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真定之战(九)(稍微修了一下)
天忽然阴下来,起了一阵风,菜地里的蒿菜就簌簌地发出一阵轻微的声响。
几日没有摘取,它们便又长高了一截,随风摇摆,似乎在交头接耳,怎么忽然没有人理睬它们,只有那些毛茸茸的讨厌鬼会跑进菜地,将它们啃个乱七八糟。
当初种菜浇水的人若是见了,难道不会感到心痛吗?
哎呀!哎呀!马蹄响了!是那个人呢!他带着许多熟悉的面孔回来啦!
可他一眼也没有去看绿油油的菜地,而是在城下高呼:“我是岳飞!”
过了一会儿,城门就开了,有许多杂乱的脚步声从城里传来,将要到城门处,又连忙停下了。
战报这东西,哪怕是一分修饰伪装都没有,平铺直叙,也不如亲眼看一看从战场回来的人更加直观。
岳飞身上似乎没有受伤,只有脸上被箭矢划开了一道口子,已经结了血痂。可他的甲就与之前很不一样,短短几天时间,那件被帝姬亲自挑选出来的,做工精良崭新的铁甲已经变得非常残破。肩甲被狼牙棒砸碎了一块,胸前铁片坑坑洼洼五六个小坑,下摆处的甲片更是已经残破零落。
他站在那里,镇定地看着朝真帝姬被内侍与宫女簇拥着向他而来,忽然就后退了一步。
“臣身上血气甚重,帝姬是清修之人,臣当回避。”
“鹏举辛苦,不知战事如何?”
“邯郸尚可支撑,只是现有溃兵来报,言完颜宗望又举倾国之兵南下侵宋,先锋五万由郭药师所领,现至肥乡,已大破杜充部,”岳飞说,“宗帅有令,臣与乡兵十二骑先至,虞侯王继业领五百兵在后,请帝姬南归,暂避金兵。”
有人倒吸了一口冷气。
金兵又南下了!大家都是跟着帝姬从太原跑过来的,难道在太原没见过完颜粘罕攻打石岭关时是个什么人间炼狱吗?可完颜粘罕的西路军到底被阻在太原了,完颜宗望的东路军却兵临城下,一路打到了汴京!
东路军在所有人心里,都深深种下了阴影——现在说他们又一次大举入侵,谁听了心跳不停一拍!
尤其是滏阳已经无兵可用,只是一座孤城,守在这里的朝真帝姬就浑然不像个保护者,而像是一件失去保护者的珍宝。
除了神异的外衣之外,她身上再无铠甲。
可她听了这样可怕的消息,还是安安稳稳地坐在那,轻轻皱起眉头,似是在想些什么。
“帝姬是千金之躯,不能有闪失啊!”尽忠就忍不住出声了,“奴婢这就去吩咐车马备下!”
朝真帝姬似乎根本没听到尽忠的聒噪,她想过之后,一双沉静的眼望向岳飞:“鹏举,你怎么说?”
她的声音很柔和,可跟着她的话语,岳飞的心也停了一拍。
心跳能不停一拍吗?!这么大一位帝姬!要是真出了差错,他拿命也抵不得!
求稳还是求胜,岳飞从来没考虑过这个问题,但真到了几乎决定帝姬生死的时刻,他竟然还真犹豫了一刻。
“以臣之见,若真有十万金军,他们绝无绕开山下的第二条路。”他说完立刻又后悔了,“不过帝姬身份贵重,还是……”
“就算金人真有十万大军,”朝真帝姬的声音轻飘飘的,“怎么会交给郭药师五万?”
岳飞就懵了。
他和帝姬接触得很少,帝姬周围那群人要么有滤镜比如宗泽或是个高坚果,就觉得帝姬做什么都有她的道理,不用置喙;要么求生欲极强比如尽忠和王继业,知道帝姬大魔王真面目,想活命就乖乖闭嘴。
于是岳鹏举心里始终没对帝姬建立起一个真实的概念,只先入为主觉得是个心很善,又聪慧有决断的贵女,至于帝姬那些真实的算盘——杜充可是大名府留守啊!
现在这位心很善的贵女睁着一双鹿一样的眸子,微笑道:“郭药师定是吹大法螺,恐怕其中多有诡诈,鹏举欲追击否?”
岳飞心里那些忐忑不安就全没了!他用力一抱拳:“臣必不负帝姬重望,救出杜相公!”
朝真帝姬脸上的笑容忽然消失了一瞬,但她还是轻轻点头,“鹏举且去,必能得胜归来!”
有人头在帝姬的别院外攒动,都是妇人,都想要问一问战事,若是能够,再多问一句自家的儿郎是生是死,尚能归来?
可那群骑兵都等在城外,只有岳飞一个入了城,片刻后待他出来时,就有无数双眼睛在街边巷尾,在树下或是别人身后,殷切而哀恸地望着他。
岳飞对那眼神并不陌生,可当他牵着马走到街上,正要上马时,忽然有人冲出来,拦在了马前。
“五郎,”刘氏开口说,“你又要走吗?”
“军情紧急,立刻就走。”岳飞利落地上马,一拽缰绳。
刘氏拽住了他的缰绳,她的眼睛在他身上徘徊,看他脸上的伤,身上的血,残破的甲。
“你们一行人回城报信,怎么不见胡家哥?”她柔声说,“嫂很忧心,我一定得问一句。”
岳飞忽然愣怔了一下。
胡家哥已经死了,死在那一日向着完颜银术可冲锋的路上,他们一同冲阵时,有人将他的马当胸射了一箭,战马吃痛,便将他摔下来,无数金人冲上去,不仅将他的性命留在了金军中,也将他的尸体留在了金军中。
直到入夜,将义军救回邯郸城后,他们清点人数时才想起这一幕。
谁也没哭,骑兵冲锋本就带着赴死的觉悟,谁死都不稀奇,不如说他们十几人里只死一个,已经非常幸运。
他几乎就要想不起来,但此时想了起来。
“他已赴国难。”他说。
那些影影绰绰的人群里,忽然爆发出一声惊呼。
有人昏过去了,可岳飞不能再驻足慰问,他必须追击郭药师的兵马,如果能够,再努力挽救郭永的前军——打赢这一仗,溃军自然就会慢慢聚拢,大名府也将转危为安,而他们收复河北就更进了一步——他片刻也不能耽搁。
那满目疮痍的故乡,那故乡田间路边累累的白骨,都在催促他!
他不能停下!
岳飞就是这样策马而去的,留下了刘氏站在路中央。
有嗡嗡的声音响起。
她们在说,多庆幸呀,他还活着。
她也对自己说,多庆幸呀,他还活着。
每次他回来她就对自己说,多庆幸呀,他还活着。
她的人生似乎就只有等待,这一次等来了,下一次还要等。
继续等。
她现在忽地从等待中生出了一股厌倦。
就在岳飞走后,帝姬依旧坐在椅子里,静了片刻。
她的思路很清晰,知道这时她能做的事有限,比如邯郸城下的混战,她帮不上什么,只能靠他们自己;也知道大名城会不会守住,全要看派过去的那群道士和王穿云;她还清晰地知道岳飞不会杀杜充,那毕竟是朝廷派来河北的大官,于情于理她也不能让岳飞干这事。
思路虽然清晰,但心绪是乱的,毕竟她现在就是在困守孤城,只能等她派出去的小青蛙们给她带回点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终于想起她还能再做一件事:
“你们去问问,城中还有没有燕人?”
尽忠就跑出去了,片刻之后,领了一群人在台阶下:“帝姬,奴婢将城中燕人都领来了。”
帝姬起身走出去一看,就骂了一句:“蠢材,怎么都是妇人!”
那模样与她平日端着的风度威仪就很不相似,更刻薄些,于是就更鲜活些。
尽忠就很委屈,“城中男子多为灵应军守军,百姓都派出去了呀!”
“算了,”她挥挥手,“让她们回去吧。”
台阶下的小妇人们彼此看看,一个个就从地上爬起来,正准备往外走,有一个却停下来:“不知帝姬有何吩咐,小妇人或能为帝姬分忧?”
台阶上的少女惊奇地望着那个小妇人。
一个看起来很平凡,且憔悴的妇人,没什么出奇之处。
“我想助你们报仇,”她说,“只是须得胆大心细,有力气的人才好。”
“小妇人也有力气和胆子。”那个女人说。
帝姬就笑了,“你有什么样的力气和胆子?”
“小妇人卸过人腿,”她说,“也吃过人肉。”
有人在她身后惊呼,甚至拉扯了她一把。
“放肆!”一旁的宫女立刻上前一步叱责:“你怎敢在帝姬面前出此秽语!”
小妇人立刻又趴在尘土里了,等着人将她拉出去。
可是台阶上静了很久,久到她终于敢抬起头。
帝姬在望着她。
有的路是不能走的,只要走过,这一辈子都变了个模样。
她又回到城中,回到人群聚集的地方生活,她纺的线织的布尽可以换钱,那些铜钱也尽可以换回油盐柴米。城中虽然清苦,却因为被灵应军管着,治安尚好。
听起来是一条正路,——但另一条路她走过,她就很难再走回到这条路,也很难再从生活里咂摸出滋味了。
邻里妇人也会同她说话,可只要她一转过身,她们就会用那种陌生的目光看着她,她们说,你们知道那些燕人都做过什么吗!
那些目光像冰冷黏腻的雨,裹在她身上,直到邻里已经走开,各忙各的,留她还在原地。
可那事也不是她想做的,那路也不是她想走的!
她人是被救出来了,可灵魂还困在那个阴冷的老鼠洞里——直到站在天上的帝姬对她说:
杀了他,为你们的族亲乡邻复仇,为你们杀害过的人复仇。杀了他!你们就从那山里彻底走出来了。
“你这样说,足见你心中清楚,该向谁报仇。”朝真帝姬说,“你很好,我送你去。”
那几个唯唯诺诺的妇人一个接一个地也跪了下来。
“小妇人也愿去。”她们说。
朝真帝姬刚刚那刻薄的神情忽然消失。
她又变回了平日里的模样,宁静又慈悲,站在台阶上,像一座神像似的,俯视着她们。
“我派人送你们一程。”她轻声说。
哪一个是你?她听到德音族姬在她的心底又响起来了。
哪一个都不是她,耍花招送这些妇人去杀人的不是她,坐在窝棚前讲道的不是她,运筹帷幄,坐守孤城的也不是她。
她都快忘了她自己到底是什么模样。
她就是这样看着妇人们一个个被带下去的,她们手里没有武器,尽忠得将一柄又一柄的铁器递到她们手上,有长的,有短的。
“你们须得配合好。”尽忠说。
“功课时间是不是要到了?”朝真帝姬忽然问佩兰。
王继业赶到滏阳城时,城中一切都是风平浪静的。
帝姬站在城门处,亲切地同他讲了几句话后,就放他与岳飞汇合,共同击破郭药师的常胜军,并“解救大名府留守杜充”。
他们的离去也是风平浪静的,只是分出了五十人的小队,带上了几个城中的人,没有去追杜充,而是直接奔着黄河边去了。
“你们去那里等他,”她说,“不必给我带回好消息,只要给你们自己带回好消息就够了。”
第182章 真定之战(十)
天阴沉沉的,洹水村的农人抬头看一看,就连忙弯腰收拾收拾,将陶罐和干粮都装进筐里,准备回村子里去避雨。
田荒了很多,但并不是都能重新开垦,河水决堤泛滥,许多低洼处就成了沼泽。
洹水村在高地上,倒是不惧这一点,但因为它建在高地上,就成了往来军队与流寇的必经之路。
农人刚开始是更加小心的,附近一有动静,远远见了车马旗帜,他们立刻就躲,躲到荒地里挖出的地窖里去。他们的食物与妻儿老小也在那里,毕竟谁知道士兵或是流寇经过时会带走什么?
后来这附近有了灵应军,又有了河北义军,农人渐渐就不躲了。
灵应军很有趣,一群讲着蜀中话的道士,第一次来村庄浑然不像士兵,农人就大意了,与他们小心攀谈几句,这些小道士喝了他们的水,就给他们一些符箓做谢礼。
刚开始农人觉得不划算,这些农人想求的事情太多,想求的灵符就也特别的多,这村子拢共也只有一口干净的井,井水换符,很合理呀!这么多人喝了几桶水,却只给了几张符,是不是亏本了!
后来发现他们是大宋的士兵,这就给农人吓了一大跳!
明明可以强抢水来喝,不仅可以抢了那口水井,还有村中的妇人,甚至连这些农人一并捆了带走,可灵应军不管是穿着道袍还是铠甲,依旧是和和气气地同他们打招呼。
“无量万寿帝君,”他们说,“哥儿呦,你啷个不开腔咧?”
有了这样的灵应军在,洹水村的人就渐渐敢同往来的士兵搭几句话,甚至还精明地做起了一些小生意。
他们因此在见到杜充的兵马赶来时,没有像初春时那样躲起来。
杜充跑得很狼狈。
他不是个擅长骑马的人,可他又怕极了金兵的骑兵,于是就只能整个人紧紧地趴在马上,任由他的亲兵替他控制着马儿。好在他们一路往南跑,那马也不必左突右闪,就这么跑到了洹水村。
亲兵说,杜帅,且歇一歇吧?人虽无事,马已无力呀!
马儿渐渐慢下来,直到停步,杜充就往后看了一眼。
除却他的士兵之外,身后只有苍茫的荒野与沼泽,河流与白骨。
连一棵树都没有。
可他还是仔细地听了听,听北方是不是传来马蹄声——他一直听得到马蹄声,难道那只是风声?
他忽然意识到亲兵都在看他,他立刻就将那点恐惧藏在了心里。
“就让马儿歇一歇吧。”他和颜悦色地说道。
有人就要扶他下马,可杜充是很想装一把刚强的。
他脚踩着马镫,刚要动一动,忽然发现腰部以下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
他没受过伤。
那只是他过度恐惧,过度紧张的缘故。
但他还是硬撑着说道,“必是适才拒敌时,为流矢所伤。”
亲兵里有人就极诧异,不知中了箭矢怎么连个箭头也看不见,但那人刚张嘴,立刻就被别人推了一把。
乖觉的副将赶紧上前一步,将他从马上扶下来。
“杜帅,此地粗陋,只能暂歇,待进了城再行包扎医治吧?”
杜充就叹了一口气,“若非有重任在身,我恨不能以身殉国啊!”
亲兵们这时候也已经从错愕里反应过来了,副将一迭声地劝,其他人就赶紧将慷慨激昂的时间留给杜帅自己。
这是个村庄,村里有农人,他们可以在这获得许多补给,他们得快些。
村子里的人也见了这一幕。
这十几骑没有打旗帜,他们就分辨不出是不是灵应军,有老人试探上前,询问了一句:
“请问,诸位校尉是宗帅麾下的灵应军吗?”
他这话刚出口,那亲兵的马鞭就劈头盖脸抽下来了!
“蠢材!不认得大名府的杜帅吗!”
“刘戴!不得无礼!”
亲兵赶紧耸眉耷眼地退开了,几个挡在树下的亲兵都让开,就显出了这位相公的模样。
铠甲华美,气度不凡,一见就知道是一位真正的贵人。
“伤了你,是他莽撞,你不要同他一般见识。”贵人和颜悦色地说道,“老丈,此为何地?离黄河多远?”
杜帅是很和气的,他不仅好言安抚了这个老人,这一村子的人就都钻出来了,还给他们准备了些很朴素的吃食,这位贵人也不嫌弃麦饭粗糙,用木勺慢慢地吃了几口,才将它递给身边的副将。
“忧心国事,”他说,“我食不下咽啊。”
副将此时就很为难,他得一边大口吃下杜帅的剩饭,吃得极香甜,才能显出他作为一个粗鲁武人的忠心耿耿,可杜帅此时又同他讲话,他又得一边回答。
这个可怜人就只能将那一大口麦饭咽进喉咙里,闷声闷气地用嗓子眼儿冒出声音:“杜帅,咱们向西再走不远就是安阳了。”
杜帅垂着眼皮,依旧是很忧国忧民的模样,听了这话就没吭声。
可周围捧着麦饭吃饭的几个亲兵就有反应了。
“安阳?”他们说,“杜帅在后缓行,小人可领命往安阳,令其发兵接应杜帅!”
杜帅依旧是垂着眼皮,很沉得住气的样子,“不必。”
亲兵们互相看看,又看看副将。
副将那张憨厚又谄媚的脸上露出一丝为难,可他还是坚持着轻声说道:
“杜帅,咱们须得尽快集结王师,救援大名呀。”
他们面前的这位统帅终于抬起了眼:“忙什么。”
所有人的心就都是一跳,有人忍不住出声,“若是不能火速前往救援,大名将陷……”
“天下岂有不落之城?”杜充缓缓地说道,“你们不要只看眼前。”
他咀嚼着粗粝的麦饭,心里翻来覆去想了许多事。
这大名府是一定要沦陷了,他既然回不去,谁还能救它!那城中的男女一定是死绝了,其中也有他的姬妾和庶子庶女,他也该落一滴泪的——当然,金人并不喜欢搞屠城,可已经落入敌手却不知廉耻,不能自尽的人,无论士庶,岂不都是国贼吗?
国贼是当死的,那大名府眼下就没有不当死的人了!
他不回去救援才是正理!
杜充在心里这样念叨了几遍,心绪就静下来了。
他不能领兵回去救援大名府,实在是因为他领兵打仗的能力太差,可如果谁都救不得,那他就不是最差的那一个——相反,只要金人大举南下,河北全境陷落,不是只有他一人冒死突围,回返京城报信吗?
或许河北还有些人在继续抵抗,在邯郸城下血战的宗泽,在滏阳笼城苦守的朝真帝姬,还有真定、河间的守将——他们不降是真的,可他们沽名钓誉,不听他的调遣,导致了这场败仗,这也是真的!千真万确呀!要不是郭永轻敌冒进,他原本是能力挽狂澜的!
所以河北沦陷,杜充想,他们都是罪人。
相州不肯烧毁粮草,致使贼军渐盛,也是罪人。
都该死。
想清楚了这一点,杜充的气就顺了。
他必须尽快回京,他是绍圣年间的进士,他岂无同窗故旧在京为官呢?他们可以同气连枝,替他造势,将这些罪人的罪名一个个做定了,让他们该发配的发配,该禁闭的禁闭,到最后只有他这个突出重围的英雄才能重整旗鼓,再立山河!
有亲兵在互相使眼色,落进了副将眼里,副将握着勺子依旧在一勺一勺木讷地往嘴里塞饭。
只是那饭进了嘴里,往下咽时,仿佛咽下的是刀子一般痛。
杜帅将弃大名府了——他虽是个武人,可能跟在杜充身边,怎么会是个愚笨人?他阿谀谄媚,一路都捧着杜充,顺着杜充,可这一件他要如何顺从下去?
他和这些亲随原是杜充身边的人,也都狐假虎威地享受着杜充分给他们的那一点权力。他们的家小也在大名府,享受富贵之余,同时也要在杜充眼皮下接受监视,以保证他们的忠心不会变质。
这原本是一件很完满的事,可现在杜帅要弃了大名府。
一切就都变了。
杜充还在想一些更加缜密的事,他想,回京时他得表演得更真实一些,比如他身上当然是没有箭伤的,他身上一滴血也没有。可回京时他得表现出经历了一场血战的模样,比如说身上洒些鲜血。
……对,他必须往身上多沾些血,他还得带着伤回去!
可他狠不下心对自己动刀子呀!
要不,杀了这村庄的人吧?
他正这么想的时候,忽然有亲兵往外走了几步。
“有马蹄声!”一个亲兵高呼道,“杜帅!杜帅!快上马啊!”
接下来一切都变得混乱起来。
岳飞骑着李世辅借给他的马,拼命地追着杜充跑。
他得给杜充报个捷呀!那“五万”大军,被他这十几骑加上五百灵应军,冲散啦!
冲散啦!
散啦!
啦!
王继业是很迷惑的,可岳飞就立刻判断出郭药师留在这里的主力不过千余,围困郭永用的,剩下全是废物不说,被他拿骑兵稍微一驱赶吓唬,这群战斗力和滏阳城援军差不多水准的东西立刻就崩溃了,甚至冲散了还在同郭永厮杀的金军!
那郭药师真正的主力在哪呢?
王继业奔着北边大名府去,岳飞就南下去救援杜充了。
他就万万没想到。
远远一见到他,杜充立刻上马逃了!
他甚至都走不动,还是亲兵将他的屁股顶在自己头顶,给他顶上马的!
这苍茫的荒野上,杜充这十几骑拼命逃,岳飞就在后面拼命追!
后面的就大喊,“杜帅!我是封宗泽之命来救援的岳飞啊!”
前面的杜充就一边狂奔,一边歇斯底里地大喊,“宗泽狗贼!岳飞狗贼!我记住你们的名字了!”
什么救援!他临阵脱逃,扔下自己的士兵不管,他回去哪还能落到好!这群狗贼,必是来取他性命的!
杜充就是这么咬着牙一路狂奔到黄河边上的,他不认得这是哪个渡口,这渡口似乎因为战争荒废了,可他的马已经口吐白沫,跑不动了呀!
“可有船?!”他癫狂地大喊,“快去给我寻一艘船来!”
他带着身边仅剩几个没落下的亲兵和副将茫然四顾时,上游忽然下来了一只船。
“有船!有船!”杜充亢奋地在岸边跳着脚,“你们可见了?!”
“见了见了!”副将眯着眼望了一会儿,“那撑船的还是个妇人!”
第183章 真定之战(十一)
天已经渐渐暗了,下起了雨。
河面就起了一点一点的涟漪,涟漪叠在一起,再被缓缓的浪推着向前,浑浊而厚重,却一刻都不停歇。
河上自然是没有船的,童贯的捷胜军绕开洛阳,一路向下,早把沿途漕运官员吓破了胆,都将粮船停住,要等太上皇和官家分出一个高低胜负,他们才敢照章办事。
粮船自然不能走,其他的□□船也停了,甚至就连黄河上的老渔夫都悄悄将船拖上了岸。
“不太平呀!”
金人来了不太平,金人走了也不太平,那河北的相公要掘河,京里的官家忙着和老子打架,洛阳来的公公要抢粮呢,都不太平。
所以杜充想象中渡口繁荣,往来船舶甚多,他随便就能跳上一艘船,拿了官印下令开船的景象根本没有出现。
这偌大的黄河昏昏暗暗,水声隆隆,却更显天地间的寂静,身后马蹄的响亮。
那艘乌篷小船,终于是缓缓地向着他们来了。
船头很尖,船尾很低,中间宽敞,足能坐下七八个人。一个骨骼并不粗壮的妇人当了艄婆,正撑着船,望见他们,就遥遥地喊了一声:
“可要上船吗?每人一百钱!”
价格不贵,毕竟是买命钱,但杜充压根没心思听这些,只是站在河边破口大骂:“贱妇!岂不见贵人在此!快将船划过来些!快些!快些!”
那小妇人就靠近了,可与河边还隔了几米的距离,就将船撑住。
“你们,你们不是金人吧?”她又想了想,“金人也得给钱才能过河啊!”
她犹犹豫豫,不敢靠岸的样子,就引得杜充心中更火,刚想再骂个几句,可他在绝望与焦急中突然又生出了些智慧。
他的风度又突兀地回到了他身上。
他硬生生地露出一个可怕的微笑,示意身边的亲兵拿过钱袋。
“这里足有几千钱,”他说,“都给你们。”
身旁的副将忽然悄悄拉了他一把。
“河上再无别船,杜帅,这船来得蹊跷。”
他这句话是真心实意的,杜充就眯了眯眼,狐疑地打量这船。
但副将接下来忍不住,又说了一句:“凭那岳飞不过一个宗泽麾下的小小指使,他敢对杜帅如何?杜帅何必……”
杜充一下子就清醒了。
他狐疑地扫视着周围这几个气喘吁吁的人,气喘吁吁的马,忽然想清楚了许多事。
禁军为什么忠心?不就是因为全家老小都在官家手里攥着,一个个都入了档吗?这些人也是一样,他们的妻儿老小都被他扣在大名,现在大名将失,他们怎么会真心实意地跟着他呢?
他又转过头去,看了一眼那妇人。
那只是个妇人,如果藏了什么坏心思,他一刀杀了她就是,他虽是个儒将,可毕竟是个男子!
他面前不过是滔滔黄河上的一个艄婆,身后却是那些想要取代他,拿了他去邀功的小人的眼!
宗泽是这样!刘韐是这样!身边这几个亲兵——他现在没什么能拿捏他们的,这天要变了!
杜充掂量了一下手中的钱袋,不置可否,只是缓缓向艄婆招了招手。
当船刚刚靠到废弃的渡口上时,杜充突然推开了他的副将,第一个跳上了船。
“不必带上他们,”他沉声说道,“即刻就走!”
他没有去看岸上副将与几个亲兵惊骇的脸,他甚至为自己的果决感到自得。
他的选择总是对的。
“他们是送贵人来的?”艄婆问,“为何不一同上船呢?”
“我待他们不薄,”杜充眼睛在扫视这艘船,嘴里却很伤感,“他们却起了背主求荣,投降金人的心。”
船篷里还坐了三个人,都是衣衫很朴素的平民妇人,其中一个拿了火石出来,正对着油灯在点火,另外两个手里各拿着一件破衣服,在那缝缝补补。船舱更里面些的地方,黑乎乎的只看见装了个麻袋。
这没什么稀奇的,经历过战争的地方,壮丁被征走了,死绝了,自然就只剩下这些苦熬的贫苦妇人。
见他上了船,一只手扶着船篷,她们都很好奇地望着他。
“贵人该怎么称呼?”一个妇人这样说。
另一个就推了身边人一把,“外面都掉雨珠了,也不见给贵人让个地方。”
于是三个妇人挤在船篷里,就像三只鹌鹑一样,笨拙地拱来拱去,给他腾了个地方。
杜充扫视了一圈,确定这里只有妇人后,他的心就静下来了。
同三个妇人挤在一起是很不妥帖的,可这船不大,他跑了这么久,下马能上船就算是用尽洪荒之力了,现在放松下来,两条腿哆嗦得紧,只能进了船篷,卸了佩剑,同她们挤坐在一起。
“我只是个小吏,”他笑道,“称不上贵人。”
他看到身边的妇人手轻轻地抖,笑容就更真实了。
她们在他这样尊贵的人面前,理应害怕。
“贵人是从北面来吗?”一个妇人又问。
“嗯。”杜充应了一声,没有明说,“你们是从哪里来呢?”
“我们是燕人。”那个浑身都在轻轻发抖的妇人说。
杜充忽然愣住了。
他是个反应极快的人,一瞬间就想明白了许多事,比如黄河上为什么突兀地出现这艘船,比如那两个妇人为什么腿上都盖着一件衣服,比如他身边的人为什么浑身都在颤抖。
他是个学圣贤书,立天地间的大丈夫!对上这几个妇人,他有什么可怕的!他还穿着铠甲啊!他只要拔出腰间的佩剑!
……他的剑呢?
这个高官浑身颤抖起来,他望向篷外。
船已经到了黄河中心,那个艄婆不知什么时候将篙竿放在一旁,她手里握着那把剑,很是好奇地拔出来一段,仔细地看。
她说:“贵人杀我父我母,我兄我姊时,用过这柄剑吗?”
杜充僵硬在那,声音就柔和极了,“我听不懂阿嫂在讲些什么。”
“可我听岸上的人呼贵人为‘杜帅’,”她说,“我听错了吗?”
这些贱妇。
她们每一个,她们所有人,甚至连她们的父母亲人,连她们的子女加在一起!统统不足道,都是蝼蚁一般的贱民,他下令杀就杀了,沧州时杀了,大名府时也杀了,甚至他坐在大名城中,还要派出士兵去追杀,追到黄河边,让他们跳进去!
这事大概是有过,杜充听郭永义愤填膺地提了一次,但他不关心。
他是要扛起这个国家的人,无暇去关心那些燕贼是怎么死的。
可他杀得还是不够多,竟剩下了这几个!
渡口处有人远远望见了这诡异的一幕,便在河边呼喊些什么。
可船上的人听不清。
杜充的声音就更柔和了:“朝廷派我管理大名府民生,我治下却有这样残暴之事么?阿嫂,待我上了岸,我必要给你们一个公道的。”
那妇人注视着他,很是惊奇:“杜充,你杀了那么多人,你竟然是个怕死的!”
声音像一计耳光,狠狠地抽在了他的脸上!
可那一计耳光打下来,像是突然打通了杜充的任督二脉!他通了!他通了!
他穿着一身那样沉重,那样华美的铠甲,翻滚着就跪在了船舱中!
“阿嫂!人死不能复生,可你们还有几十载的光阴!杀了我,你们解了一时之气,更无他用!留下我,你们若还有个亲人在世上,他必有吃不尽的米,享不尽的福!我是知恩图报的!”
他情真意切,再真诚不过!他不仅有钱有势,他在朝中还有好名声!他可以将她们当做自己的姊妹奉养,将她们将来的孩子当做他自己的子侄照顾!他!
那个浑身颤抖的妇人将膝上的衣服掀起来,下面藏着的却不是斧钺钩叉,而是一捆绳子。
“你们须得备条绳子,”尽忠说,“那狗贼若着甲,你们轻易伤他不得,可他若是着甲渡河,他就注定要沉到底了。”
小船颠得厉害,随时要倾覆了一般。
有亲兵飞快地脱甲,想要跳进黄河里去,救援那个被绳子套住了脖子,翻滚挣扎着被拽出乌篷的人。
那是他们的杜帅,风度翩翩,威仪不凡,可现在像一条马上要被杀了吃肉的狗,扑腾得一身都是血,两只手不知道要拽着乌篷还是自己的脖子,就在那死命地挣扎!
他的眼球也凸出来了,他的尿也流了一裤子,他是绍圣年间的进士!他杀伐决断,刚直清正,他!他是大宋的一柱擎天呀!
亲兵几乎就要跳进黄河里了,可是副将拦住了他。
“你忠心可嘉,”副将艰难地将眼睛别开,“可也得想一想自己家人。”
杜充最后也没被这群小妇人杀死,他脖子上套了个绳子,头颈和双手都被戳出许多血洞后,被扔进了黄河里。
他就这么被拽着往河边走,身后吸引了大大小小的鱼儿,成群结队地跟着他。
直到岳飞气喘吁吁地赶到时,渡口已经一个人都没有了。
只有黑暗的河面上,有船,有灯,有几个妇人很勤快地舀了水,正在清洗这艘小船。
灯火映照下,那个站在船头的妇人甚至还与岳飞相识!
“阿嫂!”岳飞喊道,“你们可见了有人从这里过么!”
妇人拎着灯往他这照了一会儿,忽然就很高兴地嚷起来:
“是小岳将军吗!我们不曾见什么人!只是从水里捞出个好货!等我们洗洗干净了,给你送去!”
第184章 真定之战(十二)
杜充是已经进了黄河,满怀着恐惧和冤屈——他是一点都不清楚,比起另一条时间线上他开掘黄河,令无数百姓流离失所,无辜惨死,他能在此时死在黄河里,实在是当得起一句“死得其所”的。
他虽死了,可消息传得却没那么快,他的副将还不能将消息立刻传回大名府,而大名府的无数士兵也只见到他们的统帅落荒而逃的背影。
这背影被溃兵四散传开,整个河北都知道了,只有大名城不知道。
郭药师的军队奔着大名城去了,这一路上有溃兵见了,远的也就逃了,近的早被郭药师的骑兵射死。
于是大名城还在风平浪静。
王穿云还在一边翻《灵宝无量度人上品妙经》,一边皱鼻子。
“阿嚏!”她猛然打了个喷嚏,“呛死了!香烧得太重了!”
“这是签判宋夫人进的香火,人家可不仅供奉了香火呀,”一个小女道就悄悄说,“阿姊,论理你也该挺着些。”
王穿云就无可奈何地又不说话了,过一会儿,她忽然又打了个喷嚏。
“总觉得要出什么大事。”
小女道就乐,“能出什么大事,杜充在城中那些时日,也没奈何得阿姊啊。”
帝姬带着白鹿灵应宫的宫女和内侍,以及兴元府的灵应军,浩浩荡荡一大群人来到河北,基本上人人都没过过什么好日子,先是吃树皮粥苦熬,熬到相州运过来粮食了,他们又开始了紧锣密鼓的备战。
但王穿云的日子就特别舒服,甚至比帝姬还要舒服。
她来大名府,名义上是神霄宫派过来的道官,实际上所有人都知道,她代表了朝真帝姬——于是普通的官员就不敢怠慢她,无论是她住的这座神霄宫,还是她带来的这十几个女道和道童。
也有马屁精,拐弯抹角地将消息递给了杜充,问他要不要拿这个小女道扎筏子,出出气。
这提议一出,就被杜充一通骂。
“便是朝真帝姬在我面前,我是大名府留守,她也当待我以礼!一个她身边的小女道,蝼蚁一般,难道我还放在眼中吗?”杜充说,“你们难为她,分明是在成就她的名声!”
这话骂得很对劲,符合杜充一贯清高自傲,目中无人的性格,他虽讨厌朝真帝姬,但要说连帝姬身边的小姑娘也一起难为了去,他是不屑做这种事的。
于是不普通的官员也不来难为王穿云了,就拿她当成一个小小的摆设,放在大名城里,朝廷按律该给神霄宫的钱粮,大名府也不会亏着她,让她一日三餐想吃素就吃素,想吃肉就吃肉,反正随她去。
王穿云就在城里过了两天舒心日子,第一天还按照在帝姬身边的规矩,卯初就起,上午在神霄宫里转了转,觉得缺了几样并不要紧的东西,下午就带着几个女道,几个道童一起出门逛街去了。
一逛就逛了很久,每个人吃了各种河北风味的食物,比如正宗的颍州(安徽)板面,吃过后还不忘记给留守道观的人带一份,于是大包小裹,每个人都买了一堆东西回来。
回来之后这一群小女道就吃起了夜宵,吃过之后再将那些买回来的玩意儿挨个打开看看摸摸,品头论足一番。
第二天起床就有些晚了,快到辰时才起床。
三清面前也没上香,道观的地也没扫,道观里有半数人还在呼呼大睡,最要命的是观门外已经有人等着了。
“我家夫人久闻朝真帝姬灵应之名,特来进香供奉。”
这是王穿云跟在朝真帝姬身边之后遭遇的最大一次危机,有几个小女道差点就急哭了。
“不要紧,”王穿云很快冷静下来,“她既提了帝姬的号,也不是专门来上香的,请她到客室稍等,我马上就来。”
这是王穿云第一次与宋夫人见面的回忆。
宋夫人四十余岁,送来的香是极好的,相当花心思,可穿得低调,妆容也平凡也不起眼,就是一张嘴,那一口地道的四川话惊了王穿云一跳。
“不怕仙长笑话,我是听说大名城中来了一位蜀地的女道,才等不得仙长布置妥当,便急匆匆而来,”她笑道,“既为敬神,也是想听听乡音。”
“夫人是蜀中人吗?”王穿云好奇道,“竟然离家这样远!”
“我已经三十余载不曾回过蜀中了,”她说,“我幼时与母亲住在成都祖宅里,出嫁后才离川的。”
“我也想家了。”王穿云就说,“蜀中气候,与这里大有不同。”
两个年纪差距极大的女人迅速找到了话题,倾盖便相亲。
夫人的丈夫原本是个小京官,后来谋外放,放到大名府当了个签判,两口子就苦不堪言。
郁闷呀!当初金酋阿骨打一起兵,大宋跟着往这架战车上爬,整个河北就开始糟烂,数不尽的劳役和赋税都往河北百姓身上堆,官员们就得夜以继日地加班干活,给童公公筹备军资和役夫。
加班干活也就罢了,只要能打赢,他们这些小官员也有功劳,可偏偏打输了!
打输了想从战车上跳下来可就没门了!河北从进攻的前线变成了防守的前线,那劳役和赋税只有超级加倍,官员们再想日以继夜,老百姓不干了,直接淦官家大爷的,剑来!
说到这里,夫人就开始抹眼泪。
“那时河北如沸釜,我夫君日夜操劳剿匪之事,实在不易啊。”
“比现在还差么?”王穿云冷不丁问一句。
夫人那条香喷喷的帕子就是一滞。
“那倒也不至于。”
“签判现在还好吗?”王穿云关切地问。
夫人的手就微微发抖了一会儿,但她很快平复下了心绪。
“他现在倒是闲了许多,”她说,“毕竟那时剿为副,首要还是安抚流民,现在有杜相公在,剿匪倒彻底,他是个胆小的,不敢趋附,却被闲置了呢!”
王穿云就听懂了。
“不要紧,”她说,“得几日清闲,正好敬神奉香,帝姬常说抬头三尺有神明,似签判这等忠厚之人,真人岂会看不见呢?”
有小女道走进来,小声说,“香案收拾好了。”
夫人望向这个小女道,微笑着点了点头。
等上过香,拜过神,夫人被一旁女使搀扶起来时,就很亲切地握了握王穿云的手。
“今日能听到乡音,我心甚慰呀。仙长初至大名城,正好在花时,我家中有几棵花草,虽与蜀中奇花异草不足并论,却是我亲手侍奉的,明日想请想仙长屈尊到我府上,看一看若是其中有可取者,便送到神霄宫,供奉神前,不知仙长意下如何呢?”
第二天王穿云就去了,坐的签判府过来接她的马车。
等到了签判府上,花没有几棵,但多了好几棵官太太,每一个都和签判夫人一样虔诚,愿意来神霄宫拜拜三清,听王穿云讲讲道。
每一个丈夫都在杜充这里不得志,理由千千万——当然太太们都是偏心自己老公的,因此她们幽怨地诉苦诉到最后,都汇成一句话:老公好!
那谁坏呢?
王穿云没有朝真帝姬的城府手腕,她是个有点愣的小姑娘,没办法和官太太们进行丝滑的交流。但她在离开帝姬前,受过帝姬的临时培训。
“最初来见你的一定是那些夫人,她们都是来试探你的,她们想听你多说点,可你也不必说那么多,”帝姬笑道,“你只要说‘杜充坏’,就够了。”
少女记着这话,在她们继续噪噪切切地夸自己老公兄友弟恭,妻贤子孝,种种美德感天动地时,就冷不丁打断了她们:
“杜充坏!”
拿点心的夫人手里那点心就掉在桌上,拿茶杯的夫人那茶杯里的热茶就荡了出来,抹眼泪的夫人一指头捅自己眼眶上了。
所有人都在看着这个小女道,连她自己身后的小女道也在害怕地看着她。
她自己一点也不害怕,目光从左扫到右,一脸镇定地微笑着:
“这几棵花都好,”她说,“我可以都带走吗?”
茶话会很快就结束了。
王穿云抱着花坐在车上,返回神霄宫时,就个小女道问她,“阿姊,你疯了吗?”
“帝姬教的。”王穿云说。
小女道就立刻说,“那必定有什么咱们看不出的高明谋略!”
到了第三天早上,王穿云正坐在床上揉眼睛,有小女道就跑进来了。
“签判来了!”
“让她去客室等一等,给她画的求子灵符我还没写完呢,”她说,“怎么这么早!鸡都没打鸣!”
“不是夫人!”小女道说,“是签判!”
王穿云一下子就不困了。
朝真帝姬对她说:“最先来寻你的,只有两种人,一种是在杜充手下不得志的,另一种是被杜充派来监视你的。”
“那我对他说杜充坏话,”王穿云问,“杜充会不会把我抓起来?”
帝姬就乐,“不会,他自视甚高,你私下里骂他,他什么都不会说。”
关键是说了也没用,抓了也没用。
你一个大名府留守下令去抓神霄派的道官,还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人家不偷不抢只是背地说你几句坏话就被你钓鱼执法,这消息传到京里,你还做不做人呢?
这和屠杀沧州的燕人又是两码事——那些燕人没有通天的本事,他们死也发不出一声,传不进京中的耳朵里呀。
可这个小女道不同,她背后是朝真帝姬,帝姬的兄长就是天!帝姬还有个疼她的爹是天上天呢!她要是写信回去哭闹这点鸡毛蒜皮,官家罚不罚他事小,他这脸就丢大了!
王穿云就明白了,既然单纯的附和骂杜充不会有后果,那只要骂就是了。
一骂,就把帝姬要她挑选的那类人骂出来了:
在杜充手下不得志,一见到这个接触外界的窗口,立刻跑过来的大名府官员。
就比如这个媳妇进过香之后,自己又跑来进香的大叔。
还挺谨慎的!
大清早别人都没起来,城中没人能注意到,他就悄悄跑过来了!
第185章 真定之战(十三)
王穿云晚上总是睡得很香的,她年纪小,心思不像帝姬那样重,她骨子里又有一股执拗劲儿,只要认准了就往前走,那是一点也不用为自己在敌营里待得安不安全脑袋是不是挂自己头上这些事烦心的。
她婶婶说,“这女娃子怎么生了个男儿脾气!”
她祖父就哈哈大笑,“什么话!我家的女娃就该这样天不怕地不怕!”
但有的人就睡得不香。
比如说白日里听了王道官那句“杜充坏!”,有棵太太回家就连忙同自己老公说了。
“真真的不得了,天下有这样任性妄为的丫头!”她说,“杜帅听了去,难道能饶她?!”
她老公听了就赶紧问,“她还说别的什么了?”
太太想了一会儿,“没说,她还说宋家的花好。”
“呸!”老公就骂,“你也没套她几句!”
太太就委屈,“我都吓死了!况且她也不肯多说呀!”
“就这么一句,你让我怎么同杜帅交代?”老公说,“她总得细细讲出杜帅怎么坏,我才好罗织罪名,报给杜帅呀!”
太太低了头,一边在那揉自己身上新裁出来的丝绸衣服,一边嘟囔。
“那么个小女道,看着憨直,偏有这样的心眼!”
虽然就这么一句,但马屁精二五仔还是尽职尽责送进了杜帅耳朵里。
杜帅就皱眉,感觉听朝真帝姬身边小宫女的壁角很是丢人:“都是妇人之言,以后这种事不要同我讲了!”
而签判晚上听过夫人的转述后,就说:“她倒是个精明又谨慎的!”
夫人一边摘耳环,一边就很迷茫,“我怎么听不出?”
“我叫你请她来,为的是什么?”
“试探她呀!”夫人说,“我原想着要委婉地……”
“她都听明白了,也告诉你们了,”签判说,“你要她在你们面前再说些什么?”
话虽这样说,但到了第二日签判来找王穿云时,流程还是又走了一遍——大概先生自有傲慢,觉得他们那套社交流程比太太的更文雅高明些,他开口就讲起了《高上神霄太上洞玄灵宝度人经》和南朝《度人经》的版本区别,那么哪一套才是真正的《灵宝无量度人上品妙经》,不知道仙长有什么见教呢?
这形而上学的一棒子当头打下来,直接就给小姑娘打晕了。
不过很快啊,她就找到了狡辩的办法:
“本朝自有玉清教主微妙道君在,修书之时岂是我等可以置喙的?签判以为呢?”
签判就瞠目结舌了,想不到这姑娘真不是修道的,更猜不到王穿云道经没学多明白,倒是整天看帝姬举起她爹名头砸人学了些噎人的本事。
“仙长说的是,”签判就很勉强地微笑,“在下此来除了请教道经上的典故之外,另有一问。”
“签判请说?”
签判摸摸他那保养得很好的小胡子,“自杜帅执掌大名府来,在下常因不忍见流民涂炭而受怯懦之讥,在下人微言轻,不足道,河北流民却是何辜?因此在下食不下咽,夜不安寝。唉,杜帅刚强,在下却只有神前礼敬这一个办法了。”
王穿云看了他一会儿。
“只有签判一个吗?”
签判就一愣,手没收住劲儿,硬生生薅下两根胡须,给他疼得一激灵。
他再看这个小女道,眼神就变了。
签判不得志,所以来讨好一下神霄宫,他家送过来了不少礼物,夫人来时送了一遍,他大清早跑来又送了一遍,含义就很明显了,想要这位王道官在帝姬那美言几句,将来是不是有机会回京呢?
但这个小女道说出来的话就很危险了。
她问大名城里,是不是只有他一个不满杜充。
如果不是呢?她想做什么?或者说她身后的朝真帝姬想做什么?
签判忽然就感觉到了心惊肉跳,不仅是惧怕,还有一种他想都没想过的兴奋!
他虽只是个小小的签判,可他也不是个傻子,明白这句话背后的含义,以及那些他想都没敢想的富贵!
想到这里,签判往后看了一眼。
有仆役连忙将抱在怀里的匣子往前一送,有女道接过来,放在王穿云面前。
“还须仙长指点迷途。”签判说。
“朝真帝姬送我来,就是要教化士庶修真向道,”这个连道经都没看过几本的姑娘一本正经说,“向正道。”
签判垂着眼想了一会儿,“几时?”
“我说现在,难道签判信么?”王穿云就笑,“修道之人不要这些富贵之物,签判且回去细想一想,想清了,再来不迟。”
签判走得很快,他确实得回去想一想,这富贵有帝姬背书么?许什么诺?他若是冒死干了这样的大事,只让他平调回京可不划算啊!
再想一想朝真帝姬的名声。
有些关于她私德的流言——尤其是大名府,传得活灵活现,恨不得说她每天晚上要宣十个美貌少年道童来侍寝,唉!世上怎会有如此□□之事呢?
但这种流言对签判就无足轻重,他动了心要跳槽,想的就是她对自己手下人怎么样?给钱给官都不吝啬,甚至李良嗣因为早早将儿子送到她手下,她竟有手腕将那个背上黑锅数不胜数的辽人救下来了!
签判自己是个汴京人,却有一个蜀地的夫人告诉他,蜀中都知道李良嗣到了兴元府,兢兢业业在那替帝姬干活,忠诚得像一条老狗!
想清楚这一点,签判就不在乎朝真帝姬别的什么名声了。
签判过来敬了个香就走了,走时正好碰到那群给神霄宫装修的佣工。
工头看见了,也没吭声,进了院落就准备把前几日没干完的活继续干完。除此之外,他们还承担了神霄宫内外大部分的脏活重活,当然有人给他们工钱,神霄宫的道士们完全可以当做没看见他们。
但今日就凑巧,签判大清早来上香,大家都得警醒些,早起该干的活没干,该吃的饭也没吃,现在见到这群佣工进来,有个小道士就问:“你们用过朝食了吗?”
“我们日常吃两顿,”工头掏出怀里的饼子给他们看,“都带着了。”
“干噎饼子做什么?”小道士说,“一起吃吧!”
“贵贱不相称,”工头还是拒绝了,“我们吃我们自己的就是。”
“什么贵贱,我们修道的不讲这个,”小道士就乐,“没进灵应宫前,我还是给人家放牛的呢!”
道童那边的粥桶已经送过来了,飘着香气,这一群佣工就咽了一口口水。
一起吃饭,都不是出身高贵的人,吃饭还可以聊聊天。
道童讲一讲他们蜀中的事,又问这些人是附近哪个庄上的?家中还有几口人啊?
他们不答,就低头吃饭。
道童就明白了,又说不要紧,磁州那边有的是流民,都已经渐渐将日子过起来了,黄河边的居多,也有燕地的……
这群佣工忽然抬头直勾勾地看他。
“看我干什么?”道童捧着个饭碗很诧异,“灵应军中有好些辽人老兵呢,自然照顾他们!”
佣工们互相看看,工头咳嗽一声,他们又埋头开始吃饭了。
这就是个插曲,谁也不走心。
但过后佣工们就话多了些,时不时问问滏阳城中什么样呀?百姓们吃什么,用什么,他们当中有单身汉,想再娶一个,有没有年轻的寡妇?哦对了,他们可不是燕人,都知道河北除了金人那边还有燕人之外,也就磁州这么大胆了,他们可不是啊!
道童听了就乐,“我们做道士的管老病生死,却没干过保媒拉纤的事,妇人如何我们可不知道,等女道们心情好时,你们自己去问,她们在城中给妇人瞧过病,施过符,那是最清楚不过的。”
“灵验么?”有人问。
“自然是灵验的,”小道士说,“前几日有个孩子在城外落了水,救起后就发了高热,烧了几日,眼见着哭的声都没了!”
工头在梯子上给柱子刷漆,刷着刷着就停下来了,一双眼睛狠狠地盯着这个道童。
“然后如何?”下面的工人赶紧问。
“有帝姬赐的符水,只吃了三日,那稚童就好啦!”小道士说,“活蹦乱跳!你们若是路过滏阳,问问街头的人,这事真不真!”
工头又把头转过去了,拿袖子悄悄擦了一会儿眼睛。
小道童看了他一眼。
又过了两日,神霄宫的香火就盛起来了。
有寻常百姓,但不多,大名府的官员太太倒是不少,每一个都笑容满面地进来,奉了花,拜过神,接下来就是请王穿云去她们家里坐一坐客。
最后还是签判夫人力争上游,将太太们的沙龙开在了自己家里。
等进了宅邸里,太太们自然是凑作一堆,讲些无关紧要的话,只有签判夫人领着王穿云七拐八拐过了两道门,又将她从后宅送去前宅了。
签判在门口等着。
“明日杜帅要领兵救难。”王穿云说。
签判的眼神动了动,“正是。”
“签判想好了?”
她问得这样直接,签判就顾不得体面了,低声问道:“帝姬处有信么?”
“有比信更好的东西,”王穿云说,“签判难道没听说当初在太原,童太师是极信任帝姬的,甚至将奖惩事也交给帝姬决断么?”
签判的眼珠就飞快转了一会儿——宣抚司!
帝姬能给他往宣抚司送一程,众所周知,现在大宋北面打个稀烂,宣抚司是啥?那是钱啊!到时就不是他听别人的令去刮老百姓地皮,而是别人听他吩咐替他刮地皮了!
“今日来我府上的,”签判低声道,“都是不忍见流民遭难,因而在杜充面前受了冷遇的忠贞正直之士啊。”
王穿云一错不错地注视着那张藏在门廊下阴影里的脸。
“这个么,”她笑道,“咱们论一会儿道学,清浊总能分辨出来的。”
这个穿着神霄派道袍的少女走进来,六七个人一起冲她行礼,高矮胖瘦各不相同,相同的是看她的眼神都很炽热,就像看到的不是一个少女,而是登天的梯子。
“无量万寿帝君,诸位这样看我,好叫我吓一跳,”王穿云笑道,“杜帅明日走,难道诸位明日就要动手吗?”
这石破天惊的话讲出来,那相似的脸立刻就炸开了不同的神情。
有人下意识更向前一步,有人就立刻向后躲闪了一下。
第186章 真定之战(十四)
这句不是帝姬教的。
帝姬没教过她这么炸裂的话。
这是她看到那些人的目光时,自然从胸腔里生出来的一句话。
说完之后,她就后悔了。
嘿!这样的话是能说出来的吗?是不是太莽撞了?他们见面总要先寒暄几句,她提前也记过背过这样的话,怎么突然间就全忘了!
非常后悔,浑身的汗毛都跟着炸开了似的,炸开又收紧。
可话已经说出口,再收不回来。
而她不是一个会沉浸在过去的懊悔里非常久的人,即使是在懊悔,她的眼睛也紧紧地盯住了眼前的人,将他们每一个表情和动作,她想清楚的想不清楚的,都牢牢挤在心里。
不要紧,王穿云对自己说,她虽不知道经过,可她知道帝姬要的结果。
她只要奔着哪个方向去就是了。
厅堂里静的这一会儿,有人的眼睛又向着大门的方向瞟了一眼,很快又收回来了。
王穿云也记下了这个细微的表情,过后她左思右想,才想清楚那人是慌得想立刻离开。
为什么没走呢?也许是因为这里并非高朋满座,就这么寥寥六七个人,要是等杜充打完仗回来追究,谁走了谁就有泄密的风险哪!
但泄密之后呢?还是那句话,神霄宫的女道士骂杜充,算不得大事,杜充只能打击报复,不能真像个土皇帝一样给她斩首——况且他敢不敢公开干这事还两说呢!他虽是个大名府留守,对面却是个帝姬,还是个有神霄派光环加身的帝姬。
杜充也许会赢,但帝姬一定不会输。
想清楚这一点,王穿云的第二句莽撞话就不能单纯认为是莽撞话,必须要猜一猜,是不是一种试探呢?
他们用试探回应这种试探。
“在下不明道官所指,”一个三十余岁的文官笑道,“杜帅与磁州共议出兵解真定之围,若能成就这番功业,是大宋之幸,亦是杜帅之功。”
这和签判说好的不一样,王穿云想,明明说好了都对杜充不满的!
她后悔之后想起来的那些客气话又用不上了,只能硬着头皮仔细想一想。
“能解真定的围城,的确是大功,”她慢慢地说,说完这几个字,脑子里就又蹦出了一串字,“可杜帅之前连试都不曾试过,是缺了磁州的义军吗?”
那个文官就不说话了,很吃惊地看着她。
这个小女道是怎么回事?
朝真帝姬故意派一个傻子过来?这几日观其言行,确实是有点憨,当然也许帝姬真就下了这步棋,迷惑杜充——可傻子怎么能说出这句话呢?
“缺了磁州的义军”!这下子真是谁也不敢去杜充那嚼舌头了!你说他残忍嗜杀,他不在乎,他会说这是抗击金寇所必须付出的代价,可你要是说他缺了磁州的义军就不敢救援真定,这耳光可太响了!
况且在座的都不是傻子,还会往深了一步想:要是真就靠义军解了真定的围,不是在打杜充的脸吗?
那杜充为什么还要与磁州义军共议出兵?
这事儿不能细想。
越想越惊心动魄,那燕国地图铺着铺着可就不够用了!
关键时刻,签判上前一步,将地图卷了起来。
“请王道官来,还是为了讲一讲道,”他笼着袖子笑道,“城中有佛诞,可过几日也是吕祖寿诞,虽说咱们神霄派不讲金丹之说,将《黄庭经》拿来讲几句倒也无妨。”
王穿云就很矜持地说,“确实不讲,这部书我们是不修的。”
“只是取个恭敬之意。”签判很得体,又很浅显地说。
接下来大家开始了挨个介绍的流程,比如说那个开口讲话的文官是个转运官,又比如另一个后退想逃跑的花白胡子老头儿是学正,再比如一个目光炯炯,上前一步的是县尉。
她一个个记下来,大家开始听签判讲学,留给她充分的复盘时间。
节奏又拉回来了,而且有了讲道的理由,等到了第二天的晚上,杜充出城了,大家干脆就去了道观,一边吃点“四不吃”,一边将声音逐渐放大。
这一回王穿云一个个看,又学到些新的东西。
他们自然都是被签判挑出来的共犯,都是觉得在杜充这边混得不舒服,想试试能不能跳个槽的人——但其中人和人又不一样。
像是那个转运官就很健谈,一大半的风头是他出的,他说,“河北荒废若此,帝姬心怀生民,岂不痛心呢?为今之计,还是要从头耕耘……”
接下来大家就听了他足足十分钟的演讲,比如说河北的耕田要怎么恢复,水患要如何治理,尤其是被掘了口子的几条河,虽说现在宗泽将它们堵上了,但丰水期还没来,这几个月勉强用得,早晚还是个隐患,得治理呀!
他说了这些话,既没有攻讦杜充,又显见着将自己的能力和抱负表现出来了,就等待一位伯乐能给他放到更适合他的位置上去——比如说现在河北西路的转运使听说身体不好,是不是需要一位副手呀?
再比如那个花白胡子,小老头儿就没这么多的表现欲,他胆子偏小,说的话也很老成持重,他说杜帅与宗帅之前有些龃龉,这不算什么,大家都是大宋的官员,抬头不见低头见,尤其现在都在河北,还是得想办法化干戈为玉帛,这才长久嘛,对了杜帅爱掘河这一点不太好,能不能把路修一修,他这里很久没有进京考试的学子啦!
最后是县尉,县尉一直在吃饭,不吭声,别人问他的时候,他就说:“大名城铁桶一般,我左右无事,跟着听一听讲道。”
王穿云端坐在上首处,就使劲地皱眉,有小女道悄悄问她怎么了。
她说:“累!”
一个人她仔细分辨,也许分辨得出来,可是一群人要她分辨哪一个更有用,她就挑不出来。
帝姬给她的任务是只要她将这些投靠过来的官员都记住——帝姬说,“来日有用。”
可到底有什么用途?大宋还没亡呢,帝姬不曾先动手,她也不能单方面在城内部搞一次刺杀或是政变夺权啊!
她坐在那里,将帝姬教给她的东西,嘱咐她的话,一一都想了一遍,想得昏头涨脑,总算是理清了一点眉目。
这些人不止要记住,她还得查他们的底细,将这座城的底细都看清楚,想明白,等到帝姬下令时,她才能有备无患。
……话说回来,明明杜充已经出城了,大名府城防再严,也不该连帝姬的信一起扣下,怎么她派人日日去城门处看,总是等不到一封信呢?
王穿云在城中就这样飘飘忽忽地又过了一日,她的双脚总也找不到地,手也触不到天,她奋力做着些自己并不熟稔的事情,在一张又一张面具似的脸,一句又一句意味深长的暗语中沉沉浮浮。
签判是个很乖觉的人,替她做了些细致的活,比如帝姬有宣抚司的门路,这消息在王穿云不知道的时候,已经在大名城的某几家门户里悄悄传开了。
神霄宫的香还在一炷皆一炷的烧,从邯郸到肥乡,再到黄河岸边,一处又一处翻滚着猩红的血浪,只有这座被杜充牢牢握在手里的城,人们还是低着头按部就班地做他们的事。
直到这一日,王穿云在一边翻着道书,一边打喷嚏时,有锣鼓声忽然冲进这浓稠无风的大名城,而后整座城池像是在狂风里开始了摇晃!
“有敌袭!”
“金寇!是金寇!”
有人哐哐哐地敲锣,有人拼命奔跑,有鸡鸭在大叫,有车轮声从神霄宫门前驶过——
签判跳下了马,急匆匆地冲了进来!
“王道官!金人将至城下,快同我和内子出城!”
他焦急地对她这样说,似乎还说了些别的什么东西,每句话都说得又快又急,可她听不真切,因为转运官也跑进来了!
那些每天在她面前说些什么,试探些什么,又想要争取些什么的人,通通来到了她的面前。
他们说:王道官,跟我们走,我们护着你去滏阳,若是滏阳也陷于危机之中,咱们这些家仆可以齐心协力,保着帝姬回京!你回去救帝姬,这是你忠心,我们救你,你须得记住这份人情!还有帝姬!我们是臣,臣救君是应该的,臣为君死也是应该的!可我们家下半辈子的富贵,就全看这一把了!
她愣愣地看着他们,有小女道焦急地过来扯她的袖子,想要拉她赶快上马,“阿姊!你吓傻了吗!”
“没有。”她忽然说。
这院落里忽然一静,那一双双不同的眼睛里伸出了手,殷切的,哀怨的,将她拽住了,裹严了,向他们要的方向去——这就是帝姬要她来这里的用途,她现在完成了任务,她该赶紧跑了!
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如擂鼓,一声比一声更快,快得她就要喘不上气,眼前一阵黑似一阵,马上就要晕厥过去!
可神霄宫中忽然起了一阵风。
每一个人的头发丝都没有动,那风却吹在了王穿云的脸上,像是秦岭的寒风,掠过她故乡的田野,忽然到了她的面前,斩断了那无数双手。
“你们要走就走,”她说,“我不走。”
签判就被她的话惊到了。
“你要留下?”他问,“你留下做什么?”
“金寇在外,总得有人守城。”
她这样又傻又直的话一说出口,花白胡子就像是无法忍受一般,厉声驳斥:“王道官,你一个妇人守的什么城!”
“帝姬也是妇人,”她说,“可惜她当初不在河北。”
那些殷切的脸被这样狠狠地抽了一耳光,抽得面红耳赤,眼里就有了凶狠的颜色。
“你才来这城几日,知道什么深浅!”
“不错!”
“你是个道人!守城领兵与你有什么相干!”
“就算我只来一日,我也是这里的道官,帝姬要我护着这城的生民,”王穿云说,“你们不是要我讲道吗?这就是我的道。”
这座城留了守军,可是城中住着一群怂蛋,守军就也心慌脚软,自然也只会想逃。
可她不能统领他们,她有守这座城的心,可城中从上到下谁会认她一个陌生的小姑娘,听她的调遣呢?
王穿云从怀里掏出了一叠纸,这是朝真帝姬给她的最后一件东西。
待她张开,那些神情各异,但大半想逃的人就都像是被掐了脖子的鸡。
那一叠的空白的宣抚司文书,河北宣抚使的印鉴它有,河东宣抚使的印鉴它也有,童贯的印它还有,只要童贯还没倒,这就是金灿灿的招牌!
“我守城是不须它的,”王穿云说,“就看诸位了。”
第187章 真定之战(十五)
空白的文书就在那,因为盖过章后已经等了些时日,细密的纸张纹理间有了脆弱的折痕,印鉴的颜色也从极明艳的红过度上一丝暗沉的绛色。
它就在那,在那张桌子上,明晃晃的,像是在嘲讽他们所有人的气节,花白胡子老头看它一眼,又看它一眼,就摸着自己的胡子叹气。他年轻时读圣贤书,那是很有气节,也很有志向的人,那还是神宗朝,王相公还在呢!虽说斗得都跟个乌眼鸡似的,可那真是一群有抱负的人,连带他一个小小的书生也觉得自己有朝一日,能叩天子门,史书留下一个名字。
后来他在官场上沉沉浮浮,娶妻生子,子又生子,一辈子混到现在,胆气早就丧尽,只想着投一个机,能在朝真帝姬这里混一句美言,再谋一个舒服养老的位置。
可面前女道已经将帝姬的话说得再明白不过了:帝姬是不养闲人的!想要一个舒服的位置,拿命来搏。
可是搏来的东西不止够他舒服养老,更是能留些给子孙的!
这个很怂,且不起眼的老头儿在一群人中间沉默许久,忽然说:
“咱们须得请韩治主持大局。”
三十多岁的漕官听了就立刻拒绝,“他兄长是杜充的女婿!”
“他是县令,”老头儿说,“他不出面,守军不安。”
一群人噪噪切切的,王穿云就努力想了一会儿,“他怕死吗?”
签判吃了一惊,“道官欲何为啊?”
道官不理他了,道官对外面的道童说:“收拾收拾,咱们赶紧去县府!”
王穿云是在县府后面的小巷子里给这位县令截住的,其实她不认得他,但逃难时还有这么多辆马车,那一定是很触目的,而且每一辆马车都显得沉甸甸,不知道里面到底装了多少好宝贝。
她问过旁人之后,特意等到县令也上了车,跟着车队离开县府,走出了巷子之后,才当道拦住的他。
对面的差役立刻就拔了刀,“何人!”
道童这边也拔了刀——不错,他们进城时是带了武器的,可既没带甲胄,又没带弩机,那没什么问题呀。
可现在他们一拔刀,对面立刻就退了一步。
“大名城上下士庶,都等着县令领兵抗敌,”王穿云问,“县令欲何往?”
车帘子后面传出了一声怒骂:“你既知我是此城县令,统领兵马,怎么还敢这般放肆!”
少女一点也不在乎。
“因为你跑了,被我抓住了,你理亏了。”
过了一会儿,车帘就被掀开了,一张阴沉沉的脸在里面望着她。
王穿云见他盯着自己看,就说,“我是神霄宫……”
“我知道你是何人!”县令又骂了一句,“天下只有你们神霄宫有这般跋扈行径!”
天被聊死了,静悄悄的车队里立刻出了些隐秘又惊恐的哭声,像是那些家产发出来似的,它们说,杜帅不在城中,这城要怎么守呀!守不住的!
“我不明白,”王穿云忍不住道,“这是你们杜帅的根基,他打输打赢,你镇守后方却丢了大名,你是想逃到哪里去呢?”
县令就咬牙切齿了。
“十万金兵,你拦得住么!”
当然拦不住,这坏姑娘理直气壮地叉腰站他面前说,“我拦不住十万金兵,可我拦得住县府你呀!”
县令上城墙时,守军们竟还勉强地站在那里。
他们每个人都是惶恐的,他们也很想跑——原本他们是能跑的!只要县令先跑了,县尉就会跑,接下来什么指挥使都可以跑!军官跑了,他们凭什么不跑!
可县令跑时毕竟舍不得自己刮下的地皮,满满地装了几车,就被虽然既憨又直,腿却极长的王穿云拦下了。
她不仅拦下了他,还叫来了一群帮手!这群管文书的管劝学的管漕运的甚至是管抓贼的就闹闹哄哄,一起将他包围了。
人人都是一张忧国忧民脸,他们说:“县府!咱们都听你的!除你之外,城中更有何人能擎起这天!”
县令就愁眉苦脸,“不瞒诸位,我这腿……”
“不要紧!”签判就亲切地凑到他身边,亲亲热热架了他一把,“我扶着就是!”
他上去一扶,漕官就喊,“县府急切间寻不得官服,穿我的就是!”
立刻又有人给他披官服,戴官帽,留他眼泪汪汪地左顾右盼,那些原是杜充留在城中给他的好人现在全都倒戈相向了!
县丞特地还替他扶正了官帽!
“县府好气度呀!”县丞很狗腿地说。
县令就哽咽着说,“我不知兵呀……”
大家就一起说,“愿策县府为指使!”
架着他就上城墙了!
城墙下乌泱泱的兵马,县令望了一眼,整个人马上就要昏古七,用嗓子眼儿里冒出的声音说:“现在怎么办?”
王穿云说:“你负责喊大宋必胜!”
县令张张嘴,又哽咽着问,“然后呢?”
“然后我来替你发公文,”她说,“请县尉将城中青壮集结起来,分作四队两班。”
县令就顾不得哽咽了,问她,“何用?”
“两队日夜轮换,集城中军资往城墙运送,木头、石料、柴草、大锅、清水、细布、桐油等,另两队也是日夜轮换,巡城缉盗,守卫粮囷,”她一口气说了许多,“还有,挑几个口齿清楚伶俐的负责往全城报送消息,安抚民心;再选几十个健壮妇人,也分作两班,日夜烧煮热水送上城墙……”
她说起这些事时,口齿流畅又清晰,与平素大不相同,周围这一群官员就全都吃了一惊——这不是什么高深兵法,他们或多或少是知道些的,县令有守城之责,尤其该熟记于心。
可兵临城下,他们就将这些全忘了,还是一个本职工作是做法事的小姑娘提醒了他们。
周遭静了一会儿,忽然有叹息声。
“道官从何处学来这些本事?”
“帝姬镇守太原时,”她说,“我学到的。”
郭安国在城下坐着,四月里,天气渐渐热了起来,他内着衬,外着甲,太阳下一晒,整个人就冒着热气。
有随从端来了一杯水,还有个副将端来一个匣子。
“追上了。”副将笑着说。
县令不是逃得最快的人,但先跑出城的马腿没快过骑兵,马车就被留下了,里面最珍奇的部分也被留下了。
郭安国瞧了一眼那打开的匣子,将另一侧的陶杯取过来,喝了半杯水。
“城中还有更好的,”他说,“你去营中寻二十个嗓门洪亮的,这匣子叫他们分了去。”
一匣子的金子!就算二十个人分,每个人也至少能得个半斤八两,治个几亩田,买上一头牛,再盖个房子,都不在话下了!命令一传下去,立刻就是一阵轻微的骚动。
副将终于挑出了二十个大嗓门的人,站在城下用他们洪亮如钟的嗓子开始大喊!
“天兵十万,兵临城下!”
“离城近些!”
“束手归命,性命保全!”
“再近些!”
“拒不开城,玉石俱焚!”
“再近些!”
声声如沉雷,轰隆隆滚过大名城上方,震得守军面如土色!
忽然一个少女喊道:“放箭!”
一支支箭矢追星赶月,离城下最近的几个人顷刻就被长箭钉死在了大名城前的土地上。
郭安国吸了一口凉气!
“朝真帝姬亲至?!”
立刻有人凑近了耳语一番。
这个头皮比其父更亮些的髡发青年听过后就不言语了,过了一会儿,他冷笑一声。
“传令下去,围城扎寨!一个小女道,看她能怎的!”
第一天的白天,似乎平安无事。
入夜时,县尉已经接手了不足千人的守城士兵——他们原本也有个名义上的指挥使,据说现在躺倒了,人事不知,不能理事——将这群士兵也分作两班,下城墙的就可以卸了甲,围坐在城墙下吃些热汤热饭,靠近城墙的民居也都被清理出来,给这些士兵住宿之用。
县府额外又给了那些不得不另寻住处的百姓一点补偿,王穿云从县令家的马车里翻出来些地皮,每个百姓发一把,剩下的就在县府门前堆起来,日夜火把照着,专人看着。
“守城有功者,人人有赏。”
县令夫人见了,差点就昏死过去,但这心狠手辣的小女道不在乎。
有人见了,就说风凉话,“神霄宫建起时日尚短,神前也供奉了不少地皮,怎的不见道官拿出来?”
这话立刻有人呵斥了,但王穿云深以为然,说:“是我的疏忽,实在不是有意的。”
她说这话时,天色还没落下去,全城的百姓都眼睁睁看着那三进的小院子往外抬一箱一箱的东西,抬到县府门前,一起倒了下去。
“还剩了两千七百五十钱,是帝姬给我们的补贴,”她说,“现在还发得出犒赏,我先不交公了。”
大家就愣愣地看着她。
到得晚上,那个在人群里说风凉话的就爬起来,将架子上的豆灯轻轻挑亮,转过脸望向他这一群睡在草席上的兄弟们。
这些带着不明显燕地口音的男人,每一个都不曾入睡,目光炯炯,狼似的望着他。
“郎君在城外,就等着咱们举火了。”
这个举着豆灯的男人没有说话,他只是眼珠忽然动了动。
他原是个铁石心肠,心狠手辣的人,这一路为了护着家人找一条活路,什么样骇人听闻的罪行都犯下了,什么样的人他都杀了!
他狡猾又凶残,因此才能当上这个小头目的!
可他现在站在那就没有说话,不知道心里藏了些什么心事,是滏阳城中救起幼童的符水,还是神霄宫倾其所有搬出来的箱笼。
“都是帝姬的错!”他咬牙切齿地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若是她能早些来河北——!”
第188章 真定之战(十六)
入夜是入夜了,只是许多人不曾睡。
城外起了连绵的营帐,火把像是无尽的星河,将这座城牢牢地锢在其中。
城下的士兵脱了衣服躺在榻上榻下,睡也睡不着的,就悄悄说:“我看白日里那旗帜连绵不绝,真有十万兵!”
城上被星河所震慑的守军就心惊胆战,“我们只有一千人,怎么能胜十万兵?”
守城巡夜的就在城内一条街一条巷地走,有两个道童当上队长领着他们,顺便讲些灵应军的规矩。看到有人敢出门,就抓起来,除非是孕妇生产,家有病人,那也不许再走动,通通是派两个士兵带着郎中上门去。
他们在城里转了两圈,时间就到了子时,忽然有人一转头,“火!”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两个得了令的队长就说:“将家伙事都拎在手里!一队去查看,另一队继续巡查,有事敲锣,谨防贼人声东击西,夜开城门!”
躺在家里的老百姓也听到了,有家中壮丁上城墙的,或是征作役夫巡逻的,孩子就吓得要哭出声。妇人连忙起身,挑起一点儿豆灯,向门板看看,再向窗板也看看,前后都看过,再赶紧回到床边,用小碗将豆灯盖上。
“快睡!”她小声说,“没咱们的事!”
王穿云是睡了的,她入睡前躺在床上仔细想过一遍今日还有什么能做的,未做的事没有,想清楚能做的都做了,剩下除了焦虑之外什么都干不了,她就睡了,睡得还很香甜。
因此当烦乱的敲门声将她惊醒时,她整个人都有些懵。
“怎么了?”她问,“敌人打进来了?”
两个连衣服都没脱的小女道就有点嫌弃地看着她,“阿姊,你心真大!夜里有人放火要开城门呢!”
她赶紧问,“然后呢?”
“然后咱们去看了,放火的竟是平日里给咱们干活的那群佣工,他们原是金人的奸细!”
她又赶紧问,“然后呢?这事我知道,我让他们留心了,你一口气说完呀!”
“然后他们当中有一个弃暗投明,”小女道说,“一口气杀了七八个自己人,现在无事了。”
那人浑身都是血,身上被捅了好几刀,前面也有,背后也有,不过比起他捅自己兄弟的都在背后,已经算是很便宜了。
他就躺在地上,赶过来的人都用很鄙薄的眼神看着他,不明白他吃了神霄宫的饭,为什么还要放火;又不明白他放火就放火,为什么又临时杀了自己的同袍。
那人血是快要流尽了,只是一时不肯就死,硬说要见一见王穿云,这一群菜鸟不知道他有什么了不得的话要说,就急匆匆给王穿云喊起来了。
王穿云赶到时,他就只剩下了半口气。
“你们说……”他说,“帝姬有一柄辽主的刀,她会对辽人好……是不是?”
王穿云蹲下去听完,说:“是,不过她不是因为那刀,她本就愿意对百姓好,不分宋辽。”
那男人的眼泪就挤出来了,可神情却很凶狠,像是随时要跳起来咬人。
“她来的不算晚……”他想一想,硬撑着又说,“我们……都是杜充放进来的。”
这一句话说完,他就死了。
剩下这句话,如同烈火卷起的热风,在太阳升起时,席卷了整座城池。
粮囷附近被放了一把火,虽然很快就扑灭了,但不免满地湿漉漉的水,小官吏就必须叱骂民夫快些将水擦干,不要离粮囷近一点儿。
民夫是一边干活一边小声骂,毕竟你要是连几桶水都挡不住,你还能挡得住下雨吗?装腔作势!
至于昨天夜里敌军是不是攻城了,城上换下来的士兵说城中起火骚乱时,的确有兵马靠近了城下,可也没有硬攻,等一等发现城中重新平静下来,就走了。
他们熬了一夜的青黑眼圈落进清汤寡水的粥里,别人见了就说:“你们肯定怕了!”
士兵就骂,“谁个能不怕!”
是呀,他们可算熬过一夜了,可谁知道金人什么时候攻城!他们时时刻刻都在等,都在怕,等得快要发疯,怕得快要崩溃了!
城下士兵吃过了粥和麦饼,正脱了鞋坐在草席上搓脚,城墙上新换岗的士兵忽然骚动起来。
“金人要遣使入城!”
“他们要和我们谈判,”王穿云说,“诸位有什么高见?”
漕官就悄悄看了一眼王穿云,“他要入城,咱们将他的头颅送出去。”
县令吓了一跳,整个人又像打摆子似的开始发抖,签判倒还好些,就说,“两军交兵,不斩来使呀!”
“金人掠我子女,占我土地,无耻尤甚,”漕官义愤填膺道,“我誓不与之共日月!”
签判琢磨琢磨,那吃惊的眼神就带上了一点鄙薄。
这分明是迎合王穿云的说法——要是朝真帝姬在这,可能还要讲点计谋,虚与委蛇一下,王穿云在这,这姑娘是个鹰派中的鹰派,铁头中的铁头,那就有人投其所好了。
果然这位王道官很赞许地点点头,刚准备开口,一直没说话的小老头忽然说:“不妥。”
“为何不妥?”
“兵贵神速,他们围城已是第二日,为何还不攻城?”小老头儿说,“其中必定有诈。”
今天也没有下雨,万里晴空。
坐在城下的郭安国扯了扯自己的领口,有些盐卤的气味热烘烘地返上来,沤得他直皱眉。这还只是清晨,不晓得中午要热成什么样。
使者已经进城快半个时辰了,一直没出来,头颅也没出来,这让郭安国又起了些信心。
他在城下坐着,好像坐在一口沸腾的锅边,一个不小心,就要掉进去!
再看看那些营寨里走来走去的士兵,看着也像个人,可都是他们爷俩在路上捡来的流民,有口饭吃,就跟着跑来了!发根木杆,远看着就像个兵了!
这样的四千兵,能攻城吗?
别说他没带攻城器械,他就算是带了,这样的兵,让他们冒着箭矢、滚石、巨木向上攀爬,让他们在守军的围攻中杀出一条血路,可能吗?
他当然还有一千老兵,他父子多施恩义,老兵们身经百战,感激涕零,愿意为他们而死——可也不能死在大名城下呀!
击溃了杜充的大名府兵马,他们已经在完颜太君们面前露了大脸,现在要是能攻下大名府自然好,可大名府也有千八百兵,他连“五则攻之”都做不到,怎么能指望用一千兵攻下这座重城?
况且父亲那边还不曾将郭永最后的兵马摧破,万一宋人来了援军,怎么办?!
郭安国坐在大名城下,就觉得自己时时刻刻都在被煎熬。
他想,明明他也能像完颜粘罕拿忻州一般,兵不血刃地打开城门,城中所有官员都俯在地上,将腰腹贴着地,屁股撅得高高的,就像他们都是卖钩子得来的官职——嘿!他们那点骨气,真是连卖钩子的都不如!
都怪那个小女道!都怪朝真帝姬!朝真帝姬自己是个强横的,派来个小女道也硬撑着不开城门!她那三两骨头,难道他还能吃了她不成!
郭安国这样混乱地想着,等着,忽然有人匆匆忙忙地跑回来。
“使者回来了!”
郭安国蹦起来,“快领他过来!”
“上首处的的确是女道王穿云,下首处分别是县令、县尉、还有七八个官员,都坐在屋中,”使者说,“她却不曾说话,有话皆是一个学正问的。”
“问了什么?”郭安国急道,“快说!”
“他们问,若是开城投降,”使者说,“将军能给他们什么保证,在金国又能得什么官职?”
“王穿云怎么说?”
使者偷偷看了郭安国一眼,“她不说话,就低着头坐在那。”
郭安国震惊了。
他想象中那个小女道应该是个愤怒的小鸟,叽叽喳喳恨不得给使者斩首,别人不动手她自己一头创过去——城中不是没有耳目,传出来的确实是这么个形象啊!
怎么几天不见,这么颓啦?
这位年轻的髡发将军就陷入了沉思。
“你再去城中,”他说,“就说只要丢盔弃甲,以礼来降,不失封侯之位。”
“真的吗?”有人小声问身边的人,“真有封侯之位?”
王穿云听到下面的窃窃私语了,就清清嗓子,“真的吗?我也有封侯之位吗?”
使者愣愣地看着她,不明白她在说些什么虎话。
可他是个有急智的,说:“诸位都是忠贞节义之士,大金就喜欢诸位这样的人品!都可以谈!”
“那是将我封在大名府,还是金国呢?是郭药师过来封我,还是他们的完颜皇帝给我下诏书呢?”王穿云问,“我们城中忠贞节义之士这么多,你们空口白牙不行,得一桩桩一件件讲清楚。”
使者就搓手,“若是由小人往来转述,只怕有所疏漏,道官可愿与我家将军面谈?”
他原本来此就为试探城中轻重,这话说出来,就是存心将军了。
可他这话一说出口,王穿云立刻说:“行啊!就在城下,我这就派人去备酒席,你也回去同你们将军说,咱们立一个城下之盟,如何?”
“狗屁的城下之盟!”郭安国一脚踹翻了使者,“兵贵神速,我父至今还不曾领兵与我汇合,你竟然要我去同她吃酒!”
使者滚在地上,揉揉屁股,就非常委屈,“她的确是要降的呀!”
郭安国往复走来走去,忽然焦灼地下定决心,“不行,她这分明是在等援军哪!我得赶紧撤军!”
“说了要详谈,怎么就走了呢?”
“那一桌酒菜快整治好了,这下给谁吃?”
身后的声音窸窸窣窣,自王穿云的耳边滑过,她站在城墙上,望着远处如潮水般退去的军队。
她唬住了他们!用她也不知道在哪的援军,用她也不知道从何而起的信心和勇气,唬住了他们!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就捂住眼睛,小声地哭起来。
“援军来了!”忽然有守军喊,“援军真来了!”
第189章 真定之战(十七)
大名城中的官员们觉得郭安国跑得快,其实他比他们能想到的更快。
他是他父亲的儿子,郭药师能辗转三国谋到一口饭吃,稳稳当当而不是被宋或者金当做抹布扔一边,就是因为他拎得清轻重。郭安国也是如此,一下决心,绝不拖泥带水。
那一千兵马是都要带走的,个个都是他自家的儿郎,个个他都叫得出名姓。
四千的流民当然不用带走,留在城下就是,可以继续迷惑城上的守军,还可以在宋军来援时被动殿后。
为了让那些流民能留下,也为了能跑得更快些,他甚至还留下了许多辎重与战利品。
军中有人就很心疼。
“那都是从杜充那抢来的,样样都是好货呀!”
“咱们少将军不当家不知柴米贵,那一车的甲,竟然说扔就扔了!”
“还有那些钱!崭新的大钱!”
“大金的郎君虽好,可人人都生了一副穷面孔,不如宋地能捞钱呀!”
背后没有追兵时,那些放弃的猪羊和财物,样样都是珍而美的,一想到舍了它,心里就是绞着劲儿的疼。
这一队的兵士,都跟西子似的,捧着心喊疼。
郭安国骑在马上,听着这些窃窃私语,就板着一张脸,心里七上八下的。
要是始终没有援军来,他要不要返回呢?
不返回,那他就要受人诟病,说他胆小如鼠,不堪为将;返回呢?要是同宋人的援兵迎头撞上,真刀真枪来一把?
来一把也不是不行,可在大名城下来这一把,城中守军岂会不施援手?人家的地盘,他若是来这一把也不能将大名府拿下,白白损耗自己的兵将,他图什么呢?
他骑在马上,忽然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的,浇得他的兵士们更加颓唐时,忽然有马蹄声赶了过来。
“少将军!郭帅处有报!”赶过来的信使大叫道,“灵应军指使岳飞至肥乡,救出郭永后,兵马合做一路,向大名而来,郭帅已退回邯郸!少将军速速领兵至邯郸城下!”
这蜿蜒而颓唐的队伍顿时就是一阵轻微的骚动。
真追来了?!这岳飞是哪一路人物啊?竟能击退郭帅?!这是带了多少兵!想都不敢想啊!
这回不需要热热的烧酒,大家的心口疼瞬间就治愈了!每个人看向少将军的眼神都带着崇拜!
毕竟他们是打了一场胜仗的,毕竟他们到底是记了功,回去能领赏的,毕竟他们都全须全尾地活着回去了。
“少将军!真棒!”
郭安国挺挺胸,感觉自己的前途更加光辉明亮了。
“邯郸守军必已是强弩之末,咱们这就返还与郭帅并作一路,攻破邯郸!”
与大名城下略显儿戏的攻城战不同,邯郸城下已经是另一副模样。
到处都是浓郁得让人作呕的气味,那些被战争吞进肚腹的人在死后也不得安宁,他们还要继续被蒸腾发酵,直到发出近似甜腻的气味时,将军们才想起将他们一锹锹地铲,一车车地运,至于运去哪里,视民夫的运力和将军的谋划而定。也许是在附近挖一个大坑埋了,也许要慢慢运到邯郸城的上游河流去,反正他们已经不能再发一言。
这样的攻城战是血腥的,更是煎熬的,金军营中,不断有人偷偷逃走。有些被抓回来,立刻就被军法官以更加血腥,更加煎熬的方式处以极刑,并且勒令他同营的战友们近前观看。
还有些没抓回来的就看运气,因为邯郸城为中心,四周都已经打得稀烂,平民都已经消失了。想在平原上撒腿乱跑,一路跑到滏阳城下是不可能的,那就只能孤身逃进山里,等战争结束了,再去寻朝真公主——说不定还能撞上几个同样也逃进山里的宋兵。
他们的部族不同,但都会说汉话,一进了山,原本的仇寇就不再是仇寇,甚至还有些人会搭伴捕猎,对抗那些闻到山下气息,又一次蠢蠢欲动,从深山中走出的野兽。
完颜银术可见了这种情况,就下令,一旦有一个人逃走,同伍的士兵都要被处罚。
可皮鞭和军棍也阻止不了士兵的溃逃,尤其是那些燕人和契丹士兵,他们听说了朝真公主的“神迹”,听说了她对辽主许下的承诺,甚至还听说了那柄刀的故事!于是他们偷偷说,她才是这个天下将迎来的皇帝!
这话有多荒谬完颜银术可都懒得提及,可士兵不仅真的信了,而且真的会跑。
这位女真将军就不得不去寻大塔不也:“又是她!”
大塔不也正就着外面飘进来的尸臭,慢慢地吃一块腌肉,听了这话并不在意,“士兵们不会为一句流言就逃走。”
这话说得完颜银术可就冷静了下来:“攻城不克,乃有此举。”
他对面的女真统帅忽然冲他一乐,牙缝间猩红的肉渣纤毫毕现。
“大金的士兵都是部族里的勇士,他们若是都这般煎熬,宋人呢?”
宋人的军营原来只在城中,后来就修在城下了,毕竟笼城而战永远是迫不得已的最后选择,但凡能打个防守反击,能保持对外界的联系,那就是得努力将营寨修在城下。
但正如大塔不也所猜测的那样,义军比契丹士兵是更不如的。
金国没有一个佩刀的公主等待他们投奔,可他们的意志力也比金军更脆弱。
其实他们什么方面都不如金国的老兵,就连他们最自以为傲的“文明”都不如——金军虽然野蛮,却知道不能随地便溺,而义军在这个问题上,要宗泽三令五申,天天抓,时时抓,就这样还有人在水源地打了水后,顺手就解开裤带方便,一点也不在乎后面打水的人要怎么吃水,明天他再来打水时,又怎么吃水。
等到战场上死的人多了,起了尸臭,痢疾就开始在军营中弥漫了。
有的士兵一天要拉十几趟,脚都软了,但请不到病假。减员的人多了,能走路就得继续战斗。
几个年轻的将领身上都有不同程度的伤,高三果是最严重的,在某次冲锋时,他差点冲进金军的大营里,差点就没退回来,还是左右几个部曲老兵给他扛回来的。
李世辅身上也有伤,是另一次击退金军夜袭时造成的,其中有一支箭擦着他的脸过去了。等回来时,大家就嘀咕:“李大郎看着也不似王继业那般油头粉面爱漂亮,怎么身上的伤不理不睬,回营了就一个劲儿照镜子?”
悲观主义者的赵俨就吐槽他:“这城尚不知能不能守得住,你就已经想到回滏阳该簪什么花了?”
李世辅就乐,“你说该簪什么花?”
高大果就瞪着这个高四果,如同瞪着一个傻子,等瞪得眼眶酸了,李世辅才继续说:“金军若真有十万之众,车轮战也该将咱们耗死了,你看他们三日五日的,不还是这些人!”
“许是分兵。”赵俨说。
“咱们已是如此困顿,他们偏要分兵,看也不看咱们,”李世辅说,“凭什么?”
正说着,有人就跑进来,“敌军又来一支兵马!共计三千余众!”
“偏你不避谶纬!”赵俨说。
被骂乌鸦嘴的李世辅就闭嘴了,想想就说:“快上箭塔看看是哪一路的兵马!”
又过了一会儿,士兵又跑进帐篷,“是郭药师的兵马!”
两个高坚果又坐下了。
“露怯了。”李世辅说。
“确实。”
远远的敌营里,似乎有什么鼓乐之声起了,隔着二里地也能飘过来,引得营中的士兵抻着脖子去看,还努力抽动鼻子想要闻一闻。
当然除了箭塔上的哨兵,骑马悄悄靠近的斥候外,他们什么都看不见,也听不见。
郭药师是拉着大票的战利品回来的,论技巧手腕比他好大儿算是高出了一个轻重量级。
大胜!大胜而归!击破杜充本部,追杀百里,他麾下有两个勇士,亲眼看着杜充逃到黄河南岸的!可恨那杜充有一匹神骏无敌的战马,才驮着他逃脱!
咳,总之,他击败了大名府兵这一点是千真万确的,这一车又一车的辎重也是真的,可以说是漂亮地完成了这项任务!
大塔不也看了这些战利品,就眉开眼笑。
完颜银术可就没笑,他问:“杜充真逃了?”
“逃了!”
“不过如此,”女真人冷哼了一声,“可你当初说,都是因为杜充压阵,邯郸守军才会死战到底,现在大名府兵马既散,他们怎么还是不降?”
鼓乐还在乱七八糟地响,吹吹打打,将郭药师的心率吹打得慢慢平复,突然听到这一句,他心跳就又加快了。
他已经差不多快把他之前嚼的舌头忘到脑后了,那时他想拿大名府,现在毕竟没拿到,提起来就有点心虚。
但他是个有急智的人,他也原本可以很快地想到一个理由,从容地将邯郸城至今不降归咎在别的什么事上。
可惜就在他想好了这一切,准备侃侃而谈,侃晕这两个女真蛮子的时候,他的好大儿跑过来了!
郭安国急匆匆地掀帐而进时,一见到两个女真将军,立刻就要退出去。
“观你神色,必有军情,”大塔不也沉声道,“快说!”
郭安国是很不想说的,但他到底还是硬着头皮开口了:
“岳飞又追来了!”
第190章 真定之战(十八)
这世上有些博弈是双方都不会感到舒服的,战争算是最典型的一种。
比如说郭药师是很不乐意同岳飞打上这一场的——他们父子俩是给金人打工,可用的却是自家的本钱,凭什么?
他是靠着大辽起家的,当年大辽招募辽东兵去打女真,他凭什么能当上渠帅?
靠的就是他手里这把刀子,靠的就是他将脑袋别在腰带上,杀敌时不死不休的气势!
他记得在死人堆里爬行是什么感觉,他记得那臭烘烘又热气腾腾的味儿,记得太阳落下去,可战场上还有许多人没有死尽,在尸体下面发出小声呻·吟的声音。
征战沙场二十年,现在虽说已经谋到了一个燕京留守的位置,可郭药师拔刀的速度依旧比收刀快上许多。他收刀时,总得慢慢地收,一边收,一边小心环视着整个战场,看一看到底还有没有埋在尸体里的东西,暴起突然扑上来给他一刀——他腰间有一道疤就是这么来的,他永远都忘不掉。
所以郭药师原本既不是个畏战的人,也不是个怕死的人。他只是已经走过了那个阶段,不再是一个手下都是新兵,自己只能带头冲上去的小头目。
他的手下都是他施以恩义的老兵,家中上到父母,下到妻儿,他都妥善安置。他自己从不会凌辱践踏他们,也不许儿子如此。哪个老兵家有漂亮女儿长到待嫁之龄,他听说了,还要赏一份妆奁,好让她从心顺意地择一个郎君,换一家子的感恩戴德。
两千号对他感恩戴德的老兵,多么宝贵!岳飞是个什么东西,打赢了他,难道自己能得到什么吗?
大塔不也的目光已经投来了。
女真人喝酒吃肉,唱歌跳舞时都是很憨的,可当他们站在战场上,他们忽然就会变得精明又狠毒。
这位女真统帅就是如此,他呵呵笑着,问,“贤侄怎么用了‘又’字?”
郭安国硬着头皮,刚准备解释两句时,大塔不也脸上的笑容就消失了。
“领你的兵去拦,”大塔不也的声音像是结成了冰,“除了做妇人的针线活之外,他们总得有些别的用途吧?”
那一面面东路军的旗帜是早就绣好的,都是常胜军的女眷们日夜相继,眼睛忙得发花,手指也捏得发红,一面面绣出来的。
她们不知道自己替这些男人短暂地打赢了一场战斗,将杜充的胆量吓破,但战场上的事,终究要回到战场上去。
有人递给岳飞一袋子水,岳飞接过来,刚想道谢,想想又把那声简单的谢咽回去。
“无量万寿帝君,”他说,“多谢。”
那个灵应军小道士就乐,“指使这一句,听着怎么都不像个道人。”
这话说的,他本来也不是个道人。
他们坐在从大名到邯郸大概十里远的一处村落废墟里,每一个人都很疲惫。
灵应军在肥乡解救了郭永的前军,又跑去大名城下解围,在大名城下睡了一夜,第二天立刻就跑出来了,是不可能不累的。
尤其大名城的官员们非常热情,给他们提供了干燥的草席,清洁的水,温热的饭食,这些东西都能令他们感到舒适,但当第二天太阳尚未升起,营中就开始叫起准备启程时,士兵们的疲惫不仅没有减退,反而加倍了——这么一座城墙坚固的大城,城下没有尸体,城中有数不尽的粮米,多么舒服!他们只在这里睡了三个时辰就要匆匆离开,奔赴尸横遍野,臭气熏天的邯郸城,走的又是多么的不情愿。
不止那些热饭和干草,就连城里的人也伸出双手,想要拉住他们:
城中有间,还是杜充放进来的,进一步顺藤摸瓜,能摸到些什么?
杜充所倚重的那些官员,比如县令,又比如那些监司、发运、提举保甲、还有一群幕属,人人都有嫌疑呀!
现在杜充不管是死是活,临阵脱逃和通敌的罪名是跑不掉了,那大名府的官员就更兴奋了。
又惶恐,又兴奋,很希望力挽狂澜与灵应军汇合的郭永能留下,大家拥着他,议出一个章程来,先保住大名府,该上表该告状一样不能落,然后再寻帝姬去要奖励——哎呀!他们这要领几次的赏,升几次的职呀!赢麻啦!
比他们更惶恐和兴奋的是回来的大名府士兵,每个人都觉得回来很好,要是能等一等,等邯郸分出个胜负再去救援就更好。
都说了十万大军南下,虽说他们没看到吧,可这名声传出去了,大家心里胆颤呀!
或者也可以不去邯郸,去滏阳怎么样?滏阳留帝姬独自守城,这不该呀!
这些絮絮叨叨的声音传到三个人的耳中,在大名城住下的这晚上,他们仨就婉拒了大家的热情邀请,而是一边吃饭,一边开个会。
“咱们原本领了宗帅的令,就是回防滏阳,”王继业说,“论理也该回去才是。”
“宗帅与帝姬来河北,苦心数月,所为何事?”郭永就反对,“当一鼓作气,合围金军!”
两个人各有各的看法,郭永级别更高一些,现在成了公认的大名府留守,花蝴蝶王继业原是帝姬身边的禁军,旁人拿他当半个尽忠看,高低也得给三分客气。
评判权来到了岳飞手里——虽说出身寒微,无名小卒,但他先救了大名府的兵马,又解了大名城的围,在河北已算是一战成名,说话自然也有分量。
岳飞将饭碗放下,另外两个人才发现,他们俩碗里的饭刚碰一点,岳飞已经都吃完了。
“咱们明晨就该出发,正好能在邯郸城下击破郭药师,”岳飞说,“还有饭吗?”
王继业将自己身边的饭桶推过去,看着他低头用木勺从桶里刨出饭来。
“郭药师非不知兵者,其部曲亦为百战老兵,肥乡一战,你看不出么?”
岳飞还在那刨饭,“又如何?”
“咱们驱其招募流民冲其后阵,将他冲散,不过是侥幸,他而今弃流民不顾,轻装而归,你如何胜他?”
那个木碗里装了结结实实的一大碗米饭后,岳飞就好好地盖上桶盖,继续端着他碗想一想,说:“他回金人大营后,更不成器,纵有老兵,无能为之。”
王继业就迷惑了,看看郭永,郭永也很迷惑。
两个人一起问,“为何?”
士兵们默不作声地往邯郸奔,其中有人会讲点怨言,但岳飞都当做没听见。
声音大了,岳飞就叫来了押监。
再然后押监骑着马在队伍中巡视,那些声音又立刻下去了。
一旁的王继业不作声观察他,就觉得很奇妙。
这人的名声一直很好,很体恤兵将,自己的奖赏也会拿出来分给阵亡士兵,吃用都极俭省,米饭就着盐巴就能吃得极香甜。
看起来多么柔软的一个人!
可当他用兵时,真是冷酷极了。
郭药师与郭安国已经汇合,两千老兵看着不多,但各个都是悍勇之人,别说比大名府的士兵,比岳飞领的灵应军都要更强一筹,刀枪反射出的寒光,与铁甲暗沉的寒气交织在一起,像是一片乌黑的云。
那些并没有经过太多战斗的灵应军就皱了眉,下意识想要往后退一步。
岳飞骑马立于军阵之前,忽然高声问道:
“我可骗过你们?”
列阵已毕的士兵疑惑地互相看看。
“不曾!”他们答。
“我可曾临阵逃脱?”
“不曾!”有士兵还在阵中喊,“你是第一个冲阵的!”
“我可曾抢夺你们的钱粮犒赏?”
“不曾!”士兵的声音就越来越大,“岳指使,你待大家是出了名的!”
“好!”岳飞说,“你们若是信我,就跟着我向前冲!”
金军的号角声响起,士兵们爆发出声声战吼。
宋军的战鼓声如雷鸣,顷刻便盖过了漫山遍野的咆哮!
“无量万寿帝君!”王继业高呼一声。
“无量万寿帝君!”岳飞想想又加了一句,“血祭血神!”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神,反正帝姬喊过!
乌云密布的战场上,云忽然分开,洒下了一道天光。
当岳飞冲过来时,郭药师的心突然猛烈地跳了一下。
他这里是两千人的本部兵马,对面除了五百灵应军外,还有郭永的一千余大名府兵,虽说人数不少,但郭药师是看不上的。
大名府的宋军,算得什么!怎么同他的常胜军比!
可当岳飞骑马与常胜军的骑兵厮杀在一起,后面的宋军跟着冲过来时,郭药师忽然发现,他全想错了!
他亲眼看见一个常胜军老兵在捅死两个大名府士兵后,被一个灵应军一刀砍在了脖子上,那血喷涌而出,顷刻间与第二个常胜军士兵的血叠在了一起,而后是第三个,第四个!
灵应军战斗经验不足,但装备与常胜军不相上下,大名府兵虽然装备略差些,却胜在人多。
双方犬牙交错,很快就厮杀成一团,再也分不开。
到处都是倒在地上的士兵,常胜军,灵应军,只要还有一口气,就要奋力再补身边的人一刀,捅死了,才能安心闭眼。
原来这地不是平的,郭药师愣怔地想,这地是有坡度的,看着血流的方向,就知道他们在一片极缓的山坡上,血流得多了,那殷红的溪流就要缓缓向下,直至蓄成一个小小的血潭。
郭药师忽然怵然而惊,那是常胜军的血啊!
完颜宗望只给他留了这些人,若是都死在这里,他还有什么倚仗?
那流的都是他的血!
他忽然抓住了身边的令官,“安国呢?!”
“将军!少将军前往阵前杀敌!”
“不要他杀敌!”郭药师厉声道,“快鸣金!”
金钲急促,声声响起时,前线忽然传来一阵骚乱和欢呼,即使是常胜军的老兵,也吓得顷刻间退出了一个大圆!
“阵斩!大功!”有人高呼,“郭安国授首!”
前一晚三个人吃饭时,抱着饭碗的岳飞问了他们一个问题:
“郭药师为什么要带那么多旗帜,聚那么多流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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