸摸过来了。
第174章 真定之战(二)
邯郸城距离滏阳不远,其实只有七十多里,但邯郸仍在金人手中,滏阳却因为太过残破无人留守,扔给了宗泽。
寻常人就觉得,滏阳既然开始厉兵秣马,聚敛流民,邯郸这边就该警惕起来,坚壁清野。
但邯郸有兵,一座有兵的城池是不会在战争尚未开始时就全力龟缩城中,它总得将自己的螯足探出去,将攻打城池的军队消灭在“开始攻打”之前。
基于这个攻城战常识,邯郸的守军不仅在城内有军营,城外也有。尤其是完颜银术可带着金军驻扎过邯郸,房屋不够住,帐篷也不够舒适,就把里面的牢城军给赶出来了些,城外更热闹了。
城外有营地,有士兵,有粮草和犒赏,自然就会将许多依附军队的人聚过来,在营地周围又建起无数个小营地。
完颜银术可没理睬这事,于是在他走后,邯郸看着与以往也没什么不同,城内很热闹,城外也很热闹。
有人摆摊卖小吃,比如价格不等的煎肉和新鲜度不等的肉汤,也比如一些来料可疑的肉饼,当然也有干净的饭菜,像是豆腐汤和粟米饭,一顿倒要十个钱,比某些肉饼更贵一点;
有人卖饭食,就有人卖酒,战时金人禁了酿酒,但私酒总有人买,有人买就有人偷偷酿,城外的棚子里,打酒倒比城中更方便;
有了酒肉,其他什么服务就都来了,不想在营中住的,城外有一座座帐篷,也有燕地的年轻妇人,先是逃过燕京之战的大屠杀,再逃过杜充在沧州的大屠杀,而后逃过了河北的战乱和一次又一次杜充对流民的围剿,现在终于坐在邯郸城外的帐篷旁,有些柔顺得像个木头人似的,凭人怎么对待都不吭气,有些则爆发出了格外的泼辣,过夜钱哪怕是少了一文,也要掐腰骂一顿。
但泼辣的毕竟是少数,她们都懂得看眉眼高低,毕竟有些士兵是会在该付钱时直接掏出刀子来,照她们空空的肚腹里捅上一刀,抵了那几个钱的。
这片营地就这么一日复一日地在这里经营着,营地里的人也这么苦熬着,什么事都不新鲜,什么人都不新鲜。
但这天下午,营地就迎来了一群有点新鲜的人。
为首的是个年轻军官,皮肤有些黝黑,可生得还很俊秀,穿着甲,配着剑,骑在马上,整个人看着就很傲慢。他身后跟了大概二十个小兵,衣服穿得脏兮兮的,瞧着也没什么稀奇。
他们是从北边跑过来的,那一看就是哪个城派过来报信的——也许是完颜银术可将军营中的军官。
营地的商贾见他奔着城外的营地过来,习惯性就想:跑了大半天,肯定又饿又渴吧?
有摆摊卖肉饼的比较机灵,立刻就叫卖起来:
“郎君可肚饿!我家肉饼又香又脆,来两个果腹吧!”
郎君瞥了一眼,撇撇嘴,又回头看了看士兵,士兵们就比这位年轻郎君更诚实,一个个抻着脖子去嗅肉饼的香气。
“也罢,”郎君抬头看一眼天,“你们既乏了,先吃些东西吧。”
城外营地原本因为金军开拔有些冷清,现在来了这么一群肥羊,小贩就立刻围上来了。
郎君吃饼吗?郎君看着是个有身份的,不乐意吃你们那些来历不明的碎肉,那吃个煎肉吧?有猎户打来的兔子,现剥皮现烤,肥滋滋直流油!
郎君选了一家坐下来吃饭了?小兵又跑了几个摊位,买了些干净的素菜回来,足见确实是有身份!
有身份就有钱!好哇!郎君有肉有菜,怎么能缺了酒呢?这农家酒确实浑了些,可是有力气,喝一碗解解渴吧!
一碗酒倒出来,郎君尝了一口,就说:“还不错。”
卖酒的喜笑颜开,“我家的腊酒十里八乡都有名的!”又小声道,“要不是现在贵人们管着,一开春这酒就该卖尽了,断留不到郎君来品尝哪!”
年轻郎君笑道,“我们还得进城,也不能痛饮。”
“这才申时过半,离关城门还早着!”一群人此起彼伏地劝,“再来一碗吧!”
“独酌无趣,我们这儿还有几个小娘子可以陪饮呢!”
郎君踌躇了一会儿,说:“也行吧!挑几个过来看看!”
这一幕都在城上守军的眼里,看着看着就遭人恨了。
“那是不是都统带走的兵?”一个守军问。
另一个凑过来,“他不是要进城么?怎么还不验牌子?”
“你看他们胡吃海喝那个自在!现在连妇人也来了!呸!”
“正事也不理了!该砍头!”
“必是都统身边之人,回来报告军情的,迟迟不进城,也不怕延误了敲军棍!”
一个人骂,很快变成了几个人一起骂,直到守城的军官上了城墙,看到这几个守军凑一起在那激情辱骂。
“就该早些关城门!”守卫正大声嚷嚷,“将他堵在城外!”
“那不是更便宜了他!”
军官就皱眉,“你们这是胡沁些什么呢?”
一圈的小兵就围过来啦,“都头!北面有二十几人拥着一个军官过来了!看着是回来报信的,却只知歇在那吃酒,不知进城!”
“可见过那人面孔?”
“不曾!必是完颜都统身边的人!”
军官就低了头在那琢磨,军中的规矩是找人给他们抓回来,打几下,骂一顿,可人家要是完颜银术可身边的人怎么办?
正在这琢磨,那边有歌声就飘出来了。
那个郎君在唱一首女真人的歌,周围的几个士兵在那敲碗拍桌地打节拍,一个年轻妇人在棚子里跳舞,跳得并不算合拍,但周围的人都看得津津有味。
这一幕落进守军的眼里,就算是确凿无疑了。
军情是不敢懈怠了的,不能真等着天黑关城门给人家扔外面,可人家连女真人的歌都会唱,那个一边唱一边摇头晃脑,手舞足蹈的样子,就算不是祖传的女真太君,至少也是个渤海太君!惹不起!
再看看守城的是什么人呢?城中只有几个女真人,剩下的都是牢城军——他们原本是俘虏和囚徒出身,见什么渤海人奚族人都要低一头,何况这样一个贵族郎君眼见着比他们种姓高,这也惹不起呀!
军官就小声道:“等他酒足饭饱了,还是请进来,客气些。”
年轻郎君见到妇人跳过舞,就微笑着请她坐下来,将桌上的饭菜推过去些。
“你且先吃些,”郎君说,“我看你跳舞时一直往这看。”
话语这样温柔,小妇人忽然就红了眼圈,赶紧埋头吃饭。
郎君将碗里的酒一饮而尽,忽然说,“天色将晚……”
“且不晚呢!”一个士兵央求道,“还能再歇一歇!”
郎君醉醺醺地笑了。
“打量我不知道你们心里那点盘算!那就搬些柴来,生个火,再乐一乐!”他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掏出了一把金灿灿的小东西,“柴钱!”
城中的守军就是此时来的,走近了些,还能听到郎君哼哼那首女真人的歌。
“郎君的歌,真好听。”一个为他斟酒的小二说。
“嗯,”郎君说,“是我一位好友教给我的。”
守军那两个小兵听了这话,脚步就更轻了些,声音也更软了些。
“郎君,天色将晚,还是入城休息吧?”
郎君转过头乜了他们一眼,醉醺醺的脸色就冷下来,“贱奴!”
小兵赶紧低了头,“小人也是得了令!郎君勿怪呀!”
至于查验这个军官的腰牌?
查当然要查,可也不一定非要他们俩查吧?查完人家不高兴劈头盖脸一顿鞭子,倒霉还不是自己的?
不如让城门的守军去查腰牌,与他们是没关系的!
郎君身边的亲兵就劝,有人扶郎君上马,扶不上去就背上去,拱上去,给郎君拱到马背上醉醺醺趴着,下面的小兵牵着马,跟着这两个守军往城门走。
酒饭钱是早就结过了,待两个小二抱着柴堆在营地中间堆起来时,卖饭的卖酒的还有小妇人正围在一起分钱。
小二就懵了,“客人走了?这火堆还点不点?”
“点!怎么不点!”两个小兵一边系着裤腰带,一边从窝棚后面走出来,嘴里就嚷嚷,“郎君喝多了,今晚可点不齐人头!正好我也在城外乐一夜!”
说点就点!
有滚滚浓烟在营地里升起时,这个不怎么合格的军官正在被一群人簇拥着往城门里走,守军见了那两个带路的小兵和身后醉醺醺的贵人,也自动自觉发挥打工人精神,没敢多嘴问登记腰牌的事了,放他们走进邯郸城后,还是守城的一个军官走下来问了一句。
“可验看了腰牌身份?”
一个带着他们进城的小兵转过身,刚想要问一句时,他身后的兵士忽然拔出了腰间的刀,猛地向他劈了下来!
就在那一瞬间,马上醉醺醺的郎君一个翻身就稳稳骑在了马上,挥着刀向着军官就冲过去了!
这一幕太让人吃惊了,就连那个军官也是过了几秒才想清楚的,可他想清楚时,头颅已经飞了起来,他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守住城门!”李世辅大喊,“四面放火!”
早就埋伏在城外的灵应军见到邯郸城的方向有浓烟升起时,立刻竖起了旗,吹响了号。
有骑着马,骑着骡,骑着驴往城里跑的,也有在后面迈开两条腿的,天色将晚,火把连成海,冲着邯郸城而来,原准备争夺回城门的守军一见到,腿立刻就软了!
他们又不是女真大股东,玩什么命啊!赶紧逃才是真的!
岳飞骑马冲进来时,看到的就是一座正在分崩离析的邯郸城。
伤亡不是很大,牢城军逃的比战死的多得多。但城中也不是没有抵抗的人,一些被女真人提拔的官吏和身边的亲兵是战斗到了最后的,可他们没有一个身份高到足以统领起全城守军,最后也就只能守在县府里,孤军奋战。
对着这座继续负隅顽抗,不停往外射箭,又能听到里面有妇人和孩子哭声的县府,岳飞就皱着眉,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
李世辅走过来说,“柴堆呢?”
“玉石俱焚,”岳飞说,“岂不伤天和?”
“那就留一个出口,要是他们想将家眷妇孺送出来,也给他们个机会,”李世辅说,“只怕他们是一条路走到尽的。”
那些人已经背叛过一次,不能容忍自己背叛第二次,也不能容忍自己的家眷选择第二条路。
他们就这么看着火焰将整座县府吞噬,直到里面的哭声渐渐绝了。
得到一座城池,需要做的事总是很多的。
比如说他们得迅速建立起对这座城的控制,其中包括了四面的城墙、存粮、百姓、铠甲武器,以及俘虏,他们还得立刻报告滏阳,让滏阳派官吏过来接手邯郸。
李世辅早年跟着父亲在军中做事,对这些事很熟悉,但让人吃惊的是岳飞对这些琐碎事也很上手,他将俘虏送去城外的营地里暂时关押,又派人放出告示安抚民众。
一夜忙碌,倒也没出什么乱子。
清晨太阳升起时,两个人站在城墙上,看着城门又一次打开,城内外的兵士忙碌,岳飞忽然问了李世辅一句,“李郎君此计高妙,不知如何想到的?”
“我确实曾有一个朋友,”李世辅说,“是他教的我。”
消息传到完颜银术可处,这位从太原战线上过来的女真将军手里紧紧握着战报。
“他是手刃活女郎君之人?”
“是。”
“修书给大塔不也都统,”他说,“咱们回邯郸去。”
第175章 真定之战(三)
河北义军开拔前的最后一顿晚饭,非常丰盛。
每人一块麦饼,一碗肉汤,肉汤可不是以往清汤寡水的那种,每人这一勺至少是有拳头大一块肉,都是当初宗泽刚到磁州时,全州四处打猎,留下最肥美部分用盐腌了风干储存,现在拿出来熬汤,这汤咸咸的,喝着就与以往大有不同。那肉外面是已经煮得软烂了,里面却还有嚼劲,有人就将麦饼掰开,肉放进去夹着,肉汁流进麦饼里,一口咬下去,满嘴都是厚实的滋味。
这样的伙食甚至不用军官提醒,一吃到嘴里,人人就知道该出发了。
他们原本是很怕的,可邯郸的消息一传过来,他们又不怕了。
邯郸大捷!
人家灵应军是打了胜仗的,金帛、粮食、军功,什么都有!人家现在住在邯郸城里,有香香软软的床榻,有美酒可以助眠!拿了这样一份犒赏,想要给自己整治得体面些,就将领到的布匹送去针线娘子那里,裁一套衣服,说不准还能得到哪个指使的青眼,领到自己身边去当亲兵!
有些人的家已经散了,有些家中还有人要照顾,那孤零零的想要一个家,不孤不鳏的也想照顾自己家人啊……想到那些财物与前途,他们就像是又想到了重整家业的一条捷径。
他们一边吃这样丰盛晚餐,一边彼此分享着自己听来的,或是胡诌的一点战斗心得,于是一个分享者在遇到更高级的分享者时,立刻转变成聆听者也就不那么让人惊讶了。
比如说“六哥”在见到赵简子拎着一个水桶,从窝棚里出来时,立刻就抛下那一圈听他吹牛的同袍,赶紧凑了上去,将空水桶抢到自己手里。
“简子哥,明日开拔,你得教我一手。”
赵简子说:“我有什么可教你的?”
“明日你便到押监手下,自然是与我们不同的,”小六一脸谄媚,“简子哥,你教我一手怎么保命,等回去了,我给你立个长生牌位!”
赵简子劈手就将水桶又夺回来了。
“我教不得你,”他说,“你也莫起这个心思。”
营外就是河,打水不用走远,他蹲下打水,小六也不气馁,一路就跟了出来,先是央求,后是哀求,等人家打完水一转身,看到这么个大男人蹲在地上,正抹眼泪。
“简子哥,你有老母要奉养,我也有啊。”
赵简子就叹气了,“不是我不教你,我实在教不得你。”
“为啥?”
“能教你的,教头们都教过了,”他说,“你听就是。”
“他们教的那些,一百个,一千个人都只会那么点!”小六愤愤然,“等上了战场,刀枪剑戟的,我总得知道些别人不知道的,才能活下来吧?”
这么一说,赵简子那张黝黑的脸就显得更黑了。
“你无非是想学些耍滑的办法,那我告诉你,天下没有那样的办法。”他说,“你想活下来,你就只能向前。”
“向前不是敌寇吗!”
“向后?向后比敌寇还可怕,你知道我被押监挑了去,怎么还说这些胡话。”
那一桶水就在夕阳下晃晃悠悠,洒出些,顺着脚步,进了土里。
第二天清晨时,邯郸那边的俘虏押着往滏阳来,滏阳的义军也整编好,向邯郸进发。
没有什么战斗任务,只是换一个城池驻扎,新兵们就很兴奋。这条路他们多半是走过的,但心境很不一样,南下时是孤零零的流民,北上就变成了这样一支庞大军队的一员。虽说他们这一个多月的培训不足以给他们质变,但走在军队里,谁都会产生错觉,将军队的力量视作自己的。
这种错觉在见到那些迎面而来的俘虏时,达到了顶峰。
那些俘虏是驻守邯郸的牢城军呀!当初流民到了城下,他们一看到衣衫褴褛的人,立刻就将白眼翻到天上去,将他们当做臭要饭的,驱赶辱骂。
现世报了吧!该!
有人吐口水,有人谩骂,甚至有人从队伍里跳出来,冲上去抓住一个俘虏,抽了一巴掌。
考虑到这是一支超过万人的庞大军队,等小军官骑着驽马跑过来时,那个俘虏已经被打倒在地,鼻青脸肿。
周围是一群满足的,叫好的,甚至还爆发出了一些小小的抱怨。
“这样的人,我能一个打他五个!要是宗帅派咱们去邯郸,现在咱们也早将城打下来了!白给了灵应军的功劳,放他们坐棚子里吃肉喝酒!”
“人家是亲妈生的,你怎么比!”
“哼!等到了邯郸——”
太阳已经升到了中天,热气蒸腾着大地,烤得一张张脸像是快要融化,明晃晃的。
小军官就不耐烦地从腰间门摘下鞭子,刚准备教育教育这群不听话的猢狲时,前面忽然起了一阵喧哗。
“着甲!着甲!”
那些刚刚还在说大话的人吃了一惊,面面相觑,笑容挂在脸上还没褪下,就显得颇有些慌张。
“咱们还没到邯郸城呀!怎么就突然要着甲了?!”
“宗帅有令!”一个年轻军官策马飞奔过来,“有甲着甲!无甲的都头往前,有收缴的兵甲,立刻分发!”
滏阳城走了一大半的人,只剩了一座孤城,帝姬就不在城外跳大神了。
她站在城墙上向远眺望。
“刘韐的信还没来吗?”
“还不曾。”
“邯郸呢?”她刚问出口,北边的荒凉土地上就出现了几个骑马的兵士。
马蹄那样急,还不到城下,赵鹿鸣就猜中发生了什么。
完颜银术可带回来四千兵,其中有两个猛安的女真骑兵,其余仍然是渤海、奚族、契丹、以及燕人组成的仆从军。
当他的兵马经过邯郸时,邯郸的守军立刻开始高度警戒,并且将滚石、柴草、大锅等守城用的军械都运上了城墙。
但完颜银术可并未来到邯郸城下,这只军队全副武装,缓缓地从邯郸城一里之外走过去了。
那招展的旗帜,肃整的兵马,铠甲在一里之外,似乎也反射出一片黑黝黝的寒铁光辉,看了就让人很心惊。
岳飞是反应最快的,他立刻去找了李世辅。
“他们莫不是去拦义军?”
李世辅踟躇了一会儿,问了一个比岳飞更尖锐的问题:
“咱们该不该出城?”
想象一下,义军在邯郸和滏阳中间门的路上,现在金军越过邯郸,去打义军,一个正常的邯郸守将当然要立刻领兵出城,与义军共同夹击,令金军首尾不得相顾。
一个读过兵书的,或者没读过兵书的,都会自然产生这种想法——完颜银术可难道想不到吗?
当然,完颜银术可也许有他的想法,既然援军不断向邯郸而来,他处于劣势,必须先将城下的援军击退,然后才能腾出手取回城池。
可围城至少要十倍的兵力,他拿四千兵,队伍里又不见冲车云梯,他怎么围,怎么攻?
这支金军就像一个盲人,走向专为他布下的陷阱,从容而坦然,步履没有一丝迟疑慌乱。
现在守军就不得不进一步猜疑了:
完颜银术可是庸将,自己往陷阱里跳,还是他本身就是一个陷阱呢?
要不就派斥候出去看看?
可女真人的马比他们多,也比他们壮,甚至比他们麾下那些灵应军新兵更擅骑射,凭什么你的斥候就能四处侦查,不被人家拍马追上,或是干脆一箭射下马呢?
“若此时不出城援助,恐怕义军伤亡者众。”岳飞说。
李世辅扶着城墙的手忽然就用了力,“义军足有万余,数倍于金寇,况且完颜银术可既犯了这样的兵家大忌,他岂能将兵马全部向前?”
岳飞望着那队金兵远去的身影,忽然说:
“既如此,不如我领二百兵卒,在后袭扰,如何?”
“好,”李世辅答得很快,“我给你一营!”
正常的宋军一营确实也只有二百余,但灵应军和其余不同,竟然都是满编营,有些甚至还要超出百十来个,被朝真帝姬称为“加强营”。李世辅这斩钉截铁的话音一落,就吓了岳飞一跳。
“李指使何以——”
“且先别急着出城,”这个党项少年说,“灵应军有些军令口号与你以往待过的去处很不一样,你可记熟了?”
岳飞那一瞬间门似乎静止了。
但也只静止了片刻。
“无量万寿帝君,”他的声音就很艰难,“小道日背夜背,都记在心里了。”
步兵的行军速度并不算快,但只要两军是对向而行,或早或晚,一定会撞上。
太阳向西走了一格,将至未时,完颜银术可的四千兵与宗泽率领的一万义军就遇上了。
遇上了之后,双方还按照正常的规矩,先是射箭,将一箭之地留出来。然后派了个使者阵前喊话。
宋军这边喊话说,磁州是大宋的领土,金军既然已经签了盟约回去,就不该滞留在此,行此全无信义之事,请他们放下武器,卸掉铠甲,在宋军的护送下返回燕地。
女真人这边就说,河北百姓请他们剿贼,流贼不尽,他们是不敢离开的,他们也与宋军打过交道,没听说过“河北义军总管”这一号人,请他们放下武器,卸掉铠甲,自行退出磁州,女真人就不亲自护送了。
双方讲完了垃圾话,礼仪尽到了,现在开始打仗就算先礼后兵了。
义军共计万人,分了六个方阵,如雁字徐徐展开。
打仗是年轻军官们的活,宗泽骑在马上望了一会儿,就说:“为何军阵之间门留了几十步的缝隙?中间门这些是什么兵?”
他身边的王善说:“宗帅,新军易溃,须得给他们留出整兵的余地。”
“那些甲兵必是防备骑兵冲阵之用?”
王善就说:“是,他们是各营精英,抽出来放在押监麾下,身携长兵,可拦骑兵冲阵,也可居后督战。”
他正说着,前面的军官就不断大声吼叫,叫士兵们站在当站的位置。兵士们混到甲的就穿甲,精神抖擞;没混到的就往腰腹处裹了一卷草席,哆哆嗦嗦;
“六哥”原是有甲的,可现在没了,他在营中被敲棍子时只是懊悔,现在上了战场,就不止是懊悔了,两条腿止不住地抖,下意识就往后看,想找一找他信任的简子大哥在什么地方。
就在他向后寻找,终于在军阵后方找到了赵简子的身影时,战鼓敲响了。
第176章 真定之战(四)
滏阳城的大街小巷,田间地头,有锣声不断响起。
家中织布的,或是田间种地的,都很疑惑地起身望去,想知道发生了什么。
兵士拎着锣在那敲:“帝姬有令,凡男子十六岁以上,六十岁以下,皆入乡勇,北城门处一时三刻点齐,人人皆有一斗米!”
有人迷惑,有人恐惧,议论纷纷,可最后都汇聚成了三个字:一斗米!
花蝴蝶跑了回来。
“帝姬这是要做什么!”
帝姬正在一边喝茶一边看地图,听他这样问,就说:“有斥候回报,金军将至邯郸,我怕宗翁兵马不够,再派些援军过去,你替我去一趟,如何?”
这位漂亮的禁军军官就跌足,“若是为帝姬出生入死,臣不敢有怨言!可那些百姓连旗号都看不分明,如何成军!”
帝姬端着茶碗想了一下,“我已经将旗帜制好了,让他们路上认就是。”
路上认!还是个新鲜的速成班!可路上认完呢?
“帝姬并非不知兵的人,就算他们认了旗帜,无甲无兵,一触即溃呀!”
赵鹿鸣摇了摇头,“少给些棍棒,去李素处多领些火把就够了,你看这天时,难道还真让他们上战场吗?”
茶碗放在案几上,发出了一声轻响,像是敲在花蝴蝶的脑袋上,他的眼神一下就变得清楚明白。
“臣悟了,”他说,“只是臣往邯郸去,留帝姬守空城……”
“无粮无兵,金人要滏阳有何用?我又何必留此?”赵鹿鸣反问道,“若真有敌军往滏阳而来,难道我不能跑么?”
这很不要脸的坦然就给花蝴蝶震住了。
阳光洒在朝真帝姬那张光洁无暇的脸上,如同照在白瓷美人上,泛着冰冷的光。
“我要的是整个河北,”她的声音里透着斩钉截铁的力量,“替我打赢这一仗。”
万余人的义军,似乎根本不需要朝真帝姬玩这些小把戏,他们将阵型排开时,鹰从上方掠过,也会惊异于这庞大的族群。
而对面只有四千人,几乎只有义军的三分之一,就显得颇为可怜。
但主帅并不畏惧这场交锋,他将一千渤海兵用来殿后,五百生熟女真留守中军,将契丹人与燕地汉人组成的两千前军缓缓向前。
小六在阵中,先将背后的弓摘下,按照令官的要求,弯弓搭箭,向着前方的天空瞄准——拉呀!
几支箭从阵中飞了出去,还有几声惊叫从阵中传出,而后是小规模的骚乱,那些灵应军拨过来的军官立刻扯开嗓门大喊:“弓弦绷紧!不许乱动!”
“有人没拿稳弓,”小六听到身边的人说,“射中了前面的人。”
小六就感觉胳膊在颤抖,或者是整个人都在颤抖,像是什么都听不清,听不清军官的跑步声,也听不清远处许多人的跑步声。
“放!”
他只听到了这一句!他如释重负地将箭射出去时,好像平地起了一阵狂风。
他一定射死了一个人!
那也许是一个非常魁梧雄壮,杀人如麻的蛮兵,甚至在金人中有着赫赫的威名!
他短暂地沉醉在这一箭射出去的闲暇中,即使几秒过后,他们的都头又开始大吼:“搭箭!搭箭!”
赵俨骑着马,从第一排前面跑过去,他的眉头皱得很紧。
任何一个前线指挥官见到箭雨稀疏成这样,不仅仰天抛射没到一百五十步,甚至有些连一百步都没达到——要知道人家神射手百步内就能直射穿杨啊!
所以眉头皱得不紧是不可能的,但光皱眉也没什么用。
金人已经看穿了。
有稀稀落落的人倒下,还有些人中了箭,可那箭多半力气不足,只靠着抛射下来的重力寻找倒霉蛋,金人里有胆大的,干脆就抛了顶在头上的盾牌,一鼓作气地冲了过来!
四千人的兵马里分出了两千前军,来冲他们这万余人的军阵!
赵俨的牙咬得死紧,“长枪兵!”
第一排的士兵一手拿盾,另一手牢牢握住长枪,他们是在逢峰跟着岳飞经过见过的,虽然只有那一仗,可在军营里已是了不得的老兵,享受着旁人的吹嘘,也必须在对面冲过来的时候站住了!
又是一波箭雨落下时,有契丹兵已经冲过了箭雨的范围,冲到了他们面前,一跃而起!
刀枪碰撞在一起,鲜血紧接着喷涌而出。
第一排的老兵也算是老兵,可在金军面前还不够看,有人被一刀抹了脖子,后面的人没有顶上去,而是惊呼着后退了一步,轻而易举就让出了一个口子。
后面的士兵下意识就往后退,这个口子就进一步扩大了。
“父老亲邻!”阵中有人高呼,“他们杀了我们的妻儿!夺了我们的地!报仇!”
谁生下来就该颠沛流离,就该易子而食,就该在流亡中饥渴顿踣,任由风雨寒暑将自己身边一个个人夺走,将他们变成了路边的“死者相藉”!
“报仇!报仇!报仇!”
这样的声音由一个变成了许多个,再变成了万余人统一的吼声!
不错,他们无家可归,依附磁州的原因是各不相同的,有些是因为金人,也有些是因为杜充,还有些干脆是从宣和七年河北起义就已经无家可归,辗转亡命的——可他们确实都很委屈!他们胸腔里的血,眼里的泪是真真切切的!
前军的士兵咀嚼着这两个字,那一腔悲愤就化作勇气,让他提着长枪冲上去,狠狠地刺进对面的胸膛——
“狗贼!狗贼!”有人歇斯底里的怒吼,“还我阿爹的命来!”
完颜银术可骑在马上,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幕,身边的副将就问:
“都统,彼军阵厚,我军阵薄,可要中军向前?”
“再等一等,”完颜银术可说,“等他们嗓子喊哑的。”
当他们的嗓子喊哑了,悍不畏死的勇气也渐渐消退后,剩下的就全看一个士兵的本能了。
老兵的本能是向前与杀戮,杀或被杀成刻在他们的脑海里,于是在交战时,他们可以不用调动太多情绪,而是专注在与同袍的配合中,勠力破敌。
女真人做得到这一点,契丹人稍差,燕人士兵更差些,但仍比对面的新兵强了许多倍。
义军士兵即使是在最亢奋,最无畏的时候,他们的四肢与重心仍然不能协调得当,有人扑上去杀了敌,有人扑上去就只会被自己绊倒在地,再被敌人往后背戳上一刀。而到了勇气消退后,他们发现对面的士兵像是用铁铸成的一样,那惧意就又升起来了。
混战仍然在继续,金军不断倒下,但立刻又有后面的人补上。
义军也在不断倒下,但后面的人动作就越来越迟钝。
直到一个人再也受不了,转身想要逃走时,从他的身后传来了押监官的喊声:
“后退者斩!”
“后退者斩!”
“不过一群农夫,何必强迫他们与猎人对抗,”完颜银术可说,“派骑兵去侧翼,帮他们早些逃走,咱们今晚回邯郸城下扎营,专守那个李世辅。”
地不是什么好地,磁州原本就河流众多,黄河以北的河道被杜充掘过后,低洼些的地就经常有一条溪流经过,一冬天过去,就成了湿地。
他们选的战场也不是一马平川的坦途,一样有丘陵与泥地,那骑兵跑起来转圜余地就小了许多。
但就算如此,对面的弓箭射又射不准,女真人的骑兵却可以在马上开弓,一射倒一个,再射就到了面前。
那样威风凛凛,杀气腾腾的战马到了面前!马上的骑士挥起狼牙棒,左一棒,右一棒,轻飘飘的荡开了血花,荡出了一条血路。
倒下的那么轻易,都不像个人了。
可昨天还在一起吃饼夹肉,今早还在嚷嚷要同邯郸的灵应军换个位置,刚刚站定了,还在同他絮絮叨叨:“连弓都拿不稳!死也是蠢死的!”
他们现在飞起来了,一切就都变得不真切了。
小六的精神一下子也崩溃了。
他得逃,他想,他得逃!
四面都是战马狰狞嘶鸣,都是鲜血与残破的脸,他什么都不知道,昏头涨脑,可他知道往哪个方向逃。他用力推开了一个同袍,又在推搡另一个时摔了一跤,接着他原本是会被无数只脚踩上去的,可那个反推他的人重重地倒在了地上,抱着自己被劈了一刀的胳膊大喊大叫。
鲜血喷在小六的脸上,他更分不清东南西北了,他连自己是谁都分不清了。
他就知道逃,逃,逃!
他要逃去一个有乡邻与故旧的地方,他要逃回自己二十余年来熟悉的日子里。
他找到了!
那条熟悉的路!那个熟悉的人!
穿着铠甲,持着长枪,天神一样站在他面前!
天神在冲自己大喊,喊的什么他听不到,可见了那张脸,小六从绝境里就生出了勇气。
“简子哥!”他跌跌撞撞,踉踉跄跄,将身上所有能丢的东西都丢下,用两只沾满了鲜血与泥土的手扑上去,“简子哥!救我!救救我!”
简子哥将枪向前,猛地扎进了他的胸膛。
“简子哥,”他小声说,“我是小六呀。”
第177章 真定之战(五)
邯郸城下,岳飞调整了一下束袖,又弯腰将皮靴的靴筒往上拽了拽。他现在是这一营的指挥使,但在此之前,他也一丝不苟地检查过自己的各种武器,譬如马战用的长戟,步战用的单刀,手臂上的圆盾,腰间的箭囊,背后的长弓。
自他从逢峰回来,朝真帝姬亲自见过他后,并没有那些市井间喜闻乐见的事情发生。帝姬几乎很少见他,更没有单独宣过他,她依旧只会同自己带来的心腹与宗帅在一起,但她也并不是待他冷淡。
他现在穿戴与携带的武器铠甲之精良,与他之前用过的不可同日而语,每一件都能感受到沉甸甸的分量。
——这才是千里马的待遇。
他尤其检查了一下自己的战马,看看它今日的状态如何。
这是一匹杂色驽马,天性很温顺,跑起来也很有耐力,但既没有速度,也没有冲劲,骑它冲阵并不舒服。但在磁州仍然已经称得上是不错的坐骑。
五百灵应军正在一队接一队的集结,岳飞仔细检查过这匹马,正准备骑上去时,李世辅忽然走了过来。
“你骑我的马。”他说。
那是一匹毛色苍白如雪的战马,名为“飞练”,比岳飞的马更高大些,也更雄壮些。整个磁州,李世辅的马是最好的,毕竟他是党项贵族出身,又自幼长在军中,李永奇给他挑的必然是陇西最好的战马。
岳飞见了就大吃一惊,“你我武将,战马便是身家性命,况且金人多骑兵,又是有备而来,你如何能让马给我?”
“你此去极凶险,正该骑一匹好马,”李世辅说,“将你自己的战马充作驮马就是。”
“可这马——”
李世辅沉默了一会儿。
“它的天命是战死沙场,宗帅所领那万余义军却不是,鹏举,你带他们回来。”
战场像是个生死很公平的地方。
可其实它不公平极了。
完颜银术可的两千前军还在继续向前,义军的左翼渐渐就有了崩溃的迹象,一崩溃,阵型就松散,有人就掉头钻缝隙,想要向后逃。
但押监官领着他的二百督战队在这一千人身后,有人逃跑,就一长枪戳死。
士兵们打仗有钱拿,督战队就更有钱拿,拿他们的双份儿。
除此之外,他们都穿甲,都有精良的长兵,本身就是训练中挑出来的佼佼者,仅次于朝真帝姬的嫡系灵应军,此时结阵,长枪如林,新兵想要后退时,就发现自己面对的,是枪尖森森寒光。
督战队会杀人,他们真的杀,有人不信邪,一头撞上去,一个督战队兵士一枪将他戳翻,钉死在地上,其余人就又怕了,既不敢向前,又不敢后退,互相推搡。
阵型就又一次变得密集,甚至密集得让金兵也觉得棘手。
毕竟哪怕是杀猪,也是要花力气的,刀捅进人身体里,难道就不要力气吗?这许多人挤在一起,前面的人死了,后面却还抓着尸体当盾牌,那一个个血葫芦叠上去,很快又成了小山,供人蹲在后面,举了刀在那里乱戳,金兵想跨过那小山,又免不了挨上一刀。
这就变成了人间地狱。
不过完颜银术可的骑兵冲过来后,局势就瞬间有了新的变化。
督战队在营与营中间,骑兵见了,就专射这些在后面压阵的士兵,一圈跑下来,射杀了十几个,射倒了几十个,第二圈索性就不再远距离袭扰,而是干脆冲到面前,扬起马蹄,抡起狼牙棒!
女真骑兵来回冲杀了两趟,顷刻间这条脆弱的阵线上就打开了几个缺口,连押监也被他们一棒砸碎了胸腔。
溃兵一下子就找到了缺口。
他们高呼着,拼了命地向后跑,一个推一个,一个拽一个,生怕自己逃得比别人慢,他们也不在乎谁跌倒,自己是不是又踩伤了他。
他们什么都顾不得了。
有溃兵踩着押监的身体向后跑,听也不听地下那个满嘴血沫的中年汉子嘶喊了些什么。
可他刚跑出去两步,又是一枪戳来!
为首的女真骑兵队长就勒住了缰绳,眯着眼看那个还在努力杀人的宋兵。
他背了好几杆从同袍身上搜集来的长枪,站在那里,什么人都杀。有溃兵往后跑,他就杀溃兵,有骑兵从他附近跑过,他就将长枪奋力掷出去,一枪戳倒了一匹战马。
就这样连续杀死几个人后,有其他的督战队士兵自动自觉往他身边靠拢,并肩战斗,俨然成了这势不可挡的洪水中一道新的防堤。
新兵是很容易崩溃逃跑的,逃跑如果不曾被及时防堵,就会变成比洪水更可怕的溃败,不仅自己这一阵会完全坍塌,甚至会被敌人驱赶着冲击身后的中军,成为中军新的敌人。
如同决堤的怒涛,一泻千里。
这支宋军的溃败是无法阻挡的,当然,溃败之后,大部分人不会死,女真人没那个心思从广袤的河北大地上将他们一个个抓回来。
但这个人不一样。
他得死。
女真骑兵军官眯起了眼睛。
宋人的押监官死是死了,可战场与平日不同,战场上的地位,原本就是在战场上铸就出来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狼牙棒上的黏腻往外甩了甩,正要一夹马腹,冲向那座防堤时,金军忽然吹响了号角!
敌袭!
银术可都统一直提防的敌袭来了!
“回撤!回撤!护住中军!”
五百灵应军是步兵,走着出城的,好在金军离邯郸城并不远,走了半个时辰就看到了那密密麻麻的人,密密麻麻的旗。
他们看到了对方,对方也看到了他们,立刻就吹响号角,后军士兵陆陆续续转过身,开始备战。
可灵应军的指使跑得很快,比后军士兵的反应还快,带了十几个骑兵,顷刻就冲到了金军的后军士兵面前。
他跑得那么快,有些士兵悄悄将盾牌放倒,此时要弯腰去拎起,有些士兵还在从箭囊里往外摸箭,见他到了面前,有老练的猎人就下意识将手中的弓箭都扔掉,摸出短刀,冲着他的战马扎过去!
可那马极神骏,腾空跃起,一马蹄踩翻了数人后,顷刻就到了这一谋克的旗兵面前——骑士居于马上,奋力刺出一戟!
“旗倒了!”有人惊呼,瞬间便是一阵骚动,此时后面的骑兵随从也已冲进军阵,护着骑士将马头转了个方向,旗夹在腋下,迈开马蹄,如风一样又冲了出去!
无论金辽宋哪一军,士兵们没有什么高科技通讯手段,人头攒动间也看不到自己的指挥官,因此无论行军打仗,都要看旗而动。旗在哪,人在哪,旗被人夺了,最慈悲的主帅也得给这一营的士兵治一个重罪,没那么慈悲的主帅就更干脆利落:“失旗鼓旌节者,全队斩”。
这一谋克的金兵也不能免俗,旗一丢,他们也不站位了,直接嗷嗷嗷地跟着冲了出去。
女真骑兵就是此时飞快赶回来的,追着岳飞猛跑。
与灵应军的步调差不多,迎着岳飞猛跑。
紧赶慢赶,正好赶到。
“开弓!”灵应军副指使大吼。
一排的强弓缓缓展开,每一张都有六尺多高,架上标枪一样的重箭,对着冲过来的金兵和骑兵。
“强弓!”有人就高呼,“快撤!”
但战场上瞬息万变,电光石火间就既决高下,也决生死,哪来那两分钟的撤回时间呢?
一排的标枪齐齐飞了出去,战马嘶鸣,骑兵翻滚,追出来的女真士兵却有着不同寻常的勇猛,他们红着眼,举着刀,继续向着旗帜的方向冲锋。
“第二排!”副指使大喊,“放!”
战局就变得胶着起来。
完颜银术可的确是用两千士兵就能压着义军一万打,但压归压,你不用骑兵去驱赶,就很难击溃对面的侧翼。
你也可以将自己的军阵再延长,再变薄一些,可你毕竟只有两千士兵,当然你还有后备军,可你后背也有敌军啊。
腹背受敌,后军也在接战时,你的亲军就不能随便用了,也就是说前军如果出现问题,那你就只能生挺着。
大概也有人敢连亲军一起顶上,破釜沉舟的,但要是对面那个冲将突然就冲进来,你身边又没有多少忠心且勇猛的,那人家万军从中刺你于麾下,你就得成就他的英名了。
好在完颜银术可并不是孤军奋战。
太阳又向西走了两格,天色就渐渐暗淡下去了。
在邯郸往北的平原上,有军队缓缓地行来了。
又是一支金军,而且比完颜银术可这一支兵马旗帜更多。
围困真定的指挥官大塔不也骑在马上,听完斥候的报告后就皱眉。
“城中的守军都出来了吗?”
“只有五百人,”斥候说,“听闻守军逾两千。”
“既如此,银术可郎君必能一战破贼。”郭药师在一旁笑着说道。
但他的话音未落,又有骑兵跑过来了。
“磁州军又有援兵将至!”
大塔不也吃了一惊,“又有多少?!”
“望其旗帜火把,逾万人!”
郭药师微微眯了眯眼睛。
“果然大名府杜充督军压阵,不比寻常啊!”他说,“竟有如此威势!”
大塔不也忽然转过头,目光阴狠,“杜充?”
第178章 真定之战(六)
天渐渐暗下,义军还在昏头涨脑地挥着刀枪四处抡,金人已经渐渐将战线退回去,留下一地的尸体。
有大塔不也的军队在后面压阵,邯郸城中的守军不敢冲出来捡便宜。但要是僵持在这不走,无法安营扎寨,那人家趁夜拎着火油跑出来兜头一脸给你点了,可就太得不偿失了。
下令后撤时,完颜银术可检查了一下自己军队的损失情况,有些吃惊。
前军死伤二百余人,但这不稀奇,毕竟前军铺开阵线后,每个老兵都要面对两个到三个敌人,有十分之一的损失是正常的,就是那些不算进伤亡情况的士兵,也多半有些轻伤,只是第二日还能继续战斗罢了。
但后军竟然死伤三百余人,这就很让人震惊了。
他们不是没有耳目奸细在磁州,也知道灵应军不是太原那一批老兵,这个作战能力就大大超出了他们的预料。
完颜银术可叫来后军的一个谋克问问情况,但那个女真人是被人扶过来的。
那也是条汉子,走过来时一声不吭,可鲜血洒了一地,身体在傍晚的风里抖得不像样子。
“夺刺,你中了一刀?”
“我中了一箭。”那个谋克就让身旁奴隶将中了箭的甲,还有一张“灵应强弓”交上去。
“中了这箭的儿郎,非死即残,”谋克说,“我队的旗是失了,不曾抢回,幸好我的兄弟拼死抢了一张弓回来。”
那张弓极长大,已经有些破损,夕阳洒在上面,照得弓身上的血迹像是烧起来的火。
完颜银术可就死死地盯着那弓,像是穿过那丛火,又看到了他们女真的年轻勇士完颜活女。
活女就站在他面前,目光炯炯,像是在赞许他的努力,又像是警示他即将遭遇的强敌。
这位将军将目光从灵应弓上收了回来。
“无妨,待今秋风起,咱们必有应对之策。”他问向身边副将,“你们可看见那援军打的什么旗了么?”
副将问过斥候后就回报,“上面的旗打得杂,有河北义军的旗号,有灵应军的旗号,也有大名府的!”
完颜银术可就一惊。
“大名府?”他顿时警惕起来,“夜里你们多派些人手,守着各路要道,须提防他们的斥候信使!”
完颜银术可有条不紊地后撤时,大塔不也已经将营地建好,离邯郸十里下寨。役夫们兢兢业业地将栅栏从车上搬下,一根根打进泥土里,又用绳子将它们紧紧绑在一起,再用木条横着钉死。
他们还得在营外挖壕沟,布拒马,当然营内也要布壕沟,大营内的小营也要各自分割开。他们在离河不远的地方下寨,河水却不会自行流进营地,因此他们还必须挑大量的水回来——大塔不也都统是个很细心且亲切的人,他很关心自己的女真兄弟们,要他们一回营就有清水饮用和洗漱。
至于那些被充作役夫的俘虏死活,大塔不也是不关心的。
他派了二百骑兵点着火把去迎完颜银术可,顺便留下郭药师仔细问问。
“斥候说杜充在百里之外,他素日高坐城中,从不出战,”他问道,“怎么你倒说他今日督阵,不比寻常?”
郭药师摸了摸自己束了金银环的发辫,嘴角是一点也没翘起。
“都统不知,此人在宋朝士人中间,大有声名啊!”
这话不是假的。
杜充怎么可能没名呢?他生平最爱的,也是最大的一桩事业,就是经营自己的名声!
他在沧州是杀良冒功了,可他的战报呈上去,朝廷不是稳稳当当地给他一个嘉奖,封他来大名府力挽狂澜?朝野上下对他赞不绝口,传到百姓耳中那也是赞赏有加呀!
人人都知道燕地的人也是人,可与汴京人比起来,那总归汴京人更是人的。杜充在前线干了什么不重要,他能擎起河北的一片天,这才重要!
就连大名府的士庶也是这样说的,一封封战报呈上去,就比真金还真了。
大塔不也就不能理解宋人的想法,他们女真人老实,不看战报,只看战线,他看杜充就是一个缩在大名府的王八,王八哪来的名声呢?
郭药师看他阴狠,但还有一丝犹豫的神情,就知道还得再加一把劲。
“都统若不信,待银术可郎君回来问一问不就知道了?天下哪有这样勇猛的草民?”他说,“杜充卧薪尝胆,只为今朝呀!”
杜充在百里之外的肥乡,正慢慢地吃自己的晚餐。
他也是很俭省清正的一个人,吃的时候不多吃,只吃几个菜,像尽忠那种一口气上一只乳猪的事他做不来,他只吃猪脖颈上的那一点肉,再喝一点素净的菜汤。
至于鱼肉,他是碰也不碰的。
“不干净。”他很矜持地评价了一句。
他身边也没有那许多的姬妾,他将她们都留在了大名府,于是坐在肥乡大帐里的杜充就是个十足的士人了。
郭永在他下首处看着他。
“斥候有报,义军遭遇金寇,”郭永问,“杜帅既约定共同出兵,互为援手,为何却坐视不理?”
“彼军拖延,不听我号令,”杜充说,“正该令他们尝尝苦头。”
郭永就死死皱眉,但声音却更轻柔了些,“杜帅所言,正似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呀!”
这话很熨帖,像是将六十多岁的老宗泽叫到面前来,当儿子训一顿的画面在杜帅面前活灵活现,表演一番似的,杜帅的眉目就稍稍展开些。
“谨思知我,”他笑道,“我素日是个再和气不过的,只是军法如山,不能令他们轻视了去。”
“义军今日必丢盔弃甲,不成个样子,”郭永又小心吹捧了一句,“王师若至,真是天差地别,恐怕就连宗泽也要涕泪横流,当真尴尬啊!”
这样一句接一句的吹捧下,换一个庸将也就忘乎所以了。可杜充到底是个警醒的,听完之后却没得意忘形,他只说道,“明晨卯时,咱们再向邯郸行军五十里,见机行事。”
大家都是聪明人,他杜充也很聪明,不比别人差,更不是谁的棋子,他有点得意地想。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去了。
邯郸城里一片火光,到处都是火把,到处都是人。
小吏就非常辛苦,因为就算邯郸是大城,也没那许多砖瓦盖起的房子,百姓住的大部分还是茅屋草舍,那你火星迸了一星半点,这城就要烧起来了。
进城的有些是义军,还有些是赵鹿鸣送过来的壮丁,一万多人,一瞬间就给城中挤得满满当当,抢屋子的有,抢柴的有,抢位置打水的更有,有人推推搡搡地就高声骂起来。
一个说,老子今天心情不好,莫惹老子!另一个就讥讽回去,你杀了几个人就自称“老子”了?来看看实力,你那身上的伤到底是金寇捅的,还是押监兵捅的啊?
两边都没有台阶下,迅速就打了起来,再然后拉架的没拉完,同伍的已经过来了,抡拳头上去,就成了打群架。
“早知道不该让他们进城。”高二果说。
“说的什么胡话,不进城明早全跑光了!”高大果骂。
这一场战斗下来,义军的战损比远比金军要高,一万多人,算算折了两三千,也就是一个金人老兵能杀五个义军新兵。
当然不一定都是死了,有些是成功跑了的,跑到不知什么地方去,也许被金兵的斥候见到了,上去就是一箭;也许一头钻进山里,从此就再也见不到;也许一路跑回滏阳,挑一个没有人的村庄,没有人的破屋子钻进去,反正这事西军的大将军姚平仲都干过了,他们这些草芥也算不上多丢人。
无论如何,收拢进城的还有八千人,这八千人就和早晨出门时很不一样了。
小军法官过来,也不苦口婆心劝,直接大棒子抡上去,给斗殴的打得抱头鼠窜,再一个个拎回来,用绳子捆成一串儿,回去问明白之后,助拳的就打了一堆军棍,挑事的两个不打,直接砍了头,立在城门处。
军法官做这一桩桩事时,有士兵就围过来看。
他们的眼皮都有些肿,嗓子也都嘶哑得说不出话,现在再看到这一幕,他们脸上也有愤怒、恐惧、痛苦,可都不似早晨那般鲜活真切了。
他们尚未洗干血迹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冰冷的麻木。
李世辅站在城楼上向下看,岳飞就说:
“他们也是可怜人。”
“若是没有鹏举,不知还要枉死多少。”李世辅说,“他们总算有些老兵的样子了。”
死是死了很多人的,但打仗这回事,只要一习惯它,似乎死了多少人都只是个数字。
人当然不是数字,无论是死是活,他们也有他们的七情六欲。
岳飞跟着他往下走时,就说:“只是还需安抚军心。”
“嗯,一会儿我们就去宗翁那,请他发赏。”
王善站在宗泽的面前,给宗泽倒了一杯茶。
“宗翁,明日大塔不也与完颜银术可合于一处,不知咱们的援军何在?”
宗泽也在那认真想。
“他们今日沾了血,明日再上阵时,有城上弓兵为援,当不至如今日这般狼狈。”
来的四千啦啦队呢?
当然不挑剔,全部当做民夫用了,守城时人多些总是好的。
但这样的拉锯战是痛苦的,一两日倒罢了,要是打上两三个月,甚至三五个月没有胜负手,形势就很可能有巨大变化,别的不说,后院都起火了,那你这边的粮怎么办?
所以王善又坚持了一句,“宗翁还是须得早做定夺。”
老人捻捻胡须,忽然抬眼看他,“出行时,帝姬是不是有些话吩咐你?”
少年狗头军师似乎被戳中了心事,露出了一个有些羞赧的笑。
帝姬在宗泽面前是很孩子气的,王善也跟着有样学样,也像个孩子似的。
但他的话就一点都不孩子气了,而是透着一股冰冷的可怕:
“帝姬说,咱们不能北抗金寇,东防杜充,总得想个办法,将他俩一锅烩了。”
凌晨有些寒冷,挤在邯郸城里的民夫睡得就很不舒服。三六九等,士兵们至少有个窝棚,他们就只能睡房檐,盖草席。虽说人挤人能分享彼此体温,可也分享彼此的跳蚤呀!
有人梦里也要嘟囔一声,艰难翻个身时,不知道是不小心还是有意的,一巴掌就抽在同伴的脸上,引起了一声惊怒的骂。
完颜银术可的帐篷就比他们都要舒适得多,可这个谨慎的将军睡得更不安稳,他辗转反侧,梦到这场战争许多混沌的走向,可每一条走向的尽头都是一片黑暗的雾。
因此斥候急匆匆穿过营地的脚步声走来时,他立刻就醒过来了。
“何事?”
“斥候截获了邯郸宗泽连夜送往杜充处的密信!”
完颜银术可的眼睛亮了!
信上写了什么?
信上可没说请杜充立刻加入战斗之类的话——相反,宗泽说,杜帅的兵是精锐,压阵督战果然是效果不凡,光凭杜帅的名声就足以令义军士气鼓舞,奋勇作战!
接下来杜帅还是不要轻举妄动,放心吧,金酋而今只知我磁州义军,根本注意不到杜帅的王师!这一场,咱们大宋赢定了!
一看到这,完颜银术可拎着信就下了榻,“我须得去往大塔不也都统帐中一趟!”
大塔不也睡得就比完颜银术可踏实很多,因此现在天还蒙蒙亮就给他拽起来,整个人披着睡袍,秃着头皮,就非常的低气压,坐在帅案后一声都不吭。
好在帐中的人都是这样一副尊容,三个光头皮在烛火下幽幽发光发亮,路过的女真卫兵看了,都感到十分安心。
“杜充当真欲收渔翁之利?”
大塔不也勉强地揉了揉自己的鼻子,哑着嗓子刚问了一句,完颜药师就赶紧接上了:
“杜充的兵马横在肥乡,动静从容,待我军今日再战疲惫,其进可与邯郸守军夹击我军,退亦可绝我军北归之路!如此毒计,可见此人凶悍非凡!”
大塔不也琢磨了一会儿,完颜银术可就催了一句。
“不能置他不理,咱们在河北,就是要锄掉这些毒草,好令宗望郎君再次南下时,顺遂渡河。”
“郎君所说,正合我意呀!”郭药师殷勤地看向大塔不也,“都统不知,我是有私心的!”
这话一下就戳中了大塔不也,郭药师怎么可能没私心?就这种三姓家奴,到谁那打工谁不防着啊?!
现在他坦率说出口,两个女真人就都很吃惊。
“我部燕人,与杜充有仇啊!”
燕人和杜充的仇可大了!郭药师说。
从沧州到大名府,再到整个河北,杜充杀了那么多燕人百姓,否则郭药师麾下的常胜军怎么会对大宋心灰意冷,转而投了王师呢?
宋负燕人,非燕人负宋!郭药师讲着讲着,眼圈就红了,可眼泪没落下,反倒是眼中炸开的仇恨光芒给两个女真人吓到了。
他讲的,句句都是情真意切,句句都不是假话啊!
“我那些燕人部曲身如浮萍,四散漂泊,他们能求什么泼天富贵?”郭药师咬牙切齿,声音哽咽道,“他们只求一条活路罢了!不瞒都统与郎君,只要给我两谋克的精兵压阵,凭我本部兵马,必能带回他的狗头!”
两个女真人就互相看。
郭药师对大宋的军队、城池、行政系统都很了解,因此当个带路党非常有用,完颜宗望很喜欢用他。奈何这人心眼太多,黑历史也太多,因此女真太君喜欢他却不肯放他自由,必须收了兵权,拿狗链子拴在燕京,时时盯着。
现在他想要本部兵马,那三万常胜军自然是没踪影了,可他手上还有几千自己的兵,现在带出来两千,给他二三百个女真兵就近督战,放他出去谋个战功。
听着问题不大。
大塔不也下定了决心。
“我若派你去,”他问,“你准备怎么打这一仗?”
郭药师匆匆忙忙地点起兵卒时,郭安国跑进了帐中。
“为父安排你的事,办得如何了?”
“都妥当了!”郭安国抱拳,“等咱们击溃了杜充,正好还能取了大名府!”
郭药师就很满意地点点头。
“我这边旗帜也领来了,除却本部之外,都交予你!”
郭安国就一愣,“父亲欲何用?”
一面面河北路都统司的旗帜送过来,干什么用?
拉大旗作虎皮啊!
金军在河北到底多少人,始终是个谜,谁都没有上帝视角,金军既不是只有女真一军,又不是只据大城,那些投了金的宋军,还有招安的流寇,怎么不算大金的军队呢?
要是原来女真人不拿他们当回事,现在郭药师可看重他们了!
“咱们拉起一支兵马,”郭药师笑道,“立一个大功给都勃极烈看看!”
第二日的邯郸城下,战斗又一次开始,但这次就显得比上次正常了许多。
义军士兵们有了昨天的战斗经验,今天就算不得新兵了。
况且他们今日不是在荒原上打遭遇战,而是背靠邯郸城墙,面对敌人。背后不仅有城门,有援军,城墙上有弓箭手,两翼还有灵应军作为支援,这就更让他们感到安心了许多。
宗帅还发了赏。
犒赏数额比较大,因此灵应军的部分就有些不足,但昨日首功当推夺旗冲阵的岳飞,岳飞却将自己的赏赐都补给了士兵。
“我要这许多钱也没有用,”他笑道,“待打完仗,我去寻尽忠内官要犒赏就是。”
对面的金军也升级了他们的打法。
他们推出了一架架盾车,小车上架着盾,盾上铺着兽皮,兵士就躲在后面,推着车缓缓前进。
灵应军的弓箭手再拉弓射箭,那箭穿过兽皮,力道就被阻了许多,一根根钉在盾上,就很难再进一步,如昨日一般将铁甲射穿射烂。
这一日的战争就显得格外棋逢对手将遇良才,大家都有准备,大家都斗志昂扬。
消息后来传到朝真帝姬那里时,赵鹿鸣听了就很感慨。
“我辈凡人的聪明才智,总会用在战争上,而且用得飞快,”她说,“我不能懈怠啊!”
这一天的河北大地就像煮开了的锅,沸腾翻滚,每一个人都在锅中竭尽所能地拼杀挣扎,每一个人都有着生或者死的觉悟。
甚至真定的刘韐都咬牙挤出一支兵马,让刘子羽领兵南下。
“帝姬与宗帅为真定,为你我,敢赴死地,”刘韐说,“你不可惜命!”
这位青年将军用力一抱拳,“儿知道,此去不能大破金虏,救邯郸之危,儿誓不回还!”
“还有一桩。”刘韐见儿子准备领兵出城,又喊住了他。
“父亲?”
刘韐紧紧皱眉,“你须得离杜充远些!不管他发什么信给你,你都不要理睬,留下送给我,我来处置就是!”
刘子羽听过之后,立刻点头,“儿记住了!”
作为宣抚司的参议,刘韐的职权比杜充更高些,因此他这样说是不算有什么问题的。况且在整个河北的宋军将领心中,杜充能有什么事呢?
从来只有他坏别人的事,他那么个坏笋,谁能坏得到他?他要是出兵,肯定是去打老百姓或是友军;他要是写信,那肯定是给同僚下绊子或是往京城告状。
除此之外?除此之外什么事都不会有!
杜充此时的状况就和他们想象的大为不同。
他原穿着一件圆领袍子,现在正使劲催亲随将袍子卸下。
“蠢材!快些!快些!”他骂道,“连穿甲这么点事你们都伺候不好!”
亲随也是满头大汗,一声也不敢出,于是杜充骂过之后,又看向了身边的书吏:
“信写完了没有?!”
“杜帅,正写着,正写着!”
“就尔等这般蠢材!当真坏我大事,我该一个个砍了尔等的狗头!”
前军还在缓慢地排开阵型,时不时还能听到中军传来的主帅狂乱骂声。
遇敌了!
是金人的军队!
可金人的军队怎么会来打他杜充啊?!他们不是应该在邯郸城下与宗泽血战吗?!
“送往滏阳的信可写完了?”杜充一迭声地催,“还有去邯郸的!去相州的,去真定的!快些!快些!快令他们发兵来援!若是慢些,本帅要将他们通通送去岭南!通通发卖!”
第179章 真定之战(七)
滏阳城空荡荡的,一下子让人很不习惯。
壮丁们都走了,还剩下二百守军,打仗是绝对不行,也就抓抓城里的治安。
但城里现在也没什么治安问题要抓了,剩下的几乎都是妇孺,连老弱都没多少,这就让大家感到很不安。
这种不安先是用说的,但很快那个在街上嚷嚷着不让丈夫走的妇人就闭嘴了,因为有小吏跑过来警告她,不许她惑乱民心。
于是妇人就坐在织机旁开始织布,织得飞快,但另一个过来寻她说说话的妇人就吃惊地喊:“阿嫂,你这花纹全织乱了呀!”
阿嫂扔下梭子就开始抹泪,“这日子怎么这么苦!”
她这样诉苦,真是合情合理极了,那些来滏阳城之前的苦太多了,不提了,可来滏阳城后原以为能过上安稳日子,可为什么还是这么苦呢——她可不是那等贪心不足蛇吞象的人,她只想一家子团圆,哪怕衣衫褴褛,哪怕饥一顿饱一顿,也好过心惊肉跳地坐在城中,猜测自己丈夫到底是人回来,还是魂回来呢?
她抹着眼泪这样絮絮叨叨时,终于那个寻她说话的妇人找到了一个机会:“不如去寻帝姬求一个符吧?”
有点胡说八道,帝姬是何等金尊玉贵的人,哪怕是来了滏阳,也是深居别院,等闲人见不到的,怎么求?梦里求吗?
妇人说:“阿嫂,帝姬就在东边的菜场!”
太阳晒着在这个小广场上,暖洋洋,空荡荡的。
这里原来是团练的演武场,后经改制,就成了滏阳的菜市场,城外的农人挑了蔬果进来卖,牵了猪羊也过来卖,气味就很不能细想。等到磁州残破,这里既没有牲口,也没有生意了。再后来城中残存的百姓为流寇所扰,不敢出城打柴,别说是牛粪马粪,就是曾经沾染过气味的泥土都被人铲了去试试能不能当燃料,又将广场清理得干干净净。
等到春暖花开,宗泽和朝真帝姬来了,他们就将这里搭了些窝棚,先是用来囤积各种樵采来的食材,后来等粮囷修好,从相州拉了粮过来,这里就改成了流民聚集地。
在这一仗还没开始之前,这里人很多,多得让宗泽头疼,因为棚户区吃喝拉撒全是问题——滏阳城有数的几次火灾都是因为这里的百姓生火做饭,不慎引燃的,而他们便溺时的随意又导致这里反复流行了几次痢疾。
李素是没力气管这些琐事了,宗泽老爷爷就亲自跑过来几次,在这个小广场又是建公厕,又是搞防火检查,加了好几天的班不说,连老爷子自己也因为从这里出去后没及时洗手,闹了三天的肚子,给帝姬吓个够呛。
至于互相之间吵架拌嘴的,偷鸡摸狗的,打情骂俏,甚至是搞一点非法贸易,比如从城外走私什么东西进来的,这都是寻常事了。
它这样让人头疼,却又有着十足的生机。
但帝姬来时,这里空荡荡的。
只有百十来个妇人带着孩子,忧愁地望着她。
帝姬说:“城中男子都出去了,我就出来转转。”
她穿着一件灰扑扑的道袍,乌黑的头发上只簪了一根木簪,腰间系着墨绳,脚上穿一双布鞋,看着就和一个普通的女道没什么分别。
当然,妇人们根本不会接话,她们都很敬畏地看着她,她虽称得上微服,可身后还站着三四个人,有沉静但眼神精明的宫女,也有面白无须面带微笑的内侍,还有一个身材很高大,黑熊一样的力士。
……这三种人都穿了同一种衣服!
可他们哪个看着也不像道士!
于是这么一衬托,帝姬看起来就是最像道士的道士了。
有内侍为她搬来一个小马扎,她坐下了。
“天气这样好,”她说,“嫂子们若是要做些针线,不妨也搬个小凳子过来,边晒太阳边做。”
她的声音这样和气,有胆大的妇人就禀报:“小妇人站着听也一样。”
帝姬就有点不开心,“站着怎么聊天呢?”
“小妇人家贫,”另一个说,“没有这些家什。”
帝姬就叹了一口气,“寻个草垫子来也一样的。”
草席是有的,大家如梦初醒,就纷纷去寻一个,或者两三人寻一个,错落地坐在帝姬面前。
那每一张脸或许是年轻的,或许是苍老的,但一定都是粗糙而憔悴的,而脸上的表情又那么神似,带着一种手足无措的麻木与畏惧。
帝姬就说:“他们说,要我写些符赐给阿嫂们。”
大家还是愣愣地看着她,不知道该怎么说些漂亮的场面话。
帝姬又说:“我知道阿嫂们是极辛苦的,可我不知道怎么写这些符,你们心里压着的事也太多了,同我讲一讲,我才知道该如何请神,帮你们些,是不是?”
她坐在那里,虽然穿着很朴素的衣衫,生就很可爱的脸,还坐在她们面前,可只要想一想她的身份,就让这些小妇人觉得,她们之间是隔着一条河的。
可现在她讲出了这样的话,她似乎还是与她们之间隔着一条河的,那身份尊卑,和道法灵通都不能抹除,她却忽然伸出了一只手,很亲切地要拉她们一把。
就不像个尊贵的帝姬,而变成一个亲切的仙人了。
谁不会在极苦的时候,念几句佛或是神,絮絮叨叨地祈祷点什么事呢?
有妇人就用手搅着自己的手指,忽然说,“帝姬真要赐符吗?小妇人……呜呜呜呜呜呜……”
其实还是那些事,尽忠站在帝姬身后,不动如山,满脸都写着沉静。
多惨的事,听多了也麻木了,帝姬要不是留守滏阳,需要安抚人心,她恐怕也不会想听这些事的。
她那么铁石心肠的一个人!尸山血海到她面前,她眼睛会不会眨一下!
她就是骗骗她们罢了!根本不是真的!
清瘦的尽忠心里腹诽着,眼睛的余光就四处扫一扫,忽然扫到了佩兰。
佩兰在看什么人。
那是个梳着低鬓头的妇人,二十四五岁年纪,怀里抱着一个,身边站着一个,身材却像个姑娘似的清瘦袅娜,这样站在柳树下,就不由得让人多看几眼。看她从头到脚虽然布衣荆钗,衣着却也整齐干净,不打补丁,束发的带子上绣了两朵粉色的花,在乌黑的鬓发间显得颇娇艳,浑然像个官宦人家的出身。
可再看一眼她的那双手,佩兰就知道不是这么回事。
平民人家在这样的地方,这样的世道里,却能保全了儿女,很不容易。她多看了这几眼,就引起了尽忠的注意。
尽忠也看了一眼,忽然就上前,小声说:“帝姬,柳树下站着的,是岳指使的夫人和孩子。”
帝姬似乎在很认真地倾听阿嫂的诉苦,可忽然就转过头来,“哪一位?是刘夫人吗?”
刘夫人见到许多双眼睛看向她,忽然不自在地后退了一步。
“请过来叙话无妨。”帝姬微笑着看向她,“这孩子真可爱,是岳指使的小郎君吗?”
“他是大的,叫岳云,这是小的,叫岳雷,”刘夫人就轻轻推了一把身边的小男孩,“大郎,给帝姬行礼。”
遗传了母亲相貌的漂亮小岳云也有些拘谨,但还是鼓起勇气,走上前行了个礼。
赵鹿鸣轻轻点头,有些意外地打量着这位岳飞的发妻。
接岳飞的家眷来滏阳是她的主意,但接来之后她一直忙着筹谋火并杜充,解救真定,扫清河北这些大工程,就没去登门拜访过,只派人又送了些财物过去,帮她们在滏阳城安置下来。
现在看到这位夫人是有几分颜色的,但神情就让她有些意外——年轻貌美,夫君又得上官青眼,提拔重用,眼见着要像百米跨栏一样跨阶级了,不说颐指气使横着走,那眉眼间的春风得意也该是藏不住的啊!
但刘夫人就显得很不安,她垂着眼帘,睫毛一动一动的,整个身体跟着微微颤抖。
赵鹿鸣又扫了她一眼,很是不解。
“夫人在怕什么?”
这一声就吓了刘夫人一跳,她抬起眼帘,怔怔地望着眼前的帝姬,嘴唇嗫嚅着,正想说什么话时,忽然有人冲进了妇女茶话会里!
“帝姬,有紧急军情!”
紧急军情就是:
杜充遭重啦!
杜充在与数万金军决战,铺天盖地!万分紧急!他勒令滏阳守军赶紧出兵救援!
按照赵鹿鸣的猜测,反正他是不会主动出击的,他一见到金军的旗帜,必定一边赶紧摆起龟缩阵,一边将求救的文书写得满天飞,从北边的河间和真定,到南边的相州甚至是汴京,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非得整一出“拯救元帅杜充”出来,他才肯消停。
帝姬起身看完这封求救文书后,没忍住就冷笑了一声。
“无事,”她说,“只不过是……”
她忽然停下了。
铺天盖地。
她想,河北金军,数万,和杜充决战。
那邯郸城下呢?邯郸城下不是拖住了大塔不也和完颜银术可吗?河北哪里还有第三支女真人的大军?
她的眉头只是微微皱了一下,又展开了。
“只不过是大名府又发牢骚罢了,不要管。”她笑道。
围坐在她身边的妇人们脸上的不安也消散了。
但刘夫人没有,她还在紧张地盯着她。
第180章 真定之战(八)
这原本是一场精心筹备的屠杀——说实话,准备太过了。
在战斗尚未开始时,杜充是很慌张的,他整个人都在发抖,牙齿咯咯作响,两股也战战几如筛糠,已经穿好铠甲的郭永就看不过去了。
“而今虽有强敌在前,我大名府兵强马壮,岂无一战之力?杜帅如此作态,欲使声名坠于地乎!”
杜充那张阴沉的长脸望了他一会儿,似乎当真冷静下来了。
“我是绍圣年的进士,论理在河北熬过这几年,也该回京等一个相公的位置了,”他说,“你一个荫官,凭什么这般无礼?”
郭永就瞠目结舌,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科举考上来的就是高贵,这一点他不否认,可金人就在几里之外!你说这些,金人听么?
金人当然不听,杜充也不是在对金人讲,他只是发现自己失态被下属看到,因此下意识敲打一番,要将军队的控制权牢牢握在手里罢了。
想清楚这一点后,郭永就赶紧低头行礼,口称告罪。
“下吏出言无状,并非存心,”他说,“而今当如何,一切还要请杜帅示下。”
“谨思既得了这个字,岂会是冒失之人?”杜充说,“你去领前军就是,若有闪失,我只拿你军法处置。”
杜充就这样直直地看着郭永行礼后领命而去,直到他已经出了中军,杜充才终于小声开口:
“替我备两匹好马,不要放在大纛下,成何体统!悄悄地牵到后面去,若是形势不妙,再与我领来。”
刚开始接战时,烈度并不高。
当对面的使者按规矩过来告知一声,对面统帅是郭药师时,杜充是很错愕的。
毕竟大家原来的谋算是他杜充将宗泽和流寇们都引出来,送去真定,郭药师和金人在路上打伏击,将这些人一网打尽,然后大家排排坐,分果果。
现在怎么郭药师跑来打他了呢?
杜充一瞬间想到了真相,他的怒火一下子就蹭蹭上去了!
“燕贼果然当杀!”他骂道,“尔以我为鹬蚌!”
但郭药师的兵马并没有很快就扑上来,在双方都站好一箭之地后,他派使者过去下战书,顺便劝降,挨了一顿骂回来后,郭药师不气馁,又第二次派使者过去劝降,依旧是被骂回来。
到使者第三次跑过来时,杜充心里就有些活动了。
郭药师是怎么回事?是不是他也不想同自己兵戎相见,一切只是主人的任务罢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大家没必要分高下决生死啊。
杜充心里有个谋算,投降他暂时是不可能投降的,他在京城的名声那么响,他还等着刷好了业绩,回京代替李纲,当上宰执呢!汴京城那样富丽繁华,上元节时满城绚烂,花千树星如雨,何等的气派!不到万不得已,他做什么非得去上京跟一群髡发的蛮子混日子?
前军的郭永派人跑了回来,说:“杜帅,观彼军动向似乎有诈,咱们当速下决断。”
杜充就冷哼一声,“我自巍然不动,他能将我怎的?”
令官跑回去,又跑过来,“杜帅,若彼军等待援军,到时四面将我军包围,如之奈何?”
“荒唐!”杜帅说,“难道只他有援军,我就没有吗?!”
援军什么的是不可能的,最有可能的是相州,但安阳城的官员们又不是金鱼脑,难道他们没记忆的吗?
救你大名府何用?来日让你们再派兵过来烧我们粮,杀我们百姓,掘我们黄河吗?
相州的理由是现成的:我们在这围观太上皇和官家打架呢,走不开。
第一个使者就折戟了。
第二个使者去的滏阳,滏阳城门紧闭,帝姬不放使者进城,只说宗泽去邯郸了,她虽是帝姬,却无军职在身上,不能发兵。
第三个是邯郸。信使到了邯郸城下,还没进大帐,只看城外的尸山血海,看营中带伤的兵将,再见宗泽时,求救的话就说不出口了。
要是邯郸战事不激烈,宗泽心软,看他言辞恳切说不准真就派兵过来了,但现在义军主力都在邯郸和女真人打得头破血流,他还能开得了口吗?
最后是真定,刘子羽领了真定兵,在路上就遇到了大名府的信使。
青年将军握着这封文书,认真想了一会儿父亲叮嘱的话,说:“我领命在外,不能自决,请信使将文书送去真定,由我父定夺就是。”
“将军何其迂也!”信使气得大声道,“兵贵神速,救兵如救火,岂是等得的?!”
“怎么等不得?”刘子羽笑道,“我父子在真定几个月都等得,杜帅几天就等不得吗?”
一个接一个坏消息返回杜充的大名军时,郭药师这边却完全不同。
就像郭永猜测的那样,四面不断有新的兵马过来,渐渐完成了对这支宋军的三面包夹。
在此期间,不同于心急火燎的郭永,杜充倒是显得气定神闲,他甚至还从辎重车里寻出了一副棋盘,准备效仿一下东山谢安石,谈笑间小儿辈已破贼——
对面的郭安国都有些不淡定了,就问:“父亲,杜充在河北经营数年,不是个耿直愚正的人,难道真就信了?”
“他怎么能不信?”郭药师笑道,“他平时自视甚高,你要他承认自己行差踏错,踩进咱们彀中,比杀了他还要令他痛心!”
郭安国听了就恍然,“既如此,他是铁了心要赴国难?”
“这个么,”郭药师就不是很确定了,“且试一试就是。”
“传令官!”
“是!”
这位金人将军大喝一声,“击鼓!将前军向前!”
杜充握着一枚棋子,似乎突然从梦中惊醒,在夕阳的映照下,那云淡风轻的脸又开始轻轻抖动。
铺天盖地的旗帜跟着洪水一般的兵士倾泻而下。
宋军握着刀的手就开始抖。
郭永眯着眼看了一会儿,“传令两翼,换大斧备战,不要慌张!”
“那是女真领的兵!那旗帜上的完颜二字小人是认得的!”
“郭药师那三姓家奴改姓了完颜!这做得什么证!”
“提刑!彼军势大,敌众我寡,胜不得呀!”
“他不过是扰乱军心!”郭永大声说,“若是女真人领兵,军势岂能这般威仪不振!”
有人眯着眼看,果然看出来些奇怪处,郭药师的常胜军在正中,行军时阵线齐整,兵士配合训练有素,可两翼的兵马聚拢时就显得有些散漫混乱,有人跑得快,有人走得慢,将阵线从一条蜿蜒的线拉成了中年人头顶稀疏的林。
这样的军势,比常胜军都大大不如,怎么可能是女真人的军队?郭永心如电转:
“郭药师必是收拢了这一路上各处俘虏流寇,保不准连役夫也算上,才有这般阵仗!他故意打起金寇的旗帜,全是为了吓唬咱们!”
不能被他吓倒!
“大宋!”郭永高呼一声!
大名府的士兵受他感染,也跟着高呼,“必胜!”
第三声是身后中军喊的:“杜帅!”
郭永大吃一惊,“如何?!”
亲兵就嚷:“跑啦!”
郭药师正拧开水囊喝水,斥候跑回来报告消息,他一口水就喷出去了。
“他竟跑了!”郭安国就乐,“大名府而今空虚,咱们可取?”
“可取!”郭药师说,“你领一千兵去大名,我将此军击溃,再令士卒多打旗帜,散布流言,要他们传遍各处,不出三日,别说大名府,整个河北的宋军都将不战自溃!”
一场战斗,要是主帅先跑,整支军队就很难不崩了。
郭永牢牢控制着前军,前军就成了替死鬼,替中军和后军挡住金人,放他们四面逃散。士兵们有些是丢盔弃甲地逃,有些小军官却精明,赶着辎重车逃,还有些甚至保持了一个完整的百人建制,有规模,有纪律地逃。
他们溃逃的样子千奇百怪,但都不会说自己是在两军还没真正交手前就逃了的——他们说,金人南下了!
金人又一次南下了!
那旗帜上明明白白,写着完颜二字!
那是完颜宗望的兵马!
女真人去而复返,领着一万!三万!五万大军南下了!
溃兵向着四面而去,过了一个夜,消息就传到邯郸城下了。
有灰头土脸的大名府士兵跑到河北义军的大营前,趴在泥土里就哭得说不上话,喘不上气。
“十万金军!绕开了邯郸城,已经南下了!”
溃兵不是奸细,那其中甚至还有人指着自己的脸说:“小人替诸位修了半个多月的滏阳城!你们忘了吗!”
看他们那张眼泪鼻涕泥土混在一起的花猫脸,再看看他们的身上,高二果就忍不住问:“你们既然是战败的,怎么身上只有尘土,没有血渍?”
这就给溃兵问住了,再三追问时,他们终于讲了实话:“不曾打,一触即溃,只留下了郭提刑和前军,自杜帅以下,见金军势大,都逃了!”
这话就很不成体统,可效果也是更加真实,也更加惊人的:
要说见了三五千的金兵就不战自溃,听着岂不笑话?
十万金兵,就该有这样的威势!
趁着大塔不也还没开始新一天的攻势,帅帐里就开了个紧急会议。
如果完颜宗望真的领东路军,绕开了真定和邯郸这一路南下,怎么办?
大家谁也没开全视野地图,河北又被割据成一块块的,许多地方连基础行政系统都被摧毁了,没人报信没人查觉虽然听着有点稀奇,但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他们必须针对这种可能性做出反应。
高大果赵俨的反应是最快的:“宗帅当领灵应军南归滏阳,护帝姬先行!”
他这么一说,立刻有好几个人热烈响应了:
“我来殿后!”
“我来!”
“邯郸城当初是我打下的,要殿后也该我来!”
“宗帅,当速行啊!”
岁数都不大,都是朝真帝姬提拔上来的,优点是他们看着都不怕死,缺点当然也很明显,他们来河北这几个月,还没建立起真正的归属感。
所以他们这群年轻人留下战斗到死无所谓,最要紧的是宗翁护着帝姬赶紧跑,帝姬千万不能有事。
“官家派我来河北,”宗泽说,“除非马革裹尸,否则收复河北之前,我是不会回去的。”
大帐里短暂地静了一瞬,只有宗泽苍老的声音清晰地响起。
“既然你们都想留下,咱们就一起留下,先破大塔不也,后阻金兵南下。
“滏阳无兵,帝姬而今处境艰险,岳飞为指挥使,王继业副之,领一营灵应军,即刻回磁州,护帝姬南下。”
一直沉默没说话的岳飞与王继业一前一后,抱拳领命,离大帐而去。
片刻之后,行走在往南的路上,岳飞试探性就同王继业讲话了。
“王兄。”他说,“我有个主意。”
王继业愣了一下,“你有何主意?为何刚刚不在帅帐中讲出来?”
“诸将护主心切,心情激荡,”岳飞说,“不当讲。”
……这什么话!
一想到帝姬可能遇险,现在王继业的心情也很激荡啊!
再一想到帝姬待岳飞那样亲厚,花蝴蝶看岳飞的眼神就多了几分看白眼狼的审视。
“你有什么话要说?”
“我是相州人,因此熟知相州地势,”岳飞说,“相州原本地势低洼,今岁又有数条河道决堤,河水泛滥,若是绕开太行山脚下这一路,恐怕十万大军是走不开的。”
花蝴蝶愣了一会儿,“你以为其中有诈?”
“若能让我领本乡本土的十几个兄弟去,寻到金军……”
“不成,你我既领了宗帅的令,须按令而行。”花蝴蝶斩钉截铁地拒绝了。
土道两边草长莺飞,枝繁叶茂,只有这条路上的人板着脸,走着路,冷若冰霜。
但若是往远了想一想,从杜充的大名府军溃败开始,整个河北都在金军南下的阴影中噤若寒蝉,冷若冰霜。
走了一会儿,花蝴蝶又开口了。
“不过,若是你骑马先回滏阳城下,向帝姬报之此事,她有令给你,我是置喙不得的。”
170-1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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